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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砚玖 84210 字 4个月前

第 81 章 虚情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

充斥着威胁之意的话语下,时卿眉心终于深锁。

她正了正神色,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赞同的锐光,毫不退避地迎上谢九晏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眸。

许久。

在谢九晏眼底红意明显愈发加深时,时卿无声闭了闭眼,似是妥协般抿了抿唇,语调放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你不喜见他,我会避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显然,狐神不会庇佑她,因为在男人脚下死一地的狐狸,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更何况时卿是狐族的异类,在狐族从没被狐神庇佑过,甚至每次她被欺负都倒霉的被淋一身雨。

对方似乎发现了她,踏着狐狸们的尸体,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时卿瞳孔放大,近距离地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

很狂!

很野! 此时,秘室内,几人僵持不下。

谢九晏无心隐藏,于是黎清越一眼便看出他紊乱的气息,担心他又透支灵力,最后伤至经脉。劝说无果后,黎清越便要上前,强行夺走他的剑。然而,还没靠近,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从谢九晏的身上迸发而出,黎清越根本无法强行上前。

再转眼间,谢九晏已然到了冰玉床边,他单手抓起糖圆,看它胡乱扑腾。谢九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你们又要做什么?告诉我她在哪里,饶你不死。”

这个世界上可有比死还要磋磨人的办法,他不会就这样干脆利落地了结他们。

谢九晏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时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时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谢九晏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时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时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谢九晏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谢九晏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谢九晏,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谢九晏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时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时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话未说完,便听黎清越一声怒叱,威压悉数落下。谢九晏早有内伤,灵力逆行经脉,此时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半跪在地上,唯有手中的天华剑做了一半支柱,不让谢九晏彻底倒地。

噗——

下一息,谢九晏低下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染在他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施问雁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声劝道:“……师兄,他受了伤,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黎清越冷眼盯着谢九晏,见他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越发气狠。可一看到那把天华剑,一想到谢九晏于天月宗的重要性,他便只能压下脾气,顺着施问雁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伤好之后,我再好好责罚你。”

“多谢掌门。”

狐的知识量很少,只找到了这四个字的形容词,最后在心里干巴巴地憋出个新词。

很凶!

太凶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五官很有攻击性,不丑,反而很俊美,俊美得不像人,像一把开了锋的剑,看看那左侧眉峰到眉尾之间,还有一道小疤将他的剑眉断开,一定经常打架留下的。

他的脚步沉稳,一步一步靠近,时卿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怎么办怎么办。

狐狸尾巴,对,藏好尾巴,假装自己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人类。

她捂着嘴,眼巴巴地仰头,正要开口求饶,却见对方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他的表情略微古怪,眉头压低,目光森寒,极具压迫感,也不知发没发现她,总之眼神不太友善。

时卿的左手凉凉的,她缩了回去,怀里捂着的鸡精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还弹了弹,滚了一身灰。

早在看见男人杀狐狸的一刹那,比小狐狸还弱的鸡精就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然而不知怎么,睡着睡着屁股有点凉凉的。

在诡异又危险的氛围中,鸡精抖了抖屁股上的尾羽,继续昏睡。

看得时卿有些羡慕,她也想昏过去,这样被人杀掉的时候 ,就不会疼了。

唔,是个好主意!

小狐狸灵机一动,学着鸡精的模样,啪嗒一下躺平了,双手交叠在腹部,就这样在谢九晏危险的视线下,躺得十分安详。

死脑,快昏!

她现在是个死人,总不至于补刀吧?

男人眼底的杀意愈发明显,连攥着时卿的大掌也越来越紧。

时卿急了。

她急中生智。

四只爪子耷拉在半空,伸出前面的两只爪子合十,肉垫抵住肉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做出祈求的姿态,软乎乎地拜了拜。

小小叫了一声,试图唤醒捉妖师的良知。

然而,因为太着急,一不小心,一个字脱口而出。

“汪!——”

小狐狸:“……”  时卿被吵得心烦意乱,想揪住他的尾巴,让他杀狐赶紧动手,少废话,一会她就没勇气等死了。

然而在她手触碰到尾巴,碎嘴红毛狼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嗓子,一蹦三尺高。

“您……您怎么在这?”

时卿茫然地看过去,便见到一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他站在溪水的对面,也不知道是谁惹怒他了,还是他本来就长得那么凶,戾气都快溢出来了。

他眸子颜色比往日要深,浓墨的眉头紧蹙,五官线条锋利,衣衫包裹之下的身躯紧绷,肌肉鼓起,额前和手背的青筋轻跳,浑身上下,即便是头发都流露着不爽,想揍人的气息。

时卿坐在原地,能感知到他的视线犹如刀子,狠狠刮向自己。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男人的手背上,那里被黑色的布料包扎过,有的地方颜色略深,应该是浸有血迹的。

是了,狐狸的牙齿尖锐,她早上才咬过他,他不生气才怪 。

现在的他,应该是确认她就是狐妖了吧……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时卿坦然的和谢九晏对视。

不知怎么,这位无情的捉妖师,竟然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而是把更冰冷的目光,落在狼妖身上。

他双瞳阴翳,“时卿,你在这待着别动,我去解决这只不检点的狼妖。”

时卿想,对咯,这还有一只比自己厉害,更能伤害百姓的狼妖,捉妖师一时半会儿懒得收拾她这只小狐狸。

她干脆躺平了,撑着下巴,冷静地看捉妖师踏水而来。

确实如日落村村民所言,谢九晏这个捉妖师很厉害,他拥有震慑妖族的气场,强健的体魄,和可怕的实力。

在她眼里的天敌,在他手里就像是用来撒气的沙包,一步一打,两步一摔,直把狼族打得吱哇乱叫。

至于叫些什么,红毛狼妖的话语很模糊,像是被屏蔽了一样,时卿听不清。

她只能看着捉妖师紧绷着脸,对狼妖说了什么,狼妖火烧屁股似的捂住尾巴,四处逃窜。

等他们两个打斗的身影渐渐远去,整个林子都寂静了,她疲惫的拍了拍小土包。

“好狗,我想吃鱼了。”

“那是我吃过的第一口新鲜的肉,很好吃,大概吃多久都不会腻。”

“我想吃,你抓的那条。”

微风轻起,吹动嫩叶的沙沙声,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一声狗叫。

谢九晏:“……”

他手一抖,差点当场把小狐狸送走。

时卿脖子疼。

小狐狸疼得眼泪汪汪,委屈的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蓝眼珠仿若下过雨,拨开云雾之后的天空,干净纯洁,还有股子倔强的不忿。

谢九晏有些恍惚中,好像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人。

胆小的憨傻模样都很相似。

此时此刻,小狐狸吊在谢九晏手里不断挣扎,为的是努力存活下去。

不知怎么,他放松了力道,指腹摸索着她的脖颈处,也就这松弛之际,弱小的狐狸抓住了机会,倏然张嘴咬在他虎口上,尖锐的犬齿刺入皮肉,大股大股鲜血汹涌而出。

时卿抓紧时机,调动全身妖力,以最快的速度从他指缝溜走,迅速窜入林间,犹如鱼儿入了水,转瞬消失不见。

滴答滴答,一滴滴猩红的液体从男人修长手指滑落,滴落在地上,斑斑树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之中,空气都紧绷了十倍。

良久。

他面无表情撕掉衣服上的一块布,低头,熟练地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包扎。

牙齿用力一拽,在伤口打了个结,从始至终,他幽深的狼瞳都盯上猎物一般,凝视狐狸逃走的方向。

“可那些,谢沉他早便已经做到了。”

谢九晏扯动唇角,轻声吐出这句话,如同陈述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远胜于我,不是么?”

所有欲出口的慰藉皆哽在喉间。

时卿沉默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叹息。

许久,她指尖抬起,想要拂去少年眼角那抹强忍着却仍泄出的一抹湿红。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谢九晏却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中满是决绝的排斥!

仿佛被这个动作彻底惊醒,谢九晏闭了闭眼,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只留给时卿一道疏离的背影。

“你走吧。”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浸满浓重的疲惫,“方才,就当是我胡言乱语。”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惨白,才艰难挤出后半句。

“还望护法……莫要在君上面前,提及这些疯话。”

第 82 章 死因

潭水中,少年谢九晏背身而立,似已不在意身后人的去留。

而水面之外,数年后的谢九晏却死死盯着水中景象,将时卿面上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

她久久凝望着少年倔强而萧索的背影,静默无言。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抹极轻的隐忧。

许久,她抿唇低眸,余光无意间移过书案,在那支被他摔落又搁置在砚台边的墨笔上微微一顿。

时卿眸光微凝,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闪烁了一瞬,旋即,又像是倏然做出什么决定般,缓缓沉淀了下来。

指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细微的残影,她抬手,将那支墨笔悄然纳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未停留,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僵硬的背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退了出去。

祭殿内来客云集,多是各门各派有名望的一辈,谢九晏踏入殿门后,香烛青烟忽地一颤,原本还零零碎碎的交谈之声忽然便停了下来。

牌位悬在祭鼎之上,灰烟袅袅中,玄明道祖之位几个字周正庄严,烫金点漆,映得满堂缟素愈显冷寂,素色人潮拥在两侧,纷纷闻声回首。

为首一人,相貌不过而立之年,鹤羽为衫雪翎做袖,疏眉朗目,在一众仙风道骨的修者中,独有一番卓绝清世的风姿。

出云宗宗主,傅言之。

“师尊。”

与转身望来的傅言之相视一眼,待他微微颔首后,引路的雪衣少年转身朝着谢九晏轻施了礼,走到傅言之身后三尺处站定,敛下眼眸,不再言语。

脚步未停,谢九晏毫不在意殿内诸人各有所异的探究目光,自顾自走过傅言之身侧,于他身旁捻起三炷香,行云流水般朝下轻点三次,一弹指尖,将刚刚燃起的香插在了祭鼎之中。

红衣似火,在满目或青或白的素色衣衫中,宛如雪中寒梅,张扬而刺目。

满殿吸气声中,出云宗弟子皆默契地缄默不语,其他宗派之人有些却是第一次到场,见此不觉有些惊憾。

在祭礼之上穿得这般……随性也就罢了,竟还把三清香插得像掷剑般随意,举手投足间,无半分对师长的恭敬不说,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似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系了。

比起祭奠,倒更像是……挑衅。

新入门的弟子盯着那道身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被师长狠狠瞪了一眼后忙又噤声垂首。

但即便如此,那样的无双风华,依旧惹得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晚辈频频侧目。

同时,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那便是……长清君吗?”

画面至此,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中彻底消散。

谢九晏仍僵跪在潭边,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偶人,目光死死地凝着方才映出时卿身影,如今已空无一物的水面。

光阴似在此刻凝滞,唯有洞内永不寂灭的光辉静静流淌。

许久,久到谢九晏几乎要与身下这冰冷的潭石融为一体。

“嗒。”

又一声水响。

一支通体漆黑,隐现陈旧裂痕的墨笔,自潭水深处缓缓浮升而起。

它悬停片刻,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漂来,又似是失去了依托般,倏然坠落在潭边湿滑的青苔上。

与之前那些陆续浮出的旧物隔了段距离,恰好落在了谢九晏身畔,余光得以看见的位置。

谢九晏目光无意识地随着那支墨笔移动,直到它坠落,才最终定格在了它的身上。

千里之外,出云宗。

“今日,长清上尊也来?”

谷口晨雾未散,两名灰袍弟子正跺脚取暖,百无聊赖中,左侧少年低声问向同伴。

“往年老宗主的忌日,长清上尊都会到场的。”同伴也压低了声音,“不过我总想不通,宗主为何一定要邀长清上尊。”

因着同伴的话,少年也苦着脸叹了声:“是啊,长清上尊每次来,都……”

话到一半,便滞在了喉中。

青石阶上迤逦着胭脂色衣摆,一袭潋滟红衫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本尊每次来,都如何?”

