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1 / 1)

我陪你 伊水十三 11504 字 4个月前

只一霎。

丛瑜的心脏狠狠一跳,呜咽在喉间噎了片刻,变得破碎。

她想说些什么,可怎么也说不出来,连发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音节都勉强。

她被迫仰起头看着她,眼泪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在脸颊与锁骨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迹。

玻璃一样脆弱得要命。

“呵。”

靳临蓦地冷笑了声,放开她。

虽在笑,眸中却毫无笑意,如夜色般冰冷黑沉,藏着压抑的暴怒。

他向前一步,灯光投射下来的影子将丛瑜纤细的身影罩住,压迫感更甚。

“要不是看见你钥匙没拿走,我还没发现什么不对。”

他嗓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作势扔向她,又突然停住,冷硬地下命令,“伸手。”

他真的很生气。

丛瑜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人消气,手足无措地松开攥得不成样子的裙摆,一点点朝他摊开手心。

靳临把钥匙塞给她时没有刻意收力,直接摁进她掌心。

冰凉尖硬的金属硌痛掌心,她瑟缩了一下,被抓着手腕摁得更用力,惩罚似的。

“下飞机就看到你给我转账,之后消息也不回,你是不是有病?”

“要是我不来找你,今天你提着个行李箱要去哪儿?随便找个这附近的破烂宾馆?不怕别人把你卖了?”

……

丛瑜还是头一次听靳临说那么多话,说那么多裹挟着怒气,却更像赌气的话。

他性子冷,从来人狠话不多,教训人时更不屑与人讲道理,她从未听他和谁这样废话过。

她好像突然知道了他给她发的那条【在哪】是什么意思。

他大约是在那时就发现了她没带走钥匙,坐上了回礼州的飞机来找她。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靳临静了片刻。

“钥匙拿好,现在跟我回去。”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行李箱,丛瑜想自己拿,被略带强硬地抢走,“别半路又跑了。”

丛瑜脸一红,遮在夜色里,哑着嗓子嗫嚅道,“我不跑。”

因愧疚而不带什么底气的话显然没有可信度,靳临微抬下颌,不置可否。

丛瑜自觉理亏,便也乖乖拿着钥匙跟在他身后。

还没走出几步,从头顶上方兀地爆发出一声怒喝:“丛瑜!”

是丛亿刚的声音。

丛瑜触电般脊背一僵,缓慢地朝楼上看去。

丛亿刚站在窗户边,夜色里他的神情不甚清晰,但仍能感觉到震惊与怒意。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着她,狠狠晃动两下:“你旁边那是谁?”

明明已算不上家人,丛亿刚质问的语气仍让丛瑜本能地滞住,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肩背忽然贴上一道温度,将她揽向另一个方向。

“我来接她回家。”

靳临慢条斯理开口。

他声音天生的低沉倦懒,此时刻意微扬起尾音,落在丛亿刚耳边,像是挑衅。

丛亿刚似是噎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丛瑜,你就这么不检点?才多大就随便跟人回家?”

“你妈就这么教你的吗?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傍着?”

骂声回荡在空寂的夜里,像在反反复复践踏着什么。

“……”

被叫住时悄悄升起的最后一丝期待被彻底浇灭,丛瑜嗓子发紧:“我没……”

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被压下的委屈再一次冲上胸腔鼻腔,她眼眶蓦地泛红。

却在眼泪即将滴落时,忽然被一只手遮挡住了视线。

世界陷入黑暗,只有听觉格外敏感。

“你有什么资格跟她说话?”

耳边少年的声线从容响起。

依旧是那副倦怠玩世不恭的感觉,却一字一顿落得认真——

“你们不要你们的女儿,我要。”

丛瑜一愣。

掌心里冰冷的金属逐渐被焐热,她收紧手指,心底隐秘地涌动着什么。

不是委屈,温温热热的,缓慢熨帖着一颗心。

像被浸在温水中,安全的环境使得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与之前不同,她流泪时有一种肆无忌惮的轻松感。

像是得救了一般。

视线仍在被遮挡,丛瑜看不见一切,靳临的手掌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薄茧轻轻磨着脸颊。

她听见窗户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听见穿过耳边的风声,听见衣服布料互相摩擦的窸窣声。

周遭的声音被无限扩大,而后浓缩在一个怀抱里。

靳临松开手的瞬间,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按进怀里。

手掌湿漉漉地贴着脖颈皮肤,是她落在他手心的眼泪。

丛瑜双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放下,额头抵着少年宽阔坚硬的胸膛,感受到炽热的温度。

她闻见他清冽的气息,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心底像是有什么破碎的东西,被一片一片拾起重组。

她不说话,靳临也不说话。

压抑的气氛逐渐变得柔缓。

许久,丛瑜后退一步,从靳临怀里脱开。

扎进长裙的上衣衣摆不知何时已经凌乱一片,她背过身,慢吞吞整理着。

少女的腰很细,半裙的腰带收紧,更显得不盈一握。

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吹走。

靳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声音:“靳哥,你今晚到底去不去喝酒了?”

