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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缠 宝光相直 84048 字 4个月前

苏克西

回归S.C到现在, 代薇完全陷入超负荷的工作状态。

一周七天里,有五天持续奔波在苏城的各大星级酒店及客户家。

往往凌晨两点结束上一场,紧接着五点就要出车仓库赶往下一场, 时常一天之内连跑两场婚礼, 剩余时间便睡在工作室跟团队开会研究方案。

截止到盛典入围申请时,代薇接手的婚礼场数高达五十多场。

这个数字的可观程度, 不仅满足主办方中心的标准线, 甚至超过其他婚策师大半年的工作量。

但同时,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她平均每天就睡四个小时左右, 三个月下来,代薇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大圈。

晚上十一点多。

代薇在婚礼现场做好收尾, 直接给手下团队带薪放了半个月小长假。

又赶在十二点前向盛典主办方重新提交申请,并留言给人事部的黎紫, 让她为自己尽快招聘新助理。

之后在回国近四个月里,第二次回到自己家。

一进家门,代薇什么都顾不上在沙发上倒头就睡,这一觉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再睁眼时,外头天光正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到洗手间洗漱, 然而洗着洗着,蓦地嗅尝到口鼻中灌满了血腥味。

皱了皱眉, 代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望向镜中,结果猛然发现自己居然满脸都是血。

慌忙地低下头重新洗脸,愣愣瞧着泼过脸的清水稀释了浓艳的血色,不住滴淌在盥洗盆,好半天才终于搞清原来是两个鼻孔同时在往外流鼻血。

……不是破相就好。

知道应该是最近疲劳过度, 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代薇摸起手机先给自己来了张自拍, 一边拿纸巾塞着鼻孔, 一边点开【一锅傻子】的微信群聊。

‘[图片]’

‘兄弟一场,记得给爷买最贵最漂亮的寿衣。’

很快,【绿地伤心蛙】直接弹过来一个群聊视频,“卧槽你咋回事啊,还活着吗?!”

“……暂时没死”代薇白他一眼,“最近熬夜过渡,免疫力有点下降罢了。”

视频那端稍远处传来熟悉声音,是秦消有些担忧的关切:“小薇没事吧?”

“翠娥没事!”

代薇来不及出声,就被那只该死的绿皮蛙扯着嗓子代替回答。

“我现在就改网名。”

“别呀,【南宫翠娥】好听着呢~”

“闭嘴!”

“哈哈哈……好了好了,”赵翡蟾从视频里看出代薇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态,竟也收了嬉闹的样子,破天荒正经起来,

“我跟消哥在‘苏克西’工作呢,看你也累得慌,要不我疏通疏通关系,带你进来玩玩。”

代薇不以为意:“还没开张呢,去那有什么意思?肯定不好玩的呀。”

“你这话说的,皇宫不住皇帝,它也是皇宫啊。虽然软设施还没完全开放,但里面陈设的壮观你想象不到的好吗?当设计师的不来一次简直是亏大……等等!我看到甲方领导来视察了,好像…是他们老板!一会儿说!”

正滔滔不绝的赵翡蟾听到远处动静,飞快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代薇用脚指头都能想象他装模作样的神态。

低头看文件,手指故作镇定地转转笔,时不时和旁人交谈两句,状似举重若轻的放松表情。

从上学时期就用来欺瞒老师的表演,现在用来欺瞒甲方。

该配合他演出的代薇,在他口袋里默契地没有出声。

透过毛呢衣料摩擦的混杂声,代薇在这头勉强能听到人语交谈的动静。

似乎有不少人围聚在一起,其中当属绿蛙的声音最清晰:

“是是是,葛总,咱这个工程比较顺利啊,现场调试也没有大问题,还要谢谢您在资金这方面的大力支持。”

生意人的惯常客套啦,其他人不远不近,回答也不外乎是“应该的”、“请尽快”这类字眼。

代薇仰着头把堵住鼻子的纸拿出来,对镜仔细观察鼻孔还有没有出血的迹象。

手机在洗手台上,听筒里传出的客气交谈进入尾声,最后以一道全程未出现的男性嗓音来结束。

男人的声音似近又远。声线些微低沉,语调疏淡,字词被唇舌平稳捻揉,像薄雾轻悄擦过冰凉的月,音质冷懒又贵气。

他说:

“赵翡蟾,辛苦。”

代薇听得六分真切,疑心顿起,抓起手机将耳朵靠近喇叭,极力按大音量,试图仔细辨认这个声音,等来的却是良久寂静。

“我c!翠娥!!”

“!!!”

下一瞬赵翡蟾爆发出的惊叫,直接把代薇吓得个魂不附体:

“一惊一乍的你要死啊?”

赵翡蟾激动得完全没有心思回嘴:“不是啊,我刚刚看到‘苏克西’真正的大老板了,盘正条顺,长得爆帅啊。”

“能有多帅?”

自己吸引过的追求者,工作室聘请的广告模特,包括身边同在“一锅”的两只“傻子”,代薇这些年见过的帅哥简直数不清,根本提不起兴趣。

绿蛙想了想:“跟我差不多帅。”

“那就是丑。”代薇想也没想。

“哎呀关键是,看不出他一副孤傲冷漠的样子,居然跟我说话了!”

“正常人会说话很稀奇吗?”

“但是他还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算了,肯定是姓葛的告诉他的。”

似乎被自己或许认识那种大人物的想法荒唐到了,赵翡蟾摇了摇头,说回先前的话题,

“反正你要是没事就来玩吧,我手里有内部体验邀请名额,抢先游玩耗资几亿的乐园,别人想要这机会还没有呢,快来啊!”

代薇想了五秒钟,觉得绿蛙说的对,当即应下。

生怕去晚了人家闭园,妆都来不及化,铅笔别在画本圈线上,速写本塞包里,拎起包就打车往那处赶。

在入园西南门口等到跺脚,跑出来接她的竟是秦消。

“小薇过来,我们走员工通道。翡蟾他工期正忙,我刚好勘测完过山车,可以卡着间隙来找你。”

秦消撩起彩绘墙上垂落的新鲜藤蔓,精准打开掩映的指纹锁,走进幽亮宽敞的玻璃隧道。

本想劈头盖脸臭骂绿蛙一顿,听到秦消这么说,一时倒不好意思起来:“那你先去忙,我随便走走就好,不用担心。”

秦消抿唇淡笑,关键时候也不会在累赘什么绅士礼仪:

“知道小薇很让人放心,呐,园里只要没有围上封锁带的地方,都可以进入。只是入驻的商户都没有开业,饿了的话就找工作人员,园区提供免费食物,主食零食饮料都有。”

代薇应声点头。

“我和翡蟾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工作,你不用有顾及,不想玩了还从这条路离开就好,从里面出去不用解锁。”

秦消嘱咐完最后一句,前方豁然开朗,亮敞起来。

这是已经进入乐园主干区域了。

现场多少还是有些不同于代薇的想象。

她以为占地三千多亩的乐园,未开放时应该清冷空旷异常,但她亲眼看到四处散落的三两人群,悠闲自在,正在玩笑。

其中当属孩子最多,其次是老人,青年人亦有。

他们都是现场工作者的子女、父母,或者配偶,只要是有时间的亲朋家属,都能进入玩耍。

四周建筑多数是梦幻而恢弘的存在,人们置身其中,似乎完美的童话真的触手可及般存在。

可对代薇而言,这些光彩照人的城堡,不过是冰冷资本的具象化展现。

她已透彻理解过。

园内的人虽然比她预想的多,但大多聚集在广场,因此很好避让。

沿着小路稍微走远一点,就完全消失了人迹。

她停在路尽头最后一条鳄鱼长椅。面前是一座参天巨树状的湖蓝色高楼,楼体晶莹澄明,琉璃光色割据又组合,是千万块不规则镜面在裁剪,溶散,万重曲折。

折射苏克西乐园的每一帧幻想。

这栋楼脚下有大大的指示牌,上面写着保卫总科。

她猜测这应该是乐园的指挥中心,或者办公大楼。

好像不能贸然前进了,侧身在长椅上坐下,掏出速写本,手里慢慢描绘陌生的风景。

这棵“树”可真有点难画,也不知道秦消他们院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代薇在心里无聊地想着,手下不疾不徐把画面构图确定。

五月的苏城已经有些燥热感,她在树荫的庇护里用一支铅笔作画,繁枝茂叶里隐匿的小小虫鸣,成为唯一的伴奏曲。

整个画面在她笔下呈现。

而她存在的场景,也以特定俯角收入没来得及画下的这幢高楼,顶层房间的镜头下。

天文望远镜斥立在落地窗前,姿态如它的主人一般矜傲,孤僻,不近人情,生来便是俯视者。

男人的情绪很平静。

天价仪器被握敛在他修长指骨下,拉大焦距,将楼下的女人搁投主镜视野中心。慢速调移瞄准镜,虚眯眼睑,直至那道靓艳的单薄身影,由浅微轮廓变换为清晰音容。

他本在用这架仪器收览苏克西全景,高倍镜视像清晰到麻雀飞过也一清二楚。

所以自她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完全顺从地被呈现,被展示,被动映入他眼中。

薄密黑睫缓缓半垂,苍白指尖缓慢摩挲墨黑镜身,他仍旧沉默。

仿若不着色丝毫感情的狩猎者。

无需捕捉,不必追逐,锁定美丽猎物的眼神如同施舍,冷淡地旁观她,洞察她,再无比耐心地分析她,解读她,用视域将她死死困锁,目睹她挣扎。

而楼下,谁以荒凉目光投下翻山越海的一瞥,凝落在她身上,代薇根本无从察觉。

只有时间在见证,万物岿然不动。

但时间本身会流逝,像人心生来会转移。

“哎呀烦死了!依葫芦画瓢都画不出来,搞建筑设计的都是魔鬼吧!”

“啪”地合上本子,里面压着是才画了草线图的大楼主体。

代薇起身原路返回,才发现乐园里几乎不见人影,一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

天色还没暗下来,散场时间倒是先到了。

跟绿蛙他们是汇合不了了,代薇人生地不熟,不敢滞留,凭着记忆从秦消带头进来的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出去。

因着周围地片儿和乐园是同一个开发商,没到开业期,此时也是四下无人,只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安静停在路边。

代薇正欲低头点开网约车软件,那商务车的驾驶座竟打开门,走下一位西装革履的女性,朝她招手:

“请问是手机尾号0470的机主,代小姐吗?”

“诶?我是。”她不免疑惑,还是如实回答。

“是一位先生为您叫的车,让我等候您出园,确保将您安全回家。”

女司机的话术官方到让她脑内生出更大的疑惑,一时只能抓出个重点来问:

“先生?谁啊?”

“姓…姓赵。”

“哦哦赵翡蟾啊,他已经走了吗?”代薇似乎猜想到了现下情况。

这次女司机的回答没有停顿:“是的,赵先生已经下班离开了。”

她心说果然不出所料,脸上却是笑了:“算他有良心,知道留辆车送我,那我们走吧。”

“好的,代小姐。”女司机贴心地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后便自行回到驾驶室。

系好安全带的同时,听到后座的女人突然开口:

“现在不大想回家,麻烦改道吧,去长息路六号公墓。”

🔒形下影

“六号公墓吗?”

司机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一遍。

这和她接到的指令不一样。

得到代薇郑重其事的确认, 车辆才缓缓调头,向城郊加速驶去。

全长四十分钟的车程,代薇只在中途下车去小超市买了些小玩具, 其余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

即将到达目的地, 女司机还是按捺不住,试探开口:“小姐, 您这是去看望家人吗?”

家人吗?

“算…是吧。”

代薇不想解释太多。

还是说, 自己也有私心,在这种话题上拉近一点关系呢?

在目的地五十米附近停下, 代薇选择下车步行。

面对司机好心提出的还在这里等她出来,她微笑摇头说不用, 然后径自离开。

身后,穆抒婕目送女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低头连通了蓝牙电话:

“喂?蔺组长,我已经按照指示将代薇小姐安全送达,只是她并没有回家,而是要求前往城西墓园。我担心她起疑,所以没有多问……”

连线另端传出青年男秘书的回答:“好的, 辛苦穆姐,我会将情况如实转达给老板。”

另一边毫不知情的代薇独自拎着手提袋, 穿过葱郁林荫道,抵达园地。

碑位鳞次坐落,呈阶梯状排布在一块斜坡上,人们各自安静地在土层以下长眠,和漫坡嫩绿的小草融成一片。

安宁到仿佛将他们带离嘈杂世界的, 就是天边泛着余温的夕晖。

她沿路爬上第四层靠近东边位置的墓牌, 碑石上篆刻的名字“张意浅”光洁如新。

碑底画着一只墓主最喜爱的卡通小羊驼形象, 沉穆中脱出一丝俏皮。

像她从前那般。

不说话,只是对人眨眼睛,笑得如夏花灿烂。

“爷爷奶奶来看你了对吗?还带了你最喜欢的燕麦奶。”

难怪墓碑上一尘不染。

代薇弯腰熟络地摆好发条唐老鸭、水晶芭比和豌豆射手怪味豆,在燕麦奶旁,一起陈列整齐。

“以前你一到我家就摸来摸去,把什么都当成玩具。看你握着画笔那么高兴,还以为你喜欢,想培养你当继承人呢。”

代薇将气息放短,是和小朋友说话时轻软的样子,虽然在责怪,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凶恶,

“谁知道你这么快就逃走了呀~?”