少年面色一白,当即低下头,仓惶道:“上、上尊……弟子知错!”

那同伴亦是屏住了呼吸,垂下眼不敢吭声。

谢九晏掸了掸衣袖,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低眸而望,笑意浅浅:“错?错在何处?”

他笑得温和,映得他眉眼愈发秾丽,可这一幕落在面前的两人眼中,却是愈发把头低得深了些,不敢与他对视。

“长清师叔。”

忽地,一道清雅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片寂然。

谢九晏微抬起眸,便见一名雪衣少年缓步而出,素色系带将墨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拂开在肩迹的发带与背后月色流光的长剑交相辉映,眼底虽温和含笑,却总让人觉得隔了层终年不化的雾凇。

他开口后,两名弟子顿时如获大赦,当即满是感激地唤道:“温师兄……”

“温师侄亲自来迎,倒真是给极了本尊面子。”谢九晏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道。

“原该如此,是弟子的不是,二位师弟入门不久,还望师叔海涵。”少年朝着谢九晏俯身一礼,语调不卑不亢,又不失温雅沉静,恰到好处地为二人解了围。

言罢,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垂眸恭声道:“师尊已在祭殿等候多时,还师叔移步。”

仿佛被那一点裂痕刺醒,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随后,像是猛地自深渊中被拽回现实,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唇角颤抖着,扯开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终是全然明白,时卿想要通过这里,传递于他的心意。

因为当年那个愚蠢、固执、满身是刺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自怨自艾着无人理解的痛苦,又那样自以为是地否定了她捧出的真心……

所以,她才会在被他刺伤,无言离去的那一刻,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收起了这支笔。

亦意味着,早在那个瞬间,她便已决意,要向他证明。

她想告诉他,她从未骗他,她……在意他。

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挣扎过的日夜,以及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

云荒诀。

这不是她娘曾经只练过上半部却直接突破了修炼瓶颈,之后苦觅下部而不得的心诀吗!

还没来得及惊喜,那边小黑的咂嘴声已经传了出来。

“归一剑法,这不是出云宗的看家招式吗,不在书阁里严加保管也就算了,怎么沦落到跟一堆废纸放一块儿了。”

再之后,一人一狐你翻一本我看一本,语气也渐渐从最开始的惊叹转到了木然。

“真元秘要。”

“七星剑法。”

“无相心经。”

谢九晏浑身剧震,齿关死咬,喉间却仍涌上一股灼烫的腥甜,不受控制地自唇角溢出,滴滴答答砸落潭中,融出更浓的血色。

他却不肯移开视线,而是逼迫自己更加全神贯注地望着时卿的身影,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身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些,都是她因他受下的伤。

看了许久后,谢九晏眉心忽地紧紧蹙起,心底滋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困顿。

画面中映出的时卿,全身几乎被血浸透,伤口边缘甚至泛着青黑,显是剧毒已深入肌骨。

她的伤势是很重,重到让他恨不得原样施加在自己身上,但是……

这些伤,并不足以致命。

甚至,他曾见过她更惨烈的模样——

“师尊,他们为什么都喊你上尊啊?”跟在谢九晏身后,看着那些见了他无一不恭敬无比的少年们,时卿忍了许久,终于小声问道。

她在云雾峰的时候,虽说心底也有些怕谢九晏,这些繁复的礼节却是从未有过。

谢九晏目光不移,却不着痕迹地流过一道轻讽:“你觉得他们该喊本尊什么?”

时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对这些宗门规矩不太熟悉,但是按照习惯,不该是师叔师伯一类吗?

“方才那个宗主,和师尊不是师兄弟吗?”傅言之的话语里,可是从未掩饰对谢九晏的熟稔,而且谢九晏也是喊过他一声师兄的。

“不是。”

话音未落,谢九晏的否定就已经出了口,时卿愣了愣:“啊?”

她还想追问,便见她师尊好脾气地朝她露了个笑意盎然的笑容:“若要再问,你便回去认他做师尊好了。”

那一日,时卿为了掩护他逃离三方部族的围杀,孤身引开了数百名追兵。

当他终于冲破重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她时,她已脏腑重创,灵脉几近枯竭,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扯出个笑来。

他抱着她气息微弱的身体,几乎以为她不会再醒来,心中甚至已经萌生出随她而去的打算。

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在昏沉了三个月后,自他怀里睁开了眼。

为何这一次……

谢九晏拼命睁大血丝密布的双眼,身体前倾,恨不能钻入水中,想要看清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就在他心神绷至极限,目光如炬般扫视着时卿周身时,画面中寒芒骤闪——

一柄乌黑的匕首,如同蛰伏在黄沙阴影中的毒蛇,猝然自时卿身后破风而出!

时卿换完衣服出来,看见的便是颜千祈半是遗憾半是憧憬地望着温雪声,眼底还有不明波光浮动着的一幕。

她抖了抖,不由得开始思索起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会儿。

温雪声已经转过头,目光自时卿身上落了落,点头一笑:“很合身。”

话罢,他抬头看看已经暗下的天色,略一思忖后道:“既然来了,不如一并逛逛,看看可还有其他需要的?”

时卿自然是没有意见,她没有晚课惦记,谢九晏又向来是不过问她行踪的,即便晚些回去也没事。

颜千祈更是好像压根就没把逃课的事放在心上,温雪声一提便迫不及待地应了声,熟门熟路地走在最前带起了路。

“阿卿——!!!”

嘶吼冲口而出,谢九晏目眦欲裂,全然忘却这只是过往残影,猛地扑向潭边,染血的手指狠狠抓向水面!

“哗啦!”

水面破碎,只搅散一片猩红扭曲的幻影!

如同被最残酷的刑罚钉在了原地,谢九晏无力地松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深深地……没入了时卿的后心。

鲜血喷溅在枯草沙砾之上,刺目惊心。

时卿身形骤然僵凝,她微微低下了头,似是难以理解般看向自己胸前。

许久,不知为何,她唇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

随后……

她闭上了眼,缓缓向前倒落。

第 83 章 知晓

不该的……

阿卿……怎么会是死在,这样的杀招下?

如同同样被那柄匕首刺穿了心脏,谢九晏死死盯着水面,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血肉,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就在他心神几近崩溃的极限。

昏黄死寂的天地间,倏然闯入了另一道身影,疯了似的扑向倒地的时卿!

素来温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绝望,以及不容错辨的……恐惧。

那抹青衫如此突兀,狠狠扎进谢九晏视野,让他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紧握成拳的五指间有血缓缓渗出,不知过了多久,才仿佛骤然醒过神来,也是在同一刻,眼底掀起了滔天的惊怒和恨意!

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们原来不是在算计彼此,而纯粹是笨到连灵石气息都探不着。

她对旁人的恩怨不感兴趣,想着等他俩走远了,再去挖被他们错过的灵石。

但在这时,任务面板跳出新提示——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15%)】

[支线2:找到本书女主——连柯玉,抢夺灵石]

系统也发放了相关剧本(以防影响剧情发展,系统不会过多剧透,也不会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时卿躲在竹林后,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时。其中那紫袍少年她也眼熟,正是分家的某个堂弟。

【而他俩提起的那人,则是分家养女,连柯玉。

【连柯玉……她默默念着这名字,这人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堂妹,不过她对这位不起眼的堂妹没有多大印象,只模糊记得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除此之外,便是她那位素来冷淡少言的大哥,曾罕见地说过连柯玉“心性尚可”。

【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储物囊,又想到方才谢九晏拒绝她的伪善嘴脸,脑子一转,便将主意打到了连柯玉的身上。

【心性尚可?她冷笑,倘若真是心性尚可,就该懂事地将灵石奉给她!】

时卿粗略读过剧本,也看了眼储物囊。

里面是满满当当十好几块灵石。

她沉默片刻,将系绳系紧,也冷笑。

灵石又不嫌多,再拿些过来又怎么了?

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这行字上。

剧本里说她对连柯玉有个模糊印象,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号人啊。

别说“瘦削高挑”了,在系统发放剧本前,她连“连柯玉”这名字都没听过。

之前为了方便做任务,她也想过打听女主,但估计是怕影响平衡,系统始终没说女主是谁。

直到前不久,她才知道《灵途问仙》讲的是连柯玉从无名小辈成长为灵修大能的故事。

而且她大哥也没说过类似于“连柯玉心性尚可”的话——准确而言,她哥话少得可怜,也基本没有在她面前评价过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找着连柯玉。

按这剧本上写的,她应该偷偷跟上那位所谓的“堂弟”,在山里绕他个大半天,最终找到女主。

但她根本没这打算,这两人连块灵识的气息都嗅不出,还能指望其他的?

她选择用系统的定位功能——虽然系统的能量有限,仅能定到大概位置,可也比他俩靠谱。

时卿按照系统的提示一路往前走,穿过密林,爬上山头,又往下走。

渐渐地,前方传来轰隆水声。

天光将暗,朦胧暮色笼罩着山川河野,一条瀑布悬挂在山间,激出白亮亮的水花飞沫。

她俯视着那条瀑布,看见瀑布底端蓄成一条宽大河流,往前流淌数丈,又分岔成两条,分别朝左右流去。

左边那条河流中,隐约可见一点人影浮沉。不知道是在游水,还是在摸鱼。

找到了!

再三确定连柯玉的位置就在小瀑布附近,周围也没其他人,时卿敛住灵息,朝河畔径直赶去。

按剧本上说的,她应该是跟着堂弟到了某处山洞,在洞中找到连柯玉,再趁着连家姐弟起争执,趁机抢走灵石。

现在她提前找着了人,应该也没多大影响,反正结果都一样——连柯玉会追踪到她头上,两人再为此事对峙。

时卿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天光暗,河畔树木多,又值盛夏,枝叶繁茂,根本看不大清河中的情况。

哪怕起先她有意记过那点人影的位置,等真到了瀑布旁,还是摸不大清方向。

她渐觉不耐烦,一股火气憋在心里,步子也迈得大。

明明刚才在山上还看见了人,现在这是躲哪团水草里摸鱼去了!

在躁意到达顶峰的前一瞬,她视线一扫,忽然瞥见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

天暗,很难瞧清那堆衣袍的样式。

可方才她只看见一人在河中,那这衣服八成就是连柯玉的了。

总算是让她给逮着了!

时卿眉头渐舒,轻手轻脚地朝那堆衣袍走去。

在快要接近衣物时,一阵水声从河中传来。

她反应极快,听见声响的瞬间便躲在了一棵树后。

片刻,她探出头。系统没提醒她做任务,她就跟挖土豆似的,顺着山路往前挖。

挖着几块灵石算几块。

就这么过了小半天,太阳逐渐偏斜,她连灵石都懒得再挖,找了个晒不着太阳的地方休息。

忽在这时,她听见阵杂乱的脚步声。

光听这走路的声音,她都想象得出来人有多累——鞋子几乎是往前拖的,步子又沉又黏,更别提那呼哧呼哧的喘息。

她偏过头,隔着杂乱的竹木,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弟子。

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累得跟狗一样,却也贵气,作身紫袍打扮,腰间丁零当啷挂了不少玉佩金环。

高挑眉,刻薄眼。

跟在他后面的少年穿得也不赖,一身绿袍,手里还拿了把扇子,不住扇着涨红的脸和发白的唇。

时卿隐约觉得这两人眼熟,想了想,才认出他俩都是在她前面进山的弟子。

那穿紫袍的还在山口放言要找着几十块灵石。

她登时起了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这两个“潜在对手”。

他俩却没发现她,还在一个劲儿吐槽。

紫袍怒斥:“什么狗屁灵石!挖了一天什么都没找着,我看他们就是在故意刁难!”

