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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丁栎然 8920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倒影下

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像城中公园的地方。

绿树深处,昏暗的黄光里,是个红砖绿瓦的小院,“天后古庙”的牌匾隐没在了暗处。

詹明致踏入门槛,推开寺庙正门,顾恺嘉跟在后面。

白天的香火味还没散去,闷闷地氤氲在干燥的木制建筑里。大门留了个窄缝,一线微光横在地板上。

黑暗中,两个人看不见,只能感觉出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神像立在最中间。双眼还未适应黑暗,他们静静在神像面前站着,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詹明致掏出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妈祖慈悲而温柔的眉眼顿时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她仿佛在凝视着身下的两个人,眼神又透过他们,凝视着永恒。

“我们做个游戏吧,顾警官。”詹明致道,把打火器转向右侧——火光照亮了一个铁杆,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写满签词的纸条。“每个人心中想一件事,看一看——谁的事情更顺利。

顾恺嘉点点头。

他平时不会答应这么荒诞的事情。他不信神明。

但,夜游古庙,看到妈祖的眼神,他突然觉得,“相信”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浪漫。

理性永远属于现实主义者,他可以试着浪漫片刻。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摸到了一张纸。

“选好了吗?”

“好了。”

詹明致:“帮我捏住我的这张,我拿打火机。”

黑暗中,他们的指尖轻轻摩擦了一下。

顾恺嘉勉强用吊着的左手捏住自己那张,完好的右手捏住詹明致选的那张。

“先看你的。”

打火机的微光点亮了。

上吉

千年古镜复重圆

女再求夫男再婚

一瞬间,顾恺嘉喉咙干涩。一股过电般的麻痹,从脖颈蔓延到全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詹明致立即松开火机,光熄灭了。顾恺嘉没看见后两列签词。

他们静默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顾恺嘉心脏砰砰跳着。

他不想拿工作开玩笑,就想着用和孙天影的事来抽签,反正那个混蛋也是个喜欢活在玩笑中的人。

但,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是在被神明玩弄吗。

明明,两个人各有各的轨迹,才是最好的选择。

詹明致声音低低的:

“这是我的。”

打火机点燃,照亮了顾恺嘉右手捏住的那一张。

中平

善恶两途君自做

一生祸福此中分

顾恺嘉只看到最后两列签词,詹明致就松开了手。打火机又熄灭了。

“看来你的事情更顺利啊,顾警官。”

詹明致的口气,竟然有一种轻松之感。

“我们回去吧。”

啪的一声,打火机盖子盖住,预示这场夜游的落幕。

詹明致轻轻地对妈祖低了低身体。

他们出了庙门,仿佛刚去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这才回到俗世。

晚上八点半。

“再去酒吧聊一聊?”詹明致道,“既然明天你没时间去高院,那就再今晚再陪我一阵子吧。”

他们选了一家安静的酒吧,才入座,顾恺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孙天影的微信电话。

“喂。”顾恺嘉怕他有什么事,立即按下接听。

詹明致正在看菜单,抬眼望了望他。

顾恺嘉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温柔,立即调整了一下。

“老婆啊,回宾馆了没,在做什么?”

“让你不要这么叫了。”

“好的——嘉嘉队长在做什么,回宾馆了没?”

还不如不让他改口。

“没有。在外面。”

“哦,早点回去啊,下午我在楼道走了一圈,还行,走路没什么问题了。对了,隔壁那个搞笑老头,就是他打喷嚏你以为狗在叫那个,跟他聊了几句,没把我笑死,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

孙天影大概以为周围没人,想和自己聊天。顾恺嘉立即道:“好了,我在办事情,晚一点聊。”

“噢,”孙天影似乎想问什么,但忍住了,“不要忙太晚啊,睡个懒觉,这几天在医院你都没睡好。”

“嗯,”顾恺嘉道,“挂了。”

“老婆。”

“还有什么?”顾恺嘉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我爱你。”

那边说得飞快,仿佛是怕被他骂肉麻,不等他反应就挂了。

詹明致盯着他。

顾恺嘉忍住脸色,垂下眼睛。

詹明致把酒类菜单推过来:“看看要喝什么?”

“我不喝酒,其他都可以。”

“我知道,给你点一杯常温可乐怎么样。”

顾恺嘉点点头。

他初中一度很喜欢喝可乐,偶尔会背着姑姑买一瓶,在回家前喝完。高中就什么饮料都不太喝了。

等一等。

为什么——?

顾恺嘉盯着隔壁桌点单的詹明致。那张陌生的脸。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耳朵的轮廓。

有种非常震惊的感觉,一阵阵摇晃他的大脑,但顾恺嘉还是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詹先生。”顾恺嘉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嗯?”詹明致抬起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惊魂记》。”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希区柯克,当然,他的电影我都看过。”

“电影里的儿子会扮演死去的母亲,因为他接受不了母亲死去的事实,你觉得,是出于什么?爱,还是恨。”顾恺嘉盯着詹明致的表情。

那个微妙的笑并未褪去。詹明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两者都有吧。”他道。

顾恺嘉步步紧逼:“你在模仿一个人吗?你是谁?为什么要模仿詹先生,还是——詹先生,你为什么要模仿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啊,顾警官。”詹明致又在翻小吃的菜单,“你有时候怪异想天开的,恕我直言。”

他温和、宽容地笑了——

另一个人出来了。

那个对庙祝说着动听而浑厚的粤语的人。

那个真正的企业家。

顾恺嘉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詹明致沉默地看着手机。

可乐和威士忌上来了。

“顾警官看上去挺内向的,都约不出来。平时不经常和朋友出去玩吗?”詹明致仿佛想岔开话题,喝了一口酒,“孙警官不算。”

顾恺嘉听见别人提孙天影,总会害臊地停一下。“没有,渝州没什么朋友。”

他突然想起,陪伴自己度过最孤独敏感的初中三年,只有那一个朋友。

“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道,“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詹明致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事情不联系了吗。”

“是的。”

“什么缘故呢,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我想是他不想联系我了,可能我有事情做得不对吧。”

林梁宇被欺辱时,自己正和孙天影沉浸在甜蜜中,尽管那时的自己并不知情,但,顾恺嘉每想起这事,还是摆脱不了自我厌恶。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心中对他说对不起。

要不是自己生那个无谓的气。林梁宇或许不会坠入深渊。

詹明致仍然低着头:“这倒也不一定,就我看,顾警官人还蛮好的,那个朋友可能有其他的理由。现实可能是很复杂的。”

顾恺嘉握着可乐杯的手颤了一下,眼神像要穿透对方似的。

“欸,”詹明致避开了他的眼神,“我能和你拍个照吗。为今天留个纪念,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单独约到你。”

他低头拨弄手机,动作完全是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

那个企业家,从提到“朋友”开始,再也没有出现。

“对了,我顺便存一个你在内地的号码。说不定以后还要去渝州出差,你算是我在内地第一个非工作联系人。”

顾恺嘉把手从可乐杯上松开了。

詹明致起身,坐在顾恺嘉旁边,把手机翻转过来:“来,笑一下,顾警官——”

手机取景框中,酒吧的夜灯变得鲜明而温暖。

詹明致的黑西装和顾恺嘉的白衬衫,干干净净地浮现在亚麻色沙发的背景中。

顾恺嘉漆黑的眼神没有移动,定定地看着镜头。

他的眼圈红了。

“我拍了,顾警官。”

照片定格后,詹明致那双有点冷漠的眼睛,定定盯着镜头,一旁,顾恺嘉的眼睛盯着虚空。

“怎么回事,”詹明致看着两个人的合照,“为什么不开心一点呢。”

他又举起手机:“来,笑一下。”

但是,这一次,取景框里,顾恺嘉眼睛红了,鼻尖也渐渐红了起来。

我明白了,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好像似曾相识。

“是你吗?”

顾恺嘉看着手机里映照的那个人,声音颤抖着。

“你在问谁?”

詹明致也在手机取景框里望着他,微笑着回答。

晚上十一点半,顾恺嘉刚回到宾馆,KK就打电话过来:“顾警官。可惜了,何逸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顾恺嘉想了一下:“有没有跟旁人打听到,何逸朗平时有没有什么习惯或者嗜好?”

“啊,他喜欢养花,”KK说,“奇怪吧?一个黑帮分子喜欢侍弄花花草草。所以我把他那些瓶瓶罐罐都拿去送检了。明天应该可以出结果。”

顾恺嘉很满意KK这么细心:“很好。”

他挂掉KK的电话后,拨了小易的电话。

“喂,”小易迷迷糊糊的,似乎已经睡了。

“小易。”

“顾队!”听见顾恺嘉的声音,小易精神一下子来了,“你怎么样?!我最近都怕打扰你工作,不敢打电话来!案子进展如何?听说那个何逸朗自爆了啊——你们现在——”

“小易,小易,”顾恺嘉打断了他,“明早帮我在局里查一个人。”

“哦,好!”小易听见顾恺嘉冷静的声音。

顾恺嘉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挂掉电话。

他今晚再也无法入睡了。

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了。何逸朗种花的土壤中,有人类骨灰成分。

“幸好还有未完全燃烧的片段,”KK说,他和顾恺嘉站在实验室外,“DNA已经提取出来了,但没有在基因库里比中,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被黑帮杀死的那些不好处理的尸体?”

顾恺嘉一直低着头:“高队,我建议把詹明骏、詹雅雯叫来提取DNA。稍后跟你解释我的理由。”

KK奇怪地看顾恺嘉一眼。

才来香湾两周,顾恺嘉和孙天影就成功揭露了林景晖的罪行,和香湾警方经历过生死枪战。KK还通过雷振彪的口供,收集了很多捣毁王氏集团的证据。如今,KK觉得两个烦人的内地警官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星,态度也开始转变了。

“好,信你。”KK干脆地道。

一小时后,小易发给顾恺嘉调查结果。

林梁宇

2010年,金陵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学士。

2014年,香湾中文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硕士。

2015年,被列入失踪人员。

三天后,加急的DNA鉴定结果:

死者和詹明骏、詹雅雯属全同胞亲缘关系。

何逸朗埋在土壤里的——

是詹明致的骨灰。

第52章 传唤

审讯室内,香湾警方正在对被抓捕的、与何逸朗有过接触的黑帮成员进行审讯。

还有两间接见室也同样忙碌。

其中一间,坐着被传唤到警局的“詹明致”,询问已进行半小时。还有一间,里面是詹明致的仆人黄伯,今天和“詹明致”一起过来。

KK和刘轩守着黑帮成员的审讯室,顾恺嘉和温阳阳守着“詹明致”的询问室,守在黄伯那里的三队队员偶尔会过来,向KK报告最新情况。

顾恺嘉望着林梁宇。

十一年,如果再见到他原本的容貌,自己还会一眼认出来吗?

当然会的。

即便为了减轻痛苦,自己故意模糊了记忆中那张温和、秀气的脸,但顾恺嘉相信,自己还是会认出来的。

就像,自己第一次踏入他家,就对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感——直觉抢在理性之前,先把他认了出来。

林梁宇坐在接见室内。

他仍穿着整套西装,气势非常强悍。

声线已经恢复到原本状态,他没再模仿詹明致说话,也没再讲粤语腔普通话。

从中,顾恺嘉能听出十一年前那个少年的声音。

林梁宇以前讲话温和又轻柔,现在的声音,很厚、很重。

眼神也变了。

很冷。

“是的,詹明致包养了我五年。”

顾恺嘉听到这儿,头疼了一下。

有人说到此处,大概会立即开始表演深情。但林梁宇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询问的警官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是情人。”

林梁宇微笑着,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

顾恺嘉不想听下去了。

这时,不知为何,林梁宇像是料到了,他抬头望着询问警官身后的墙,仿佛知道那是单向透视玻璃。

“顾警官,你在听吗?”