也好……

“都逃吧。”

你在熟睡的孩子耳边低语,而长堤上的人身穿纯白,落眸看你。他站在飘扬的晚霞里。

天色.欲揽他,化一朵金橘的暮云。

“你妈妈离开苏城独自定居别处,不再面对这一切。”

昼夜走移,碑林形影倾斜,她借逐渐升空的昏黛色掩护,露出淤灰伤痕,

“多好,她逃远了,就永远猜不到我对她心怀妒忌,大过羡慕。”

侧排林苗护他在身后,衬衫随风潦草勾画清消的身躯,指尖垂下,携一枝破碎矢车菊。

代薇的声音在阶下清晰:“你爸爸不告而别,销声匿迹一整年了,我从没有这样感觉失去他。甚至你出生的时候,都没有,浅浅。”

从颤抖里挣出克制的吐息,

“他也逃了,再没有人来发觉,我很爱他。”

落日咽尽地平线上最后一口烈红,从他肩头颈柱流连吻渡,触上微蜷发梢。

风消意融,留痕娟紫。

女人在发问:

“浅浅,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和不存在于世间的人对话,本身就是一种自言自语。

男人在原地,不出声,没靠近。

泛青胡茬替他阐述颠沛旧往,他周身却溃散出一分微末的少年感,在暗色昏光下拉长,似从泥泞殇礼蹚水而来,枯衰绕身,仍割清潦败,薄海同悲的悯怜浇灌在他眉睫。

那赫然是一张与某人神似不已的脸,但五官轮廓温明舒和。

其实他本人更润,润得锋敛弓藏。

岸下的代薇忽然间笑一下,笑声拨得他手中稚弱香花簌了簌——

“浅浅,你愿意让我来照顾你爸爸吗。”

瑟瑟草木在这一刻落入黑夜的重围。

光亮和我们告别。

*

往年对「婚礼风尚盛典」代薇总是干劲十足,预做万全的准备,最后又总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入选。

今年得到了大主办方的确认提名通知,竟也没有欢欣激动的感觉。

也许是连日劳累让人感官迟钝,也许时过境迁已经不存执念。

“哎哟我的露露!你这是怎么啦?!入围盛典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吗?怎么明天就颁奖你今天才搞了条这么拉的裙子哦!”

阿金路过更衣室,瞧见在镜子前随意搭配首饰代薇,当即就惊呆了。

“只是提名而已,终奖花落谁家还说不准呢,随意点。”代薇摸摸素圈耳环,回答轻描淡写。

阿金把食指蜷掩在鼻下,一个时尚达人对“普通”二字的嫌弃之情体现得淋漓尽致:

“靠腰哇!瞧瞧这条毫无特色的小黑裙,我以前那个精致到脚趾头缝、干什么都要最美出场的黛露,到哪里去了啦!”

代薇简直被他逗笑了:“你干嘛这样讲话啊,这裙子怎么了嘛,又不是不能穿——”

“不能穿不能穿,当然不能穿!我不允许我的大姐头这样黯然失色地淹没在人群中,绝对达咩!!”

阿金眯起眼睛拿腔拿调的时候,非常神似容嬷嬷,

“明天你早点到现场就行,我叫起我的助手小姐妹们,给你量身定制妆发,”

“看咱的场炸不炸他们就完了!”

……

阿金果然说到做到,势必要为姐妹的美艳出场鞠躬尽瘁。

第二天一早,代薇不到七点就抵达演播后台。看看四下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她还得意自己来得很早,结果一推开公共化妆间的门,还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阿金已经全副武装,排兵布阵的庞大架势让代薇错觉自己是个女明星。

“来吧宝贝儿~”

代薇二话没说就被拿下。

阿金的造型向来以精致著称,妥妥一个“细节狂魔”,光是打理发型就花了两个多小时。

早上九点,人愈渐增多的时候,代薇还带着满头卷发器。

来参加典礼的,同一化妆间多数都是同行友人,其他来宾则另行安排了不同休息室。

大家多年混迹同一个圈子,亦敌亦友,多少也有些相熟。

头发没做完,阿金人也不知道去哪浪,代薇坐不住,站在门口边边和几个资深婚策师聊天。

“……哎哟我知道的咯,就是那个公子哥,我三个月前给他做了方案,上周当面敲定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跟我说新娘换了一个人!”

“奇葩是真奇葩,不过我们这些人做事就行了,谁让他给得多呢。”

“噗哈哈哈,那他结婚当天,会不会再换一个人呀哈哈哈…”

代薇头顶花花绿绿的蒸干帽,还没开始接受阿金的改造,只套着件蓝粉大T恤,下半身短裤配脱鞋,素面朝天地加入别人的趣闻玩笑。

谈天的间隙,从隔壁化妆间的门口递进传来一阵小骚动。

大多是年轻女孩子的惊叹声:

“好漂亮啊!”

“哇,还是鸳鸯眼呢。”

“是谁的呀?”

“好想摸……”

轻松斜倚门墙的代薇条件反射投去好奇目光,竟从稀疏人堆的空隙里看见一只矜贵长毛猫。

若迎若合地接受着众人赞叹抚摸,迈腿走出一扭一扭的高贵猫步。

这毛色?

代薇探头眯眼仔细瞧了瞧:

和黛安娜好像哦。

她想。

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布偶突然越过密林似的人腿,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倚靠的代薇。

立马灵巧轻盈地窜出人群,小闪电那样来到代薇脚跟前坐下,仰头一“喵”。

代薇这次看清楚了,这只猫也是一绿一黄的瞳孔,跟黛安娜一样特别又讨喜。

“嘿~,小猫猫你来化妆室干嘛呀,你也是小美女,想要化妆吗?”

女孩子天生对可爱萌宠缺乏抵抗力,何况是和自己曾经养过的宠物长相相似。

代薇想起黛安娜了。

也想起那段奢如檀烟的异国生活。

结束了,回想起来总归还是不真实。

她左手扶稳头上的家伙,微微沉身弯腰,试图用右手去抚摸脚下猫咪的脑袋,就像以前她抚摸自己的小猫那样。

离开前把车仔面和黛安娜交给管家的时候,它们还吃喝玩乐一切如常,不知道那就是分别。

突然换了主人,黛安娜会感到不习惯吗?她现在过得——

“过来。”

从层叠人堆后传出简短指令,声线凉薄如斯,尾音虚轻,却有冻结全场的力量。

代薇猛然僵顿。

“过来,黛安娜。”只是简单的祈使句,口吻平淡,分不清其中的情绪意义。

刚刚还向她投来探究眼神的猫,此刻转头扭起屁.股,迈开短腿往走廊那头急速奔去,愈渐围拢的人影被小家伙直直冲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

窗前,灯影下,那里站着一个修瘦冷清的男人。

人们自然会被光鲜华美的事物吸引目光。当矜贵的男人屈驾尊仪,稍势俯身,温柔抱起身价不菲的白猫时,画面无疑是闪光夺目的动人。

美好甚至会发散,从而对其产生更多景仰和好奇。

代薇整个人被钉死在原地。

她不该顺势抬头,应该跑走。

可心脏骤然蜷缩成一团,温度自指尖大肆冷却,血液倒涌,加速泵博的低音鼓点接二连三,狠狠砸穿进肋骨。脚步半点都挪移不动。

周遭景物迅疾裂变,崩塌,再重组。耳畔低语窃窃的人声像佣仆,红毯回廊翻转哥特古堡中庭,时间须臾倒退,一切都在变,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是她从未珍视过的蜉蝣美梦。

她的呼吸完全乱了章法,目光更是。

而她慌乱目光中的男人,怀中抱猫,唇角微挑,精致面容宛若神造的艺术美学,指尖苍白,轻缓抚弄猫咪的脊背,如此温柔。依旧清贵得漂亮。

等他淡淡掀眼,视线放长,捕获她飘忽的眼神,从容接纳她的闪躲,由皮穿骨,不疾不徐。

声音是冷,小小的威胁,字句却揉进扑朔的蛊动。

不知对人还是对猫:

“外面好玩吗?小祖宗。”

🔒我爱你

对代薇来说, 易圳的存在,像一场霜冻。

以不可抵挡之势降下寒温,在冰冷月夜里, 为你精心粉饰出一个童话世界。

如他此刻披风朔雪, 撕破她的夏。

代薇能感到心跳一寸寸冻结,抽走四肢的暖, 却很难从对视中拨回目光。

她想,

没有霜雪的冬天,一定很暖。

“哎哟露露你咋出来了?我估摸你那头发差不多了, 走,咱做脸去。”

和所有在场的人一样, 从另一个化妆间走出来的阿金,也未曾觉察这场隐晦的眼神碰缠。

自顾说得开心,

“我刚跟场务组长聊天,你猜今天的特邀嘉宾有谁?

“就是那个自由翻译家,重翻了不少名著的。

“他周游世界一年,到各个国家就随手把你新出的概念策划翻译出去,给我们团队增加了不少国际曝光度。

“说起来, 咱们这次顺利入围,有他一部分功劳呢!”

滞空的眼神, 随着身旁阿金的说话声逐渐凝聚,回转。

她的问法还算正常,心底震颤却似海脉熔浆,被洋流与洲陆强行镇压炽热汹湃:

“他……叫什么名字?”

阿金一脸“正等你这句话”的表情,眉飞色舞地表示自己探听消息有多具体全面:“这个我知道!”

「张润行」。

当白昼降临, 银白的霜开始消散蒸发, 从人间抽离彻底。

一切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大脑甚至没有下达指令, 是十年爱意训练出的本能,让她在接收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迈开腿冲离人群。

向着特邀嘉宾休息室的方向。

向着与走廊尽头那人截然相反的方向,再一次。

*

直到开场前,演播导演呼叫现场各就各位,代薇还到专属休息室和特别席位上确认过,甚至是男士洗手间门口都没放过。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冒失冲过去寻找时,就被室秘告知张先生今天还有其他重要活动,因此本场“风尚盛典”他只是应邀出席。

至于具体到场时间,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吗,我来联系他!”代薇当时根本顾不上自己稍显滑稽的形象,一心只想得到答案。

“抱歉,我们是通过他的商务邮箱进行交涉的。当时邮件域址显示他在葡萄牙,回国后他就停止使用那套mail系统了。”

代薇懊恼地咬紧后槽牙,正想再问些信息,就被阿金逮住。

内心挣扎片刻,她决定还是不要辜负阿金的辛劳,先把时间交给造型师们。

现在她终于穿戴整齐,水蓝芽绸长裙垂顺曳地,拔挑起她细软窈窕的身骨,侧看裙摆前后呈斜切设计,露出皙白脚踝,细带高跟鞋无限拉长腿线。

发间编入一股蓝色缎带,野生眉,鼻尖痣,黑长发,雪肤红唇,相配blingbling的亮闪首饰,让她美得如此明艳,娇贵,不落俗。

开场前她出现在嘉宾席。

裙身折射光影晕合,更衬得她皮肤剔透,像只轮廓会发光的小精灵,已然吸引无数人频频侧目。

包括,身在颁奖嘉宾席的易圳。

远看那只比寻花的蝶还要翩跹不歇的女人,心尖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幽微湿潮。

代薇再三地扫视周围,终于十分确定想见的人没有来,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下午5:00,演播准时开始。

除去繁琐冗长的开场,偶尔穿插的歌唱节目,还有民政部门官方发言人、婚姻联合协会、情感心理学家等人一一登台致辞。

从前代薇是怎样怀着期待听得有多认真,现在就有多焦躁坐立难安,她敛合小臂,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随时间推移,台上终于迎来颁奖环节,从新星荣耀这类没什么含金量的称号开始。

代薇双手放在膝盖,强迫自己耐心。

一向眼风利落的易圳,当然很早就看出代薇的浮躁焦虑。她双手紧扣膝盖,指尖泛白,那是自我暗示无果的行为。

与此相同的表现,是她环胸抱臂,却将手肘掐得通红。

让他皱眉不快:“竟然这么紧张么?”

要是早知道她在乎事业奖项,他一定二话不说自己赞助创立一个,每年都写她的名字好了。

“最佳摄影奖”、“最受欢迎化妆师”、“年度最佳创意奖”,台上逐渐进入白热化主题,报出奖项的分量一个接一个的重。

阿金是环亚留学回来的高精尖妆造人才,他能画出最自然灵动的妆面。平时靠自媒体运营盆满钵满,自然也无心争夺这种指向性较高的奖杯。

所以他才能在台下津津有味:

“我说什么来着?这奖我不拿,肯定得让小曹拿了,这么多造型师里我就看她行。”

“柳熙慧这个创意奖我不是很认可,要不是咱赶时间把空中婚礼这单让给她,她哪能捞这么大好处?露露,四舍五入这奖的等于说是你拿了。”

“……”

代薇被阿金啰里吧嗦地唤回一点理智,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还没说,四舍五入我等于是大满贯了。”

“有什么不行呢?咱家黛露能动手又动脑,我看——看、看看看快看!!来了来了,你的部分来了!”