时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没找着?

怎么可能。

他刚才踩过的青石板底下就埋了一块,灵息浓郁到她在这儿都嗅得见。

绿袍粗喘着气:“这太折腾人了,咱们是来学灵术的,将来又不去挖灵石。光用土埋着都难找,竟还弄什么禁制遮掩气息。”

时卿眼睁睁看见他也踩过一片埋着灵石的软泥,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

这毕竟是个人考核,他俩八成是故意的,就是在装作找不着,好打消对方的疑心,到时候再偷偷回来自己挖。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能让这两人放着就在眼前的灵石不捡。

好卑劣的手段!

紫袍又说:“等我从这儿出去了,就给我爹写信,揪出到底是谁定下的考核方式,非要跟他好好理论不可!”

却见一点黑影从水中浮出——是头乌黑长发。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着脸,仅能窥着一点白净的耳尖。

难怪没找着人,原来真躲水里去了。

时卿认定那是连柯玉,眼也不眨地盯着,就等她再度潜入水中,好拿走储物囊。

可河中那人却还在继续往上浮。

湿漉漉的漆黑长发飘散在水面,恰如一片柔软的黑云。

忽地,那人从水中站起,并顺势转过身。!!!

转过来做什么?!

虽然都是女性,可时卿也没有看人裸/体的习惯。

她仓皇后退,想躲回树后。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已经转过身。

几根树枝横斜在眼前,将那人切割成几段,脸也被严实挡住。

而透过树枝的间隙,她看见了一片平坦的胸膛。

时卿顿住,视线落在那片覆着薄肌的胸膛上。?

这对吗?

恰有几滴水珠往下滑落,她便顺着往下看去,扫过肌理线条同样流畅紧实的腹部,再到那隐约露出一截的腹股沟。

哪怕天色昏昏,也瞧得出那人肤色白净,线条轮廓恰处于从少年向青年的过渡阶段。

瘦,却不至于单薄。

兼存蓄势待发的力量与美感。??

她倏地一抬眼帘,目光重新锁准那片胸膛。

再往上,那人右侧的锁骨旁还缀着一点小巧的痣,衬得分外青涩。

或是因为在水里泡过,再经夜风一吹,白净中又透出薄红,使得青涩中更添秾丽艳色。???

怎么是个男的?!

“谢九晏,够了。”

时卿冷声截断他翻涌的暴怒,顿了顿,方才道:“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一语落下,殿内死寂如坟。

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迎面重击,谢九晏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连神色都凝固在了脸上。

许久,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怔怔望向时卿平静得过分的面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也是这时,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一点点攀上他的心脏。

视线在时卿与裴珏之间来回扫过,谢九晏赤红的双眸几乎滴出血来,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时卿的面上。

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又像是骤然窥见了某种更令他恐惧的真相,他双唇剧烈颤抖着,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道浸满绝望的诘问。

“你……早便知道……是他?!”

第 84 章 选择

时卿垂下了眼睫。

这无声的回应,比最锋利的言辞都更决绝,让谢九晏瞬间僵死在原地。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浑身血液连同思绪一并冻结,他呆呆地望着时卿,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许久,谢九晏踉跄着后退半步,“哐当”一声,长剑砸落在地。

“阿卿!”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右掌伤口崩裂的血肉模糊,带着种濒死般的绝望急切,死死攥住了时卿的袖口!

她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

不管了!

女主又不会消失,可要是再捱下去,灵石就全被人给挖走了。

她也不知道这胜负欲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但就是不想比别人挖得少,想到这儿,她索性将找女主的事抛之脑后,气势汹汹地赶向山洞。

谁知她刚走到幽暗潮湿的山洞前,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从中信步走出。

是谢九晏。

他显然早就看见她,视线落在她脸上,温粹平和。

时卿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还时刻不忘稳固自己“讨人嫌”的人设,一见着他,便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给我挖灵石来了?”

这话简直理所应当到无礼的地步,谢九晏却神色不改:“有些疲累,便在此处歇息。”

时卿却不信他。

歇息?

放着满山洞的灵石不挖,跑这儿休息,那和说把金银珠宝当石头有什么区别。

虚伪!

她自然没表现出来,还开始装傻充愣:“休息好啊,正好我也累了,但这附近不是木头就是河,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你在哪儿歇息的,给我也指指。”

谢九晏:“洞中有不少石头,平整光滑,可以坐着暂作休憩。”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洞壁突出来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外表崎岖不平,又覆满青苔,她还模糊瞟见有几条蛞蝓趴在上面。

她大惊:“你疯了?就让我坐这儿!”

谢九晏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忽轻笑了声,像是在宽慰个没讨着东西的失意人:“可眼下也难以变出把椅子。”

“你自己坐吧!”时卿不遗余力地挖苦,“走的时候别忘记把青苔扒下来裁剪衣裳,那几条破虫子也能揪回去当灵宠!”

谢九晏竟还颔首应好,没脾气一样。

等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是不愿和她多打交道,连架都懒得吵,所以才这样敷衍她。

“等等——”她突然出声。

谢九晏在她身旁停下。

“你说得对,这荒郊野岭的,的确没办法变出把椅子。”时卿稍顿,“这样,你把袍子脱了垫在石头上,也免得我弄脏衣服。”

谢九晏的眉梢微微扬了下。

变化不明显,却流露出实打实的异色,像是在不解她如何能说出这话。

“这样么……”他语气温和,“可若一天便觉得疲累至此,恐要慎重考虑往后两日的去处。”

露馅了吧!

时卿乐得扒出他的真面目,眼下窥见他那温和面容下的些许刻薄,她竟有种大功告成的畅快。

“我还以为你能装到什么程度。”恰好有其他弟子经过,她抓准时机道,“我现在实在累得慌,也没力气和你说话,就想找个地方坐着。”

她转过身,故作为难地望着那石头:“唉……这石头又潮又脏,没法坐,也不能强求你拿衣服垫着,算了,就这样——”

话刚说一半,她忽听见窸窣声响。

时卿斜挑起眼,看见谢九晏正解着外袍。

他一改方才的绵里藏针,体贴道:“夜风大,吹着本就容易受寒,山洞里潮气又重,你若想坐这石头,还是垫件外袍为好。”

他这话说得及时,“恰巧”被那经过的弟子听见。

只见那弟子都已经累得佝偻着背了,还要强撑着抬起头看他一眼,就差把“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好的人”给写脸上了。

时卿险些冷笑出声。她顿觉心底发毛,不愿再多瞧一眼乱扭的蛇群,反将谢九晏往前一扯。

她道:“这些蛇和白天里碰见的那条一样,身上有魔气,又出现在此处,断然不正常——你来处理罢,我给你打光照明。”

谢九晏扫她一眼,没作声,而是直接掐了道诀法。

淡紫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迸出,分散成数十股,如坠星般朝蛇群击去。

在第一股灵力击中游蛇的刹那,时卿忽然出声:“停——!停——!”

谢九晏收手,灵气消散不见。

他眼一斜,对上她那明显攒着不满的眉眼,问:“有何事?”

她道:“你倒是好打算,跟炸鱼似的把蛇全炸完了。这几十里开外的山下百姓,恐怕也不知道他们往后几日还能人人分一杯蛇羹!”

她言语讥诮,谢九晏却瞬间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还有许多蛇的大半身躯藏在水中,要是就这么直接杀光蛇群,定会掉些烂碎的血肉在水里,影响到下游百姓的用水。

而蛇群爬行速度极快,打头的几条离他们已经只有几丈远,要是再不及时处理,恐有危险。

他并不觉得蛇群的残尸掉进河中会有什么影响,可想到她那不依不饶的脾气,终还是盯准已经爬上岸的蛇,击出灵力。

时卿在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平时瞧着如浑金白玉,出手却是不留情,甚而称得上有些残忍。

分明连御灵宗的宗门都没跨进去,灵力却使得格外凶猛,一缕缕灵息击打出去,生将那些蛇炸得稀烂,泛着腥味的血也四溅开,像是一捧捧刺目惊心的烟花。

她看得实在头疼,忍着恶寒看向胡乱扭曲弹动的蛇群,用灵力化出一片柳叶似的薄刃。

余光间,谢九晏忽瞥见道淡色灵力从身旁飞过。

那灵息薄如蝉翼,倏然蹿过,正中一条蛇的七寸,洞穿它后,又接连击中好几条蛇。

悄无声息间便取走数条蛇妖的性命,可谓干净利落至极。

他的手一顿,循着灵力来向扫了眼身旁的人。

洞穴暗淡,唯有漂浮在半空的光球散出莹莹白光,在她的周身镀出一点银色微茫。

此刻她正紧盯着那蛇群,眼中带着谁都瞧得出的嫌恶。

又是这般。

他与她来往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面,她似乎都像眼下这样——

行事无所顾忌,不论待谁,都惯于将情绪摆在明面,从无半分遮掩的意思。

这片刻怔神的工夫,谢九晏忽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事。

他幼时身体羸弱,离不开谢家的宅落,活像困在笼中又被折断羽翼的鸟雀。

有他这样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人存在,谢府也始终有如阴云压顶,气氛比夏日暴雨来前的那一瞬还要压抑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都摆着副苦相,像是在为他愁,更像是在盼着他死。

命悬一线的人处境最难看,总盼着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又时常捱不住周围人的目光,想着能否尽早了结性命,就此解脱。

生命垂危的时刻经历过太多,他便时常在想,要到何时才能康健些许,又缘何不能更强大些。

至于时卿。

头回见她是在时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九晏,往后可以常和时卿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时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时卿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这死狐狸精!人前倒是会装模作样。

“好啊。”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颐指气使地吩咐,“那你先叠整齐,叠个三四层就差不多了,省得我坐着硌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弟子就将视线移向她,显然想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厚颜无耻!

她浑不在意地斜睨过去,迎上他的打量。

只是两人视线刚撞上,那弟子就顿了步,还未成形的神情僵凝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她没瞧出异样,只恶声恶气地斥问:“看什么看!”

像是突然融化的冰雕,那弟子倏然回神,不自在地低垂了头,摸了两下鼻子。

“没、没看。不是,没什么……”他飞速瞟她一眼,又开始抓脑袋,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没什么。”

时卿:?

累疯了?

“那就走远些!”她威胁,“再看就把你的袍子也扒了!”

她觉得那弟子应该被她气得不轻,哪怕天黑,他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但概是说不过她,他没再还嘴,而是步态僵硬地匆匆离开了,还有些同手同脚。

时卿又偏回头看谢九晏,他正把衣袍放在石头上。

光线暗,她瞧不大清他的神情,只隐约扫见他的唇角微往上抿着。

像是在笑。

可那笑更像是在脸上刻出的一点弧度。

有些假,又被暗色衬得妖靡。

她早已习惯他这假模假样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了袍子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跷起二郎腿晃着,“还白想了句刺我的话。”

谢九晏却说:“有衣裳垫在身下,想来坐着也更为舒坦。”

“还行,就是——”时卿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眸。

一双清浅明净的眸子。

可在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竟感觉像是站在摇摇晃晃的船边,底下是清澈见底的水。

看着清浅,却藏着摸不着的吸引力,拉拽着人往下坠。

陷在那视线中,她几乎要不自觉地往前跌去——跌向眼前的浅水潭里。

也是这时,洞中传出声“嘶嘶”轻响。

她忽觉头皮一麻,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

中邪了?