两名香湾警察也转过头来。

我犯了很多罪。

但从动机来讲,我觉得自己没有堕落。

你会原谅我吗。你会觉得我可以饶恕吗。

当初,我知道你可以拉住我,但我推开了你。

现在,你不会、也没法再拉住我了。

我也不再需要救赎。

“顾警官,”林梁宇对着继续道,“最后那张纸条。”

顾恺嘉轻轻晃了晃身体。

最后一张纸条,是他们倒数第二次在学校见面时,自己问林梁宇怎么了,林梁宇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后来,林梁宇在离开之前,给自己甩了一张纸条,他们初中那三年,一些不好说出口的话,都是靠互传纸条说出口。

顾恺嘉记得,那张纸条写着:“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恺嘉转过身:“阳阳,后续询问的内容,之后跟我汇报。”

“欸,顾队,你为啥不听了?”温阳阳莫名其妙,“诶诶诶已经接通了啊!”

她的手机上,孙天影的脸占据了整张屏幕,还是下巴怼着镜头的死亡角度。

“老——顾队,”孙天影飞快改口,“我才来你就不听了?!”

十分钟前,他才打过视频给顾恺嘉:“老婆我要旁听,不然太没参与感了。”

“滚蛋,”顾恺嘉骂道,“赶紧躺床上好好睡觉。”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孙天影继续打电话给刘轩,发现在审讯黑帮成员,喊了一声“我要换台”,又打电话给温阳阳:“让我看看冒名顶替詹明致的是谁?”

顾恺嘉想,他刚好错过了林梁宇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然,不知道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用脑过度不利于恢复。”顾恺嘉对屏幕中的孙天影道,转身离开了。

“关于何逸朗的事情没问出多少啊,顾队。之后就主审王伟琛相关的事了。”

中场休息时,刘轩进到顾恺嘉待着的办公室,跟顾恺嘉汇报情况。

他还蛮喜欢顾恺嘉的,安静稳重,一看就很可靠。孙队虽然能力也很强,但为人太难评,每日必捉弄下属、在言语上寻衅滋事,自己有时实在没精力奉陪。

“只有一个奇怪的信息:那些黑帮分子说,何逸朗在逃走之前,天天说些疯话,说什么见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埋了,给自己烧香’的事情——好恐怖,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嗯。”听见这话,顾恺嘉点点头,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呃。”刘轩想收回刚才的评价。

顾恺嘉有时真的蛮可怕的。

过了一会儿,温阳阳打开门冲了进来。

“妈呀,妈呀,炸裂!炸裂!我都能想象湾媒标题要怎么写了,那个假詹明致——居然是渝州人,我们老乡欸!他居然自愿被包养五年!!父母不要了,身份不要了,学业也不要了,好像詹明致也没给他什么钱吧。什么恋爱脑啊?!”

“啊?!”刘轩惊掉下巴。过了片刻,他还是有点懵懵的没回过味儿来。“这……这有点长情了吧?Gay也兴包养吗?不是说Gay圈换伴侣换得最快吗?唉,”他想了想,感叹道,“要是有一个长情的富婆来包养我就好了。”

“亏你还是高分考进总局的人才呢,怎么能这么没追求?!”温阳阳嫌弃地看着他,“我是得要公司一半股份才答应被包养哈。”

顾恺嘉仿佛魂魄不在身体里,一直显得极为淡然:

“他说出假扮的原因没有。”

温阳阳说:“他说去年詹明致因病猝死,他想念他想念得不能自已,就整容成他的模样。不是小报都说詹明致面裂所以整过容吗,这个林梁宇长这么帅,大概是照着詹明致整容后的样子整的吧。他还说,怕董事长一死,公司会发生震动,就一直隐瞒着,让公司继续保持运作。KK说后续要是拿到他盗用詹明致身份的切实证据,他至少要面临14年的指控。但詹明致究竟怎么死的还不知道,说不定是一桩谋杀亲夫案呢。”

这时,KK气势汹汹走进门来,瞥了眼三个人的表情。“具体情况你们都知道了,那我说说黄伯那边,黄伯说,他俩确实是情人关系,感情还很好,他已经把林梁宇当作一家之主看待。还有詹明致确实是得重病死的,林梁宇太爱他,就把他埋在了自家后院——好恐怖的故事,”KK叉起双手,“这个黄伯之前是跟着詹明致爸妈卖鱼的,对詹家很有感情,一直看着詹明致长大。照理说不会乱说吧。”

“他和何逸朗有没有关联?”孙天影的声音从温阳阳手机里冒出来。

大家这才知道他还在一旁旁听。

温阳阳把手机立在桌子上,让孙天影参与会议。

“孙警官好点没?看上去精神不错啊。”KK问。

“还可以,”孙天影道。他已经知道詹明致其实是林梁宇,但,为了不触及顾恺嘉的伤口,他没有大惊小怪,“詹明致之前指使何逸朗做了很多坏事,而且,何逸朗本身不存在指使张桂芳杀人的动机,但詹明致——不,林梁宇或许有。我们必须把动机找出来。你们可别忘了主线任务。”

顾恺嘉道:“答案在何逸朗故意说出的‘疯话’里面。所有案子,都能找到解释。”

大家沉默片刻。

温阳阳嘟囔了一句“不准当谜语人”,孙天影突然发话:“噢——没错,陈嘉辉,何逸朗,林梁宇,詹明致。”随后,他晃出镜头,朝谁说着蹩脚的粤语腔普通话:“哎呀呀手轻一点啦靓女。”

有个女声,大概是护士笑着回答:“哪里敢对你手重哇,我们都怕顾警官生气问责呢。”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又望向顾恺嘉。

顾恺嘉被这个插曲岔得缓了好一会儿。

“高队,”片刻后,他说,脸颊没有像以前一样烫得厉害,顾恺嘉感叹自己脸皮终于变厚了,“你们彻查了詹明致的事没。他品德如何?”

“非常不怎么样,”KK道,“他确实在利用化学实验室帮黑帮制毒。”

“何逸朗和陈嘉辉没有任何利害关系,除非受人指使,而能指使他的人只有詹明致。但是,詹明致让何逸朗杀死陈嘉辉完全是缺乏动机的,对不对?”顾恺嘉道。

“是的,完全想不通。”KK道,“毕竟这算是明洁一大收入来源。”

“如果是林梁宇下的命令,就足够的动机了。道德惩戒的动机。”

所有人“啊”了一声,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顾恺嘉为什么知道这个?

顾恺嘉沉默着。

我了解你。

你比谁都在意“道德”。

我们刚在香湾见到你,你就开始谈道德。

“拥护善”,是詹明致作为低调企业家的面子需求,“惩罚恶”,却出自你的真心。

他抬起头:“你们想明白这点了吗?何逸朗为什么装疯?”

“顾老师,孙同学要抢答,”孙天影在视频里道,他换完药,又把脸凑到屏幕前,“哦,等下,刘轩同学,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啊?”刘轩一脸懵。

“这还不简单吗?”孙天影在电话里引导着,“先想想何逸朗说的那句疯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把自己埋了……自己把自己埋了,”刘轩默念着,恍然大悟,“啊,是不是何逸朗意思是:林梁宇和詹明致!”

孙天影继续道:“为什么不直接说,要像这样告诉别人?再想想他身处的环境。”

温阳阳“啊”了一声,刘轩挡着她,阻止她先说出口:“我明白了,他叛逃在黑帮,身边可能有其他詹明致的眼线,他怕自己暴露。”

“那么他做了那么久詹明致的忠仆,为什么选择这时候叛变呢?”

“因为他……”刘轩突然想:“自己把自己埋了……詹明致已经不是那个詹明致了,他看到了!怕林梁宇报复自己。”

“没错,可以,给你六分,”孙天影道,“再想想陈嘉辉案和这起案件‘可能’的关联,暂时做一个推论。”

刘轩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温阳阳抢先理了理:“何逸朗听从指令杀了陈嘉辉,肯定特别困惑,所以这个时候就有怀疑。”

刘轩接着道:“对,之后,他应该通过‘自己住埋了自己’这件事,发现詹明致不是真的詹明致,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才离开培养他十年的詹明致,留在黑帮。但是,他本来就是詹明致在黑帮的眼线,所以,他也怕哪一天自己的背景被林梁宇揭发,就想着逃跑。还有,对其他眼线,何逸朗不知他们是不是对‘新詹明致’知情,也不知道他们效忠旧的还是新的,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留下任何文字证据、甚至口头透露什么都可能暴露,当然,更不能报告警方,只有通过装疯来传递信息,至少为了他的主人,把真相传递出去。”

顾恺嘉和KK都点了点头。孙天影在视频中道:“可以刘轩,虽然百分之八十还是归功于我会引导,但回渝州可以赏你一顿火锅。”

但是,在座的人细想这件事,都觉得未免太恐怖。

自己埋葬自己。

自己给自己烧纸。

顾恺嘉甚至仿佛看到了画面:深夜,詹明致的后花园内,林梁宇在用詹明致的动作、外貌、声音,对着花坛祭奠,闪烁的火光下,何逸朗看见了他映得通红的脸,又清晰地听到了他用自己主人的声音,念出了地底下的人的名字。

作为一个帮詹明致干脏活的人,何逸朗看来没有被吓疯,为了佐证自己的“疯话”,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挖走了院子里的土壤。

“何逸朗种的是茉莉花吗?”顾恺嘉问。

第一次见林梁宇,他在修剪茉莉,第二次见,是在阳台,顾恺嘉发现,阳台下的花坛里,种的也是茉莉。

“是的。”KK点头。

12个小时过去了,林梁宇从询问室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下楼梯后,一直等在楼梯侧边的阴影里。

两个说着渝州话的一男一女走了,林梁宇听着很亲切,他知道那是温阳阳和刘轩,顾恺嘉和孙天影带来的侦查员。过了一阵,香湾警察也纷纷离去,大楼和街道越来越寂静。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看见烟雾在路灯灯光下袅袅盘旋,然后散去。

詹明致死后,他偶尔会抽一支烟。

想到詹明致,林梁宇笑了笑。

自己一向喜欢相貌英俊的人,尤其是——那种英俊得,初见时能让人呼吸停滞片刻的人。

比如,他最好朋友的男朋友。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想念的,不是詹明致整容后、也就是自己目前这张英俊的脸,而是詹明致最初那张、丑陋的、也能让人的呼吸停滞片刻的脸。

还有,那双经历过很多折磨后才有的、绝望的眼睛。

深夜一点,总局大楼的灯完全关闭了,顾恺嘉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林梁宇没招呼他,继续站在阴影里。

烟已经抽完,四周很安静。

但顾恺嘉仿佛感知到了自己,停了下来。

“你还没走吗。”顾恺嘉的声音很淡,很抽离。

“哈、哈,阿sir,”林梁宇缓步走到路灯能照亮的地方,抬起头,“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真的叫你阿sir。”

他望着顾恺嘉,顾恺嘉也在楼梯上看着他。

顾恺嘉背后是路灯,刚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让他像是站在圣光中。

天空已经被光污染,呈现出一种曝光过度的黑。

林梁宇有种幻觉,顾恺嘉会把手伸过来。像那张著名的画,他俩的指尖一点,顾恺嘉就能把自己的善念和罪孽悉数知晓。

“为什么。”顾恺嘉声音很轻。

他的脸背着光,林梁宇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我会在审讯室里说,不是现在。”林梁宇道。

他低下头,左手又摸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他已经想通了,其实,杀死詹明致后,自己也没了活着的欲望。把所有事情收个尾,差不多可以上路了。

但是,得知顾恺嘉和孙天影居然来到香湾,他突发奇想:

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

但,抛开这件事,想到这个人——有些东西,还是出于自己的意料,满得快要溢出来。

“顾恺嘉,”安静片刻,林梁宇终于道,“你好像一种能毒死人的解药。”

“十年了,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忘了,但是。”

他眼里闪烁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会把你记得越来越清楚,把你想得越来越好?”

“我真的、很恨你。”

听见这句话,顾恺嘉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真的,很想你。”

林梁宇望着他笑,却也同时在流泪,好像在教堂里,对着耶稣像忏悔。

第53章 处决

早上七点。

香湾媒体的车几乎把詹明致别墅周围的街道堵满。记者全拥在门口。

七点三十分,门开了,在A-Cable、Phoenix卫视、ViuNews的直播镜头和一众八卦报纸的长枪短炮前,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面带微笑。

“请问詹先生,哦不,林先生,您装扮自己的情人詹先生有多长时间了?”