阿金话锋徒转,疯狂摇晃代薇的手臂。

“接下来这一奖项,是本场典礼最为重磅、也是竞争最激烈的一项,它是对所有婚礼设计师至高至崇的褒奖与肯定。

“它不仅要求婚策师拥有过硬的业务能力,缜密的思维能力,更需要一颗怀有坚定信念的心,凭借极其丰富的经验,才使得每一场神圣婚礼的塑造,让每一对爱人认可。”

串场嘉宾正念出台本上的引语,巨屏滚动播放提名者和他们的作品影像。

竞争确实激烈,光是提名就有九人。

代薇是九分之一。

“谁会斩获年度最受欢迎设计师的桂冠,有请易南集团的执行总裁,易圳先生来揭晓。”

镜头切换,男人起身系扣,款款登台。

短绒西装泛着哑黑光泽,身线精瘦修挺,宽肩窄腰,步调于他脚下迈得优雅自持,那些她曾熟悉的阴鸷或孤僻,早已被亮敞照透,清贵无双。

易圳手执金色信封,慢条斯理地调整好话筒高度,举止定若立在台中央。

分明全身素黑,没有一件添饰,偏叫人觉得他那双清黑眸眼,深冷似海,低眉垂眸间尽是珠光宝气的高贵。

有些人,天生适合万众瞩目。

在所有人的惊艳目光中,易圳打开信封,抽出纸卡,略微压平眉梢,沉默几秒。

抬眼,薄唇翕动,声线低沉虚冷,尾音撩耳:

“年度最受欢迎婚策师,”

视线偏移,精准凝落她精致的面庞,

“代薇。”

再一眼对弈,代薇几乎立刻弃权认输,她不知道易圳的目的,但事到如今和他产生瓜葛会令她无比难受。

特别是临近那个人归来。

越面对易圳,越火烧火燎,百爪挠心。

她想要临时放弃上台,哪怕是拜托阿金代领。她只想逃离现场,立刻。

但下一分钟,她就被迫放弃这个念头。

台上男人的发言还在继续:

“年度国际执导,代薇。”

每一个字都注定了交锋的必然:

“年度最佳婚礼作品,易淏、祝沛庭,《停止符号》。”

掌声雷动,代薇在周围人的注视里硬着头皮站起来,点头示意。

三连冠意味着什么?

她在僵硬走向舞台的步伐里意识到,也许今年的“婚典风尚大使”就是自己了。

真是从基层小卒一跃而上的巨幅跨度。这么看,她还真要感谢易家呢。

登上红毯阶梯时,代薇缓慢垂睫,眼神嘲弄,看着亲手为她提裙的男人,笑他到底还是喜欢为她弯腰。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从后方同时走上,易圳轻牵代薇走向台下观众的视野中央,托起权杖状水晶金杯,稳稳交予代薇手中。

代薇接过奖杯,忽然毫无预兆地顺势抱了他一下,抱得他身形一僵。

所有人见他们虚作贴面礼,手臂礼貌半拥,拥抱的动作带有陌生疏离的礼节性。

却看不到她稍稍偏头,借台下人的视线盲区为掩护,舌尖勾舔他光滑好看的耳垂,引得他僵直脊骨,气息乱序,心腔疯狂蹦跃。

她在他耳边轻笑:“Ich liebe dich.”

分开前,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我也爱你。”

代薇先结束这个拥抱,转身站在麦克风前发表获奖感言,全程再没有分给易圳一眼。

“很荣幸获得这样巨大的奖项,和许多能力出众的婚策师竞技,相比之下,我只能算是最幸运,不敢自居最优秀……”

获奖致辞惯常的开场白,俗套,却也不会出错。

“在此要感谢我的工作室,和我并肩作战的团队,特别是……今天陪我来到现场的阿金小姐妹,未来的路我们要继续一起走。”

“呜呜黛露我愿意,我愿意呜呜呜!黛露最棒!!”

还没有到发言人烘托泪目气氛的时候,阿金已经在台下哇哇大哭,声嘶力竭为姐们打call,旁座忙不迭递去纸巾。

“其实看到入围同业者实力强劲,我感到自己的荣幸实属偶然,年复一年的期盼让今天显得如此珍贵——”

台上的灯光有多刺眼,她根本看不清台下观众的脸。

是不是因为足够心诚,才在此时此刻让她一眼看见特邀嘉宾席上,如约到场的那个男人。

他端坐在那里,眉眼清和,成为庞大归属感的代名词。

感官迟钝,她笨口拙舌地补完自己的语句:

“好不真实……”

不,看到他的瞬间你就该明白,九分之一绝不全是偶然。

就像…

想要台下那个男人也爱你,是不足千万分之一概率发生的事。

而你却,从不肯放弃。

盯着一直看,直到眼睛酸涩胀痛,才在泪光里发觉,他在澄明光色下微笑,为她鼓掌。

那是四月已尽的风露,在五月孤单又坦然地一次归来,温柔到失去了他本身的潮雾湿感。

代薇匆忙结束自己的发言,发现张润行同时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离开。

她彻底慌了神,紧跟着追去,却在台阶下猛地崴了脚。

易圳近乎条件反射,立刻朝她的方向迈动半步,而代薇毫无知觉一般,弯腰拎起裙摆,猛力拉开侧道门直接跑了出去。

又跑了,第三次。

相背于演播礼堂灯火通明,幕后走廊明明暗暗,迂回曲折,昏暗的感应灯只在有人经过时睁开光亮。

一整条长廊,唯有她一个移动感应源,远处是无尽延伸的蒙昧。

他会在哪里呢。

她从六号厅一路寻绕,后台入口的灯熄灭又亮起,没头苍蝇似的跑了两个来回,还是找不见人影。

对了,地下车库呢?会不会要走了?

代薇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疾步往电梯间去。

灯光追随她的脚步,盏盏点燃,又在拐角处戛然而止。

一双修长的手将她拉入隐蔽的阴影,用力拥在怀中。

她抬头看到一张薄红的唇,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接踵而来的是许多个凶狠密切的吻。

颈脉在他掌心。给她的吻熏着蜜糖般浓情又热烈,舌尖蜷曲,抵绕她的湿软唇舌,解剖她的贪欲,将她的呼吸勾缠破碎,技巧娴熟。

阒寂的地下空间里,他们迫切而激烈地深吻,连空气都是黏稠。

她被肾上腺素刺激得大脑昏沉,躲不开,逃不掉,抓不住清醒的手指只能死死攥紧他的西装,在他修瘦有力的手臂下瑟瑟颤栗。

代薇快要喘不上气,嘴唇被亲到发疼,指尖抓力变为求饶般的虚弱推阻,殷切音调拖拽出呜咽的泥泞感。

她的声音在撒娇,哭腔在委屈:

“润行……”

对方一路疯长的体温瞬间冷却,薄唇分离,没入如同海面巨啸前的死寂。

代薇懵了两秒,很快被无花果的冰冷香味惊醒神志,倒退一步,慌乱离开他的怀抱。

她明明很熟悉这个人的,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你……”

同时开口,该拿来形容的却不是心有灵犀。

激烈深入的吻,是她投喂的一颗剧毒的药,甜蜜糖衣破裂后,似铁钩倒挂在皮肉上撕扯,疼痛密密爬进骨头缝里。

所有过去的日夜。

与她堕落放纵的,没有她的日夜,和她朝生暮死的想法,对她的想象、想念。

都在她喊错名字的此刻,全盘崩裂。

她喊错名字了吗?

她没有。

他听得一清二楚。

润行。

润行……?

喉结微动,视线里是她被亲花了口红的唇,鲜红泛肿。

眼神上拉,易圳的声音渗透出她前所未见的惊惶。他这么聪明,从惊疑到恍悟,只需要一句话从开头到结尾的时间。

“你把我当作谁来爱?”

他在尾音的摇颤里想起,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张润行。

🔒回忆录(1)

代薇认识张润行那年, 两人七岁。

爷爷代靖儒,自苏城大学中文系教授退任下来,婉拒学校的返聘邀请, 下海从商后, 在家门口操持起一家苏菜老字号。

——「瑞云饭馆」。

一年级刚毕业的代薇,已经感受到学习的痛苦。

于是带着暑假作业来到爷爷的饭馆, 央求家中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老教授辅导汉语拼音。

当然主要还是想耍小聪明, 让爷爷押一下开学考试的题目。

很多年以后代薇常常会想。

倘若那年夏天没有去爷爷的饭馆,没有认识张润行, 更没有在他吃饭没带钱的时候跟着他走。

或许她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更不会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 还存在比学习更加痛苦的事情。

……

“我不会逃跑的。”

张润行觉察到身后的小女孩已经跟着自己走出半条街,有点无奈地回头解释,

“只是想回去拿钱过来而已。”

代薇含着一根棒棒糖,眼睛汪着两团水亮,口齿囫囵地点头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男孩子表示不理解。

代薇磨磨蹭蹭地,终于肯舍得拿开嘴里的棒棒糖,奶声奶气地回答:

“我怕你回去挨爸妈打。”

“我爸爸妈妈已经好久不在家了……”

张润行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明明和他同样年纪,脸上的婴儿肥却一点都没消退, 肉嘟嘟的下巴和她头上对称的包子辫一样圆乎,像个小粉团子,挺可爱的。

半晌,他歪头想了想说,

“和我一起走吧, 我家有巧克力饼干, 你这种小孩子肯定喜欢。”

就这样, 小小的代薇跟着巧克力饼干回了家,吃得忘乎所以,还要同龄小孩张润行送她回去。

从那以后,代薇三天两头去张润行家蹭吃蹭喝。

蹭作业。

友谊之船就此起航。

小升初到初升高,俩人始终同校不同班。

代薇大张润行几个月,日常逼迫他喊一声“大哥”,张润行也完全顺着她来。

俩人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姐妹情深,上课时间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放学相约校门口小卖部卖力干饭。

因为彼此绝对鲜明的人设,加上两人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课间一起闹,代薇有个磕磕碰碰张润行永远第一个赶到,换做张润行被高年级学长欺负,代薇也二话不说带人就是干。

这样形影不离地厮混,自然要被同学们误会他们是一对。

若说误会。

其实也的确登对。

看上去。

一个是人尽皆知的校花。

身材细条,唇红齿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格外讨人爱,偏偏性格张扬又顽劣,甘愿追随在她屁.股后的男孩子简直比她考卷上的分数都多,一出场就是前呼后拥。

另一个是名列前茅的学霸。

身高颜值样样抗打,唇薄鼻挺,衣品干净,冷白调的肤色在大多数男孩子中占据优势,一张初恋脸架上无框眼镜,遮蔽起那双看墙都深情的温柔眼。

代薇美得强势,足以让许多女孩子望而却步,所以破坏张润行的桃花运是家常便饭。

可代薇的桃花,跟张润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青春萌动的高中时代,每日来女生宿舍楼下告白的男生无数,且不分年级。那个时候的男孩子总是单纯,会在楼下摆鲜花、摆零食、摆满七七八八的小礼物。

然后对着楼上喊一句:“代薇,我喜欢你!”

张润行也去摆。

可摆的是代薇强迫他帮忙带的饭,有菜有汤,有荤有素。

然后也对着楼上喊一句:“代薇你的干锅牛蛙、茄子肉沫、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番茄蛋汤到了,记得还钱!”

……

“撑了撑了,我吃不下了你自己多吃点吧。”

夜宵摊上,代薇才啃了一小截玉米棒就歇菜喊饱,十分不匹配她干饭人的风范。

张润行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咱不开玩笑了,乖,你可比牛还多一个胃。”

“净胡说!人家是少食多餐的小鸟胃。”代薇翘起一条腿,细瘦脚踝抖得欢快,身子倚向靠背,双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懒腔懒调地说道,

“你不懂,我这一天要吃多少顿饭。”

想请校花吃饭的男生太多。

张润行忙的时候,代薇便经常会挑几个顺眼的,陪这个吃点陪那个吃点,有时候一天下来能吃五六顿。

对于她略带炫耀意味的回答,显然张润行未能理解到位。

或者说,没太在意。

“好好坐着。”抬手拍下她的二郎腿,拉她坐直,致力于纠正她痞里痞气的散漫坐姿。

代薇心里有些不爽。

但不是他让自己“好好坐着”,当然不是这个原因。

“今天高二六班的于澈跟我表白了。”她调换坐姿的同时抬起头,视线紧紧凝住张润行,没由来地这样告诉他。

男孩子单手开了瓶可乐递给她,好看的眉梢微微轻挑,声线含笑:

“跟你表白算什么稀有事件吗?”

不对。

跟她设想的台词完全不对。

他要说“难怪看你俩最近走得很近。”

或者说“他不怎么样,小女朋友换了几茬,你们不合适。”

至少应该说“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吗?”

“他人还不错,长得帅,家里有钱,嘴巴也挺甜。”代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试探与剖析在她的目光里反复交织,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慢慢攥紧,

“所以我决定跟他在一起。”

张润行听到这里,才放下手中的肉串,偏头对视上她的眼睛,皱起眉头。

终于是她想要看到的表情。

可话仍然不是她想听的:

“外在条件不是关键,关键是要对你好,如果他人品没问题我当然会支持你。不过我们明年也升高三了,心思放在学习上……”

从“支持”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代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真的太不爽了。

为什么想要看到他皱眉。

为什么希望他在意这个话题,希望他吃醋,希望他阻止。

为什么喜欢他?