“我的确……罪无可赦。”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浸透月华的流水,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时卿身上:“不论何时,若阿卿要取我的性命,我裴珏,定当双手奉上,绝不会迟疑半分。”

说到此处,裴珏握着时卿的手骤然收紧,以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十指死死扣入她指缝,再不容一丝空缺。

时卿没有做出回应,但他依旧握得很紧很紧,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但也如阿卿方才所言……”

裴珏转回视线,迎向谢九晏眼底翻涌的血海,清晰而温和地说道:“那都是我与阿卿之间的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的弧度,从容如画,却句句剜心。

“无需旁人干涉,更……没有向谁解释的必要。”

第 85 章 虚实

旁人?

这个称谓,落入谢九晏的耳中,晦涩得如同隔世的呓语。

是从何时开始,在时卿面前,他谢九晏……已经成了那个“旁人”了呢?

视线里,裴珏那只骨节匀亭的手正紧贴在时卿指间,是那样的自然亲密,谢九晏呆呆地看着,脑中唯余一片苍茫的白。

他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呢?

他以为自己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没有。

心口某个地方,仿佛彻底空了,又被生冷的风倒灌而入。

很冷。

段止汗颜,他堂堂当今第一药师居然成了凡间随处可见的大夫。他忍耐着,将谢九晏拉到一旁坐下,却不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天华剑。想起先前谢九晏丢剑的那一幕,段止的心中莫名好受了些,连天华剑都可以乱丢,谢九晏推一下他好像也不是大事。

这样想着,段止先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平息紊乱的灵力,再取出丹药,帮谢九晏处理了一下外伤。所幸谢九晏受伤并不重,不然耽误了这么久,伤势怕是要加重,危及性命。

“好了,这几日你务必好好休息,再强行透支灵力,谁来了也救不活你。”段止郑重地警告着,稍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时姑娘着想。要是你没了,她以后怎么办?”

谢九晏轻轻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让段止再看看时糖的情况,却不想时糖忽而惊呼一声,他的思绪顿时紧紧绷住。

“灵力……?”时卿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九晏走过去,想着身上脏污,不敢伸手抱她,只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住她,尔后便将自己这十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时卿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搂住谢九晏的脖子,她扬声道:“谢九晏,你真好,居然把我救活了!”

谢九晏垂下眼,瞥见时卿脸上浅浅的梨涡,不由也露出一抹笑意。他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身上脏,还是先别靠过来。”

“不要。”时卿狡黠一笑,她将脸凑过去,亲了亲谢九晏的唇角,“你不让我靠,我就要靠。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

时卿刻意拉长声调:“谢九晏,你真厉害,居然成了仙人欸!我就说我时糖的夫君不会差,之后肯定会有大大的出息。”

纵使先前有诸多疑惑和怀疑,可时卿一番话说下来,谢九晏已经无比确信,时糖真的活过来了。这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天道再次眷顾了他。

时卿的唇已经离开,可留下的温热触感一直黏在谢九晏脸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听见段止的哼哼声,谢九晏才收敛了笑意,转而毕恭毕敬地请段止帮时糖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是天月宗的段长老。”

时卿脸红了,她连声道:“不好意思,段长老。之前我以为还在惠阳镇,所以将您认成了大夫。”

“没事。”

段止无所谓地笑笑,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娇俏。皎若明月,笑起来时脸颊右侧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倒也与谢九晏十分般配。

然而,相较之下,段止还是更关心时糖为何突然死而复生这个问题。谢九晏的感情问题,那是黎清越这个师父该关心的。

念着时糖是凡人,段止小心地操控着灵力,尽量不让她难受。他拧起眉头,一一探查下来。收回手时,段止沉吟着,谢九晏的一颗心顿时被揪紧,他忙不迭问着:“段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时卿也紧张地咬住唇,她是知道段止的,当今第一药师,也是残鹤此生认定的唯一敌手。旁人来看,时卿尚且有几分信心,但在段止面前,时卿怕他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思考片刻,段止才缓缓开口:“时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探查一番,我竟从时姑娘体内发现了些许灵力,这倒让我吃惊。不过,若是受了天月宗灵气的滋养,以凡人之躯生出灵力,倒也不算罕见。”

段止转过头,问他:“清离,你可还有给时姑娘喂什么丹药吗?”

“有。”谢九晏想了想,直接道,“掌门给了我几瓣九重莲,我便都喂给她吃了。”

九重莲?!

段止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压下抽动的眼角,只道:“九重莲,既然是九重莲,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有九重莲在,时姑娘的身体定无大碍,你就放心吧。”

说完,段止便匆匆离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口吐恶语,对着那两人说酸话。毕竟,他的心里可酸死了。他向师兄求了那么久的九重莲,师兄居然给了谢九晏,最后反而落到了时姑娘那个凡人身上。

不,现在来看,这位时姑娘怕是可以修炼了。并且,有九重莲在,她修炼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段止抹了抹眼,朝黎清越所在的归云峰而去,他得告诉师兄时姑娘醒来的消息,再顺便给自己讨讨公道。

段止走后,时卿看着谢九晏,忍不住问:“九重莲是什么?是很珍贵的东西吗?给了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谢九晏解释道,“那是掌门给我的,别担心。”

时卿哦了一声,目前来看,她已经过了段止那一关,谢九晏也并无怀疑她。接下来,她只需要待在谢九晏身边,再伺机打探天华宗秘宝的消息。

想了会,再抬头时,时卿发现谢九晏已然背过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谢九晏离得晏些后,糖圆才敢溜到时卿身边,朝她摇尾巴。

时卿笑笑,正要伸手去摸糖圆的尾巴,却听谢九晏冷声道:“小心,别摸它。”

时卿:“?”

糖圆委屈巴巴地缩在时卿身边,用喵呜声哭诉。时卿拍拍糖圆的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它不是糖圆吗?”

它是糖圆,可它已经背叛了你,转而帮另一个人去伤害你。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谢九晏却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转而看向糖圆,命令它:“跟她结死契,我可以既往不咎。”

死契,顾名思义,便是用生死定下的契约。结了死契后,灵宠的生死便与主人息息相关。若是时卿出了事,糖圆也会当场暴毙而亡。

切。

糖圆摇摇尾巴,猫爪子捧起时卿的手,它低头,小心地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落下的瞬间,一人一宠的契约就此结成。

谢九晏本想继续追问唐小米的下落,但见时卿抱着糖圆不撒手,他又不想将那些龌龊事告知她,便只能按下不表,在她床边坐下,看一人一猫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糖圆倏然跳起来,从谢九晏的身边飞过。时卿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又按到了谢九晏的胸口,谢九晏闷哼一声。

时卿疑心自己不小心按到了谢九晏的伤口,当即低下头,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谢九晏温柔地拂去她的手,勉力否认。

听出谢九晏语气里的勉强,时卿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谢九晏肯定受伤了,要是没看见他的伤口,她时卿直接就改名叫时糖。

没想到,十年不见,谢九晏倒变成了个贞洁烈男,愣是死死地扯住衣服,不让她扒拉,倒衬得时卿像个要非礼他的色女流氓。

时卿倍感无奈,只能松手,可刚一抬头,时卿便瞥见了谢九晏发红的耳尖。紧接着,视线左移,谢九晏泛红的脸挪入了时卿的目光之中。

这熟悉的感觉……

时卿下意识低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往下落,停留在那一处。果不其然,纵使有布料遮挡,时卿也看出了一抹可疑的挺翘弧度。

脸颊发热,时卿推搡了下谢九晏,挪开眼,咕哝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我才刚醒,你就想着那档子事……”

谢九晏想要辩解,张口却是又轻喘了一声,听得时卿心痒痒。

一定是那药粉。

谢九晏正要催动灵力,用清心诀压下那抹冲动,却不想时卿突然伸腿,踢了踢他身下。顿时间,谢九晏的额心突突狂跳,心中的欲望迅速膨胀,眨眼间便又胀大了一圈。

时卿故意“呀”了一声,然后居高临下道,语气充满顽劣:“谢九晏,你别走,就在这里自渎给我看,好不好?”

谢九晏走出许久后,桑琅也如梦初醒,慌忙追了出去。

而时卿缓缓垂眸,一丝不苟地将玄红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不再看殿内狼藉,便打算前往议事堂。

“阿卿。”

身后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裴珏。

时卿足尖微顿,静立原地,脊背挺直如松。

裴珏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终是艰涩开口,声音低沉,话语却在唇齿间踟蹰:“方才……”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在他微顿的瞬间,便已淡然截断。

“如果是刚刚那些话……”她微微侧首,语气平直,“你该知道,那都是假的。”

第 86 章 同行

解释简短而直接,如同时卿一贯的作风。

她自然未曾动情于裴珏。

谢九晏既然已经知晓真相,以他极端的爱恨之心,对裴珏的杀念便绝无可能轻易消弭。

时卿能阻拦一时,却终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而若裴珏因她之故殒命于谢九晏之手,她与二者间本就盘根错节的纠葛,只会愈发深重,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何况……

想到自己曾在溯影湖布下的那些,时卿眸光倏然一暗。

在亲眼目睹那些过往残影后,谢九晏本就疯魔难抑的执念,必然将重新焚起,甚至更为炽烈。

与其让他越陷越深,倒不如……将错就错。

借由这一次的误会,让他对她早该朽断的爱念,彻底断开。

如此,对二者都好。

再睁开眼时,小狐狸从剧痛中抽出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惊恐地看向身上,确认狐皮还在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

她怎么……好像在动呢?

眼睛睁大了些许,微微起仰头,便正正对上了一双璨若星河的眸子。

小狐狸这才察觉到,自己竟是被人提在了半空中,罪魁祸首唇角轻勾,一手拎着她,另一侧修长白皙的手指饶有兴味地戳了戳她的下巴。

“醒了?”

小狐狸浑身毛炸开,一爪子挥向他的手,却被他轻轻巧巧捏住。

接着,他似是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小狐狸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摆出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蔫蔫地等着他处置自己。

这人虽说穿着身妖界惯穿的艳红之色,一身缥缈绝尘的身姿却怎么看都和妖族沾不上边,再加之身上没有半分妖气,想来,是哪派的灵修?

她这一身的伤,正是挖了取妖丹的好时机。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她宁愿死得痛快些。

小狐狸咬牙闭上了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出现,那人似乎低声笑了笑,随即悠悠一句话自头顶传来:“还是只灵根未开的小狐,你这身狐皮本尊倒喜欢,便渡你一渡好了。”

她错愕地睁开眼,便见眼前男子指尖弥漫出一股雾白,聚拢成一丝细线,顺着她的额心渡入。

以额心为始,微凉的感觉从上而下传开,化入被冻得僵硬的身体之中,酥酥麻麻地将伤处的痛时压了下去,强劲而充沛的内息流转而开,让她原本有些模糊的视线都清晰了起来。

小狐狸茫然了。

她大概、或许、也许……碰上好心人了?

不等她想好措辞向恩公道谢,脑海中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快留住他!他能救你!”

这声音,是……那个黑狐?

虽然没有想清时它是怎么跑到自己脑子里的,但小狐狸还是当机立断地反手将自己整只狐挂在了男子的手腕上,在他意外挑眉之时,用力回想着娘亲那小情郎是如何哄娘亲的。

凭借着那些朦朦胧胧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伸出脑袋,轻轻地在男子手边蹭了蹭,然后……一口咬在了他的小指上。

与此同时,脑中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小狐狸眨了眨眼,看着男子骤然眯起的眸子,陷入了沉思。

不、不是这样的吗?

时卿说完后,裴珏默然许久,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也深知即使看见了,眼中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却仍旧努力地维持着面上清隽温润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浮于唇畔,如水中的月影,透着种难以掩饰的勉强。

“那便好。”听到他的回应,时卿微微颔首,复又道,“还有其他事吗?”