“林先生,据说警方正在搜寻你冒用詹先生身份的证据,请问你是否承认这一指控?”

“林先生,请问在身份暴露之后您有什么打算?要如何分配詹先生在明洁公司的——”

林梁宇听着杂七杂八、此起彼伏的询问,露出一种宽容的微笑,他对着Phoenix卫视的镜头,用普通话道:

“我现在,正打算去警局自首。”

记者一片哗然。

“那请问——”

“您打算——”

“您是承认——”

“我和詹先生出于正义的目的,”林梁宇似乎不打算回应任何问题,自顾自地,用压过所有记者的声音道,“在五年内,处决过国内外总共23人。当然,没有算上詹先生在那之前处刑的11人,和我的两人。”

记者原本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林梁宇冒用身份的事上,这一刻,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闪光灯继续闪烁。人群的停滞。诡异的寂静。

“当然了,有点可惜,詹先生去世,这个工程只能终止了,”林梁宇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语气很温柔,“不然,有的恶人,下一步就会没命。”

温柔得、让人觉得这个语气无法匹配他刚说的内容。

总局会议室的电视机前。

KK骂道:“消息怎么又漏给媒体了?!看我下次不把这个漏勺给揪出来。”

温阳阳和刘轩望着电视,张着嘴巴:“啊?这?这?!”

顾恺嘉抱着手,坐在他们中间。

林梁宇故意让自己和孙天影猜测出身份。

又在昨夜,突然对自己忏悔。

是的,他早就想好了,要走出——“自爆”这一步。

顾恺嘉抬头,望着新闻镜头里的林梁宇。

眼神竟仍保留着初中时那干净、清澈的气质,只是,偶尔流露出一丝纯真的残忍。

“如果可以,我和他大概会把这件事坚持一辈子。在我俩想停手的时候,再把这些——作品,给大家展示。但他英年早逝,我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我们的处决方式可能有些极端,但我觉得,它的出发点和社会影响都是积极的。但是我也承认它违反了一些既定规则,所以,经过思考,我才做出了自首的决定。”

“林先生,你说的‘处决’是什么意思?”

“林先生,你意思是——你和詹先生,杀、杀死了23个人?你们,是杀、杀人犯?!”

林梁宇道:“杀人犯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麻烦大家让让道,我要开车去警局。”

他朝前走,一瞬间,记者给他让出一条窄路。仿佛他身上的威慑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

林梁宇慢慢走到后院,打开车门。

记者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比刚才安静了不少,有几个还在闹哄哄地提问题,只是声音有些颤抖。

“哦,对了,”林梁宇松开车把手,回过头,“还有件事我怎么能忘了呢。”

他转身,靠在车上,面向Phoenix卫视的镜头,左手揣在兜里:

“麻烦看到新闻的大家,打开Youtube,点击Themis_L的视频,THEMIS,短下划线,L。给大家上传一个惊喜。”

“三小时前,新鲜出炉的处决。”

所有记者纷纷低头打开APP,没有的心急火燎,边骂边下载。

警局里,KK立即打开Youtube,坐到三个内地警官旁边,把手机支给他们。

Thmeis_L一分钟前上传

题目:

最后一次处决

KK点开视频。

视频出现一片雾蒙蒙的、绿色草坪和蓝色湖水组成的、单调而灰暗的画面,阳光似乎被浓云遮住,投下黯淡而模糊的光。

一只轮椅,慢慢地,从视频右侧滑到视频的正中心,仿佛有人在镜头外推了一把。

仔细看,坐在轮椅里那个黑色物体,是一个人。

那人面向镜头,垂着头,看不清脸,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像淋了雨一样黏在脑袋上,干瘪而萎靡的身体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明显是一具尸体。

能看见他的衣服是湿的。不知道是被雾气打湿,还是落入水里。

这具尸体在镜头前静静地呆了一分钟。一动不动的一分钟。仿佛在等待更多人加入观看。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因极度恐惧而不觉漫长。

一分过后的下一秒,一点火星从镜头右侧飞了过去。

轮椅一瞬间陷入一片火光,火势冲天而上,浓烟滚滚,整个画面波动起来。

警局里,除了顾恺嘉,每个人都吓得往后,仿佛要远离屏幕冲击而来的灼热气息。

KK瞪大眼睛,温阳阳吓得不轻:“妈呀……”

顾恺嘉看着视频:

体型。年龄。光线所透露的大致时间段。“三小时前”的时差:影子的长短、位置、角度。尸体背后的风景。

美国。

顾恺嘉想。

视频中的地点是美国。

Phoenix台的记者抬头看了看林梁宇。林梁宇双腿交叉靠在车上,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耐心等待孩子交出艺术课作品的好家长。

等待大多数人都看完,纷纷抬头时,林梁宇,和屏幕外的顾恺嘉,几乎同时开口:

“李宏信。”

李宏信。

大家安静片刻,嘴里默念。有两名记者已经反应出是谁,其中有个还没被吓懵的老练记者,用很大的声音继续问:

“林、林先生?!请问,这、这个,是前年、闹得很大的那个、防卫、科技学校——本来已经去世的创始人,李宏信吗!”

林梁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眯起眼睛,嘴角上扬,朝着这名记者的镜头摆了摆手:

“哈喽!张阿姨,如果你能看到这则新闻,我想说,我没有失信哦。”

片刻后,他的眼神,从亢奋地放光,转变为凌厉得像刀,聚焦在一点上:

“顾警官,孙警官,你们在电视机前吗?”

KK、温阳阳和刘轩立即转头看向顾恺嘉。

顾恺嘉没有表情,双眼定定盯着屏幕。

医院里,孙天影听见林梁宇叫自己,愣了一下。

他刚才睡得正香,错过了焚尸视频,然后被刘轩一个电话吵醒,让他赶紧去看“Phoenix早间新闻”。

“两名可爱的警官,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李宏信案,就此结束了。”

视频里,火在继续燃烧着,视频还剩1小时40分钟,大概是完全烧透一个人、让他化为灰烬的时间。

烟已经完全变黑,视频背景一片模糊,草和湖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有那一团黑色的、不再像人的躯体,在灼热的火焰中,已经看不清形状。

林梁宇没有看视频,但他能感知那个画面:李宏信带着对无数人犯下的罪孽,浑身灼烧着,坐在轮椅上驶入地狱。火要一直燃烧下去,要烧尽世间所有的罪孽。

第54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上

“各位观众,现在为您插播一则新闻。涉嫌与已故明洁集团董事长詹明致合谋杀害23人、并假扮对方长达一年的内地男子林梁宇,今早于深水湾别墅外面对数十家媒体,做出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白。

他不仅直言与詹明致视杀人为‘处决有罪者的游戏’,更公然让平民观看防卫技术学校创始人李宏信尸体被焚烧的视频。而这位李宏信,因涉嫌在防卫技术学校学院使用严苛教育手段,遭千夫所指,早已移民美国。

警方已声明,针对这段可能涉及暴力内容的视频,已和Youtube平台交涉,并严防其流入社会,造成更大危害。这起横跨五年、牵涉23条人命的惊天血案,随着嫌犯的疯狂自爆,让香湾市民不寒而栗。法律界人士强调,无论受害者是否有过错,私刑永远不能凌驾于法治之上——这不是正义,是赤裸裸的犯罪!

本台将持续跟进案件调查,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林梁宇自爆后,围堵在深水湾的记者都跟着他的车驶向警察总部,另一部分媒体,早已将总部外围堵得满满的。

这一新闻,也即刻占满新闻客户端、各大浏览器的头版头条:

《“恶魔夫夫”:血债23条!高材生情人扮亡夫瞒天过海自爆杀人计划震撼湾区》

《焚尸视频叫板湾区!湾中文研究生林梁宇狂曝“电疗恶魔”李宏信被烧全程:惨叫到焦黑!》

《地狱情人!内地学生被董事长包养联手杀23人假扮亡夫埋尸后院自爆“杀人游戏”吓傻记者》

封面大图里,是林梁宇和詹明致的照片。

两张相当英俊的面孔。

林梁宇在前方,脸略微朝左,詹明致是整容后的模样,照片更大,放在后方,脸朝右,两人交错着望着不同的方向。

顾恺嘉注视着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林梁宇原本的样貌。

林梁宇抱着一本荣誉证书,望着镜头,大概是大学时获奖的照片被媒体扒了出来。

面容仍然青涩、柔和而秀气,只是眼神已和初中时不同——更加凌厉,也更加虚无。

他背后的詹明致,穿着西服,露出淡淡的微笑,可以说风度翩翩。但,结合这件事——这个笑容,似乎成了恶魔的笑容。

“恶魔夫夫”

“地狱情人”

……

今早,老魏和小易也打爆了他的微信电话。

然后是孙天影。

“喂,顾恺嘉,”孙天影道,他俩聊正事时就会直呼对方大名,“你先忙审讯的事,我来和总局沟通,让他们尽快申请让公安部出面协调,尽量让林梁宇交待完詹明致那边的情况后就回渝州受审。你那边有新情况也随时告诉我,方便我跟总局汇报。”

“好,”顾恺嘉道,“你怎么样了,好点没?”其实他凌晨三点才去看了孙天影,在黑暗中,安静地凝视他熟睡的脸,但要离开时,对方轻轻逮住了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小睡一会儿。顾恺嘉这才休息了两小时。

“我早就没什么了,”孙天影难得在电话里这么正经,“你呢,你还好吧。”

“还好。”顾恺嘉轻轻道。

“今晚还是过来睡吧,”孙天影道,“我看你这两天需要人陪。”

顾恺嘉挂掉电话,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继续打开内地媒体的客户端:

《香湾恶性连环杀人案细节曝光:嫌犯涉嫌杀害23人两地警方联动彻查》

《香湾特大杀人案透视:法治社会绝非私刑容身之地涉案暴力视频传播涉嫌违法》

温阳阳和刘轩一直在刷手机,刷了起码十分钟,一边滑动屏幕,一遍感叹:“妈呀,妈呀,又爆了一个词条。”

#林梁宇连环杀人#爆

#李宏信尸体被焚#爆

#林梁宇詹明致#爆

#5年杀23人#爆

#林梁宇包养#爆

#明洁公司#

#渝州警方李宏信案未结案#

#湾中文研究生变身杀人魔#

突然,会议室外一阵喧闹。

林梁宇到了。

负责接待林梁宇的是陈启谦、KK和其他几个重案队队长,但整个总部的警察或坐或站,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恐怖杀人魔。毕竟,近几年,香湾已经很少发生此类恶性案件。

这个杀人魔步履稳重,神态轻松,站在几个气势同样强悍的刑警中间,竟有一种临危不乱、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顾警官呢?”林梁宇停下脚步,问陈启谦和KK。

“他在会议室里。你想干什么?顾警官没有审讯权,不能向他自首。”

“我当然明白,”林梁宇道,“但是我要先见他。这有利于我后续供述更多情况。”

他望向KK,“比如,你们想了解的王伟琛通过陈嘉辉制毒的证据。”又看向陈启谦,“还有你们一直没破掉的这起案子。”他从西装内衬中掏出一张照片,支在陈启谦眼前。

陈启谦瞪大眼睛:“这是?!”

