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清时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几位学长在搬仪器，他们以为我是a大的学生，让我去帮忙，后来搬了一路，诺，那台仪器长得跟这个差不多，可沉了，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顾先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温和而带了点好奇地询问：“你不是a大的学生？”

容清时摇摇头：“不是，我是一中的转学生，马上就要去上学了，趁着手续没办好，来这边参观一下。”

毕竟是他的梦中情校。

“原来是高中生，难怪你看起来年纪不大，”顾先生随口感叹了一下。

忽然他微微垂头，语气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引诱。

凑近容清时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神秘展区，不对外开放，不过我有关系进去看看。”

含着笑意：“小同学，你想不想去？”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后敏感的肌肤上，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汗毛。

容清时顿了一下。

对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讲，各种学校小树林禁地，闹鬼的偏僻教学楼，传说中废弃的实验室，对他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容清时眼前一亮。

他脑袋上的天线一下子就竖起来了，迫不及待地看向他：“你说什么神秘展区？”

那双漂亮的清澈大眼睛，瞳仁浅淡而柔软的色泽，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卷翘，像洋娃娃似的白皙精致的脸上充满了期待。

他眼睛里几乎要具象化一行大字——快，快带我去看看！

顾先生垂眸看了他一会，忽然唇边挑起一抹微笑，毫无征兆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嗓音温温沉沉：“别急，跟我来。”

容清时一愣，脑袋上传来的沉重感令他几乎目瞪口呆。

他有多久没被人摸过脑袋了？

男人抬手的时候，他又闻到了檀木古龙水的味道，木系的男士香水。

容清时难以置信，直接炸毛，他脚下点了个风火轮似的，差点原地蹦起来：“你、你做什么——”

你干嘛摸我头？不知道男人的脑袋摸不得吗？

你比我高又怎么样，我还会继续长的！

“小同学，你还想不想去看神秘展区了？”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看进容清时的眼里，托腔带调地说。

“嗯——？”

尾音拖长，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鼻音，显出一点缱绻。

容清时：“......”

他炸毛炸到一半，直接原地趴下。

......你狠。

“好了，别放在心上。”顾先生低笑了一声，说，“逗你的。”

容清时哼了一声，冲他摆摆手，以示自己的大度：“行吧，原谅你了，快带我去。”

平复完炸毛的心情，容清时又对神秘展区充满期待。

走了没几步路，顾先生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你方才挺可爱。”

“......”

容清时短暂地沉默一会，狠狠地磨了磨牙。

他能把这个男人揍一顿吗？简直太可恶了！

——顾宴先生荣登他想提刀宰了的人物名单第二，第一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那群神通广大的妹子们又发现了他们。

“啊啊啊啊啊，那不是之前的两个帅哥吗？你看见没？咱们运气真好，居然又看见了！”

“咦，他两怎么在一起，果然全天下的帅哥都是互相认识的吗？”

“卧槽，两人凑一起，这颜值，神仙下凡吧这是！果然是上帝听到我昨天想看帅哥洗洗眼睛的祈祷了吗？”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看帅哥吗？姐妹，你敢不敢跟上去？”

忽然有个妹子一声尖叫，兴奋地抓住了旁边女生的衣袖。

“等等等等！你看见了吗？摸头了摸头了，你看见温柔哥哥宠溺的眼神了吗，这是一对吧是一对吧？绝对是的！”

“如果不是我把手机给吃了！”

“我宣布我死了，21岁。”

顾先生带着容清时七拐八拐，把好端端的学校走得跟迷宫一样。

就在容清时怀疑这个可恶的男人，是不是在暗中筹谋什么阴谋诡计，要先下手为强，把自己给做掉的时候，一个端着奶茶，正在低头打电话的女生脚步匆匆地撞了上来。

离她比较近的是容清时，那女生一抬头，忽然看到两个人，自己先慌了，直接往旁边一拐，脚步一踉跄，赶紧靠着墙——

然后她手上的奶茶，在女生惊恐的眼神中，不由分说地全部泼了出来。

顾先生伸手拉了容清时一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然后两个人一起后退。

他仿佛不经意地垮了一步，正好挡在容清时面前。

最后遭殃的是他的西装外套。

袖子上溅了几滴奶茶。

女生十分惭愧地道歉：“啊，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帮你送去干洗吧。”

“没关系，”顾先生说，冲她礼貌地笑了一下，“不用麻烦。”

女生看见他的正脸，愣了一下，忍不住脸一红，“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请问，能不能加一下微信？”

“抱歉。”

等女生走后，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笔挺熨帖的白衬衣，隐约可见肌理分明的胸膛轮廓和腹部劲瘦线条。

顾先生盯着自己手里的外套皱了皱眉，或许是他厌恶的情绪太明显，容清时侧过头询问：“你是不是有洁癖？”

顾先生说：“嗯，有一点，没想到让你看出来了。”

他在一扇小门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看起来像实验楼里一间普通的教室，不过被围起来之后，里面的原本的桌椅肯定都搬走了。

顾先生打开门，“进来吧。”

走进这里，若不是只有视觉，丝毫没有触觉味觉嗅觉，简直就像穿越了时空一般。

容清时一愣。

他抬眼望去，这里的空间似乎无限大，他看见了微缩的星海银河，仿佛海水江流从杯中倒灌，闪耀璀璨，遥远神秘，几乎没有真实感。

人类站在这里，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天色幽冷，月光照得宫殿白玉一般，像玉轮倾轧过露水。

有一位白衣飘飘，气质如仙的女子，留着一头银月般的白色长发，抱着兔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桂花树下面。

这是......月宫？

“她是嫦娥，”