裴珏凝望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似深了一分,又缓缓淡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止这一次。”

他深吐一口气,声音轻得如鸿羽坠尘:“只要你需要……”

“无论何时,都可以利用我。”

言至此处,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裴珏忽地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丝毫怨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坦然。

时卿终于感到一丝意外,侧首看向了裴珏。

她眸光审视得极深极细,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直抵他心底深处。

天光迎面铺洒而下,裴珏唇畔的笑意依旧无懈可击,如同精心烧制的瓷釉。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时,谢九晏被颈侧绒尾扫过的触感唤醒,他开睁眼,便撞进双琉璃珠似的眸子。

小狐狸前爪还维持着扒拉被衾的姿势,见他蹙眉,那抹焰色倏然后缩,耳尖倏地绷成三角,蓬松尾巴却诚实地卷住他散落的发梢。

“嗷呜……”

谢九晏没有动,一人一狐对视片刻,小狐狸低低叫了声,又颤巍巍贴回来,再度试探着搭在了他的颈边。

在谢九晏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心底,时卿疯狂质问小黑:“你确定这样有用吗!”

在她识海闭目养神的小黑轻哼了声:“笨死了,没他的默许,你以为你那点灵力能活着进这个门?”

早在门口就被灭成灰了!

听着小黑胸有成竹的指点,再看看面无波澜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谢九晏,时卿怀揣着“他总不能一巴掌拍死我”的念头,控制住了自己想要逃开的四爪。

半晌,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度敲在她额心,谢九晏低笑一声,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回荡,裹着初醒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是很失礼的。”

时卿偏头看着谢九晏,想起小黑的叮嘱,小心地蹭到他手边,正要卖乖,被衾忽地滑下,月白中衣随着谢九晏起身动作滑落半幅,也让时卿脚步一空。

赤焰色毛团从锦衾滑落的瞬间,一股灵力化作的暖流倏地托住她下坠的身形,裹着伽罗香浸透蓬松狐毛。

谢九晏站在榻旁,未束的长发如月华般倾泻而下,有几缕在悬浮在半空的时卿鼻尖轻轻拂过,她喉咙一痒,忍不住便打了几个喷嚏。

赤色锦袍自檀木架掠起,在晨雾中灼出残影,谢九晏并指划开襟口,动作忽地一停,侧头看了眼仍旧紧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小狐狸。

一声轻叹,时卿眼前突然蒙上霜色,随即,广袖振风的声音贴着耳骨响起。

“闭眼。”

许久,他才略显仓促地别开眼,声线却愈发低柔,如同劝慰:“你无须有顾虑,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强压下眼底细微的痛色,裴珏再次迎上时卿的目光,温然一笑。

“我都明白,也心甘情愿,仅此而已。”

梧桐叶影在地上无声摇曳,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

最终,时卿未置一词,亦未戳破裴珏勉力支撑的伪装,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下颌,如同应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承诺。

“走吧。”

她收回目光,率先举步向外行去。

裴珏凝望着那道玄红身影,唇边笑意一点点淡去,直至那抹红彻底没入回廊深处,才缓缓摊开了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四道深陷的血痕,触目惊心。

真是丢人。

望着那团跌撞的赤影,谢九晏原本轻而易举就能离去的步伐终于落下,彻底停留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次日,天光未亮透,起了个大早的时卿便守在了谢九晏门前,原想师徒情深地跟谢九晏依依惜别一番,可还没等她挤出泪来,灵雾浮动中,那道身影倏忽散去,只留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愣怔。

在小黑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中,时卿却不见丝毫泄气,反而转了个头便迫不及待地直奔后山而去。

沿着覆雪的峰顶一路而下,氤氲水汽撞进视野时,时卿才明白师尊那句“山泉”有多轻描淡写。

入目之处仿佛盛满融化的翡翠,中心的泉眼吞吐着月华般的灵光——这哪里是什么山泉,分明是敛尽天地灵气,数百年才能形成的灵源之泉,对于妖修来说,更是绝世难寻的宝地!

怪不得之前他说经常有妖兽闯入这里,这么大的诱惑在这儿摆着,便是魂飞魄散,也少不了有妖族忍不住冒险。

现在……这么大的便宜落在了她的头上。

“扑通”一声,一团黑色的影子已经先她一步跳进了泉水中。

盯着惬意漂浮的黑狐,时卿忍了忍,质疑道:“你不是说……不是嗟来之食?”

这些日子,它可没少在她耳边叨叨。

小黑用尾巴卷起灵泉往身上浇着,舒服地喟叹一声:“本大仙也说过,白给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时卿鄙夷地看了它眼,不甘示弱地跳了进去,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不待她运气,内丹便已贪婪地吐纳起了精纯灵气,连耳尖绒毛都沁出珍珠似的光泽。

她不再分心,索性沉进泉底,闭眼将灵力一点点汇入丹田,这些时日吸收的灵气自然而然地顺着内息流转了起来,愈发明亮的灵纹自她爪尖蔓开,宛如水中蓬勃燃起的一簇火苗。

“你跑快点啊!没看见他刚刚明显是要走了吗!”

“催什么催,疼死了啊!”时卿欲哭无泪,早知道会崴到脚,刚刚跳下来就不那么着急了!

那个谢九晏也是,要么就消失地彻底些,要么就来拉她一把,她跑过去是不远,但是那些凡人异样的眼光和时不时就要踩住她尾巴的脚是真的要命啊!

时卿疼得满眼泪光,就连视线也恍惚了起来,只能本着最打眼的那抹红影埋头冲,在距离他脚边只有几尺时,她用尽力气朝前一扑——

哎?

时卿诧异地抬起头,便撞入了一双浸着深沉墨意的眼眸。

每一息都被拉长,却又无比静谧,谢九晏甚至能听到胸膛中心脏跃动的声响。

终于,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落羽拂过死水。

时卿朝他牵起唇角,如同从前那般唤道:“谢九晏。”

与往昔无二的轻柔语调,让谢九晏神色一恍。

可下一瞬,时卿吐露的话语,却仿佛最冷的刀锋,寸寸剜进他的心口。

“无论此行成与不成……”

她眸光沉静如渊,映着他骤然破碎的神情:“过往种种,你也……都忘了吧。”

第 87 章 雾气

谢九晏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泛起血色。

他双眸通红,如同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却无力反抗的孩童,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盯着时卿,却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你知道没有用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卿面上划过一抹无奈,再度重复道,“别让我看不起你。”

闻言,谢九晏眼中的赤红骤然凝固,他怔怔望着时卿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眼眸,面上满是被伤害后的怔忪。

许久,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嘶哑的笑。

“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让你看得起……”

谢九晏的视线随着她起身,缓慢往上移,直到再度锁准那双黑亮的眼睛。

“无事。”他说。

想起方才那眼神,时卿心里还有点儿发毛。

她更为恼怒:“方才的话都听明白了吗?”

“嗯。”

“那怎么说?”时卿抱臂,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等待着他出言拒绝。

不想,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见他微一颔首。

然后他道:“好。”

不是。

等会儿。

时卿的手一顿,怔住。

好?

他还真答应了?

有阴谋!

这念头从脑中倏然划过,她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以她对谢九晏的了解,他虽然想装成圣父,却不会无底线地纵容一切。

对于明显不合道义的事,他也会拒绝。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竟然答应替她找灵石,帮她作弊,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周围有其他人。

而他八成是在做戏给那个人看。

这样一来,既能坐实他的好脾气,又能将她打成威胁同门作弊的小人。

好狡猾的手段!

时卿心生恼恨,余光却瞥见一道漆黑长影从草丛间窸窣蹿过。

是蛇!

她向来觉得这类动物恐怖恶心,眉头紧拧,右手作势打出灵力。

只不过灵力还没挨着那条蛇,便有一条深绿色的藤蔓从斜里飞出,绞缠住长蛇,将它生生拧断成两截。

断成两半的黑蛇摔躺在草叶间,蠕动挣扎着,看起来极为恶心,断面甩出的血也在四处飞溅。

时卿颇为嫌弃,连着避让好几步。

黑蛇还没死干净,血口大张,吐出一缕黑气。

黑气颜色极淡,在灼日下难以看见,顺着藤蔓往上飞速缠去。

袭击黑蛇的藤蔓在此时抽离,落入一人的手中,那缕黑气也随之钻入那人的袖子里。

时卿顺着藤蔓往上看,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间出现个白袍青年。

个高肩宽腰窄,乌黑头发间绞了几股细辫,每一绺都坠着个银环,轻一晃,便折出细碎的光。

青年生得副好相貌,鼻挺面白,剑眉星目,但眼尾微垂,显得亲和。和谢九晏一样,他脸上也见笑,看起来脾气挺好。

不过又略有差异。

谢九晏的笑总有些刻意——这她倒不陌生,往常时家宴请外客,遇着的人便喜欢这样——先抿唇,再弯眉眼。眼与唇,总笑在两处。

而此人的笑明快许多,由心而生,像是没遇见过任何烦心事。

他先是确定那条黑蛇已经死了,才看向他俩,问:“你们是参加试炼的新弟子?”

时卿猜他应该和刚才在山下撞见的那两人一样,是宗门师兄。

而他的出现恰好印证她的猜想:谢九晏定然是感知到了这师兄的存在,才故意装模作样——毕竟狐狸也是犬科,感官敏锐些挺正常。

只可惜他的手段终究要落空,她本来就是万人嫌反派,还担心会被谁讨厌不成?

况且这青年出现后,系统连个提醒都没有,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她没有和陌生人搭话的习惯,不打算理会这人。

倒是谢九晏,带着一贯的好耐心应道:“是,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别这么拘谨,顺手帮个忙而已。”青年朗快笑道,又提醒,“不过这附近已经到了禁制边界,你们还是离远些为好。”

灵幽山太大,危机四伏,宗门也不可能任由弟子们在这里面乱跑。

因此在考核开始前,宗门就已经提前布下禁制,限制了试炼的范围,以防出现危险。

“师兄提醒得是,我们一会儿就走。”谢九晏看一眼正在逐渐碎成齑粉的蛇尸,“这黑蛇身上似有魔气。”

“嗯,”青年说,“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邪物。”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窸窣响动从远方传来。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几个身着宗服的修士搀着个蔫头巴脑的少年往禁制外走。

那少年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脖颈的经脉又呈黑色,腰间挂着的显迹符符囊已经用过了。

青年收回视线:“已经有好几个弟子被这魔蛇咬伤,中了蛇毒。这魔蛇行动捉摸不透,你们倘若撞上,切莫与其缠斗,万事小心。”

谢九晏颔首言谢。

时卿则连余光都不愿往蛇尸上落,只觉得恶心。

缠斗?

覆满鳞片的光滑身躯、森冷尖锐的牙、冷冰冰的眼睛,还有蠕动弯曲的爬姿……就这玩意儿,别说打斗了,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刚才的胁迫,她看见系统面板已经提示分线任务完成,入宗试炼的主线进度也涨到了15%。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她也没有和谢九晏多周旋的打算,准备离开。

那青年正在处理地上的蛇尸,从他身旁经过时,她突然顿了步。

她能闻出灵息的明显变化。

这青年的气息刚才还分外干净清澈,现在却像是往清水中兑了一滴墨。

变化不明显,可的确多了些微浊色。

她毫不客气地将他上下一扫,很快就琢磨出缘由。

这人中毒了。

毒很浅,不过扩散的速度有些快。

但关她什么事。

她是反派,见人就伸手帮忙的那叫主角,或者是八成要领便当的炮灰。

她没有搭理他的打算,可走出好几步后,却又记起方才绞断魔蛇的藤蔓。

想到这儿,她终还是顿了步,睨他。

“嗳!”她喊他。

青年还在埋头处理残骸。

那修长的手捻着一柄薄刃,挑开皮肉,从中取出截沾着血的白净骨头。

动作轻巧,利落。

时卿踢过一枚小石子,恰好砸在那截蛇尾上。

青年手一顿,抬头。

那双星目里压着浅笑,同他处理魔蛇的动作一样清爽干净。

他问:“有何事?”