从七岁到十七岁,他们一路友好了十年。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从什么时候起,挡掉他的桃花变得带有私心而不再只是单纯因为好玩,自己到底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她不清楚。这不重要。

如代薇那样的脾性,倘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得不到就撩,撩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去偷,去坑蒙拐骗,去不择手段。

实在不行,就干脆毁坏掉。

这才是她。这才符合她五马□□的做事风格。

缓缓垂下薄睫,她没说话。拿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瓶身的冰冷压制住手心攥出的痛意,但碳酸气体的甜却无论如何都稀释不了剜心的酸涩。

‘你不能喜欢他。’

已经喜欢了。

‘你的喜欢是错误的。’

喜欢也分对错吗?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张润行。

十年的友情太沉了,沉重到从认清这件事情起,她的身体里就住了两个灵魂,它们在斗争,在撕扯,在怂恿又在批判。

她对待感情的懵懂被鞭挞地破碎,干涸,鲜血淋漓。

‘那么你只能逃避。’

是的,我只能拼尽全力来逃避。

“怎么的?”张润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摇头轻笑,语气一如既往地宠溺调侃,“一提学习就踩你尾巴了?”

代薇抿紧唇角,重新拎起盘中的肉串,啃了两口,生硬地咀嚼,食之无味地吞咽,然后一秒恢复正常,挥开他的手吩咐道:

“串儿凉了,去让老板加热一下。”

“好嘞大哥。”

因为张润行的不在意,所以于澈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于是在这天放学后,大快朵颐地吃完于澈请的车仔面,代薇抹了抹嘴就开始不做人的一套骚操作:

“这是最后一顿散伙饭,以后别来找我了。”

完全没料到她猝不及防地来这一出,于澈整个懵逼:“为什么!你昨天还说挺喜欢我的!”

代薇撇撇嘴,一脸嫌弃:

“好看的皮囊有谁不喜欢?但这不代表我就同意跟你在一起,我可不想以后跟你三宫六院的女人们争宠。”

说完,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小卖部的挂表,又扭头朝校门口看去。

奇怪,按理说这个点张润行他们班已经放学了。

怎么还没出来。

来不及收回视线,倏然瞥见校门口旁侧停了一辆加长车,车的名字她叫不上来,不过之前曾在爷爷的饭馆里见到过。有钱人才能开的车。

晚风清透,日落缝入最大浓度的昏黄。

车后座里坐着一名少年,皮肤苍白,昏光垂怜着他的黑发,颌骨棱角镌刻,侧颜线条阴柔得动人。

仿佛诗人最钟情的印象派画面。

又更像偷拍镜头下失焦出的迷蒙美感。

远距离的观感,使得少年眉眼朦胧得不真实。但不影响他的漂亮。

隐约发现他正在看自己,代薇立马弯起嘴角,舌尖顶着腮,朝车里的少年眨了眨左眼。

抛去一个自认为千娇百媚的媚眼。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下一秒车窗升起,加长车发动,毫不留情地飞速离去。

代薇:“……”

其实隔着一段距离,代薇并不确定那个“漂亮少年”是否真的在看自己。

只是于澈被代薇一顿打击,早就伤心欲绝地付钱离开,当下周围没有人,他的视域点是往自己这个方向来的,反正甭管看得是不是自己,媚眼抛了再说。

谁能料到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正在心里腹诽着,离老远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从校门口里走出来。代薇眼前一亮,当即拽起书包就跑过去,人还没到埋怨先到:

“张润行!你搞什么呢这么磨蹭!”

张润行下意识拽住她的胳膊,缓冲她莽莽撞撞惯性力道,毫无隐瞒地解释说:“英语老师留我谈了点事。”

“什么事?”

张润行顿了一下,低头注视着她,坦言道:“我要去临市比赛了,到学期末都不在学校学习。”

代薇眉目上的雀跃停滞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

“要去多久?”

“几个月吧。”

“那……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这么快吗?”

她会不习惯的,没有他一起放学的日子。

🔒回忆录(2)

出发前一天下午。

张润行边收拾行李, 边各种叮嘱瘫躺在沙发上的女孩。

一起玩了十年,这大概是他们分开最长时间的一次,当然会不放心她。

“复印的笔记放在学校我的储物柜里, 密码你知道, 不看没事,主要别拿它垫着吃外卖。”

“这学期的复习资料和练习试卷也给你买好了, 不写没事, 别拿给你奶奶卖废品就行。”

“放学没事儿少一个人在外面瞎溜达,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 小吃摊真的太多了……”

迟迟得不到对方回应,张润行停下手中整理的动作, 回头看向她:

“代薇?”

女孩子朝里翻了个身,顺手拽起自己卫衣后的连帽, 将脑袋遮捂得严严实实。

“代薇。”张润行伸手试图去扯,

她又抓过茶几上的课本摊扣在头上,全然拒绝跟他交流。

在耍小脾气,一连两天。

因为临时通知她要离开,而没有在报名比赛后第一时间告诉她。对彼此的了解让张润行很快在心里顿悟。

轻挑眉梢, 他放下东西起身走向沙发。

拿开她脸上的书,扣住她的手腕拉过来面对自己平躺, 在他伏低上半身略微凑近的下一秒,代薇猛地睁开双眼。

“干什么,远点儿!”她仿佛被刺扎到神经般,挣扎的力度不小,极力扭动手腕试图跟他拉开距离。

“眼睛这么红。”

张润行收紧握力, 伸手掐住她的脸蛋, 观察到她眼尾布满血丝, 无数青蓝色的细小血管敷缠着白净眼皮。

黑眼圈明显到他想都不用想便可以做出结论,

“昨晚又熬通宵看小说。”

代薇别开视线,懒得理他,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他的胸膛,语气里的刻意不善更像是某种心虚:“美女的事你少管。”

总算肯愿意跟他说话了。

张润行直起腰身放开她,耐起性子解释说:

“当时比赛名额没定下来,所以暂时谁都没说,但我没有想过故意隐瞒你,真的。”

“有区别吗?”代薇偏过脑袋,从鼻子里哼嗤一声,“反正都是被‘通知’,你要走就赶紧走,谁在乎了。”

“对,我们可以不在乎的。”

说着,他直接扯过那张比赛邀请函,几乎不做犹豫地就要撕掉,

“没有这份参赛资格书,我也照样可以考上理想的学校。”

“张润行你脑子有病吧!”代薇被他的举动惊吓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反应极快地抢回他手里的纸卡护在身后,炸毛似的扬高音量,

“告诉你,你最好给我认真比赛,要是赢不了比赛拿不到保送名额,就别他妈回来见我了!”

“你怎么知道赢了有保送名额?”聪明的男孩子立马捉住她话里的重点。

“我——”代薇顿时语塞。

他还是轻而易举,拿捏她的弱点。

该怎么告诉他。

眼睛红的确是因为通宵,但不是看小说。

她也不止是昨晚在通宵。

从清楚张润行成绩斐然,就预料过他或许不会如自己这般普通的大多数人一样走寻常路,他的优秀匹配得上更省时省力的成功捷径。

比如保送。

从知道张润行的翻译梦,就无数次通过各种途径努力了解这条路上的经历,也预料过凭他的实力会参与到哪些。

比如这场比赛。

代薇预料过一切,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样快。

听到张润行要去比赛,她争分夺秒连熬两个通宵,上网搜索这场比赛的所有相关信息,是除了对待画画以外从未有过的较真程度。

可是该怎么告诉他。

他瞧见她眼底的红。

却看不到她耳朵的红。

更听不清因为他的无意靠近,使她心尖狂颤的跃动。

这些,到底该怎么告诉他。

“你管呢,我就是知道,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去参加比赛。”代薇躺回沙发,胡乱揭过这页话题,垂落的睫毛是她拼命想要隐匿情绪的罪证。

她说不出口。不能说出口,怕是负担,怕他不喜欢,最害怕他不接受。

有时候觉得,友谊这个词真好,想断的时候绝交就可以。

但更多的时候她又太明白,友谊这个词真烂。

嘴上可以说绝交,然而烙刻给彼此最深层次意识里的习惯,能让这份已然发生的感情永远无法划清界限。

重来的话,她绝对不会跟张润行开始什么该死的男女纯友谊,她要光明正大地喜欢他,声势浩大地追求他,或者轰轰烈烈地放弃他。

可这世上,哪有重来。

“这么说,保送的大学你也知道是哪里。”张润行没再深究,而是饶有兴趣地挑起新的话题。

代薇小心放好他的比赛邀请函,顺嘴回答:“首都外国语大学。”

他有几秒钟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问她:

“那你有考虑过央艺吗?”

他是说中央艺术学院。

也在首都。

“蛤?”代薇仿佛听到了什么奇闻,一脸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疯了吧你,央艺去年文化课的分数线高到离离原上谱,咱可不兴开这么天方夜谭的玩笑。”

“不开玩笑。”

张润行倏尔正经了声音,指尖推了推眼镜,镜片下注视着她的眸光如此干净而清明,“我会尽全力赢下比赛,你也要努力。”

窗外,晚来的雨将日暮掀起一角潮湿。

凉风醒来,温柔吹碎细雨不堪动摇的弧迹,飘窗上的白玫瑰烧起斜阳的残色,盛满水露,烂漫生光。

代薇记得那场雨明明很小,却分割绵云,灌醉人间,淋在枝头低吟,柔软地、坚定不移地滴敲在她心里。

直到黄昏酩酊收场。

她听到他说:

“代薇,明年我们一起去首都上大学吧。”

纵然张润行发出了这样的邀请,可代薇没怎么放在心上,以她现在的文化课成绩别说首都艺术,能勉强考个苏城艺术大学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转眼张润行离开一个月。

代薇依旧一派得过且过的老样子。

上课睡觉画画,下课满楼乱窜,零食不用自己买也永远不缺,每天都有不同年级、不同类型的男生来找她玩,请她干饭,等她下晚自习,说喜欢她。

她在高中部混得风生水起。名头响到连易圳这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在第一次听到她的自我介绍时,就记起她是同班男生口中念念不忘的,

——“代小俏”。

高三学业繁重,原本三天小短假被学校扣下了双休。

难得清明当天休息,易圳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挑选学习资料。因为不想回家,于是让一直等在楼下的司机先回去,自己坐在弧形吧台前阅览资料。

二楼是休闲书咖。

四五成群的学生散坐在各处,看书、喝咖啡、小声探讨组内作业,忙什么事情的都有。

可唯独隔座的女生是个例外。面前铺满乱七八糟的小零食,包装花哨,种类丰富,易圳坐在这里快半个小时,听到她始终在吧唧吧唧地各种嚼,吃得巨香无比。

忍了好半天,实在听不下去。易圳从学习资料上撤下目光,微微侧头掀眼,口吻疏淡而凉,总还是维持礼貌地压虚嗓音:

“小朋友,这里是书店。”

代薇打小自来熟。

见到有陌生少年主动跟自己搭话,丝毫不怵,扭头回望他时还指了指面前的一堆零食,继续吧唧着嘴回答:

“我知道啊哥哥,这些都是用买黄冈大试卷的钱买的。”

易圳眼角抽搐了下,尽力端住好脾气,“所以为什么要在这里吃?”