顾先生说，他永远温和的语调带了一点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一丝不苟的郑重，又像是倾注了毕生所有的热情，“西施的姐姐，鸿雁自主研发的飞控系统。”

顾先生一句话也没有介绍嫦娥。

飞控系统是干什么的，连容清时这个土包子都知道。

装在火箭上，装在宇宙飞船上，载着人类飞上太空，探索遥远的未知。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一回，少年没有被美女姐姐的容貌迷惑心智，他感觉到了某种几乎震撼心灵的美，小心翼翼地走到嫦娥身边。

结结巴巴问：“她......她真的是？”

“真的。”顾先生负手站在他身后，寒凉的月色给他染上了一层神圣光晕，他慢悠悠地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鸿雁集团三年的净利润全部投到了她们两姐妹的身上，至今财务报表还是负数，财务总监每天都急得烧香拜佛，连总裁都穷得搭公交车了。”

容清时恍恍惚惚地问：“你怎么知道总裁穷得搭公交车？”

顾先生不怎么在意地说：“因为我和他搭过同一班公交。”

容清时：“......”

他也想啊，哪辆公交这么有福气？让他蹭蹭。

容清时好奇道：“你既然见过鸿雁总裁，快告诉我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传言中说的，三头六臂，左手拿刀右手拿剑，身后背着嗜血魔器，能止小儿夜啼，长得像托塔天王一样？”

“......”

顾先生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倒也不是如此。”

容清时忽然把视线从嫦娥身上转移到顾先生身上，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顾先生眼也不眨：“我是个老师，在b大教历史，最近来a大交流学习，我们教历史的都很穷，我身边的教授们上班都要搭公交。”

“这样啊，”容清时同情的视线扫过他，“身为大学老师居然还要搭公交，实在是太可怜了。”

顾先生好脾气地笑了笑，笑得光风霁月的。

容清时伸手摸摸嫦娥怀里的兔子，摸到一团空气，他叹了口气，说：“哎，我以前不知道鸿雁那么神奇，对了，嫦娥她......是私人的吗？”

“嗯。”

容清时一愣。

他看了一眼这美得不真实的虚影，心里涌上了几乎荒谬荒唐的感觉：“这可真是不一般的创举构想......甚至是疯狂。”

“她已经实现了，”顾先生淡淡地说，“只差最后的心脏。”

“如果没有，就去创造，不顾一切地去创造。”

他站在遥远的寒凉月光下，桃花眼看着嫦娥，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褪去身上那层温柔多情的外衣，神色悠远平和，漆黑的眼瞳幽微玄奥，承载着一潭皎洁明月下毫无杂质的清泉，源头是九天之上纯粹的银河。

他以一种情人之间耳语的语调，缓缓道：“你看见了吗——鸿雁将改变世界。”

容清时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是个默默无闻的历史老师，他应该站在演讲台上，站在发布会上，在无数摄像机和无数人目光的注视下侃侃而谈，光芒万丈。

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源自灵魂深处，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我对改变世界没有兴趣，”容清时瞬间把这位大人物降格到了自己的凡夫俗子境界，冷酷无情地说，“我只对把语文考上100分有兴趣。”

顾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手机，唇边染上一抹微笑，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容清时耳边慢悠悠地蛊惑道：“我语文140，小同学。”

他拖长了语调：“要不要加老师的微信呢——”

什么？140？神仙啊！

容清时眼前一亮：“好啊，加加加！”

他都有历史老师的微信了，离着加物理老师还远吗？

这一趟可真值啊。

顾先生的微信名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宴。

头像是嫦娥。

朋友圈没有分享丝毫个人生活，只有几张不知道在哪里随手拍的风景照。

连个冷冰冰的工作号都算不上，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号。

容清时扫了一眼就没兴趣了。

男人嘛，拿美女做头像，他懂。

顾先生看到容清时微信头像的那张大饼，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仿佛惨不忍睹似的，把目光看向真人洗洗眼睛。

二人又闲聊一会，容清时看看时间，打算回去了。

“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窜门啊，拜拜。”

“后会有期。”

校门口，沈池宴刚把少年送走，就有个a大校方的青年助理迎了上来。

助理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沈总，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我们没有准备，差点让您被拦在外面。”

“没事，”他摆摆手，“是我没有提前让人与贵校沟通，失礼了。”

他把顾宴的身份牌递回去。

助理拿回自己的身份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位传说中的人，沈氏掌门人，鸿雁集团总裁，在最高的云烟大厦顶端办公的那位仙人。

这位大人物掌权后，深居简出，低调非凡。

从来不在媒体面前公开露面，曾有不怕死的媒体偷拍过他，被神秘力量压了下去，那家小公司直接破产倒闭。

男人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只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衣，领口有银色的暗纹，扣子扣到最上方的一颗，没有打领带，钢笔随手放在衬衣前袋里，随便往路边一站，身姿挺拔，容貌清俊儒雅，眉梢斜入鬓发，鼻梁高挺，可当他不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显出了矜贵优雅的冷淡气质。

衬衣袖口下隐约可见手腕上带着的一串佛珠，另一只手带着纤薄漆黑的手环。

沈池宴静静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眼神又深远又平和。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用一贯温和的语调道：“帮我在b大安排一个历史系老师的身份，名字叫顾宴......不必，挂名的客座教授。”

b大是私立大学，而沈氏是b大最大的股东。

既然上天把意外送到他手里，他就笑纳了。

他不想以曾经的自己面对他。

那个狼狈的、阴戾的、冷漠的、充满防备浑身尖刺的，独自在污泥黑暗彷徨深渊里徘徊的少年。

他的星星认不出他，也不足为奇。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那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