时卿:“你要是再不处理伤口,只怕得砍掉这条胳膊。”

“师妹无须担心,这刀虽利,轻易不会受伤。”

时卿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什么跟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的。

“随你。”她懒得多解释,转身一看,发现谢九晏已经不见踪影。

把她当瘟神躲是吧,狗东西!

她箭步流星地朝灵力最为充沛的方向走去,青年则收回视线,继续处理起蛇骨。

过了小半刻钟,他突然感觉右手食指的指尖略有些发麻,手指也不受控制地一颤。

要是在常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顶多以为是手麻了。

青年却运转内息,自行检查起周身脉络。

当灵息流转至右手手臂时,便像是流水撞上河中石头,出现不明显的淤堵。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撩起袖子看向手肘处。

手肘上缠着纱布——他昨天处理药材时不小心划伤了胳膊,经过治疗,伤口理应愈合得差不多了。

可眼下,那纱布却沁出发黑的血色,伤口上下的血管也隐隐泛黑。

中毒了。

应是刚刚那条毒蛇死前喷出的毒雾所致。

推断出这毒的源头后,他陡然想起方才那年轻姑娘的话——

“你要是再不处理伤口,只怕得砍掉这条胳膊。”

他眼帘微抬,看向前方的狭窄山路。

窄路弯曲,已经瞧不见那人的身影。

视线又一移,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那里斜放着一把伞。

青伞的绸面上细绣着精致纹路,一条鲜红穗子从伞柄下方垂落,穗须中夹着块精巧玉牌。

日光映照,隐约可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时”字。

这玉牌瞧着眼熟。

他细思片刻,忽想起方才那女修身上,也挂着块同一式样的玉牌。

盯着那玉牌看了会儿,他收回打量。

他并未急着处理伤口,而是手作剑指,按压在脉搏处,耐心感受着脉象的变动。

从脉象中察觉到蛇毒有异,他又运转内息,以使这毒发作得更为凶猛。

渐渐地,冷汗顺着他的颊边往下滑落,连脖颈的筋脉鼓跳都因疼痛变得更为剧烈。

但他强忍下剧痛,一一记录着毒发时的所有症状。

足足过了小半钟头,他才垂下发黑僵麻的胳膊,吃了枚解毒丸,带着处理过的蛇骨匆匆离开。

不过刚走出几步,他忽听见身后传来人声——

“唉……好热啊,看来我就没这个修仙的命。昨夜里我还在客栈睡大觉,今晚指不定得在哪个山洞子打地铺。”

“可不是?早知道就该用心学避热诀了,也用不着顶片破叶子在头上。”

“还找灵石,把地挖穿了我都找不着一块——诶!那是不是把伞?”

他一顿,斜眸望去。

树木掩映间,两个参加试炼的弟子各举着片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荷叶,直勾勾盯向石头上的伞。

打前的惊呼:“谁把这么好的伞丢在这儿?”

后头那个道:“准是上天怕咱俩晒死,降福来了。”

“净胡扯!”前面的说,“我猜是宗门长老特意放的,也不能真让咱们晒死在这山上吧。”

“别管是谁,有就行了——我去拿!”后头那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但就在他快要碰着那把伞时,一条藤蔓从斜里刺出,卷起了那把伞。

弟子愣住,抬头往上瞧,看见个白袍青年站在不远处,藤蔓的另一端正是缠绕在他手中。

他认出青年穿的是宗服,一下绷直背,分外紧张地喊了声:“师兄好。”

“无需拘谨。”青年笑容朗快,“天热难行,只不过这伞是其他弟子的东西,托我照看,我一时疏忽,险些忘记带走。”

那弟子摸了摸脑袋,连声道歉。

“怎的还道起歉来了?”青年笑道,“是我差点忘了这伞,要不是你们提醒,恐怕还不好向人交代——这附近是禁制边缘,你们往那边走罢,更安全,阴凉处也多。”

他态度和煦,两个弟子也放松许多,连声道谢,这才匆匆离开。

意识回笼,那双总透出傲意的眼睛与身前人的眸子重合。

谢九晏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一片片薄如柳叶的灵力从时卿的手中飞出,精准有力地击中蛇群。

腥味在洞中弥散,那些蛇没有就此忍气吞声。

它们已经开智化灵,受同类的血味刺激,竟接连大张开嘴,喷溅出无色蛇毒。

又将身躯撞向石壁,轰然自爆。

炸碎的尖锐石块沾上蛇毒,飞速朝他俩打来。

看见蛇群相继自爆,时卿忽然想到这些蛇来路不明,还得留条活的查明情况。

她忙用灵力封住其中一条的行动,将它禁锢在地上。

那条被禁锢住的黑蛇胡乱挣扎着,却猛地抻直身子,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清时看见它的眼珠子转了下,从明黄色的针状竖瞳变成浑圆的黑瞳,从下幽幽凝视着她。

仿佛有人正借着这双蛇瞳窥视她一般。

本就是怕麻烦又嫌脏的人,怎会清理这洞穴里的碎肉血污。

谢九晏也不多言,默不作声地清理起来。

时卿没走,而是在偌大的山洞里打转,趁着还有时间,又挖了不少灵石。

等挖得储物囊都快溢出来了,她才摸黑离开山洞,打算继续找女主。

根据系统的定位提示,女主还在小瀑布附近,只不过位置仍旧模糊。

时卿停下,站在旷野中心。

她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喜欢放空脑子四处乱走,做事也不肯上心。

但刚才她挖到不少灵石,心绪好转许多,反而能耐下性子想办法找人。

环视一周后,她闭眼,放开了所有感官。

在来御灵宗之前,她爹娘一直放任她自己摸索修炼的路子。

没个比较,她也摸不准自己对灵息的感知能力是强是弱。

但她能清时感觉到灵息的存在与流动——哪怕对方有意压制灵力,又哪怕是微弱至极的变化。

不过这需要不少耐心,因此她常常!

时卿被这突来的变化惊了瞬,正要细看,那蛇却忽然瘫软下去,无力挣扎着,眼睛也恢复了原样。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确定刚才不是错觉,也更加认定这些蛇有问题。

不过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揽麻烦的习惯,打算暂且用禁制困着那条活蛇,待会儿要是撞着守山的师兄姐,再指个路,让他们调查这事。

她又扫了眼满地血糊糊的烂肉,忍不住厌嫌蹙眉,片刻也不愿多留。

她睨一眼谢九晏:“好端端的山洞被你弄成这样,别忘了清理干净,可别指望别人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谢九晏自然知道她不会帮忙。

哪怕来往不多,他也清时她不喜欢打理这类污秽之物,甚至算得上厌恶。

他记得十一岁那年去时家,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几张傀儡符,起先用得不算熟练,只拿些木头做的假物测试。

后来大概是腻了,便偷摸着贴在他身上,操控他给她捏肩捶背,又让他变成狐狸,充当枕头垫着睡觉,最后还控制着他和她兄长打了架。

好在她大哥发现不对劲,及时解除符效。

傀儡符为禁符,买卖都管得严,她父亲知晓此事,大为光火。

但他清时打骂她反而只会气着他自己,干脆什么话也没说,只塞给她一把扫帚,也往她身上贴了张傀儡符,罚她清扫时府兽园的水沟。

时府平时给灵兽喂养生肉,肉便是在那水沟附近处理的,血水多,还有零碎烂肉。

恰逢暮秋入冬,沟里又积攒了不少沤臭的枯枝烂叶,难以打理不说,还臭。

那次是他头回见她哭,泪珠子连串往下滴,紧咬着牙,耳尖都憋得通红——但明显不是因为伤心,毕竟她脸上满是不肯服输认错的恼怒。

当时见着这景象,他便知道她父亲恐怕要遭罪。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母亲说时府兽园里养的灵兽全冲破妖契,认时卿做了主。她爹想去兽园喂养灵兽,却被灵兽咬着领子丢去了水沟里。

她爹这回倒没生气,人躺在烂叶堆里,还在哈哈大笑——她爹娘对这一双儿女一视同仁,钱财上从不短缺,要求也是如出一辙的严苛。遭此大罪,反倒喜于她小小年纪便有本事让灵兽易主。

时护法鲜少如此评断一人……这蓬莱岛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时卿亦抬眸远眺,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长空麾下之人,已算得上是魔界翘楚,然于真正的隐世仙人而言,差距又何止云泥。

裴珏遣人探寻时,怕也未及深思这位岛主的脾性,更未明令“寻到即止,不可擅扰”。

如今这接二连三的试探,恐怕早已将岛上那位……惹得不甚其烦了。

从最初还算温和的抹除记忆,到昨夜主动施压的警示,态度的转变不言而喻。

依此局面,此行的艰险,怕是比预想中,还要棘手数倍。

第 88 章 幻象

海风卷着细沙掠过礁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卿心中念头几转,正欲开口部署之后的事。

然而,她尚未出声,身侧的谢九晏却已径直转身,看了眼立刻躬身的长空,淡淡道:“你带着所有人,即刻返回魔界。”

命令简洁至极,没有解释,也没有留出丝毫商榷的余地。

长空先是一怔,下意识地以为谢九晏打消了入岛的念头,但旋即,其中几个字眼在脑中转过,让他惊疑抬头,求证般看向谢九晏。

“那您和时护法——”

蝉声鸟叫回荡在这片偌大的山林间,油绿的树叶微晃,折出细碎的刺目光点。

腾腾热浪中,时卿眼睁睁看见那只地妖被绞断脖子,扭曲骇人的脑袋骨碌碌打转,滚进一堆杂乱的枯叶里,外鼓的眼睛还大睁着,遍布暴涨的血丝。

谢九晏好整以暇地后退一步,避开那溅洒的鲜血,又散开灵力。

时卿没想到会撞见这幕,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走剧情的好时候,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人就已经发现她,斜睇过眼神。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清时看见他眼眸中的笑意淡去些许,不过又在须臾间恢复,仍是副温和的好模样。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呢?”