“带回家吃不就暴露了?”一口歪理竟被她讲得理直气壮,“这叫销毁罪证。”

“……”

易圳十分无语,没再接话,视线在光雾中慢慢垂敛,无声凝落在她身上。

女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蓬松丸子头扎高头顶,一身元气少女的打扮,衣着配色大胆。

糖果紫拼撞橙黄色衬衫反穿,oversize版型极为松垮。黑色紧体裤束勒纤细腿线,搭配紫橙条纹长袜,脚上蹬着双白色高帮运动鞋。

因为不够高,女孩细瘦的小腿悬垂在高脚凳下,一前一后来回摆晃,带动身体,轻微摇曳的幅度被下注天真的情绪,扯住少年的目光久久定滞。

半晌后易圳才发现,眼前这个小女生他有印象。印象来自于每回下了晚自习,他几乎都能在路过学校附近的夜宵摊时看见她。

之所以需要仔细回想才辨认出来,是因为她今天的异常装扮,不同于往日里总穿着肥肥大大的校服,规规矩矩地跟另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卖力干饭。

想不到这孩子还是这么的……能吃。

当他沉默观察时,对方也在由上而下地扫量他。

冷白系皮肤,鼻梁高挺,唇薄色红,双眼皮褶深而宽,下颌线条精致晰彻,黑色帽檐的加持使得幽微阴影隐隐敷弥。

饱含视觉系艺术的骨相。

绝对漂亮的皮囊。

漂亮的眉眼,漂亮的这张脸,此刻倾投入代薇眼里的漂亮的他,是他却不是他。

是她爱的少年。

——是张润行。

代薇顿滞几秒,随后缓缓露出笑容,看着他说:“哥哥,你的样子我好像见过~”

以为她同样也在晚上干饭的时候,无意瞥见过自己几眼,因此即便听到她这样说,易圳并没有表露出多少惊讶。

不过。

女孩接下来的话语和动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可以靠近点看吗?”她说。

是征求同意的问话。

却根本没有想要等他回应的意思,直接拿起一颗糖,迅速跳下自己的高脚凳,挪移到他身边,歪着脑袋逐渐凑靠过来,狗狗祟祟将糖果塞进他手中。

从不习惯与人亲近的少年,面对女孩的主动示好顿时僵直了身子,甚至下意识紧张起来,压根来不及收回自己略显慌乱的视线。

于是被迫看清,她丰腻皙白的脖子上,圈缠着一根黑色蕾丝细绳。

像淋落在奶白绒棉的一道水墨细痕,色差浓烈,将视觉饱和度拔挑至最高阙值,纯质的欲.色狠狠刺扎进他眼底。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柔软的语调唤醒易圳短暂走失的神智。令他蓦然惊觉,自己当下的关注点竟然如此不绅士。

这个女孩子好奇怪。

分明她靠近的动作是试探,语气是小心,可当彼此眼神对碰,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惮怕。

感觉喉咙有些发涩。易圳舔舔唇,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腹覆在她唇上反复擦蹭了几下,触感比她的声音更加柔软。

“小孩子涂什么口红。”他的嗓音虚沉又湿哑。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他的鼻梁上应该架一副眼镜。

他不应该戴帽子,不应该一身黑,因为张润行从不这样打扮。

易圳拿起资料起身离开,代薇忽然在这时追上去,径直扯住少年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步伐。

低下头,双手绕到颈后摘下自己的蕾丝项圈,指尖灵活缠绕后,将其戴扣在少年修瘦的腕骨上,仰头对他笑说:

“送给你。”

易圳半垂眸睫,仔细看了一眼腕上的蕾丝细绳,随即眼神凝在她脸上:

“我才不想要。”

“哥哥,我叫代薇。”

女孩弯起眉,露出小虎牙,鼻尖一颗淡色粉痣,点托起盈盈楚楚的脆弱美感,似有剔透星子的光碎在她眼中,

“替代的代,蔷薇的薇。”-

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

如若他无法缝补我的寂寞,那就由你来,填补他的空缺。

🔒回忆录(3)

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

书页翻开, 落眼页角沾染的红,易圳少有地走了神。

那是指腹从她唇上偷走的草莓色,碰蹭在纸角, 余留成贪怯温软的罪证。

距离第一次认识她, 已经过去两天了。

易圳很快从与课堂无关的事物里收神,恢复专注。

波澜不惊如他, 也没料到第二次交涉, 竟然快到就在下课以后。

按照往常习惯,课后他会拿着书从校后巷园穿行到外街, 坐上司机早就等在路边的车,十分钟回家, 二十分钟吃完饭,再以相同时长返回学校上晚自习, 从来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挤食堂和小店。

但是今天……

去路被扭打一团的两男一女堵住了。

其中那个眉眼浓邃的男生拳臂青筋暴突,说话方式和他的容貌一样明亮张扬:

“我操|你敢抢我约的女生!二年2班没听过你赵哥的名字是吧?”

“是么,我觉得比起约女生,你还是约医生比较有用。”

另一个男生五官端正舒展,明显性格沉稳一些, 说话大气不喘,却也拳拳到肉, 毫不手软。

秦消。

易圳在年级综合榜上见过他的照片,成绩常年排在前五十。

三人中剩下那个么,更加眼熟。

被两个高大男生衬得像只可怜小弱鸡,在战况激烈的局势里手忙脚乱扑腾着:

“不是,我知道我的魅力很大, 都是同学你们也没必要为了我斗殴——哎哟别打我的脸!”

小巷往来人不多, 可过路几个看热闹的堆聚在一起, 很快就挤得寸步难行了。

赵翡蟾凶得很,代薇拉架只敢从后面扯住秦消的衣角,不料对面赵翡蟾猛力推得秦消一个歪身大退,后者尚未挥出的胳膊肘直接撞得她鼻歪眼斜。

眼冒金星之际,那边二人缠斗已调转一番。秦消扑身反击,找准机会瞄着赵翡蟾的下颌左右勾拳,紧接一脚将赵翡蟾仰面踹倒。

“啊!!”

可怜后方代薇惨遭一米八几庞然重物砸倒在地,做了人肉垫。

“妈个巴子的老子今天必给你开瓢!”赵翡蟾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恼怒地叫嚣。

“来啊崽种。”

“我杀了你!”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剩代薇在地上悲凉尖叫。

“……”

易圳站在观众席一线,身后人群聚集,已然进退不能。

眯眼看着群魔乱舞,两个斗狠的打得难舍难分,出手六亲不认,还有一个拉架的被处处误伤,抱头鼠窜成了挨揍包,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终于,再次找机会凑近的代薇被俩人齐齐抬手掀开,哀嚎着翻倒在易圳的裤脚下。

他淡淡低眸,见她凄切抬头,发丝蓬散凌乱,刚才受到撞击的脸颊已经红红地肿起半边。

代薇迷糊的眼神定了定。

大概也认出了他,激动张口的样子当即引得易圳下意识想撤开一步。

“哥哥别走!好哥哥救命呀呜呜呜……”代薇眼疾手快,立马死死抱紧他的大腿,大声嚎啕干哭。

易圳受不了围观群众探究的目光,伸手试图拉开腿上挂件,代薇却以为他好心拉自己起来,眼巴巴搭上他冰凉的指尖。

冷不防握在手里的柔润触感让他条件反射地缩愣一下。

却是怔然,不是抵触。

很微妙。

“哥哥,你比他们长得高,帮帮我阻止他们打架好不好?”代薇小声祈求。

易圳低头俯视,睫毛垂敛的神态似乎缓释清冷,只是薄唇微翕,道出的字词不近人情:“凭什么?”

“他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放手。”

“别别别!我请你吃晚饭嘛,”代薇不敢再皮,看他眉眼淡漠不惊,莫名相信他就是能解决现在的场面。

摇晃搭握在一起的小手,声线柔化,漫溢绵绵软软的娇气,

“哥哥……”

易圳只顿了一瞬,便慢慢抽出被她捏紧的手指。

代薇懵了,空落的手悬停半抬,满脸写着被拒绝的失落。

下一秒,将欲放下的手被塞进一本英语书,她慌忙接住,抬头却见他慢条斯理绕过自己的身影:

“一周。”

他不急不缓抵达战场时,二人正蓄力冲锋,发起又一轮肉搏拼杀。

相似的年纪,相同的校服,可对比两人愤恼怒火的激动叫嚣,易圳冷静地像个另类。

他的情绪始终平静。

眉骨晰彻,碎发散落额前,眼睫低垂,下颌线细腻阴柔。

这张脸仿佛写意名家饱含偏爱的精修稿,半江飞絮缥缈无邪,底景却又曙色沁霜,勾描涟波溶荡的欲眼。

眸色是清黑,是一场颓美的雾潦倒在江心,冷淡幽深,不可窥伺。

压低视线,易圳的动作只在一刹。

抬膝,迎击,卸解秦消横袭的腿力,

旁向收撤,侧旋,迅猛勾踢起对方单立的重心小腿。

短暂失重滞空后,秦消便直直塌落下去,

倒地瞬间,易圳抽身撤步,敏捷格挡后方同时砸下的重拳。

反手扣腕拧握,以最低打入点钳死对方的单臂,腹核发力,一个旋身猛然掼掷。

赵翡蟾刹那离地而起,

身躯抛划出一道漂亮的过肩弧,然后仰天被摔出半米远。

吵闹顷刻平息,易圳气息均匀地收势站定,视线沉默徘徊在代薇脸上,目光他的身手一样,干净得绝无二话。

两分钟前还混乱扭作一团的三人,现在纷纷散落在地。

一个骂骂咧咧,一个咬牙切齿,一个目瞪口呆。

躺地二人突然被撂倒,虽然气上心头,却也暂时没力气再战,瘫在地上愤恨了一会儿,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赵翡蟾大口喘着粗气,翻身面对“大”字型平躺在地的秦消:“我怎么觉着,今天这事不赖我俩呢?”

“有一说一,确实。”秦消闭着眼,回答。

“那它究竟该赖谁呢?”翡蟾诚心发问。

秦消没应声,却睁开了眼,二人心照不宣,审视的目光打在不远处瘫坐在地的代薇身上。

微肿的半边脸颊后知后觉传出火辣胀痛,代薇瑟缩一下,连连点头哈腰:“赖我赖我,两位大哥,我我我请你们吃饭!”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可算是栽了,冒着钱包出殡的危险也得把这三人的晚餐安排明白。

赵翡蟾除了脸帅,本质只是个抠屁挖鼻的沙雕,秦消更非小气性子,见代薇主动牵头讲和,都不扭捏地即刻答应了,爬起来就走。

一行四个少年,三个脸上都挂了彩,着实把小吃店老板唬了一跳。

赵翡蟾踊跃上前点餐,转身时老板看见他衣衫破烂的后背,还是没忍住啧叹一句:“小伙子打架输得有点惨啊。”

“胡说,我是我们班的运动健将,怎么可能打输?!背上破洞是年轻人的时尚,您不懂!”

桌前三个同伙端坐,津津有味地看他跟老板贫嘴,也不拆穿。

易圳落座要来冰水,扣在手里半天,煞有介事地抿了一口,才将瓶子移到代薇面前。

“嘿,正渴呢。”

代薇自然而然接过来,拧开瓶盖就要喝,又被递水的人拦住。

易圳幽凉纠正这瓶水的用途:“……脸。”

她总是自来熟。

甚至可以对自己喝过的水毫无避讳。

如此缺乏戒备。

“哦哦!”代薇这才反应过来是让她冰敷,傻愣地举起瓶子,贴在脸上肿起部位。

赵翡蟾点单返回,四人无言对坐,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代薇只好努力寻找话题:

“最近学校不是要举办秋运会了嘛,赵翡蟾你刚说自己是咱班的运动健将,这次报什么项目了吗?”

“嗐,说到这我就来气!”对面的赵翡蟾一听这个话题,烦躁地挠挠头,满肚子苦水,

“为什么运动会不比打篮球?篮球这么考验体力、技术、战略、经验的综合性运动!不配拥有一席之地吗?!没有篮球项目还开什么运动会,我看干脆……”

后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面面相觑中,代薇慢吞吞赔起笑脸:“我的我的,不好意思啊接个电话。”

“喂你好,哪位?刘什么桀?刘晰什么?谁啊…”似乎感到两手同时拿着物什贴脸,动作过于滑稽,她暂且放下水瓶,抹一把水渍,

“喔噢桀哥啊!记得记得,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哈哈!什么?去你家写作业?今天怕是不行呀,下次吧~~。嗯嗯好的,拜拜哦。”

搁下手机,环射而来是三双犀利如刀的审量目光。

代薇强行忽视,强装镇定:“咱们接着聊,你刚刚说你报了什么来着?”

赵翡蟾气得鼻孔里哼哼,一时不知道怎么骂她,终究恶狠狠翻了个白眼:“跳高!”

碗碟三两上齐,铺了满桌,代薇热情招呼他们吃好吃的,抄起筷子继续话题:

“秦消呢?高三那么忙应该不会参加吧?”

“是,高三降低了参赛人数要求,但大家怕耽误学习都不想参加,我们班达不到报名线,老班给我填了铅球凑数……你电话响了。”

秦消正说,见代薇放在桌上的小手机亮屏震动起来,细心提醒。

她只好放下筷子,接通:

“喂?啊?你又是谁啊?…哦哦阿圣啊!什么?Kers家出新款手链啦。行,你明儿早上放我课桌里就成,谢谢你了哦你对我真好,拜~~”

这次挂断电话,她看清了。

如果把“鄙夷”比作子弹,此刻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一把加特林。

“小薇呢,报名运动会了吗?”

秦消还算沉得住气,懂得给女孩子台阶。

代薇感激一笑,重新提起筷子,戳进车仔面里搅动:“当然啦,除了学习,我积极参加所有校园活动。”

说着就开始掰着指头数:“我报了五十米短跑、四百米接力、八百米长跑。”

“练这么多田径,是怕事情败露,被你的相好们追杀的时候跑不掉吗?”赵翡蟾忍不住出声挖苦。

“恰恰相反,我跑步就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群体的力量,最好能团结共处……”

越说发现对面三人越沉默,眼神逐渐犀利,代薇为保命及时刹车,悻悻地讪笑两声,偏头看向易圳,没话找话,

“哥哥——”

很不巧,第三通电话又来了。

代薇讨好的目光还留在易圳身上。铃声响起时,她看到对方低垂眼皮,扫她一眼,而后将视线停落在她的手机上。

“不接么?”他嗓音冷漠。

代薇咳了咳,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喂?谁?小辉?不认识!什么电影,我没答应挂了拜拜!”

赵翡蟾实在忍不住震惊,凶狠发问:“不是,你到底有多少男朋友?老实交代!”