“雨夜斩头魔。他逃去了美国,”林梁宇微笑道,“这是詹明致的杰作。他喜欢在香湾和北美下手,我的作品主要在内地。他去纽约呆了一个月才动的手,一个完美的处刑现场。”

“林先生,”陈启谦有些不悦,“请你不要以这种语气谈论犯罪。”

“哦,”林梁宇挑起眉毛,“我想我们的行为只是弥补警方的无能罢了。这个斩头魔并没有精心掩盖犯罪现场,你们甚至都没锁定他。另外,之后我会供认詹明致在遇到我之前的11桩和那之后犯下的15桩谋杀案,还有他制毒、勾结黑帮的罪行,但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

让我见顾恺嘉。”

顾恺嘉走进询问室时,林梁宇正拿着一张照片左看右看。

见他走进来,林梁宇抬起头,眼里泛着光,好像,这才算是他俩十一年来第一次正式相见。

他轻轻地、温柔地招呼道:

“你来啦。”

顾恺嘉没回答,也没有什么表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梁宇道:“不好意思,昨晚有点多愁善感。今天就好了。”

他看着顾恺嘉,眼珠一动不动,好之前一直没看清他,直到现在,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在警局这种能够代表他身份的地方,才能看到真正的顾恺嘉似的——自己在这五年来一直观察、十一年间不停思考的人。

林梁宇觉得,仿佛梦里那个交谈对象真的变成了一个人,而不是顾恺嘉这个活生生的人,重新回到自己的生命中。

他摩挲着手中的照片,等顾恺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就把照片朝他轻轻一抛。

照片滑到顾恺嘉面前。

是一具尸体的脸部照片。

头上有一半覆盖着血痂。

黑色的皮肤,胖脸,丑陋的表情。

“张宇强。”林梁宇道。

顾恺嘉已经不惊讶了,但心还是重重颤了颤。

按血液的流向,是头部受重击而死。

没有解气的感觉,也不是同情,只觉得厌恶和厌倦。

顾恺嘉把照片反扣在桌上,朝林梁宇推回去。

“本来是准备给你的礼物,看来你不喜欢,”林梁宇道,“不喜欢就算了。”

他顺手将照片扔到垃圾桶里。

顾恺嘉一直沉默着,只是注视着对方。

“没事的,”林梁宇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恺嘉道:“是詹明致影响了你吗?”

一瞬间,林梁宇皱了皱眉,语气变重:

“顾恺嘉,不需要你帮我找理由。”

顾恺嘉定定地盯着他,没说话。

林梁宇似乎真的动怒了,但他没料到,自己还是受不了顾恺嘉这样的逼视,但他也没移开眼睛,只是平静下来,用稳定的声音说:

“我和他,只是一拍即合罢了。”

第55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中

顾恺嘉,我本来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你讲。但他们只给我半小时。

但,没事,不急,我会申请去渝州接受审讯。

在我被处决之前,我俩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短暂的生命大概会结束在30岁那年。

我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和你做朋友,用三分之一的时间思考你。用最后一年和你永别。

我想,这足够了。

你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看过《群魔》。

我第一次被其中的男主角斯塔夫罗金迷住,是在香湾中文大学的图书室里。

他,这个虚无主义者,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那时,我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了。

哪怕我知道这两人应该去死,内心还是常常惶恐发作。

这种惶恐,是关于“我是否还是一个好人”,不是担忧被抓获的、那种肤浅的惶恐。

但可惜了——

我只是动了点心思,目前为止,一桩案子都没被破获。

张宇强的母亲,至今还每年去警局打听消息。

“遇见”斯塔夫罗金之前,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遇见他之后,支撑我活下的动力,就是把世界当作一个游戏场,我要在其中玩界定“道德”的游戏。

我找到了共谋者。

第一次遇见詹明致,是在香湾中文大学的阶梯演讲厅里,我在隔壁听一名哲学教授讲尼采,我觉得他的理解太过浅显,心想:现在没几个教授名副其实,就从后门走出教室。

在一走廊的阳光中,阶梯演讲厅传来演讲声,报告主题是“智能生活”。

我经过大门,无意识转过头,朝里面看了看。

第一排是嘉宾席,最右侧的一个人,没有摆名牌。

他穿着西装,戴着黑色口罩,背部直挺,非常有风度。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比起其他人,他对我来说,像是一个焦点。周围的存在,会因他而模糊。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眼睛看向教室门外,对上了我的眼神。

虚无主义者,能在一瞬间认出彼此的眼神。

我转过头,快步离开。

走到一个花坛前,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果然,他缓步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确信刚才对视的眼神,已让彼此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说:“你好,我叫詹明致。”

然后,他拉下口罩。

我呼吸一停。

他毫不犹豫地给我展示那张丑陋的脸,让我在这一瞬间,真的爱上了他。

然后,你都知道了。我抛弃一切,和他在一起了。

说抛弃“一切”,其实也没什么称得上“一切”。对这时的我来说,学历不重要,身份不重要,父母,当然也不重要。

顾恺嘉,你知道父母和我的关系。除了提供钱,他们对我感情淡薄,我也绝不原谅他们。现在,他们已经离婚、重组家庭,目前的对象,给他们带来两个不是同性恋的孩子。

他们算是遂愿了。

永远不祝福他们。

詹明致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表面上,他是个成功企业家,但却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爱好——

杀人。

他沉迷于智力活动的快感,热衷于设计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杀人案。让人无法从动机、口供、物证任何一端怀疑到他。

他做得非常成功。

说到这里,你家那位,也是个尤为聪明,不在乎道德,喜欢纯粹游戏的人。

我俩果然是挚友,品位如此相同。

我俩刚见面,就去了校外的Coffee&Lover。

他告诉我,他十一岁时,就发现自己的智力远超常人,他最早的一个作品,是针对一名富商之子的谋杀案。此人长期在学校欺凌他人,同学苦不堪言。

詹明致说,他身上已有十一条人命,这只包含他的“作品”,不包含和公司及黑帮利益有牵涉而死亡的那些人。

他说,如果被他吓到的话,可以不选择成为他的情人,一切看我自己。

我说:“你不怕我告发你?”

詹明致交叉双手,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不会的。”

“而且——你告了也没用。”

然后,他朝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似乎为减少一些压迫感:“你放心,我不想以谎言为基础和你在一起,而且,你要是拒绝我,我不会把你当作作案对象的。”

要是不了解他,会以为他是在威胁我,故意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我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人最吸引我的一点,就是真诚。

比如,开门见山告诉我:他从小到大,杀了十一人。

这大概就是智力优越者的自信吧。

他说,他的游戏对象,都是社会渣滓、法外之徒和罪大恶极者,因为他们只对世界“做负功”。

我笑了。

我说,我身上有两条人命。

这两个人,也是伤害了无数人,却没有、也不会得到惩罚的人。

詹明致的眼睛一瞬间迸射出光芒。

“看来我们彼此遇到了对的人,”他举起咖啡杯,“Cheers。”

我和他碰了碰杯,但我没有笑容。

轮到我提条件了。

自从有过那两次经历后——我之后会把这些详细告诉你,其中一次,你已经知道——我就不能看到或接触任何与性有关的画面或场景。

我会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直呕吐。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会进攻我的大脑,让我头晕目眩,严重时,甚至会休克过去。

读本科时,我有一次在下午回到寝室,另外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看日本电影,我只是不小心瞟到那些猥琐秃头的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而女人无助地挡着身体的画面,胃部就猛烈抽搐起来。

我一下子趴在地上。

胃酸和食物全部涌上来,火辣辣的酸液一直烧到喉咙,我吐得满地都是。

即便一下子全吐干净,我眼里仍然满是泪水,胃一抽一抽,酸水不停朝外涌。

我对詹明致说:“我也不想以谎言基础和你在一起,有件事,我要明说:我忍受不了性行为。”

世间大概没有男人会接受这个条件,除了做过阴茎切除手术的男人。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开始就会完结。

没想到,他的眼睛焕发出光芒,脸上浮现出相当满意的神情。

“没问题。说实话,我天然没有性能力,并且对此很满意——我一直认为,肉体欲望只是思想的累赘。”

那一刻,我也笑了,也向他说“Cheers”。

我们知道,我们终于找到——世上能和自己完全拼合的另一块拼图。

他其实一直故意保持丑陋,因为他强悍到不需要靠整容来融入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说,为了让我看着舒适一点,而不是每次见他都是微微吃惊的表情,还是去整了容。

我想,我可以把这理解为——

爱。

第三步,对齐我们的思想。

他讲他实施的一桩密室杀人案。的确精妙、严密、有创意,甚至可以照此写一部出色的推理小说。但其实,我对逻辑和步骤没那么感兴趣。

我打断他:

“你有没有发现,中国的罪案呈现出相似的特征,人们因为混乱的欲望、可见的利益而犯罪,因理念而犯罪者微乎其微。”

“当然,”詹明致道,“动机无非世俗欲望,这就是人之为人的卑微之处。”

“你的动机是逻辑游戏,这也算是一种理念犯罪。”

他喝下一口咖啡:“可以这么说。”

“你猜我的动机是什么?”

詹明致打量着我,他仍然笑着,他随时都带着这种看透人的笑容。好像,不需要推理,他也能无凭无据地抵达真相:

“道德。”

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们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杀人游戏的策划上。

我把它命名为“斯塔夫罗金的棋局”,这是我俩的一场比赛,我们选择那些背负血案、犯下重罪,却没有得到惩罚的人作为作案对象,还有一类人,是我最最憎恨的:

身居高位,可以把自己的罪行合理洗白的那些人。

我们按照作案的完成度、逻辑的严密性、对象的罪孽程度、手段的不重复性来比拼谁赢过一局。

只要不被发现,这场棋局,我们可以一直下到生命结束。

一开始,詹明致把我比作爱斯梅达拉,而他自己是伽西莫多,这么卑微的比喻,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

是的,他竟然在我面前,第一次自感卑微。

这也是爱吗?

顾恺嘉,如果你知道答案,能否告诉我。

我说,或许我是浮士德,而他是梅菲斯特,因为我还在探索,而他更纯粹地虚无。

后来,我觉得我俩都是恶魔,我俩是斯塔夫罗金的两张面孔。

他说,恶魔仍然出自世俗的定义。我们可以自己定义自己。

但他也觉得斯塔夫罗金让人着迷。

我一生的思考,是这场游戏的基础:我当年认真思考过信仰问题——对价值观的信仰。

佛教将问题推给来世,是一种自我逃避,道教缺乏终极信仰,是一种俗世哲学。只有基督教着眼于现世的善恶,于是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然而,我非常不满“末日审判”。

凭什么有人可以界定善恶?

一个善良的人在胁迫下,挥刀斩向更弱者,不然他就要被霸凌,这是恶吗?

前面有个拐角,有80%的概率会让人坠落,你可以提醒下一个司机,但你出于懒惰、“与己无关”,造成他人无可挽回地坠落,这是恶吗?

所有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人集结起来,想要控告曾经欺辱他们的人,有受害者却说:“我不想参与,只想让一切过去,恢复平静的生活”,这也是恶吗?

生活太过复杂,如果末日审判粗暴地对每一件善行、恶行进行量化,决定人去天堂还是地狱——那么上帝就失去了道德正义性。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

比如我和詹明致。

我们只以穷凶极恶者为对象。我们制定自己的宇宙和规则。

说到这里,林梁宇看向顾恺嘉。

顾恺嘉的眼神、表情凝然不动,甚至有种冷漠的超脱。

不像告解室的神父,反倒,像教堂里、十字架上的雕塑。

“你能理解我的。”林梁宇轻轻地道,甚至想去握顾恺嘉的手,但他忍住了,“我知道。”

会客室外的警察面面相觑。

KK:“理解什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鸟话。”

温阳阳:“他是个哲学家,只需要顾队理解就行。”

刘轩:“他和顾队是熟人啊?顾队嘴真严实,一点没透露。”

陈启谦看着他们:“少见的理念犯。但没事,愿意交待就是好事。”

顾恺嘉只轻轻地、近乎慈悲地开口:

“你继续说。”

第56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下

顾恺嘉,你这副表情真让人不爽——

让我有点想转换话题。

本来,我想晚点告诉你:

在我对善恶漫长的思考中,你是我思考“善”的原点。

但我真的恨了你很长时间。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

从我明知道你和他互相喜欢,我还去追求他,你却一句责备也没有开始。

你喜欢他,却什么都不打算做,他大概也在困惑对你的感情,想根据你的下一步行动,决定他的下一步。

一切都太过明显了,你看见他就脸红,他招呼你、招惹你,是为了探清你的态度。

是的,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你不会主动出击,我觉得,他可能移情别恋。

所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想抓住这个机会。

然后,我被所有人孤立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非要站出来保护我?