语气是亲和的,时卿却从中听出些警告意味。

但她不怕,毕竟她的任务就是挑衅他,并激起他的杀心。

不过她不清时谢九晏有没有认出她,他俩见面的次数不多,上次还是在十五岁那年的元宵,到现在又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可她始终谨记系统提醒,每回都不遗余力地烦他。

谢九晏的身份特殊,他父亲是狐妖,母亲为凡人修士,生下他这么个半妖儿子,幼时身体虚弱不说,还是个容易招来邪魔恶鬼的体质,出生没多久就险些夭折在襁褓里。

五岁以前,她仅在爹娘口中听说过这人的名字,总说谢家的小儿子昨天得了什么病啦,今天又撞着多可怕的鬼。

他撑着一口气儿,在阴阳两界来来回回地晃荡,直到五岁过后才慢慢康健。

因为有系统的话在先,五岁她头回见到他时,就对这总是笑眯眯的小娃娃心存偏见,总觉得他那笑是装出来的。

那时他显然对“装好人”这套功夫修炼得还不够熟练,竟还敢学着她大哥喊她妹妹。几声妹妹听下来,她都怕耳朵往外流脓水。

而且她敢确定他是奔着能解开两人婚约来的,当时她因为修炼灵诀,手受了伤,可他竟拿了个纸鸢过来,问她要不要放风筝。

她的胳膊绑得跟个棒槌似的,放什么狗屁风筝。把他栓在风筝上面,她还能有心情扯着他溜两圈儿。

就为这事,气得她把他的风筝线给扯断了,纸鸢也顺手扔进水池子里。要不是想着不能让她爹娘太难做,她得把他也踹进水池子里游几个来回。

那豆丁大的小人儿,已经有了几分玉相公子的稚嫩轮廓。看着风筝沉入池底,他双目含笑地站在不远处,两只手却攥得死紧。

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悦的面容,她只觉得好笑,眉梢往上扬,乐呵呵举起“棒槌手”,黑亮的眼睛直盯着他:“怎么不放风筝了?去啊,那荷塘里水凉快,你去里面放,还不会觉得热。”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却只带着温和笑意说:“看来时卿妹妹不喜欢这只风筝,无妨,谢家在北洲,北洲有位巧匠,做过无数精妙风筝。往后若能结亲,再买些更好的来。”

死狐狸,故意提起这茬,想逼得她来开解除婚约的口是吧。

“好啊,那记得挑些好看的风筝。要再买丑的,有多少撕多少。”她故意装着没听出来,甚还出言讽刺,“就是不知道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病秧子,届时是风筝放你还是你放风筝?这副模样,竟还妄想与我结亲。”

挖苦完他,她又恶狠狠地威胁,不准他将这些事告诉她爹娘,否则往后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后来他俩来往不多,只陆陆续续见过几面。她也乐得为难他,再看他露出些好脾气底下的真面目。

不过时日一久,这法子就渐渐失效了。

年岁越大,他对这套装好人的技能越发娴熟,不论她做到什么地步,都不见他的神情有多少变化,也越来越像原书中描写的“虚伪”圣父。

以前的记忆从脑中一晃而过,时卿思绪回笼,看向不远处的人。

她稍抬下巴,面容冷淡:“你这什么语气,难不成认不出我来了?”

谢九晏轻笑:“自然记得。倘若认不出,又怎会与你说话。”

还记得她?

看来她为数不多的刁难效果也还不错。

时卿“嘁”了声:“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着你,几年不见,也没瞧出你有多少长进。”

谢九晏笑而不语,暖暖的日光映在那张温粹面容上,显得有些不真切。

时卿:“不是说要找灵石?你在这儿杀什么地妖。”

谢九晏:“适才找到了一块灵石,却被这顽劣小妖吞了去。或是它不懂人言,一时讲不清道理,只好冒犯。”

时卿:“……”

冒犯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脑袋都拧断了,还只是冒犯。

她不快丢掷出已经有些破了的伞,直朝他而去。

伞在半空划出道迅疾的影,谢九晏面不改色地接住。

时卿毫不客气道:“正好你在这儿,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和以前一样,哪怕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我俩都有婚约在身。有婚约,那你就得听我的,我家中规矩向来如此。倘若不听,还不如直接杀了去!”

她说得气势汹汹,谢九晏的脸色却没怎么变。

他问:“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时卿已经想好了,威逼利诱,那肯定得威逼在前,先胁迫他,再谈利诱的事。

于是她道:“要不是有事,我会找你?——这灵幽山不知道有多大,就几块破石头,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说这话时她还有些心虚,因为她现在满鼻子都是灵石的气味。

灵石的气息极淡,倘若未经炼化,单论外形与一般的小石头几乎别无二致,又埋藏在这深山老林中,很难找到。

因此这项考核,考的就是修士对灵力的敏锐度,以及在野外的生存能力。

但御灵宗的入宗考核几乎没变过,她进宗前连着摸了一个月的灵石,最常干的事就是把灵石埋进深坑,拿各类驳杂的气息遮掩,再从中寻找灵石的气息。

练习的时间久了,她想忽视灵石的气味都难。

谢九晏以为她仅是埋怨,还有耐心宽慰:“时间尚且充裕,慢慢找,无需着急。”

“慢慢找?这路难走死了,光是这些横在路上的枝子就烦人得很,我也不愿四处乱刨坑。”时卿颐指气使地吩咐,“这样,你去找。”

“我?”

“对,你。你去给我找,多找些。”

谢九晏闻言,却没出声。

时卿没察觉到异样,又继续说:“还有,我都走了一两个时辰了,累得慌,记得顺便带些野果和水回来。”

谢九晏缓缓开口:“野果恐怕难以饱腹,亦比不上野味鲜美。”

时卿本来只是顺口一说,听见这话,还真觉得肚子有些饿。

她心头微动:“可——”

话说一半,她又觉得太不符合反派气质,当即冷下脸。

“这些是你要操心的事,别拿来烦我。”她压低声音威胁,“你要是不做,或是想把这件事说出去,休怪我不留情面,要你好看!”

按剧情,谢九晏自然不会同意,或许还会温和着语气与她讲些道理。

譬如这是入宗试炼,理应公平公正。他要是帮了她,那就是作弊云云。

到时候她再进行下一步计划——利诱。

她也已经想好拿什么来诱惑他了。

他不缺钱不愁吃穿,唯独修炼一事上比其他人艰难。

原因简单,他走的是妖、灵双修的路子,难不说,还慢。

那她就“对症下药”,用些精进修为的天材地宝引诱他。

按理说他也不会同意,但她才不管,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

她满脑子都是任务,好半晌,才察觉到一些异样。

太安静了。

谢九晏一直没说话。

时卿敛住尚未成形的笑,抬头。

两人的视线相撞,她看见他还维持着笑。

偏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恰如弯月。唇角抿着一点弧度,显得万分亲和。

可偏偏他又一动不动,使得那张艳绝的脸活像是刻出来的假面,虚浮在白骨血肉上。

她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一点冷意顺着脊骨往上攀。

片刻,时卿倏地往前一步,踩上身前的石阶,将这对视斩断,紧拧起眉问:“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伴随着利刃割破皮肉的微响,温热的血雾炸开,少年的神情骤然凝固在脸上!

许久,他怔怔地低头,看着几乎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又艰难地抬起眼,望向眼神依旧淡漠如冰的时卿。

他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化作漫天飞散的莹白光尘,连同那柄染血的长剑,一同归于虚无。

一点微暖的光尘落于时卿指尖,温热如血。

时卿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望着“谢九晏”消散之处,眼前似乎依稀残留着他投来的最后一眼。

即便明知是幻象,可剑锋刺进心口的滞涩感,以及亲眼目睹那张熟悉面容间浮现出的无尽哀意,终究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时卿再度抬眸。

眼前氤氲的光尘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冷刺骨的雨夜。

第 89 章 岛主

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湿透的瓦砾,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簌簌声。

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瘦弱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

时卿捕捉到此景,眸色骤然一深。

片刻后,她撑开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油纸伞,提步向那人走近,伞面微倾,为他隔开冰冷的雨帘。

脚步声惊动了角落的人,少年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昏沉天光下,湿透的墨发紧贴着颊边,甚至还沾染着几点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唇瓣因寒冷微微发紫,空洞的眼神穿过迷蒙雨幕,直直撞入时卿眼底。

对视无声。

狭巷中,唯余沙沙雨声与远处呜咽的风鸣。

许久,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痛楚碾碎后的麻木:“时卿……”

用时糖的身份接近谢九晏。

一旦设立了这个目标,时卿便开始细分计划,思考起具体的可行性。

上次之后,谢九晏必定会提高警惕,时刻注意凡体的情况,其中更坏的一种可能性则是时糖的那具凡体已经被谢九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但思来想去,时卿都不认为谢九晏会将那具凡体藏在天月宗以外的地方。所以,她还是需要糖圆带路,溜进天月宗,再设法找到凡体所在的地方,收回神魂。

收回神魂之后,她便可以再用时糖这个身份出现在谢九晏面前,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

然而,一想起先前谢九晏的那一剑,时卿便忍不住心惊胆战。那个时候的时卿还不知道谢九晏就是赫赫有名的清离仙君,但从那一剑便可以看出,目前谢九晏的剑术早已登峰造极,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比拟的。

时卿蹙起眉,她现在神魂有缺,又才受了伤,还是应当尽量避免与谢九晏起正面冲突。不然,到时候要是打着打着,她突然消失不见,而“时糖”醒了过来,谢九晏一定会心生怀疑。届时,“时糖”这个身份或许也会被她连累着,就此作废。

所以,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及时牵制住谢九晏的方法。不过,这恐怕很难,谢九晏防备心强,修为又晏胜一般人,能与其交手者寥寥。

那就玩点阴的?比如,给谢九晏下药?

时卿支着下巴,心中的计划初具雏形。先用一个人引开谢九晏,再在两人交手间给谢九晏下药,拖延时间。

思及此,时卿摸到柜子,找出先前残鹤给她的药,其中果然有迷药。保险起见,时卿还是决定再去找残鹤要一些更猛的药。

那么,药有了,谁去引走谢九晏呢?

时卿唇角一勾,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交给路生去做,他之前不是一直装成对她情深义重的样子么。

护心鳞片都能送给她,那为她冒死引走谢九晏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卿拍拍手,当即出门。

残鹤果然在他的炼丹台中,看见时卿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施施然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轻咳一声:“圣女殿下。”

许久不见,时卿看他的面色又苍白了些,不禁感叹一句:这药罐子真是拿命炼丹,这种精神足以感动全妖魔宫。

时卿将手中药瓶抛过去,直入主题:“有没有更猛一些的迷药?”

“要多猛?”残鹤接住药瓶,双眼微眯,“新炼出一批,只是未曾试过药,圣女殿下可要帮我试试?”

他今日一身青衣,说话时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之色,像极了一条亮出獠牙的青蛇,正朝着时卿吐蛇信子。

时卿脊背一凉,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好啊,一会我便找人帮你试。”

“那就多谢殿下了。”

残鹤回以一笑,给了时卿一大堆丹药,美其名曰是试药的报酬。时卿不敢多留,生怕这人又偷偷下药算计她,拿了药便快步离开,去找路生。

时卿走后,残鹤又坐下,盯着丹炉里的火看。半晌,他突然一拂衣袖,轻笑道:“给圣女殿下拿错了丹药,这可如何是好?”

室内寂静一片,唯有残鹤一人自问自答:“不过,殿下走得急,怕是有要事在身。我这病弱残躯,怕是追不上咯。”

左右都是有迷药的效果,错拿的那一瓶不过多加了点可以催情的百花叶,想来并无大碍。

残鹤微笑着,继续心安理得地守着眼前的这一炉丹药。

到了妖皇殿,隔着一段距离,时卿便看见路生正和乌戈说话。见她来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路生便撇下乌戈,朝她走来,眉眼泛喜。

“檀檀,你是来找我的吗?”

时卿心想他真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路生双眼一亮,当即弯下腰,时卿只不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龙角便差点要显露出来。

收回手,时卿将那片护心鳞递到路生面前,说:“我想了想,这东西实在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路生一僵,还未收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转眼间便荡然无存。他垂下眼,肩膀耸动了几下,声线模糊:“……我不要,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这护心鳞任你处置,便是扔了也无妨。”

时卿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护心鳞塞入他手心。随后,时卿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要走,路生连忙拉住她的手。

“护心鳞都不要?”路生哽咽道,“那之后檀檀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时卿轻叹一口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护心鳞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

“路生,你帮我的够多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你。”

闻言,路生紧握住她的手,又将那片护心鳞塞给她,面色凛然:“檀檀,这种话你不该与我说的,多生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只怕自己做的太少。”

“真的吗?”时卿羽睫轻颤,又惊又喜。

“真的。”

踌躇着,时卿最后还是全然信任地望着路生说:“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

时卿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不慎在一个天月宗人面前暴露身份,现在受到追杀,自己经脉有损,需要路生出面帮她搞定。路生不假思索,直接应下,直言让时卿放心。

时卿感动地眨了眨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先前从残鹤那拿来的丹药,递给路生:“多谢,这是残鹤给的迷药。若到时情况紧急,你便用它,不要让自己受伤。”

路生接过,一双眼盯着时卿,水光涟涟:“好,你带着护心鳞片。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时卿点点头,朝路生弯眼道谢后便离开。时卿走晏后,不晏处的乌戈走到路生身边,只见自己的主人还在望着时卿的背影。

半息过去,路生缓缓抬眼,笑了一声:“乌戈,依你看,她这经脉到底是断了还是没断?”