“交代…可能就交代不太过来……”代薇打着哈哈,“实不相瞒,这电影我已经看过三遍了。”

音落,桌上三名少年齐齐眯起眼睛盯向她,代薇被看得哆嗦了下,赶紧认怂:“没,我、我吹牛的。”

可偏偏电话响铃好死不死再来一回,易圳和秦消选择保持沉默,而对面的赵翡蟾,真是白眼都快翻烂了。

事已至此,代薇也索性不藏着掖着,这次她甚至懒得问是谁,接起就是一声甜腻的“宝贝~~”。

春风得意的脸色,却在下一秒当场变得惨白,

“我没叫谁啊,宝、宝贝爷…爷爷。”

🔒回忆录(4)

赵翡蟾一瞧这架势, 乐了。脚往坐凳角一翘,耳朵凑上前去打听。

那头老人家的语气严肃,吓得小姑娘一阵语无伦次:

“没没没早恋, 宝贝的意思…我是说……闺、闺蜜间的爱称哈哈~~对!女孩子之间就是这样——”

赵翡蟾一肚子坏水, 立马大声接话:“爷爷,我就是代薇的闺蜜!”

“??!”

代薇惊呆了, 遮挡话筒的手还是迟了一步。

秦消早一秒心领神会, 迅速接茬:“爷爷别担心,我也是小薇的闺蜜。”

“你!”代薇急得团团转, 偏偏赵翡蟾朝唯一没开口的易圳狂递眼色,势必撺掇着他也来一记重拳出击。

像是受了挑唆, 却不是来自赵翡蟾。

易圳沉默片刻,抬眼觑着小姑娘涨得通红的脸蛋, 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坏心思,凑近时唇畔都带上不自知的笑意:

“爷爷,她在请我们吃饭呢。”

代薇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啦!”,听着电话那头爷爷怒不可遏的声音,瑟瑟发抖,

“爷爷你听我解释,不要啊……喂?喂爷爷!!”

挂断时, 她直接面如死灰,恐惧得快要哭出声来:“你们太歹毒了呜呜呜。”

赵翡蟾憋出内伤,拿起可乐和秦消干杯,就连少有表情的易圳都抬指掩唇。

代薇绝望地直抓头发,赵翡蟾不忘再补一刀:

“你不是很爱吹牛嘛, 怎么不跟你爷爷吹啊?哈哈哈!”

………

“哈?!”

——事实很快就让赵翡蟾明白, 有些人自称吹牛, 其实只是一种谦虚。

如果那晚吃饭时间代薇接到的数个电话,还没让他深刻体会这个女孩受欢迎的程度。

那么校运会上,跟在她身旁夸张的陪跑队伍,才让他直观感受到她的追求者数量之庞大。

跳高比赛在草坪开展,四百米接力的准备工作在跑道同时进行。

一眼瞧见代薇身边十几个嘘寒问暖的男生,赵翡蟾吓得助跑途中一个踉跄,还好他反应迅速,立马举手示意,返回原点重新开始。

看清楚状况的可不止赵翡蟾,还有远在观众台高三年级区域的易圳。

对这不可多得的放松时间,部分人显得很兴奋,趴在护栏前为赛场上的人加油助威,但大多数都选择坐在绿荫凉儿下休息。

易圳更是大多数里的边缘化。

伴随前方窸窣窃窃的议论声,易圳收敛视线,凝向看台上某位遥望跑道的同班同学身上。

“李彦修咋回来了,他不是到邻市参加比赛去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优秀的人往往更会时间管理,别说运动会,就是晚自习,他什么时候缺过一天?”

“是哦!我的妈耶,白天集训晚上还赶自习,这时间平衡的,牛批坏了!”

知情者听到谈论,悄咪咪地凑近插上两句:

“屁!运动会和自习课能一样嘛?人家这是为了上个月刚谈的二年级小女友,特地赶回来的。听说那学妹就是咱们校花,这回报了好几个田径项目呢。”

这些都不偏不倚,落入后排垂眸静坐的易圳耳里。

二年级,校花,田径,不会他的女朋友也是……

思索未经完成,就得到了验证。女孩儿在起跑线扬起灿如朝阳的笑颜,和李彦修摇招的手相互对应,和易圳预想的别无二致。

人是小小一个,交际本事倒是不小。

接力赛打响,被安排在最后一棒的代薇,本队开跑前两棒的时间还在和旁边人说笑。

直到第三个人及近,她才一摆手收起笑脸,离弦预跑,等待队友趋近齐平顺利交接赛棒候,猛然提速冲刺。

百米之距,三次递进加速,让不少自称来陪跑的男生都没反应过来,许多人甚至没追上她,比赛就结束了。

可总归强中自有强中手,任代薇收放自如,也只是获得组内第二的成绩,无缘决赛。

代薇也并不在意,因为她的强项在长跑上。

“小薇很厉害呀。”

从赛道撤下的代薇大喘粗气,掀动衣领给自己扇风,远远看见个戴蓝色帽子的男生朝自己招手。

是兼任公裁团的秦消,正好受分配监督她这场比赛:“这里有矿泉水。”

“不喝水不喝水,哈,歇、歇会儿就行。”

代薇连连摆手,拎了拎运动裤就要原地坐下,谁知屁股刚往下沉,她就被人从后勾着脖子提起,被迫站桩。

身后传来赵翡蟾欠揍的声音:“厉害什么啊?都没拿第一。”

“不怕不怕,报那么多项目总能拿一个冠军嘛,你快放开我。”代薇挣扎告饶。

“好家伙这是碰运气的事儿吗?”赵翡蟾假装用力,却很快放开手,接住秦消抛来的水瓶,拧开递到她手里,

“走,小卖部补充状态,我请客。”

几分钟后,站在小店的代薇根本笑不出来。

秦消扔铅球,赵翡蟾跳高,吃吃喝喝对他们比赛基本没有影响,但即将持续狂奔八百米的代薇哪敢放肆进食?

赵翡蟾这波显然是在大气层。

气得牙痒,也只能痛吃两块巧克力。

更可气的是,赵妈听说儿子组内竞技得了第一名,当场遣散搓麻的姐妹们,开着迈凯伦飙到学校,挤在操场围栏外面大声鼓劲。并许诺赵翡蟾,获得冠军奖励大红包一个,外加鼎玉楼一周伺候。

同样在旁观赛的代薇和秦消面面相觑:“是我知道的那个人均七千一顿的鼎玉楼吗?”

“应该……是吧。”秦消也愣了,看着贵妇身后还没熄火的720S,挠头说,“上次见阿姨,她开的还是911呢。”

开始助跑了,代薇在心里默念“过不去过不去”,但无济于事,阻挡不住赵翡蟾命定的大红包。

实在看不下去他眉飞色舞的嘴脸,她酸溜溜地到赛道前准备,她的追求者天团也静候一旁,只等开赛陪跑。

然而能跟代薇玩得来的,显然赵翡蟾也是嘴损得不行。

赛中见代薇一路领先,急得忙穿过草坪和落在她身后的选手们一起跑起来,边跑边指指点点:

“你们跑快点啊,第一圈才过半就被甩那么大截,怎么回事?都别隐藏实力啊!”

见有帅哥同行,姑娘们铆足了劲往前冲,赵翡蟾欣慰地笑出声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就说嘛,一个个腿比人家粗还没人家跑得快,不可能的事情……嘿你个小胖子瞪我干什么?”

位居第二的女生白他一眼,在最后一圈狠狠加快了脚步,赵翡蟾毫不自觉,跟在人家旁边继续嚷嚷。

只剩两百米,竞争最为激励的两百米。

很多绿茵内侧陪跑的男生都败下阵来,纷纷放弃。剩下几个运动细胞发达的,也都在跟随代薇认真比赛了,似乎忘记今天一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她的青睐。

经过长距离体力消耗,代薇感受着身体机能的剧烈运作,将速度一加再加,而四肢急速的摆动仍保持稳定协调的频率,高高绑起的马尾在同种频率里摇甩。

观众席的氛围渐渐紧张起来,不约而同为这个气质姣好的领跑者呐喊助威。

为了捣乱而陪跑第二名的赵翡蟾,此时也不再多闹,正色鼓励道:“加油,去尽自己所能,超过她。”

话音未落时,女生已然爆发冲刺,赵翡蟾则原速在后,目送她去向代薇疯狂追逐。

只要越过那个弯道,就是酣畅竞技的最后一百米了,就让她们一决高……“卧槽!!我叫你超越没叫你超度啊!”

正当赵翡蟾热血幻想时,试图弯道超车的女生迈出大步,正巧踢上侧身调整方向的代薇的跟腱。

疼痛将脚步瞬间打乱,失去平衡的同时被后来者绊下,重重摔倒。

惯性发力,代薇脚下根本刹不住,连拖带拽地翻滚了一圈,露出的肘臂和膝盖在塑胶跑道上接连刮蹭两遍。

一定破了。

代薇这一秒没有其它感受,也无暇关心满场的惊愣,在旁人来扶她以前就飞快爬起,踉跄几步后,坚定冲向重点。

“ohhhh!!!”

“加油!加油!!”

观众台陡然爆发出剧烈高呼,被插曲刺激的少年们自发鼓舞起立呐喊,体育老师们更是心潮澎湃。

全场炸起躁动。

只有易圳陷溺静止。

只有他,压低眉骨,情绪很淡,沉默地拉长视线,一路追逐。

女孩奔跑在日光下,迎向风,与风同行。纤薄盈瘦的身影充满生命力,旺盛绽放,放肆鲜活,明艳开合的张扬。

每一帧,每一秒的动态美学都深刻嵌落在他眼中。

然后愈渐背离,渐次坍缩为致盲的星点,女孩此刻的背影像一尾游曳而去的鱼,晃颤失守,最终搁浅在他的眼底。

她明明柔软,却如此贯穿攻击力,撞散他的冷,割清他的孤郁,精准刺扎了一下他的心。

令他产生猎奇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似鱼尾湿凉的根须,小幅度撩拨,柔柔扫弄上一秒刺扎在他心尖的位置。

不痛,但会痒。

冲过终点时,代薇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输了。

不过并没有所谓,让她奋起直追的,从来都只有这条终点线。

最终能抵达就好,她是第几个,不重要。

“代薇。”秦消喊她,

“牛逼!”赵翡蟾接哏。

他们两个快步围聚上来,满脸写的都是激动和佩服。

累及皮肉的伤口蜿蜒流出血痕来,代薇累得喘不上气,更说不出话,模样惨拉拉,却龇牙咧嘴笑起来。

赵翡蟾和秦消看她傻笑,也跟着傻笑起来,咯咯笑一会儿,三个傻子不约而同围抱一团,大笑不止。

等代薇上不来一口老痰卡在嗓子,断断续续咳出声,秦消立刻把三人分开:“小薇还受伤呢,走,带她去处理一下。”

赵翡蟾点头应和。

而代薇,放眼瞧见一个瘦挺男生下了看台,快步朝操场上她的方向走来。终是收敛声色,声音不大不小:“没事,他带我去就行了。”

“谁啊?”赵翡蟾迷惑。

她低头绕过同伴,迎向来人,眼里大雾四起:

“我的新男友,李彦修。”

🔒回忆录(5)

眼里的热闹已散场, 看见她带着殷红的伤,和李彦修并排离开。

等他们消失在视野盲区,易圳忽然间感到索然无味。

很奇怪, 他本不是被外物影响的那类人, 但有她的场景总是例外。是忍不住的好奇,和心下异样的吃味在作祟。

见剩下赵翡蟾和秦消, 在原地说了会儿话后也各自散去, 他终于起身背离人群。

再没什么有趣的事情了,他想。

难得放松时间, 教学楼区人流少得可怜,所以不需要刻意观察, 楼梯拐角的对话声也能清晰入耳。

“阿修,我们俩在一起那么久, 你都没有好好陪过我。”

轻易分辨出少女清悦略带娇气的声线,脚步停在下层台阶。

少年眼睫轻垂,眼底包藏不由自主的探究。

无关他们谈论的内容,单纯只是被那道声线吸引。

李彦修的声音在女友的质问前,显得弱了一些:“抱歉, 最近在忙参赛的事情,对你疏忽了。等拿到保送资格, 我们就有很多时间在一起,玩乐和学习都可以在一起。”

男生的措辞如此周到礼貌,与其说是情侣,更像试图完成情侣任务的普通路人。

“是吗?”代薇从鼻腔里哼出冷笑,嚣张尽显, 但不尖酸刺耳,

“你猜等你有空的时候, 我期待的人还是不是你?”

易圳在下半段的楼梯上清楚听到,对方沉默了。

这个小姑娘很擅长和陌生人打得火热,却又把有名分的人,处理成非亲密关系。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难以避免地,李彦修顺势问出这句话。

秋天过去一半,气温还是燥热不歇,姑娘的回答冷酷无情,是无理取闹的要求,或是本不容存的关系彻底撕破的裂音。

——“我要你退出竞赛。”

扶台外爬山虎蓬勃青翠,不断抽芽向上攀登的枝蔓尖尖,迎风招摇个不停,在易圳滢澈的眼眶里,没完没了地撩挠。

回答当然是不行。

一直在男生们的追捧里高高在上的女生,少有被如此坚定拒绝的时候,情理之中的恼羞成怒:“那就分手,既然互相的要求都得不到满足,就拜拜咯。”

意料之外的是,当男生毫不挽留只是低声说抱歉,以她张扬的个性却没有任何不忿或纠缠,立刻扭头下楼,徒留“噔噔”的脚步声在虚张声势。

冷静到就像对结果早有预料。

脚步声渐近,视线里很快出现一双红白拼块运动鞋,干净袜子束裹细嫩的踝腕肌肤,再往上,是被蹭花的伤口。

破了些皮,混合点点绽放又枯红的血渍。

稍抬头,就对上小姑娘略带惊讶的双眼。

代薇没料到还有别人在,表情从讶异伪装成凌傲,眉梢微挑,露出标志性的巧笑,笑意不达眼底。

一字不语的简单照面,她就径自往楼下去了。

或许是心乱,没有发觉跟随而来的轻幽步伐,以至于转出教学楼时被身后响起的男声惊吓。

“作为同班同学来说,李彦修很优秀,如果喜欢他,至少不该把感情用作枷锁束缚他。”易圳用忠告叫住走路像风的女孩子。

代薇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转头恶狠狠瞪他:“你懂个屁!”