为什么,你在所有人都讨厌我的时候,不去做一个普通人,和大众站在一边?

特别是,在我背叛你之后?

你好可怕,顾恺嘉。

你衬得我好丑陋。

第二次恨你。

是我被他们胁迫着,骗你去那个巷子。

你为什么明知我骗了你,还要拉着我一起跑?

你为什么在那之后,不和我绝交,生了一阵气之后,仍然不停给我发短信、打电话?

我根本无法面对你,只好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

你仍然给我塞纸条,我看到纸条就想流泪。

越觉得你好,就越恨你。两种情绪,一个追赶着另一个,谁也无法把谁超越。

那时,我自我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所以,我自愿去和张宇强一伙。

是的,你没听错。我是自愿的。

我觉得我很脏,所以,只配和肮脏的人一起。而不是你。

但我发现,我的良心受不了。

我会为他们干坏事而感到非常恶心。

我发现:我原来不是垃圾。

我只是太过普通。

普通。普通。普通。

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原罪。

第三次恨你。

是你帮我收集证据,让我去起诉张宇强。

你对我说“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那一刻,我厌恶你到了极致。

你为什么要过度担责,你是想做圣人吗,顾恺嘉?

我翻看了你收集的证据,很震惊。

你来看望我时,提供的是基础的证据,后来,我搬走了,你又往我的老家寄去完整的证据链。

这需要多少个日日夜夜,花费多少心血,才能整理出来。

一个因为羞愧把你抛开的朋友,值得你这样做吗?

那以后,我仍然恨你,但我一直没停止过思考你。

好奇怪啊,越恨就越喜欢,越思考就越想念。

我推开你,也想离霸凌者和父母远远的,就独自去外婆所在的金陵市上高中。

这是个忧郁的城市,很适合我。

我不能再做正常人,不能再有正常的社会关系,所以愈发想念你。

后来,和詹明致在一起,我有了资源和金钱。

渝州有明洁的分公司,詹明致把一个已被香湾警方通缉的商业间谍安排在那儿,为了慰劳他,给了他一个闲职。

我给这名间谍不少钱,让他偶尔观察一下你的生活。我告诉他,你是刑警,直觉很敏锐,一定不要跟得太紧、目的太强。可以隔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随便看看,自然、随意一点。

结果,你的生活,和初中相比,甚至都没什么变化。

你早上七点就从小区出来,偶尔提着一个保温桶,我想,那是你给你姑姑做的饭菜。

中午,加班的下午,你会去分局旁那个小小的湿地公园逛一逛。

你在板凳上坐着,偶尔发呆,偶尔看书。

你晚上十一二点回家。有时甚至不回家,在医院陪床。

这就是你的生活。

你从来都是孤独一人。

你也有一点小小的乐趣,你喜欢动物,经常投喂流浪猫,但你更喜欢小狗,会趁狗主人不注意时啜啜啜,把狗狗引过来,狗主人回头,你就装作无事发生。

和初中,我俩放学一起回家,你遇见小狗时做的事一模一样。

你的脸总是倦怠而苍白,但也从未露出抱怨的神情。

我心想,顾恺嘉啊,这样的人生配不上你。

我很想念你,想给你写信。

我给你写了,不好意思再寄出去,我已经失去了资格。

但我无法不关注你,你像是我身上,仅存的人性。

线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关注你,我不问,他甚至好几个月都不给我消息。

结果,几年后,他给我传来一张照片: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你和他又见面,又相爱了。

或许,“又”字用得不对。我不清楚。

早上,他会替你提着保温桶送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在公园,你不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你俩会一起看人钓鱼,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在绿树掩映处接吻。你们周末会出去玩,看每周六的无人机表演,一起去网红餐厅探店。

他很喜欢逗你,你一被逗就脸红。

你冷冰冰、向来没表情的脸上,那段时间,带着一种被滋养过的快乐。

我在大象滑梯的公园注视着你们时,你也是这样的啊,顾恺嘉。

你们恋爱后没多久,线人又发来一则视频。

我认出,那是渝南师范大学的老宿舍楼,你带我去过。

你跟我说,那是你去世的姑父的房子。他之前是学校的教授。

宿舍楼内,只有你们的卧室有灯光,很暗很暗的橙色灯光,一种属于90年代的温柔。

床头是红漆木板,让我想起爷爷奶奶家的80年代的柜子,床头全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

我点开视频,发现我看到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脱去浴衣,他把你按倒在床上,爬了上来,身体覆盖住你,你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背。

我想立即关掉视频,但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让我没有这么做。

我捂住了嘴,准备好冒冷汗、头疼和呕吐。

但,视频里,两具身体律动得健康而自然。好像水就应该顺流而下,大雾就该渐渐在山林弥漫那样自然。

我没有应激。没有头晕。

没有胃抽搐。

我仿佛为了等待呕吐的那一刻,看自己会在哪个节点再也坚持不住,一直没有关掉视频。

但,视频有四十多分钟,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们。

连些微的反胃感都没有。

身体纠缠时,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深深嵌入他的背。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你们停止了动作,紧紧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和你并排躺在一起,你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仿佛此刻,世界天崩地裂,你们都不会察觉。

然后,你俩分开了,你侧躺在他怀中。

你们聊天,眼睛一直注视着彼此。

又过了一分钟,你好像累了或睡着了,不再有反应。

他亲吻你的额头和脸颊。然后,注视着你,注视了很久,转身关掉灯。

连视频最后三秒的黑暗,都带着一种暖色的色温。

四个警察在外面听得瞠目结舌。

“这、这、这也能说吗……侵犯隐私罪啊这是,”刘轩道,“顾队居然不生气?他那时候有女朋友吗?”

“当时有的吧应该。”温阳阳已经呆了,但立即回神帮顾恺嘉隐瞒,“目前不知道。”

KK心想:“都这样形容了,还说是女朋友。”

林梁宇望着顾恺嘉,顾恺嘉仍然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里仍然是一种淡淡的、林梁宇不想承认又憎恨不已的——慈悲。

哪怕是听见自己派人跟踪他、录下他和孙天影在床上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线人又发来一条视频,我没有点开,让他不要继续录了。

说真的顾恺嘉,你幸福,我也会感到幸福,你孤独,我也是孤独的,就像我们是共生体。

时间冲淡了很多我幼稚的嫉妒和恨,我为你得到救赎感到欣慰。

但你和他分手了。

你又回到孤独的状态。

然后,你姑姑去世了。

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整个人似乎瘫痪了,没法起床。

当时,我已学会屏蔽自己的情感,但奇怪的,我仿佛能连通你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57章 夜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沉默许久后,顾恺嘉终于开口。

林梁宇没回答。

审讯室维持了三分多钟的安静。

仿佛,一条过去的河流,汹涌地决堤,淹没了此时此刻,水一点点往上漫,快抵达彼此的脖颈。

两个人,仿佛在死前一瞬,在蓝黑色的深海中,凝视着对方的眼底。

顾恺嘉感到自己喉咙很干。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会计较那些事的。

只要你再次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像当时,在你的病床上那样。

“我不要你理解,也不要你原谅,我不想再见到你,”林梁宇捏紧拳头,“你还是不懂吗?”

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但,平庸和卑微一旦被原谅,我只会更加羞耻。

林梁宇想了想,失笑片刻:“但真的和你见面之后,我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些失控。”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我还想问,”顾恺嘉终于开口,“你如果真的相信自己那套理念,又何必求得我的认同。”

林梁宇仿佛被触痛了一下,抬起眼。

“所以,你还是在怀疑吗?”顾恺嘉道,“对于——杀人这件事。”

林梁宇脸色骤变,瞳仁放大,但一瞬间,他恢复了平静,微微张开嘴唇。

这时,KK打开门:“时间到了。”

顾恺嘉站起身时,两个人仍然对望着。

彼此的眼神里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顾恺嘉走到门口时,林梁宇的眼神,仍锁定在他身上:

“棋局,还没有下完。”

他左手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好似在国际象棋里,用最强的棋子——王后——轻敲棋盘,琢磨着:如何走出最终的那一步。

“你们也在棋盘里,阿sir。你,和他。”

你们也在棋盘里,阿sir。

这句话明明很轻,却在顾恺嘉脑海里不断释放出回声。顾恺嘉转头看林梁宇,对方没有在威胁,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

顾恺嘉没回答,关上了门。

晚上十点。医院。

夜色把病房映得蓝幽幽的,黑色的树叶在窗外晃动。一排路灯,在窗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橘黄的光点。

病房里没有开灯。

顾恺嘉背靠床头,抱着腿。孙天影躺在他身旁。

顾恺嘉大致跟孙天影讲了讲林梁宇和自己的交谈,隐去了两人初中时那段私事。

要在平时,顾恺嘉说一句话,孙天影会把话题发散十次。

这一次,孙天影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全程。

等顾恺嘉说完,孙天影挠挠头:

“难怪每次在那里做,我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觉得有眼睛盯我。”

他俩经常不拉窗帘,是因为斜对面是栋即将拆除的废楼,不会有人看见室内。而且,那是在夏天,一开始,屋里没安空调,两个人亲热的时候,汗出得跟瀑布一样,只能打开窗子、拉开窗帘通风。

“……”顾恺嘉无言,“你就只关心这件事?”

“不然我还关心什么?”孙天影道,“我被看到就算了,便宜一下他们的眼睛,你被看到我是真的有点冒火——回去我一定要把那个间谍揪出来。”

孙天影不提,顾恺嘉甚至都没太在意被窥视这件事。

其实,偶尔,他强烈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但,总是隔一两个月才有这种感觉,也没接收到明确的恶意,所以,他并没放在心上。

而且,他对林梁宇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条裹着泥沙的长河,他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泥沙,至于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想去计较。

顾恺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对于朋友,自己这样论心不论迹,毫无原则。

顾恺嘉仍然很在意林梁宇最后那句话:

“你觉得,他说‘我俩也在棋局里’是什么意思?”

孙天影想了想:“他说话的表情是怎样的?威胁?”

顾恺嘉回忆了一下:“不是,没什么表情。”

细细分解记忆:林梁宇的眼神中,确实有一种莫名的光,像是预告。

预告。

同情。

悲悯。

伤感。

甚至——一种精神高昂的感觉。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里,能散发出这么多情绪?

“难道是——他打算杀掉我俩?”孙天影眼睛发光,兴奋起来了,“有意思。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倒要看看,哪个杀手能把我干掉?我要是先干掉他,算是正当防卫吧。”

“不,他不会伤害我们的,”顾恺嘉很坚决,“而且——李宏信那个视频,标题是‘最后的处决’。李宏信,应该是他杀的最后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还管他干嘛呢?你朋友一向喜欢故弄玄虚,杀个李宏信,还搞个跨国交换杀人,弄个什么阴茎泡酒,起个什么斯基、拉夫的怪名字——好了,别管了,老婆快扶我去洗漱,赶紧睡了吧,你也累了。”

顾恺嘉没说话,把孙天影扶到轮椅上,推着他去洗手间。

他照顾孙天影,一直极度细心,今天却心不在焉。

用浸满温水的毛巾帮孙天影擦拭上身时,顾恺嘉突然感觉到,难受和绝望,一阵阵碾压着自己的心。

他知道这种感觉注定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停下手。

孙天影看了他一眼,“唉”了一声,把毛巾拿过来自己擦——他之前一直装作手脚活动不麻利,顾恺嘉也知道他是装的,两个人一直心照不宣。

但今天,顾恺嘉完全没了心情。

顾恺嘉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那种绝望感,又开始攻击脑仁。

他的头很痛。

“我最好的朋友,他讨厌我。”他想。

“我是不是,”他们回到病床上后,顾恺嘉回过神来,“很让人讨厌?”

“谁说你讨厌?”孙天影听到这话,撑起身子,“谁讨厌你?名字告诉我,我马上去和他拼命。”

“……你别开玩笑。我说真的。”

“说真话啊——那你是挺让人讨厌的。”

顾恺嘉一下子清醒了:“孙天影?!”