“属下不知。”

路生也没想从他口中得知答案,他晃荡着手中的药瓶,似是感慨:“若是断了,游彦大抵也会想方设法帮她修补好。毕竟,她那一条命不都是游彦保下来的?”

路生早就怀疑时卿身上有游彦的把柄,却迟迟找不到。这一次,他本以为时卿早已一命呜呼,却不想十年过去,她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在那之前,他的人可是没有从游彦身边探听到任何有关时卿死而复生的消息。

看来,对游彦来说,时卿价值斐然。既然如此,于他而言,时卿亦是如此。

乌戈默默听着主上的发言,却见路生收起药瓶,眸光轻轻掠过他,声音骤然一沉:“听说你与游彦身边的红莲有些渊源?”

“属下没有。”乌戈连忙澄清,“她不过是看上属下的……身体,一时纠缠,但现下我们二人早已没有半点关系。”

“那就好。”

路生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回到圣女殿,时卿坐下,一手摸着糖圆,一手把玩着这护心鳞片。一看见路生那假惺惺的模样,时卿便心生恶念,要是到时候谢九晏能顺路把路生杀了,那才是一石二鸟,美事一桩。

不过,路生蛰伏已久,若不是已经有了一定实力,怕也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让她和游彦得知他的野心。

时卿正思量着,却见糖圆浑身一抖,毛发直直竖起。一双猫瞳因受到惊吓而瞪大,它朝着时卿喊道,声音在发颤:“娘、娘亲,我好像感应到天华剑的气息了,它、它在朝我们这边飞来……”

“!”

时卿心念微动,她所料不错,这位蓬莱岛主,早已洞悉一切。

风声骤起,几片残叶卷过,带起馥郁的桃香。

迎着夙珩洞穿世事的目光,时卿淡淡一笑,轻振衣袖,其上花瓣翩然坠地:“生死皆为执障一端。”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述,继而道:“不滞于生,不惧于死,方无我执,晚辈愚钝,此行……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仿佛品尝到了尘世最奇异的佳酿,夙珩骤然漫起层奇异的光彩。

许久,他忽而愉悦地摇首一笑,几瓣桃花拂过肩头,落在如火的衣袍上,更添几分靡丽。

他随手弃了酒壶,抬指勾起片花瓣,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点点金红色的碎屑,飘然散落。

“时卿……”

方才的玩味之态尽敛,夙珩侧首望向时卿,再度念出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他勾唇一笑,声线轻缓,如同暖玉轻击。

“当真有趣。”

第 90 章 解恨

那声意味深长的低叹余音未散,桃树下,倚枝闲卧的夙珩已翩然起身。

如火的宽袍流泻垂落,他闲庭信步地踏过簌簌落花,行至与时卿相距不过数丈之处,停下。

目光在时卿那沉静无波的脸上流连片刻,夙珩微微歪头,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你心无所执,那……他们呢?”

话音未落,广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伴随着袖袍带起的微风,不远处两株虬结苍劲的桃树,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无声地向两侧移开,让出了被其枝叶遮挡的景象。

一方光滑如镜的青石旁,静静倚着两道身影。

正是裴珏与谢九晏。

时卿在冰玉床上坐下,她拉住时糖的手,很冷。

闭上眼,时卿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体内涌动,她放下防备,全身心地去接纳那具凡体上的神魂。神魂融合的同时,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不断闪回,原本空了一大半的记忆似乎都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被填满。

来到惠阳镇,遇见谢九晏;第一次和谢九晏牵手、拥抱;新婚之时,谢九晏的脸被烛光映照得发亮,他笨拙地吻住她的唇,向她许下诺言;额头相抵间,谢九晏问了一句“可不可以”……

无数个场景充斥在时卿的大脑中,她慢慢皱起眉头。直到再看见那扇门,清楚地听见全部话语,时卿才完全拧起眉头。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吾,是谁……?

时卿迟钝地想,还来不及深思,却听见糖圆倏然喵呜一声。紧接着,一道凌冽的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时卿顿时睁开眼,警惕地寻找那风声的来源。

她不用找,天华剑便再次朝她袭来,剑剑要人性命。神魂尚未完全融合就被打断,时卿的大脑仿佛挨了一记重击,隐隐作痛。但此情此景之下,时卿只能松开手,唤出自己的泠月剑,与其过招。

看见时卿被天华剑攻击,糖圆急得哇哇叫,猫瞳乱瞥之际,它看见谢九晏来到时糖身边,那张冰块脸黑的都能滴出水来。

不妙!

时糖本就是一具依靠娘亲而生的凡体,如今神魂融合过半,这具身体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年轻靓丽。只见,时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飞快老去,不过眨眼间,她便不再是那妙龄少女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年近三十的凡人女子。

衰老速度之快,不由让人怀疑,再过几瞬,这具凡体便会彻底步入死亡。

这是谢九晏无法接受的。

时糖只是凡人,身死魂消,就算在这之后他得到了回魂珠,也不过是回天无力,落得一场空罢了。

思及此,谢九晏怒不可遏,他望向正在与天华剑缠斗的罪魁祸首唐小米,眼眸又冷了几分。谢九晏不再想,伸手唤来天华剑,便汇聚全身灵力,击向时卿。

这一剑速度极快,时卿完全躲不开。在刺眼的剑光中,时卿真切地意识到,谢九晏这一剑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没想到,紧要关头,糖圆飞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天华剑只不过顿了一秒,便被时卿捕捉到机会,她竭力躲开,没被这一剑击中要害,却还是被灵力波及到,喉间传来腥甜的味道,是血。

不过十年,谢九晏居然能使出这一剑?谢九晏薄唇轻启:“……报仇。”

黎清越被气笑:“你现在还有多少灵力?再透支灵力,倒行逆施,你的经脉都会断裂,到时候你还能再握紧天华剑吗?”

“我可以。”谢九晏倔强道,“杀了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

黎清越盯着谢九晏唇边凝结的血,彻底冷了脸色。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谢九晏在自己的洞府里造了这间秘室,更不知道他为这间秘室购置了如此多物件。

简直荒谬。

要不是他感应到天华剑最后一式的动静,及时赶来,恐怕谢九晏又要不要命地追过去。

黎清越挡在谢九晏面前,毫不留情地警告他:“你想清楚了,要是经脉具断,你握不住天华剑,我不会救你,我们之前的约定也就此作废。毕竟,你若成了一个废人,对我和天月宗便再无价值,我不可能把天月宗的秘宝交到外人手中。”

他垂眼,看了看躺在床上,全无所知的时糖,心想这真是一段孽缘,当初他以此为饵让谢九晏为他所用,这件事或许做错了。

谢九晏从来不在乎天月宗,只在乎她,这样的他就是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见黎清越提到天月宗秘宝,谢九晏眸光微动,几瞬过后,默不作声地折返回去,重新回到时糖身边。黎清越松了口气,再次意识到时糖这条缰绳的重要性。

九重莲九瓣,他已经全都给了谢九晏,只剩下一颗回魂珠。黎清越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无论是为了谢九晏,还是为了天月宗,他都不能再轻易地将这颗回魂珠交出去。

“掌门。”谢九晏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时糖脸上,他出声确认,“只要拿到魔族圣女的秘宝,回魂珠便交给我?”

现如今,她神魂有损,又已经受伤,已经不再适合与谢九晏硬碰硬。时卿抿住唇,不让自己吐血,头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离开的方法。

而此时的谢九晏又执起一剑,即使透支灵力,他也要再使出天华剑法最后一式,将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就地斩杀,给时糖报仇。

“时间不等人,你还想不想救她了?”糖圆朝着谢九晏疯狂吼叫,出口的却不再是喵喵声,而是一道童声,“娘亲的身体都要老死了,你却还想着杀人?!”

这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谢九晏头上。

他转过身,顾不上灵力反噬,也顾不上糖圆声音的古怪,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时糖身上。糖圆所言不错,不过几剑的功夫,时糖的身体又老了很多,仿佛下一瞬便会死亡。

谢九晏快步走过去,取出先前黎清越交给他的九重莲花瓣,急匆匆地放入时糖口中,再使出自己的灵力去帮助她吸收。等那片花瓣全都化成灵气,被时糖吸收完全,她的身体才终于停止衰老,恢复到从前的面貌。

谢九晏正想再握起天华剑,却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半跪在冰玉床前,低头吐出了一口血。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上,脏了时糖最喜欢的地毯,谢九晏想也不想,又要用灵力去抹除血痕,却再次被反噬,整个人完全跪倒在地,直不起腰。

一旁的天华剑还闪着光,等着主人的命令,但他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掌控它的能力。

谢九晏跪在冰玉床边,不甘地握紧双拳,双眼泛红,心底不断有声音在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利刃,活生生地剖开他的心——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防备那个女人?!”

“你差点害死了时糖,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你这个废物,你不仅救不活她,就连一具身体也护不住,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他就是废物。

谢九晏低下头,华美的地毯已经被他的血浸透,湿了一大半。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伸手抚上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心想他会再换一个更好的给时糖。

所以,别离开他,别不理他,好吗?

谢九晏抬起头,伸出手,却又在看见手上凌乱的血痕时收回。他用衣服去擦拭双手,一根根手指擦过来,连指间的部分也不放过。直到确认他的手彻底干净,谢九晏才敢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时糖。

时糖的手还是很冷,却令谢九晏感到无比安心。

静静地握了一会,谢九晏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他转过头,扫视一周,意料之中地,室内已经不见唐小米和糖圆的身影。

谢九晏知道糖圆那句警告不过是缓兵之计,但他连一点风险也不敢冒。糖圆背叛了她,选择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要一起加害于她,不能再留。

谢九晏稍稍再运转灵力,通过之前留下的追踪术法找到了唐小米的踪迹——

妖魔宫附近。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心想也不过如此。他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瓶药,一股脑地咽下几多颗丹药。

感受到主人身上澎湃的杀意,天华剑飞回他手中,早已蓄势待发。

谢九晏松开手,再看了一眼时糖,便握住天华剑,欲转身去追唐小米。才迈出几步,黎清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黎清越环视一周,目光掠过躺在床上的时糖,他微微皱起眉,目光最后定在谢九晏身上。

气息不稳,灵力紊乱,还有内伤……

“你要去哪?”黎清越问,他等了许久才等到谢九晏,他绝不允许谢九晏随意糟蹋自己。谢九晏若是丢了性命,对整个天月宗都是一记重创。

随后,她淡淡侧首,看向了夙珩。

“你会因为,被自己豢养的一株尚未长成的草木划伤了手,便将它连根拔除吗?”

夙珩眉峰倏然一挑,唇角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得看是什么‘草木’。”

“若天生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他目光扫过裴珏,又落回时卿脸上,笑容带着残忍的直白,“一道细微的伤口,便足以致命了。”

话音落下,时卿沉默了许久,光影在她侧脸上流转,明灭不定。

“所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果决,“我不会再养任何草木。”

不再寄予期望,便也不再有失望,既然她无法做到真正的恨,那么,不如便当做未曾有过开始。

夙珩微微一怔,深深望着时卿,唇角的笑容倏而变得古怪,却没再言语。

他移开目光,忽而仰头又饮了口酒,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唯有寒玉床散发的森森冷气,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