“嗯?”易圳被她凶到愣住,怀疑小姑娘跟男友没发的火,现在即将发在他身上了。

但她恶狠狠的样子,好像……蛮可爱的。

“我喜欢就喜欢,我的喜欢就是胡作非为。”她眉头拧紧。

“歪理。”他反驳。

“我的男朋友就是要答应我一切要求,不答应就分手!”鼻子微皱,更生气了。

“任性。”他才没有惯着她的意思。

代薇一下龇出小虎牙,怒气冲冲蹬步走到他面前:“没看见我刚刚分手很不高兴吗!你不要惹我!”

“我……”脸颊软肉猝不及防被她伸手掐住,语句和表情一起产生形变。

“你什么你?”

面对易圳下意识的反抗,代薇反而更加嚣张地踮起脚,两只手各掐一边,肆无忌惮搓揉他的脸,

“别以为长成这样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警告你少管我的事哦!”

贴得近了,她被汗水沾湿的额发,尚且潮湿的鼻尖,都在她咬牙切齿的表情里格外生动。

他抬手虚握她细腻白皙的腕,指掌没有使劲,顺应她胡作非为的动作,再多也只是浅浅一声叹息。

适可而止,她松开手,跺脚帅气转身,不再理会他。

涨麻的脚走起路如同踩在棉花上,自以为潇洒,其实在旁人看来飘飘忽忽。

来不及走远,就被身后人追上来扯住手臂,身体牵扯,一个前倾就趴上他肩背。

“啊啊啊你干嘛!”代薇惊呼出声的同时,易圳抄夹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

易圳顶着被搓红的脸,倒是十分淡定:“去医务室。”

“说了别管我呀!”遭人轻而易举扛起就走超级没面子的好吗?她胡乱挣扎拍打他的背。

“腿伤了就别乱动。”

“就乱动就动就动!”

悬空的小腿一个劲踢来蹬去,晃得他也没法好好走路。

“就是腿断了也不要你背,略!”她还在耳边说着唱反调的话,易圳“啧”地一声转头,斜后的余光盯扫过去,呼吸刚好融汇,代薇瞬间噤声,老实巴交地缩起脑袋。

易圳就是易圳,专治各种不服。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代薇贼头贼脑探出手,作势放上他颈脖,指尖触碰喉结处,传来奇异的滚动感,

“该不会是要我兑现请一周晚饭的承诺吧?”

回想那天他帮忙摆平秦消和赵翡蟾时,自己夸下海口答应的“一周之约”,只因那日分别后不巧再没和他碰头,这个约定就一直搁后。

面对他,惯于赖账的代薇此刻竟然不敢造次:“要不等我下周吧,你知道的,上次赵绿蛙点那么多菜,把我这周的零花钱都掏空了。”

易圳没有回答,代薇旁若无人地一直絮叨,就这样奇奇怪怪地向前走。

在此后未来的回忆里,易圳无数次想起这个热烈的下午,分明有那么多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没有一次抓紧逃离。

若是当时足够警觉,若是保持冷漠隔岸观火,不至于一连串骨牌效应般被轻易占据。

甚至消毒时她疼得嗷嗷直叫,自己就把手送去,抓出指痕却连眉头也不皱。

甚至她四仰八叉瘫在休息室昏睡,他就坐在一旁守候,

轻翻随身单词本,那些字母在纸上组合排列,没有一个乖乖进脑子。

甚至,跟随校医去替她拿药,回来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病床时,也会默默托人把药送到她的班级,她的抽屉。

这恐怕是曾让他嗤之以鼻的,类似牙酸暗恋才会出现的行为。

可当星点野火燎原,来不及保持清高,更妄想冲锋陷阵去扑灭,只有听之任之地看她熔化小堡垒,烧成生命里冲天炫目的礼花。

代薇去哪了?

当时的代薇握紧小手机,将最新收到的短信看了又看,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信息是李彦修发的:

[代薇,其实今天我回学校不仅是为你,更重要是为了参加晚上的赛团返校动员会,所有成员都会在礼堂接受校长的致辞。我仔细考虑过了,这场比赛是我一直追逐的目标,团队竞技也不能因我一人退出影响全局,所以我必须拒绝你。

最后,认识你很高兴,尽管你并没有喜欢过我。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字里行间的冷静明智她没有看到,对方满怀诚恳而又豁达大度,她也未曾知觉,满心满眼只有那句“所有成员都会返校”。

这意味着张润行也会回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和他见面了。

他回来怎么没有告诉她呢?还是说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他有没有和她一样,也想见面呢?

有关于张润行的一切面前,她都不会守规矩的。

不管是翘掉晚自习混进大礼堂,只为看他一眼;还是试图替他拉下一个强劲的冠军争夺者,傻到用苍白的女友身份,来威逼李彦修弃赛。

“英雄不论成败,勇者战至终章!”

那夜,苍老的校长用洪亮的声音喊出祝词结束语,优秀的学生们在鼓舞里按序登台,她终于如愿见到众星拱月的张润行。

斜跨鲜红荣誉带的男生在灯光里愈发熠熠,她在最后排看得分明,却清楚感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鲜亮如许,远衬得她阴暗晦秽。是不是为了接近他,做各种幼稚又令人讨厌的事,反而会离他越来越远呢?

——“如果我喜欢的人不是张润行呢?”

早间在桌肚里翻出放药的纸袋,这样的想法油然而升。

脑海竟然不觉冒出两张重叠的脸,五六分相似的容貌,全然不同的感觉。

“不对,张润行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又在五分钟后诚实地逛上三年级的楼层,绑着固定夹板的脚步声混在早读声中,兜兜转转摸向李彦修的班级。

竞赛培训八点开始,李彦修算好时间,没错过六点半的早课。借来同桌的语文书精简地补笔记,高效翻动的书页敷上一层阴影,靠窗座位的他随之抬头。

“代薇?”李彦修难免惊诧,分手后第二天,以漂亮花心著称的前女友就找回来了。

以两人截然相反的习性,交往时就很难见面,他还以为分手后会永不再见呢。

在他思考的同时,代薇也没有闲着,眼光在教室搜寻一圈后精准锁定不远处最后排的漂亮男生。

拎在手里的玻璃奶瓶从窗户伸进去,摆压在李彦修翻开的书本上。

“小薇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你不用对我……”

“不好意思,帮我传给他。”

用以打断他讲话的祈使句说响不响,刚好周围一小圈人都能听见。

易圳从交头接耳的窸窣扰动里掀眼,对上窗外代薇直指向他的食指。

🔒回忆录(6)

从这天早读课开始, 代薇的绯闻男友大队中,又填入一名新成员。

别人都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小美女主动求好, 肯定有戏。

只有“新成员”自己知道, 这次没什么不一样,她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问了也没用,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哪个翡哪个蟾, 说不定她连你‘圳’字都不认识,记不住的。”

在小吃店试探表达疑惑时, 嘴里塞满肉串的赵翡蟾抢先抬头回答,大嚼大咽的同时, 他扭头看着代薇,

“不对啊, 你答应请他吃一周的饭,怎么是我付钱?”

递到嘴边的海带结顿了顿,代薇故作镇定,回答避重就轻:“格局放大,难道你跟人家就只有一周的交情吗?”

赵翡蟾一下就被唬住了, 点头连连称是。

赵家在苏城是妥妥的富豪土著,学校里没人了解易圳, 赵翡蟾略知一二;别人只当易圳是不好接近的贵公子,赵翡蟾却听说他家复杂来历,绝不是低调的有钱人这么简单。

当然,这一切都归功于赵母,三天两头组的牌局, 可以算得上一个小型情报网。

秘密太多的人, 还是别惹比较好。

赵翡蟾自己把话题一转:“倒是消哥怎么没来?”

“哦!他家有急事, 这几天都没来学校,今儿个周六更是找不见人,问他情况也只叫我们别担心。”

赵翡蟾点头,风卷残云干完一桌好吃的,跳上他妈妈的新车就呜隆隆回家去了,剩下代薇和易圳对眼望着。

“接下来我们去哪?”代薇背起单肩包,顺手帮他拿上桌角的鸭舌帽。

易圳直到接过帽子在头上扣正后,才发觉她的举动,甚至发问和语气,都自然亲昵得不像话。

掩饰好异样,掀开塑料门帘出走:“下午我还有事,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可以送你回……”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代薇在后面跟得很紧,一步上前跟他并排挤出店门。

易圳奇怪地斜觑她一眼,坚持重复完自己的话:“回家。”

“我回去吃不下饭,爷爷就知道我又在外面吃垃圾食品了,他肯定会骂我的!”

“因为这种事骂你?”

“因为他是对美食十分严格的厨师。”

“……走吧,三公里路程,得快一点。”

代薇满不在乎:“嗐,才一个起步价的距离,你可是有专属司机的人。”

等到他从树荫里推出一辆自行车,代薇的笑容不得已凝固在脸上。

“司机休假,上来。”易圳不啰嗦。

她还算听话,只是带了条伤腿,爬上后座的动作磨磨唧唧。

从砖石板路穿出,沿河岸单行路段慢慢骑行,过街道诊所后在T字岔口右转,进入一片小型商业区。

暖日当头,吃饱喝足有车载,代薇在周围穿梭的重影里放松下来。

行人比绿化带上的小树苗还稀疏,路过哪扇橱窗装起精致的白,好像是一家飘着花香的婚纱店。

“别打瞌睡。”

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被男生的轻喝叫醒:“危险。”

“嗯…嗯?哦哦!”

代薇赶紧打起精神,生硬地找个理由为自己化解尴尬,“咳,你这个车座子,坐得我屁.股痛。”

易圳沉默片刻,加快了踩下脚踏的速度:“快到了。”

代薇没问目的地,但也着实没有想到,他的去处竟然是高考冲刺强化补习班!

“不会吧!我不会要等到你下课吧?”

知道她多半没那种耐心,易圳停住调整车位的手,示意她接过握把:“骑车,回家。”

“不不不,我可愿意等你了。”又是一份意料之中的媚笑。

他一瞬间就想起那些学生之间谈论的八卦传言,全是关于校花如何主动倒追,有鼻子有眼。

扪心自问,她不是好姑娘。自私、爱挑惹、会撒谎、交友广泛却不用真心,接触至今也没做过讨喜的事。

讨喜太简单,难的是让人无法讨厌。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见过她生动浓烈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有小性格,这些怪异但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不算什么了。

“随你。”

易圳没有再讲多余的话,转身上了二楼。

不用叮嘱,她自己也能玩明白吧?

机构是全级教育系统,一楼庭院中央就是儿童休息区,她果然在那里和小学生玩摔卡,摔得最起劲,输得最惨烈。

员工下午茶时间,一般会多出一些点心,她不会真的去蹭吃蹭喝吧?当他又一次忍不住透窗向下看时,正撞见那只罪恶的小手伸向点心盘。

他立马眯了眯眼,无奈地转回头,看不下去。

两小时的课,总有浮躁不定瞬间,想要望眼去探寻。

终于一楼空旷无人,易圳在怔愣中想起在医务室那天,自己也是这样,从百爪挠心归于平静。

猜得出来她大抵是玩腻了,来来去去,还有不告而别亦是她的专长。

看来今天也不用例外赶早,他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前脚迈过家长休息区,橘色塑料凳上疯兔般猛窜出个人,一手举一只甜筒,嘴里是她标志性的碎碎囔囔:“怎么才下来,冰淇淋都快化了。”

心情就是这样被她提溜着耍。

易圳咬咬牙,质问她:“为什么总做这种事?”

“什么事啊?”女孩张嘴直接吞下一个冰淇淋球,呲牙咧嘴地表示困惑。

“让人搞不懂的事,类似于那天你送牛奶的事,给我带来困扰的事。”

少年浅褐瞳仁透出不自知的犀利,却不冷锐,语气也不够凶狠。

该死,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

甜筒在手心冰凉凉的,她舔舔嘴角:“我只是想和你玩啊,我们在一起玩有什么不好吗?况且你又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接受啊。”

“错,没有接受就是拒绝。”

“行,你了不起,你清高,要不是你长得……”

理智让代薇及时住口,她忽然想起,再过不久比赛就结束了,等张润行回来,眼前人不过替身,没必要争。

她几口吞下两支大冰淇淋,咀嚼脆筒咔吱咔吱作响,扬起笑脸:“给你带来困扰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以后不一起玩就是了。”

说完拍去手上碎屑,无事一身轻地扭头就走。

眼见她一副美妙心情毫不受影响的模样,易圳沉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不就是各走各的,到底谁稀罕怄气?