“优秀的人都让人讨厌,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错,”孙天影抱住顾恺嘉的小腿,“我老婆就是太优秀了。”

“你故意说话大喘气,是不是?”

孙天影拿头蹭他的大腿:“是你不听我把话说完,动不动就毛脸。”

顾恺嘉把孙天影脑袋推开,不准他乱蹭。

孙天影又躺回到枕头上:“再比如说我,从小到大都太过优秀,表面巴结我实际讨厌我的人多得很,我在乎了吗?我天天开心得不得了。你这人,干嘛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顾恺嘉又陷入沉思,没有说话。

林梁宇讨厌我。

但他也说,自己想念我。

我不明白。

是不是有另外的做法,能让他好受一点?

是不是有其他的方式,可以阻止他坠下深渊?

孙天影看顾恺嘉神游天外,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能理解他的行为吗?”顾恺嘉怔怔地开口,“他才那么小,就经历了我们不能想象的事。”

“比他苦的人也很多,人家怎么没杀人?”

“我不是说杀人是对的。如果论心,他的初衷——”

“论心也不对啊,他怎么就定义人家是坏人了?”

“我当然知道,”顾恺嘉有些混乱,“我只是……”

他吞掉了后半句。

他不是想让社会包容这种行为,也不是想在法律上给林梁宇从轻。

他大概只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林梁宇“情有可原”。

“说实话顾恺嘉,张宇强是个什么东西我了解。我知道林梁宇可能受过很多苦,”孙天影道,“还有,我接手的案子里,有很多被家暴的妇女杀夫,我当然同情她们,你说杀得好不好吧,作为警察,有些话不该说,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但是,说实话,要是对这些案子次次都投入感情,我还当不当警察了?林梁宇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毕竟他也没交代完全,但我劝你课题分离一下,不要试图去理解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他自己觉得替天行道,精神也不像正常人了,他说什么,你不要都往心里去。”

“孙天影,”顾恺嘉顿了顿,望向他,“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俩差别太大了。”

包括张桂芳的那次审讯,自己心里非常难受,温阳阳从审讯室出来后更是泪流满面,孙天影几乎没什么表情,立即开始谈下一轮审讯的目的。

孙天影仰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不同情你朋友,你嫌我没有人情味了。你要和我抱在一起为你朋友大声痛哭吗?我现在就可以。来。”他张开双臂。

“滚,”顾恺嘉拍开他的手,“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嘛?”

“我怎么就不正经了,顾恺嘉,你意思是,你喜欢和你差别不大的?你要一个人和你缩成一团,一起大哭?或者一直安慰你:林梁宇情有可原?不讲道理嘛。”

“你最有道理,行了吧。”

“我一直都很有道理。真理一直站在孙天影这一边,这是每个人在课本上都学过的。”

“滚。”

“不好意思,滚不动了。”

顾恺嘉笑了一下。

跟孙天影在一起,自己的痛苦真的会缓解。

就像——他理解你的一切,又告诉你: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

“好了,亲爱的顾队,赶紧从情绪里出来,你朋友确实值得同情。我也理解,他和你做了三年好友,你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是,别被他的说法绕进去,也别太放在心上了,再亲密的人都会说你不好,不是——关系越好,越爱说人不好,因为他对你有要求。你说我坏话还少了吗?这样想是不是想通了。”孙天影道,“关于你朋友的事情,现在在脑子里给我打住——到时候回到渝州,了解他的经历之后再慢慢说,你那时候再要死要活的也不迟。至少香湾这边的事情快结束了,我俩把大Boss抓到了,别苦大仇深的了,好吗?”

他又把头蹭过来,枕在顾恺嘉大腿上。

“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得太多。你是对的,”顾恺嘉轻轻抚摸着孙天影的头发,“我想说,我真的……不适合你,你应该和一个更无忧无虑的人在一起。”

这个为了自己,差点失去生命的人,顾恺嘉想,自己真的因为老天把他救回来而感恩不已,要是孙天影再出什么事情,自己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他平安。

但正因为此,自己希望他得到最好的,觉得他值得更完美的人。

“我就喜欢顾恺嘉,你少管我。”孙天影道。

十二点半。

顾恺嘉仍然望着天花板,睁大眼睛。

“还在想,”孙天影在寂静中发出声音,他也没睡着,“躺我旁边一直想其他人,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你想怎样?”顾恺嘉语气硬了起来。他一向吃软不吃硬。

“我想——”孙天影翻过身,凑在顾恺嘉耳边耳语一句,顾恺嘉瞬间脸红了。

“臭流氓,不要脸。”顾恺嘉又羞又气,捏紧拳头。

在黑暗中下手,又怕打着他伤口了,只好把手收回来。

孙天影还在那里嘻嘻哈哈,顾恺嘉气不过:“你最近犯的浑我都一笔笔记在账上的。等你好了一起算。”

“欸,那我就不一样了,从不记仇,只有一颗感恩的心。老婆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也一笔笔记在账上,”孙天影把腿伸过来,想勾住顾恺嘉的腿,被顾恺嘉一脚踢了回去,“……等老婆跟我算过总账,我就要好好报恩了。”

“……我真的不想理你。睡觉。”顾恺嘉翻过身子。

时钟一点点转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顾恺嘉背对着孙天影,一动不动,面向着墙壁那一片忧郁的蓝。

孙天影知道他又开始想林梁宇,根本不可能停止下来。

他用手肘顶了顶顾恺嘉的背:“我在城中区买了一套房子,这么久,甲醛也散够了,我们回去就同居吧。审案子,你肯定要两头跑,住在城中区方便。”

其实在他俩分手前,他本来看好了一套。那是他一个朋友和女朋友的婚房,结果,刚把软装完成,朋友的女朋友因为工作被调去广州,朋友也打算跟过去,急于将房子脱手。孙天影觉得女孩子的装修审美很好,顾恺嘉也喜欢木质家具,就买了下来。

结果,正打算带顾恺嘉去看房,给他个惊喜,两个人就分手了。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就同居?”顾恺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一年不是试用期吗,你不试用我,我怎么转正啊?你天天就办案那会儿看见我,不会想我想得要死嘛?还有,顾恺嘉,据说那种能力用进退废,为了你自己的幸福,建议好好考虑下同居的事情。”

“你少说流氓话——我的意思是,”顾恺嘉的手抱在臂上,似乎只想自己一个人缩成一团,“你这一年去试着接触其他人,说不定能遇到更合适的。”

“……顾恺嘉,你是懂怎么气我的。”孙天影说。“我真的不想耽误这一年,一分钟都不想耽误,但你非要这样,我也只能忍了——转过来。”

顾恺嘉不理他。

孙天影从后面环住他的身子。

“我也知道你是考虑到我,才非要搞什么一年的约定。

但我想说——

无论你是这样犯矫情。”

顾恺嘉被激得一跳,孙天影没在意,继续道:

“……还是为你朋友要死不活,还是怎样。”

“你老公永远都在这里,永远都在你旁边。”

顾恺嘉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大脑,本来在自顾自地放映和林梁宇的过去,想象他经历的所有痛苦。

即便顾恺嘉不停告诉自己:你是个警察,是个重案队长,不要多愁善感。

但没有用。

他没有吸鼻子,没有发出声音。

他怕孙天影发现。

孙天影还是发现了。

“这一点,至少你要相信。好吧?”

孙天影说着,抬起手,抹去顾恺嘉的泪水。

卷三终篇

第58章 重新开始上

香湾警方对林梁宇的审讯,预计会持续半年。

毕竟,詹明致身上有15桩人命,还有在遇到林梁宇之前的11桩。此外,他指使陈嘉辉制作毒品、毒药的犯罪记录,和黑帮的交易,也只能通过对林梁宇的审讯了解细节。

各大电视台仍在持续关注“恶魔夫夫”案。八卦小报、娱乐杂志也做出无数个猜测,甚至把香湾所有未破获的奇案,全安在了詹明致和林梁宇头上——讨论度最高的两桩,是加拿大游客阿什,于众目睽睽之下,在D-Club游泳池潜入水底,却再未浮上水面、也未打捞出尸体的离奇失踪案。还有“百万金庄”少东家——两名谢姓双胞胎于维多利亚大厦被杀害、食道塞入神秘符咒案。报纸还说,警方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对恶魔夫夫早已凭借推理找出真凶并私下处决,一方面编排警方无能,一方面又把林梁宇和詹明致吹得无所不能。

“你敢信,这些垃圾小报居然误打误撞地猜对一半,”KK对顾恺嘉道,“你说,这俩家伙来应聘警察,当我的手下该多好,可惜走上邪路了。”

办公桌隔板上方,有两名三队队员冒出脑袋,偷听他俩谈话,KK立即骂道:“看什么看,你们这帮吃白饭的废物。”

这段时间,内地警官无法参与审讯,等公安部协调后,总局才能派人押解林梁宇回渝。陈启谦于是劝孙天影和顾恺嘉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等孙天影彻底修养好了,就动身返回渝州。陈启谦、KK,和总局重案组所有成员,还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次欢送会。

“两位警官真是我们的幸运星啊,”陈启谦脸红红的,举起酒杯,“一石三鸟的大案。有些警察,嗝,干了、一辈子,也没有遇见几遭。”因为这几起案件,他有望快速晋升总督察,少奋斗了好几年。如今,他恨不得把眼前两位内地重案队长给供起来。

“挺好挺好,和陈组长一起见证奇迹了。”孙天影也举起酒杯——他杯里是橙汁——顾恺嘉管得太严了。

“你俩,还算可以,”KK也走过来给顾恺嘉和孙天影敬酒,他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这位美女也很不错,你——”他又转眼看看刘轩,“你、小子还要再练练。”

“哼。”刘轩脸黑黑地吃了这一杯酒。

所有人竟然都对彼此依依不舍,陈启谦和KK还答应孙天影,一定会去渝州旅游。

欢送会第二天,内地警官一下子没了事干。

孙天影的病房里,温阳阳拿笔在白纸上做攻略:“我们要不在最后一周一起去逛逛吧?!我要坐落日飞车、爬太平山、坐天星小轮……”

顾恺嘉道:“我事情挺多的,孙队现在也不太适合出门。刘轩,麻烦你陪她去一下吧。”

“啊?”温阳阳叫道,“孙队早就好了,而且,大家不一起去玩还有什么意思啊。”

顾恺嘉没回答,下楼买牙膏去了。

“你俩赶紧把我带走,”孙天影看顾恺嘉走了,赶紧道,“顾队最近心情差得很,早就该散散心。但我在医院,他根本不会出门的。”

“呃……”刘轩和温阳阳犹豫着,他俩都知道顾恺嘉发飙有多吓人。

孙天影道:“刘轩,你上次拜托我什么来着?这次不答应就别想了——阳阳女士,我会跟顾队报告,你上周五工作时间溜去九龙公园看火烈鸟。”

“孙天影,你威胁我?”温阳阳道,但手已经老实地把住了轮椅,“我不是受你威胁啊,我也是希望顾队心情好点。”

果然,三个人才到公交站台,顾恺嘉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接。”孙天影把手机递给刘轩。“啊?和我无关啊!”刘轩烫手似的扔给温阳阳。“你你你你接!”温阳阳又把手机甩回给孙天影。

孙天影按了接听。

然后抬起头。

车来车往之中,顾恺嘉站在马路对面,盯着自己,挂掉了电话。

孙天影握着拳头,扭着上身,对他跳了一个贱贱的舞。

等到绿灯,顾恺嘉走了过来。

温阳阳和刘轩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孙天影抬头笑道:“顾队,我让他们推我出来的,你不要精神太紧张了,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嘛。”

三个人都以为顾恺嘉要大发雷霆,但,顾恺嘉居然陪他们上了公交。

他们运气很好,买落日飞车的票没有排多久的队。

而且,赶上了日落。

一点点橙红在海面铺开。看到即将降落的夕阳,顾恺嘉似乎暂时摆脱了这几天深蓝色的忧虑。

温阳阳比着耶,让刘轩把落日当背景给她拍照。

车上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在拍照,有人张开双手,迎接着从浅红到橘,又橘到深红,再过渡到深蓝,这一层层的渐变。

“像不像龙舌兰日落。”孙天影往顾恺嘉身上凑了凑。

顾恺嘉感到,自己的手被孙天影的手包裹住了。

他们的衬衫在风中拍打着彼此的。鸽子振翅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那只手又得寸进尺,十指扣了过来。

顾恺嘉了挣扎一下,没有挣脱。

孙天影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的劲仍然很大——他俩之前掰手腕,孙天影一开始总和自己势均力敌,但最终都是他嬴。他总在最后一刻爆发出耍赖似的奇怪力道。

这一刻也是如此,自己完全挣脱不了。

太紧了,生疼。

顾恺嘉倔强地,就是不回扣住对方的手。

“答应我的试用期条件,回去跟我住一起。”孙天影道。

“不。”顾恺嘉道。

手立刻被捏得更紧了。

顾恺嘉怕被前面两个听见,轻声威胁:“松手。”

要是自己再屈服于欲望——“一年”的提议,希望孙天影尽早遇到更合适的人的提议,就没有价值了。

顾恺嘉突然想起,林梁宇曾在课堂日记里引用过一段话。

谢老师曾在自己班上朗读。

顾恺嘉记不太清,大意是:

凡是美的东西都没有家……

一颗流星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他还是觉得,各走各的路,是对孙天影最好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会痛苦。

而对孙天影,大概只是短痛而已。

“你不喜欢我吗,顾队?这你都能忍。”

“不喜欢。”顾恺嘉把脸别过去。

“这么巧啊,我也不喜欢你,这么死脑筋。”

孙天影放开了手。

顾恺嘉知道,假装放弃是孙天影作妖的开始。

果然,孙天影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坐了不到五秒钟,又转过头来:

“你好,先生,我观察你很久了,离婚后,前妻让我找个更合适的,我感觉我找到了,我俩应该百分百合适。介意和我认识一下,待会儿喝一杯咖啡吗?”

顾恺嘉笑了一下。“谢谢,不用了。”

“那不行,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定好了位置,买好了婚房,打算回老家领证了。你不答应,我就追到你答应。”

顾恺嘉道:“我不适合你,我脾气很怪。”

“我就喜欢脾气怪的,要不日子过着太顺了,没什么意思。”

“我喜欢管人,你考虑好了。”

“我就喜欢有人管,不管我,我浪着有什么意思?”

“请问这位先生,”顾恺嘉转过脸,以一种礼貌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皮痒?”

孙天影再次抓住顾恺嘉的手。

顾恺嘉把手抽出来:“而且:不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动手动脚。”

“先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掐指一算,你是我的正缘。追正妻者不拘小节,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我。”

这时,车上的人纷纷在感叹和呼唤。日落到了最盛大、绚烂的时刻。

一轮浑圆的橘,连带着周围铺开的层层叠叠的深红、玫瑰、香槟色,悬在海平面上,两个人转过了头。

顾恺嘉还在想那句话。

我有我的去处。

孙天影是我的去处吗?

我是他的吗?

林梁宇。

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也已是各有去处。

不要再忧虑了。

他的故事还没讲完。

等故事结束。

再伤心不迟。

他看了一会儿日落,转过脸,孙天影的眼睛没有看日落,正看着他。瞳仁里映着落日的光圈。

两个人互相凝视片刻。

“好了,不玩了,说好一年以后,就是一年以后。”顾恺嘉轻轻说。

“行,到时候立即和好,再也不准反悔。”孙天影道。

“嗯。”

他们转身,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温阳阳正举起双手,尽力把落日框在手臂中,开开心心地叫“哇呜——”

刘轩不耐烦地把手机递过去:“好了好了,拍了好多张,自己选!”

风很大、很急,顾恺嘉把手握在前面的座椅上。手被风抚摸过,留下一点薄荷般的凉意。

天色转向深蓝,灯光渐渐亮起。

暮色四合后,世界会陷入黑暗,但第二天,太阳将要升起。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最后,也最难的一关即将来临(

第59章 重新开始中

一年时光即将过去。

作为林梁宇特大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成员,顾恺嘉这一年,几乎天天在总局上班。分局的事,基本由温阳阳代劳。温阳阳知道顾恺嘉把自己当副队培养,干得特别卖力。

最近,这起案子,终于要迎来尾声。

林梁宇即将回渝接受审讯。

顾恺嘉把早饭端上桌,打开电视机。

早间新闻悦耳的女声,正平静地念着“两地特大连环杀人案嫌犯林梁宇即将押解回渝”的新闻。

主持人右上方出现了一张小照片。

林梁宇被香湾警方羁押的照片。

林梁宇穿着灰蓝色囚衣,因为没有右臂,无法戴手铐,他左侧身体被绑上了约束带。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战胜的微笑。

顾恺嘉吃了口面包,抿了一口牛奶,竟觉得嘴里泛起一丝苦味。

林梁宇的笑容在电视上一闪而过,却仿佛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这起案子,这一年间,还出过不少状况。

在香湾警方把林梁宇的杀人名单发给公安部的同时,一张“死亡名单”同时在中外互联网上流传。

名单上有9个人。

第一个,是张宇强。

倒数第二人,是詹明致。

/

最后一人,是李宏信。

名单里,还包含名字、人物小传、杀人理由、作案手法。叙述风格清楚、平实而简洁。

名单最后,是几乎要挤爆屏幕的特大号文字:

“对罪恶的处罚,不会结束……”

“Tobecontinue……”

“死亡名单”的公布,引发了继林梁宇自爆、处决李宏信之后,有关此案的第三波讨论热潮。

林梁宇处决的,几乎都是国内知名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网友目瞪口呆的同时,几乎一边倒地说他是“当代的侠客”:

“我只能说干得好”

“有病的社会早就该治一治了”

“我们亿人血书放他出来!!!”

甚至还有一些许愿大军不冒了出来:

“求宇神回归!把我的老板处决掉!!为民造福!!!”

这条评论下方,几乎全是:“接”。

尽管官方平台不断删除死亡名单相关话题,和网友这类极为不当的言论,但早有网友做了PPT,连推理带猜测,复盘了整个案件。这个PPT在各个群聊中广泛流传。

死亡名单里,最引起公众共鸣的一起案件,涉及2011年,海东市22人出海捕鱼,仅剩11人回归的命案。

当时,20个年轻人抱着大赚一笔的梦,登上了齐丰渔2098号渔船。船开到中途,一名船员突然发现,老板和他们签订的是阴阳合同,出海三年,每个人算下来甚至赚不到五千。极度的绝望、高强度的工作和封闭的环境,让所有船员精神濒临崩溃,他们胁迫船长返航,遭到拒绝。船长和大副还收买、策反了一批船员。最终,要求返航的一方杀光了代表公司的一方,22人的船,仅剩11人。中途,这些亡命之徒本想逃往其他国家,却因燃料不足,只能返回国内。

这起案件的主犯,早已被执行死刑。

但林梁宇看到的,似乎是这背后的东西。

2021年,他设计杀害了渔船公司的老板。

公众大声叫好的第二起案件,处决对象是百彩市以助学为幌子,奸污近百名女童的犯罪嫌疑人张均。

一些受害者不愿出面指认,加之取证艰难,这个人渣最终只被判处有期徒刑16年。判决宣布时,社会舆论一度激愤不已。

去年3月,张均出狱不到一年,就在骑摩托车时,意外撞上一根铁丝,当场头身分离。

当时,网友都说这是老天的报应。

死亡名单公布后,大家才发现,这也是林梁宇布置的“意外”陷阱。

舆论讨论的焦点,还有这对“恶魔夫夫”的杀人偏好。

詹明致热衷于挑战“奇案”,致力于破解高智商凶犯布置的完美作案现场,他还把自己杀死凶犯的现场布置为“完美现场”,以获得做智力游戏的快感。如今,他的作案逻辑和手法,几乎成了国内外推理迷研究的对象。

而林梁宇实施的犯罪,覆盖了社会问题的不同侧面:性侵、家庭暴力、校园暴力、人口贩卖、劳动者被压榨、防卫技术学校的强制矫正教育……

林梁宇处决这些人的方式,和詹明致不同,杀人手段完全不在他在意的范畴内,他的作案手法朴实、干净,又利落。

除了在李宏信案上,他的作案手法稍有不同。有网友分析,或许那时,他要和詹明致正要在“棋局”里比拼点什么,所以玩了点炫技的花招。

大家还扒出来:协助林梁宇作案的人中,有三人已被抓获,且已执行死刑。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因为林梁宇优待他们的家属,这些人并没有将林梁宇供出来。

顾恺嘉心想,民间确实高手辈出,真实情况,大概被网友猜中了65%。

至于为何杀死自己的情人詹明致,林梁宇说,是因为詹明致和黑帮一直有制毒交易,自己发现后,精神趋于崩溃,只能选择杀死他。

“‘我爱上的人,应该是个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恶魔。’”KK跟顾恺嘉转述了林梁宇在审讯室说的话,“他说得绕来绕去的,什么‘詹明致居然这么在乎世俗的利益,知道这些事后,我崩溃了,我必须杀了他。是的,我爱他,但按我的原则,我必须杀死他。我接受不了谎言,接受不了他居然也在意这些卑微的、世俗的利益,而且居然隐瞒我。他可以是个坏蛋,但他不能行为卑琐。’——你敢信吗?这就是他杀詹明致理由。至于何逸朗和陈嘉辉这种顺带处决的小鱼,他都没放到自己的名单里,他看不上。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KK说。

“我大概能懂。”顾恺嘉想了想,回答道。

“行吧,哲学界失去你俩真是一大损失,”KK道,“还有一起案子,林梁宇说等回了内地再交待。到时候我们互通消息。”

“OK。”

公安部一边让涉案地的公安局立即展开调查,一边让它们全力配合渝州公安局的工作,消息随时互通互享。在林梁宇回渝前,把案件事实、涉及人员全部核实清楚。

所以,这一年内,为了这起案子,顾恺嘉也一直在超负荷地工作。

但好在,离开了林梁宇,自己终于不再受情绪左右,反倒能冷静地复盘所有的内容。

或许,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会对林梁宇有所认同。

甚至,自己作为警察,听见林梁宇选择那个性侵女童的恶魔为对象,一瞬间,也有种发自内心的解气感。

虽然,这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本能,顾恺嘉控制不住——他从小就极为憎恶恶行与坏人,这是他选择当警察的理由。

但,他仍然不赞同这种方式。

比如,那个渔船公司老板,至少罪不至死。

此外,这一年,顾恺嘉也在一点点反刍着他和林梁宇在香湾相处的短短几日。

他突然有些明白,林梁宇为何要自爆,又为何要告诉自己那么多。

或许,林梁宇仍未想清楚,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他希望自己能交给他一份答卷。

这份答卷,詹明致无法给他。

林梁宇大概觉得,只有自己能给。

“救救我这个伊万吧,我的阿廖沙。”

自己应该如何驳倒他?

如何与公众朴素的正义感逆向而行,对林梁宇说出“你,错了”?

交出的答案,不能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受害者的家属?”“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过程中无辜的牺牲者,比如王祥?”