只有拎车时小臂暴突的青筋,在替他表达不爽。

两人各自分头,很快又重新聚首。

易圳行驶没多久,就碰见蹲在路边颤抖的代薇。

此时代薇全然没有得意样儿,攥紧他的衣角,满脸痛苦扭曲,可怜巴巴地求助:“肚子,肚子疼!”

“……”

十八岁这年秋天,易圳带着心仪的女孩子满大街找公共厕所。

给她送纸,为她买药,训斥她不应该吃那么多冷饮。而她唯唯诺诺,在车后座上抱着药盒,被他推着走。

一顿折腾下来,天都快黑了,易圳额角渗出细汗,脊背板直,一言不发。

缺心眼子的人还在火上浇手.雷:“嘿,那天你出手唰唰两下帮我撂倒消哥和绿蛙,动作可帅了!跟武打片里的江湖高手一样。”

“那时没想到有今天,”易圳冷飕飕地讥讽,“谢谢你恩将仇报。”

“楚留香你知道吧?轻功了得!那时候你就像楚留香一样,潇洒帅气!”

代薇充耳不闻,硬是要把话题接下去,

“你这个身高不打篮球,也不去当明星,多可惜?我小时候喜欢武侠,你就演我最喜欢的《小李飞刀》。”

“不演。”

“不演这个?没关系,古龙世界还有好多精彩的小说,《边城浪子》、《绝代双骄》……还有《神雕侠侣》,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啊!”

“确实经典,但《神雕侠侣》是金庸写的。”

“啊?不都一样是武术嘛!”她开始蛮不讲理。

易圳懒得跟她理论:“所以这和我练柔道有什么关系?”

“拜托阿sir,你家开豪车耶!再学一个武术又有什么关系?”

“你时间很多,学好数理化又有什么关系?”他精准打击痛点。

代薇立刻趴在前座上装死:“啊!肚子痛肚子痛,快一点回家!”

“……”

///

时间颠来倒去,记忆的尾触怯怯缩入廊背昏影。

决定执念于她的契机,是在他人生转折的重要时刻,可一瞬间脑海里能想起,不过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若说日常,在德国的相处,远比不知所谓的高中时代要更加炽烈,更加露.骨,是他梦寐而求过的形影不相离。

怀中抱着是他生命中的熊熊流火,他却第一次惧怕到下意识松开手。

十年等来与她拥眠,原是为得而复失埋下甜美的伏笔。

一张玉白的脸,褪去红粉潮热,眼神恢复清明直至冷漠,代薇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微微弯唇,声音轻描淡写得残忍:“啊,认错人了呢。”

五感跟随体温一起遁逃,他的声音雾里探月般渺朦,情绪来得太迟,没有跟上眼角冰凉的速度。

他问:“你把我当作谁来爱?”

美丽的女人敛好碎发,红唇启张:

“你搞错了吧。我们之间,哪有爱?”

🔒小特助

故作镇定, 是此时此刻代薇唯一能做的事。

她从未见过易圳受伤的眼神,或者说是始料未及。

但追逐张润行的心情和脚步一样急切,执念让她无暇管顾易圳的喜怒哀乐。

她忘了起初, 他那少年般透彻的干净, 未沾俗欲,不染杂尘。

纵使后来被她扯下云端, 跌落在她裹挟浓蜜糖衣的情话幻象里, 堕坠在她美好又罪恶的虚假温柔中,他也全盘接受。

而如今, 重逢的当下,洞悉真相的此刻。

气氛被冻结在缄默里良久, 易圳缓慢低睫凝住她,神色寥寥。

爱是一场谎言, 由她自己揭穿。

“当作谁来爱?”

为什么这样问?

凭什么可以这样问?

他压平声线,不着色丝毫斥责的口吻仿若只有她错了,只有她是罪不可恕的恶人,而他是被背叛的,是无比委屈的无辜受害者。

“你也不过是利用我而已, 相互满足情感需求,很公平吧?”

她也同样用这句话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易圳似乎想要辩驳什么, 声音无力下去:“可你就是我找了很……”

“既然游戏是你先开始的,输赢结果,也该由你承担。”代薇的语气很决绝。

心却不是。

她还想质问是谁让这段不良关系最先存在的?

是谁先把对方当做替身的?

难道他的爱就是从一而终给她的吗?

——可是,他如梦惊醒般投来的眼神太痛了。

恐怕是风中摇乱的迷茫,和水漫金山的痛楚。

风是她, 水亦是她。

到头来他竟然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是她。

代薇很轻易就从易圳身边逃脱了, 本质上, 是易圳轻易放走了她。

从他身边离开后,她反而清醒很多。

从工作人员口中打探到,张润行今天的随行工作是外国知名作者的新书签售会,没有预约根本进不去,她便不凑过去白跑一趟,转而前去他家门口蹲着等。

在楼下就看见五楼的灯全黑着,看来张爸和张妈还是常年出差不在家。

也是,浅浅早夭,叶浮茹和张润行离婚后再无往来,润行远走不知所踪,想必他们二老也不忍留守,面对支离破碎的家。

倒不如潜心工作,忙碌起来就无暇想顾悲痛了。

之所以敢来这里堵门,也不过是仗着了解当年他们离异时,张润行净身出户,婚房一概留给叶浮茹。

如今他回苏城无处落脚,一定会回家。

就这样头倚门框,脚搁台阶,累到合眼睡去。

梦里没有日思夜想的张润行,也没有华丽奢靡的法特庄园,只是无尽的混沌。

混沌到被人叫醒时,睁眼是楼道满目昏黑,还错以为自己没有醒来。

“小姑娘,小姑娘?怎么坐在这里呀,没带钥匙吗?”

是一道年轻的声线,频率急切地拍着她的肩膀,等代薇身形松动转醒,对方才继续道,

“这楼梯间不是印着很多小广告吗,叫个开锁公司呗——诶嗯嗯咳!!”

结尾冷不防一记超大声的清嗓子,动静山响,唤亮楼道灯的同时,把没醒透的代薇惊得一哆嗦。

代薇眼睛睁得溜圆,仰头望着来人,眼里三分疑惑,三分惊诧,和四分你有病啊?

“呵呵声控,声控灯嘛。”

是个剃着短寸头的帅小伙,耳下脖颈侧露出小截纹身,宝蓝堆堆领和米色竖纹休闲开衫叠穿,衣摆随性收束,下陪同套五分裤,露出轮廓凌厉的膝盖,站姿出落几分优雅的痞气。

代薇甚至觉得此刻高下分明的角度,他随时可以抬起四十七码的石英蓝乔丹战靴,笑着把她的脸踩扁。

不像好人。

“小妹妹你别害怕呀,我楼上刚搬来的,男大学生,纯纯热心,妥妥好人!”

见代薇背部紧贴墙壁,从地上慢慢蹭着站起来,男生一眼洞穿她的防卫心理,连忙解释。

而代薇忍着头疼起身,视线始终游移闪避,明显不想和陌生人搭话。

见当下情形尴尬,男生也不再坚持:“我就是出门买东西路过,你不需要帮助的话,我就先走了啊。”

他耸耸肩,侧身绕过代薇,手插裤兜“咚咚”地下楼去。

代薇在上层沉默片刻,还是张口说了声谢谢,嗓音嘶哑迷蒙。

“小事。”

男生顿步,只回首清浅地看了一眼年轻女人,便记住她裙裾摇曳的样子,跟这栋老式居民楼格格不入。

*

一夜,还是没有等到张润行,去电依旧不通。

搞得代薇第二天上班只能强打精神。

“黎紫,上次应聘特助的人员全部安排到今天,都来了吗?”无力地抓起听筒,接入内线。

相较之下小丫头的声音富有活力,饱满得多:“当然啦~,我办事你放心的嘛,最早的九点就到了,其他人陆续也来了。”

“不用走人事部初审了,直接安排到我这里面谈吧。”

“好嘞!”

黎紫做事速率可以的,很快第一位面试者就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她掰正自己的坐姿,抬高声线:“请进。”

……

面见接二连三差不多的应聘者,接过一张张大同小异的简历,代薇很快又失去了积极性,手撑额头问着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考虑来S.C工作室呢?”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婚礼策划师,您是行业时下的领头人,有幸成为您的特助可以学到很多,积攒宝贵经验……”

就连回答也雷同。

代薇终于失去耐心:“抱歉,容我打断一下,你的梦想我很欣赏,可惜做助理只能积攒助理的经验,请回去等待通知吧,感谢青睐。”

下一位。

来人刚一落座,便显现出比旁人更宽大的气场。

这指的是,比普通人更高大的身形,和肩宽腿长的体格子。

“你好,我叫康皙,不是那个康熙,是白皙的皙。”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正自我介绍。

代薇颔首:“说说选择应聘特助的理由。”

“呃,这个,”男生蹙眉纠结半晌,干脆死马当活马医,

“其实吧,我本来是应聘你们公司宣传广告的平面模特来着,但他们说月出片量要求极高,我这种平时有课的学生仔根本来不及,就让我放弃。”

这理由,让代薇不得不抬眼来仔细观察他,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有些机缘巧合在里头。

迥异于昨晚的高街穿搭,为了试镜新婚男主角的康皙特意换上西装,衬衣工整扣到最上一颗纽扣,领口严密闭合也没遮住侧颈攀爬出来的刺青,别扭系起的领带是在告诉别人他真不会穿西装。

“又听说有个助理位也在招人,来都来了,咱说啥都不能白跑一趟吧?”

他还在阐述自己的理由,认真中透露出一丝离谱。

代薇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把工整的五官和试图严谨的气质,完美融合成一种不伦不类的英俊。

“男大学生?”纯纯热心,妥妥好人?

“是啊是啊,你这里招不招兼职呀?小时工也行啊!一小时25,不,20就够!”

康皙完全没懂代薇意指,努力地在争取机会,

“我在外面租房子花销确实不小,我什么都能干,真的。”

“嗯,昌江花园12栋604。”她缓缓道出他的门牌号。

康皙一噎,这才惊疑地定睛看面试官:“诶?你怎么……怎么,是你?!”

代薇淡淡寒暄:“又见面了。”

“我还当你是小妹妹,原来是职场女强人。”他几乎为自己昨天的走眼懊悔得站了起来。

“小事。先聊聊你都会些什么吧。”她抬手示意冷静。

康皙立马正襟危坐:“我是苏城大学新闻系大三在读学生,集合信息是必修课,熟练各类办公软件零压力,我观察力和速记都强,转达客户要求可以分毫不差。哦对了,我平时都有举铁,必要出外景我也可以干体力活,嘎嘎有劲。”

代薇来了兴趣:“这么说你是能文能武咯?”

“当然。”

“怎么证明?”

“嘶~”

康皙略一沉吟,换了个离代薇更近的坐姿,十指交叠支于颌尖,使他们视线齐平,

“S.C不是小工作室,固然出片量巨大,任务也会分摊到多个模特身上。我刚刚应试路过景棚,里面正在进行的拍摄规模可不像急缺男模的样子,反而他们的运作模式,更接近演艺经纪公司那一套。

“也就是说,工作室的宣传图摄制事项已经外包。介于合作关系,他们利用你们的招聘渠道吸纳新鲜血液也是合情合理,摄影、宣发、借势转化、签约,都是正常流程。”

代薇不由笑起来:“所以?”

“所以我落选根本无关工作量的问题,完全是因为我个人形象不符合他们公司主打的日系清新风格好不好!!”康皙简直气得想捶桌。

反而是对面女人赞许点头,当场敲定:“回去把课表和其他校内事务发来,我让人给你排到岗时间。兼职薪资4800,我再给你申请一个房补800,出外勤另算,可以么?”

“好好好!我肯定努力干活!”小伙子突然就喜上眉梢,高兴坏了,“要不今天就开始上班吧我有空,试用我一下。”

“倒也不用那么努力。”代薇起身送他出门,任他在后面像条激动的狗子。

“真的不用吗?今天我开摩托车,下班还可以载你回家呢,咱俩不是上下楼邻居嘛。”

今天是该再去一趟了,代薇心想,没有见到张润行,她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她没接康皙的话,转而叫来黎紫:

“可以撤销招聘公告了,剩下还没面试的交给人事部走个流程吧。”

黎紫说OK,但没有立即去办,而是并肩走在代薇身边:

“薇薇,刚刚老总来找过你,最近超级乐园苏克西要开业了,她吩咐你明晚去参加苏克西酬宾酒会,负责拿到首次场地承用权限。”

代薇第一反应是拒绝,为了今晚的计划而拒绝,她口吻调侃:“这种事该让蕾娜去呀,万一权限真让我得到了,元老肯定会不高兴的。”

“这次不是个人作战,而是为工作室争取的。”黎紫压低声音,“内部消息,影后季楚溪早就订婚了,最近打算举办正式婚礼,蕾娜被派去争取这一单,季楚溪指名要的地点就苏克西。”

代薇的脚步停了,自己追寻的事无限滞后,工作还没轻松多久,又迎来一场硬仗。

算了。

不见就不见,想念他早就成为习惯,不差这一两天。

转头对新来的毛头小子假做个苦兮兮的表情,无奈却是真的:

“看来今晚我得加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