这种角度没问题,但站位不够高,林梁宇不会接受。

“私刑不是正义”“法律要求程序正义”……这样的回答,正确但宏大,这些道理,林梁宇也懂。他照样不会接受。

林梁宇需要的答案,不是上面这些。

顾恺嘉知道,等到和林梁宇再次相见。

他俩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最终的对决。

第60章 重新开始下

除这件事外,回望这一年,顾恺嘉觉得,自己好像过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密度。

他第一次试图改变视角,把生活的肌理触摸完全。

自从林梁宇说讨厌自己,他就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别人的方式,是不是真的很招人讨厌。

自从林梁宇宣扬自以为是的正义。他也开始思考:自己一度坚持的原则,换个视角,可能也没那么必要。

比如,他一直隐秘地恨着父母。

他俩确实不负责任,这一点没有改变。

但自己,就因为他们是“错的”,一直把他俩推得远远的。

顾斌回渝州后,顾恺嘉工作忙,庆祝开业那次之后,就再未去过他的茶楼,也很少给他打电话。顾斌偶尔打电话过来,顾恺嘉也往往在加班,说两句就把电话直接挂掉。

但那天,顾恺嘉第一次主动去了南滨路。

再次看到“雀室好”那个绿底红字、土到爆的装修时,顾恺嘉竟从心底泛上一股亲切感。

正是中午,大家都吃饭去了,茶楼没什么生意。前台小妹在刷指甲油,清洁阿姨杵着拖把杆,站在厕所门口发呆。顾斌蹲在沙发角落,在茶几上吃麻辣烫。

顾斌老了,身形佝偻、发根发白。被上一个阿姨甩了之后,他就把自己照顾得乱七八糟。

顾恺嘉第一次觉得,他蜷缩着吃饭的身影有点可怜。

“唉哟,稀客稀客,顾局来茶楼视察工作了!”看见顾恺嘉,顾斌一扫脸上的疲惫,惊喜地放下筷子,“怎么,最近有空了啊?”

“嗯,”顾恺嘉瞥了一眼汤面上漂浮的辣油,“吃外卖不健康。”

“唉呀,做饭太麻烦了,而且忙起来哪有时间。”

顾恺嘉把两箱牛奶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给顾斌买的营养药片一盒一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你多补一下身体吧,我问问附近有没有搭伙做饭的,也给你做一份,吃人家自家做的比较卫生。”

“唉哟,唉哟,”顾斌拿起补品盒子,翻来翻去地查看,欢喜得不行,立即转头对清洁阿姨大吹特吹,“我儿子!公安局刑警队长!群众天天排队给他送锦旗!人家局长都是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的!哈哈哈哈,还孝顺得很,是吧,看看,给我买的这些,浪费钱,哈哈哈哈哈。”

那以后,顾恺嘉每周都抽空在顾斌那儿坐一会儿。顾斌高兴得不得了。晚上小酌两杯后,还还会拉着顾恺嘉的手,痛哭流涕地说些真心话。

顾恺嘉突然发现,顾斌也没有那么讨厌。

“欸,你总局的那个朋友,也是个队长吧,那个孙队长,”有一次闲聊,顾斌突然道,“人真是不错,给我介绍了很多生意,偶尔还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呢。你好好处理下和他的关系,以后争取调到总局发展。升职空间大,听你老爸的,人脉最重要。”

“人脉重要,那你要还钱的时候,你那些朋友哪儿去了?”

“嘿嘿,嘿嘿。”顾斌尴尬地笑起来。但,埋怨自己,毕竟是儿子和自己更亲近了的表现,顾斌甚至有点开心。

在妈妈生日前,顾恺嘉也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来渝州玩几天。

之前,黎玲过生日,顾恺嘉都会给她发红包,其实是赌气还清她的抚养费的意思。

只有埋怨、憎恨,才是支撑自己做这件事的理由。

打电话前,顾恺嘉翻了翻手机,发现彼此的交流还停在一年前的一段对话里:

“日本发生大地震了,你没事吧。”

他还是偶然看到她的朋友圈,才知道她去日本旅游了。

“还好还好。哈哈哈,我们离得远!”

然后,黎玲发了好几张自己扯着丝巾,正享受着风的吹拂,背景为樱花的照片。

自己连个敷衍的点赞都没回。

今年的生日礼物,顾恺嘉想到黎玲很爱美,又是溜肩、薄身材,就给她买了一套定制旗袍照。

黎玲很高兴,但非要和儿子拍一组纪念合照。顾恺嘉于是又选了一套亲子照。

两个人拍照时,顾恺嘉换上马褂,拿着折扇,戴上傻兮兮的圆眼镜。

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时,顾恺嘉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很像民国时期的酸文人。

要是孙天影看见,一定会笑话自己。

顾恺嘉又想起,孙天影手机相册里存着很多自己的丑照,都是他偷偷拍下的:睡得昏天暗地的;被拍成一米三小矮人的;正在打哈欠、丑绝了的;正往上看、像是在翻白眼的;正对着他开骂的——后两张,还被孙天影P成了表情包。他俩一在微信上互喷,孙天影就会连发自己翻白眼和骂人的表情进行魔法攻击。

后来,顾恺嘉也拍了很多孙天影的丑照,做成表情包和他对轰。

顾恺嘉回过神来,见黎玲已经穿着旗袍,从试衣间走出来,便对她道:“妈,我是不是看着有点傻。”

黎玲慢慢走了过来,捧着顾恺嘉的脸,看了很久,轻轻道:

“傻?不傻……我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越长越帅,越来越成熟了。”

她眼圈红红的。

她的手特别粗糙,出乎顾恺嘉的预料。

那一瞬间,顾恺嘉觉得,对很多人,很多事,自己也不必那么较真。

他留妈妈在家住宿,陪她在渝州玩了一周。

顾渝当年因为黎玲太花枝招展,呛过她几句。两人从此一直有芥蒂,黎玲连顾渝的葬礼也没有参加。

但黎玲来渝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顾渝扫墓。

她在墓前放了一束花,还坐在坟墓前的栏杆上,跟顾渝聊了聊天。

下午回家,妈妈洗完澡找吹风机时,打开了床头柜第二层的柜门。

里面放的全是避孕套,他和孙天影没用完的。

顾恺嘉正把吹风拿进来,尴尬地顿住了。

黎玲很淡然,轻轻把柜门关上:

“有女朋友啦,怎么不跟妈妈说。”

顾恺嘉顿了顿。

“分了。”

“怎么分了呢?”

“性格不合。我俩打算冷静一年再说。”

顾恺嘉自己都吃惊把这话说出来,换作平常,他什么都不会对黎玲说。

他们并排坐在床边上,妈妈生疏地把着他的肩膀。

尽管感觉出顾恺嘉的僵硬,她也没有挪开手。

“你呢?”顾恺嘉问。

“在日本旅游的时候在团里认识了一个,是个退休大学教授,有点追我的意思,他也是个儿子,人在美国。哈哈,我觉得不合适。你妈妈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比较好。”

“噢。”

“没事。爱情都是附带的。有就好,没有也不强求。重要的,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嗯。”

母子俩默默无闻地看着窗外,夕阳下,船在江面缓缓移动,索道在半空滑行。

顾恺嘉知道,按自己的性格,原谅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好像第一次发现,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人生,承受着各自的快乐和苦楚。

孙天影也是。

自从他们在落日飞车上“重新开始”之后,孙天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乱喊亲爱的、老婆、嘉嘉,一句也不喊。

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叫“顾队”,好像他们是才认识的同事一般。

包括微信。

香湾枪战,他恢复后那段时间,他俩的语音铺满了对话框,中间夹着乱七八糟的肉麻表情。

但最近,他俩的聊天记录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顾恺嘉简直怀疑孙天影被顶号了。

除了有一次。

分局接手了一件医闹案,一名医生当场被病人家属捅死。目击证人是个普外科实习医生,刚入职一年,还带着大学生的清澈和天真。因为案子,顾恺嘉和他接触过好几次,觉得这人不错。他对养生感兴趣,顾斌肠胃和关节也不好,经常会问问这个医生养生知识,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

但是,顾恺嘉觉得这个实习医生有事没事,喜欢一直盯着自己。

有一次,医生故意来顾斌的茶楼和顾恺嘉偶遇,顾恺嘉正埋头帮顾斌算账。

医生把手搭在吧台上:“我其实一直想问,顾警官得这么帅,还没有女朋友吗?”

顾恺嘉没想太多:“没有。”

医生好似开玩笑:“那有男朋友吗?”

“……”顾恺嘉停下写字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医生像被激光射出一个洞,愣了一下:“开玩笑开玩笑。顾警官一看就是直的。”

顾恺嘉继续低头算账,没理他。

但,好像觉得自己是直的,并没有影响这个医生对自己的兴趣,甚至让他更感兴趣了。

顾恺嘉尽管显出不耐烦和冷淡,因为工作原因,还得和他继续接触。

医生以给叔叔看胃病为由,经常到茶楼来,还会点一杯难喝的、本就是为中老年人准备的速溶咖啡。

有一天,孙天影来了,他穿过密腾腾的烟雾,看见顾恺嘉正在前台埋首做什么,那医生坐在顾恺嘉旁边,挨得很近,一脸暧昧地盯着顾恺嘉,甚至伸出手去,顾恺嘉立即避开了。

孙天影像条呲牙的狗,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一把把医生扯了起来。

“你过来一下。”医生一脸懵地被孙天影带到卫生间里。

一分钟后,医生出来了,好像有点尴尬,把自己的资料文件一本本捡起,抱在怀里:“那,顾队我走了哈。不打扰了。”

一阵沉默。

“你跟他说什么了?”顾恺嘉道。

“说了点男人之间应该说的。”孙天影把手撑在台面上,从他手臂紧绷的肌肉上,顾恺嘉明显感到他在生气,而且非常生气。虽然他甚至是笑着的,“顾恺嘉,你不懂得保持距离吗?你说一年时间,让我找到合适的,没说你自己要找吧。”

“我找又怎样?你管不着。”顾恺嘉按着计算器里的“删除”。

“哼,”孙天影冷笑了一下,“他不适合你,那明显是个要找老公的。”

“我怎么就不能当老公呢?”顾恺嘉抬头。

孙天影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随后,他眯起眼睛:“你学坏了。”

“我也不知道我跟谁学的。”顾恺嘉淡然地翻到账本第二页,心里却很想笑。

看孙天影原形毕露,也是一种特别的乐趣。

但,把实习医生吓走之后,孙天影又开始淡淡的了。

有时,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查着案件资料,顾恺嘉恍惚中有种“重置人生”的感觉。自己仿佛回到孙天影刚来分局的那一段时光——那时,两个人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埋头工作。

孙天影如今跟柳下惠似的坐怀不乱,顾恺嘉甚至有点微微的不爽。

特别是,在他俩复合的倒计时越近的时候。

孙天影越没有表示,他就越来越焦躁。

明明,自己是真心希望他找到更适合他的人。

……算了。

他俩恋爱的时候,孙天影一边坐床上玩Switch,一边说:

“回想起之前某些事,我都有点想把人生重开一遍,就像游戏,输了就可以读档重来。”

这一年,顾恺嘉就有一种“全部重来”的感觉。

如果人生可以分岔,如果人生可以有很多平行时空,他一定会做出很多不同的选择。

对父母,对姑姑,对林梁宇。

对父母,他或许应该早点联系。

他当然不原谅他们。但可以接受一些不完美的和解。

对姑姑,不管她有多犟,都架着她去癌症筛查。

对林梁宇,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摆脱张宇强。

这样,他们的人生是不是会变好很多?自己也会好很多?

奇怪的是……

顾恺嘉放下手中的Switch。他刚好在孙天影爱玩的那个游戏中“检定失败”了。

如果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唯独爱情这条线,他不能做什么新选择。

当然,他只有一条想选、也只能走的路线,从未变过。

但是,他改变不了自己和那个人的走向。

任何他这边的选择,都阻止不了他俩注定分离的十年。

现在,有些事已经迟了,有些还没有,有些,注定无法改变。

但好在,一切都在不太完美地重新开始。

甚至,毛毛在消失了一年后,重新大摇大摆地回到他们小区。她的毛炸得更开了,独自在花坛蹲着时,凶凶的,像李逵。看见顾恺嘉走来,她认把他认了出来,又变回那只可爱娇弱的小猫咪,在顾恺嘉双腿间蹭来蹭去,翻过肚皮,把指甲缩回胖乎乎的爪子,挠顾恺嘉的手指。

顾恺嘉给她开猫罐头,她馋得不行,一直试图把大脸贴过来。

生活中的一切,像小雨一样扑面而来。

冰凉柔和细腻的小雨,一点点滋润着干燥的生活。

顾恺嘉感觉,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重置哪个节点。

他重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