“不去。”靳临声线寡淡地拒绝,“我在礼州。”

“……???”

那边人似是很震惊,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你他妈开个会站起来就走,我还是头一回见你那么急,你别告诉我就只是回那破地方?”

“嗯,”靳临挑了下眉,懒得多说,“挂了。”

收回视线,靳临垂手想要摸出烟来,又放弃,回身站丛瑜的行李箱旁边。

“丛瑜。”

站定后,他叫她。

“马上。”

丛瑜背对着他,回完话便吸了吸鼻子,肩膀跟着耸动。

靳临单手揣兜,抬了下眸,“去玩吗?”

“……啊?”

-

半人高的行李箱拿着终归不方便,靳临最后还是先回了别墅一趟,把东西都放下了,才带着丛瑜去了一家电玩城。

这还是丛瑜第一次来电玩城。

这家电玩城就在兼明外面一家网吧旁边,和网吧同一个老板,便也和网吧一样二十四小时营业。

丛瑜倒是知道这里,但也仅限于知道这边很受学生欢迎,靳临也时常过来这里,仅此而已。

这会儿还不算深夜,天刚黑不久,电玩城里挺热闹,大部分是不上晚自习的学生,穿校服的没穿校服的,刚进店,丛瑜就听见老板抱怨店里落下的校服外套已经塞不进前台柜子里了。

丛瑜忍不住弯了弯唇,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靳临低头问:“笑什么?”

“没什么,”丛瑜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有点儿黏黏糊糊的,“他们都不来拿校服吗?”

“来这儿的人哪会在意校服。”靳临笑了下,“况且都没写名字,谁知道是谁的?”

丛瑜“哦”了一声,被捏着肩膀强行转了个方向。

“干嘛在意这些?”靳临微勾着唇,懒懒地问,“玩什么?”

店里不大,胜在便宜,这会儿大部分设备都有人,跳舞机那边更是围满了围观的人群。

丛瑜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展示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抓娃娃。”

抓娃娃机在角落里排成两排,没有什么人在玩。

靳临有些惊讶,多看她一眼,忍不住笑,“这么幼稚?”

丛瑜抿了抿唇,“那要不换个别的?”

店里冷气开得足,她穿得太薄,有点冷,轻颤了一下。

“不用,就抓娃娃。”靳临说着已经去了兑币机前,过了会儿,塞给她一篮子游戏币。

“一百个,你先过去,不够跟我说。”

丛瑜刚想说太多了,抬头便见靳临已经倚在前台,转头正和店员说话。

店员是个小姑娘,看他时脸颊微微泛红,给他递了根烟过去。

丛瑜默了默,走到娃娃机前。

她不怎么会玩这些,运气也一向不好,只能凭感觉抓,连续抓了好几次,都没有抓上来一只娃娃。

周围有几对小情侣,偶尔能听见女生崇拜的惊呼声。

转头,看见别人手里已经抱得满满当当。

“……”

丛瑜轻叹口气,有些挫败地敲了敲玻璃窗,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靳临身上。

刚好看见他掐了烟,转过身。

她连忙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娃娃机上。

脚步声靠近,她能从玻璃的反射里看到靳临的身影靠近,手臂上似乎还搭着什么。

“还没抓到?”

肩膀上落了点重量,是件衣服。

丛瑜侧头看了眼,发现是兼明的校服。

“之前落这儿的,”说话间,靳临已经站在了娃娃机前,示意她投币,“还好袖子上有道口子,不至于找不到。”

丛瑜帮他投了币,穿好外套,冷意驱散大半。

靳临的校服很大,她衣摆垂到她大腿中间,袖子也长出一截,她认认真真挽起,果然看见一道口子。

“抓到了。”

她正低头,靳临忽然收了手。

丛瑜“诶”了一声,就看见一只玩偶落进洞里。

她有些惊喜地拿出来,抱在怀里,“你好厉害。”

“嗯。”靳临像是习惯了了这般赞誉,不咸不淡地应下,唇角淡淡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再次俯身,像是将她禁锢在臂弯里,“下一个想抓哪个?”

靠得太近,少年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鼻尖。

丛瑜不敢乱动,不自在地随便指了个,腾出一只手玩起校服拉链。

感觉到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她疑惑地伸进去摸索,摸出了一颗糖。

“怎么了?”靳临仍盯着橱窗,没看向她,随口问。

“有颗糖。”丛瑜说,她知道靳临不爱吃糖,“谁给你的?”

“忘了,以前哪个女朋友吧。”

“哦……”

丛瑜声音变小。

说话间靳临又抓起了一个玩偶,递给她。

“换一个吧,”他说,“剩下的都是重复的。”

丛瑜点点头,选了另一个机器。

靳临这张脸实在出众,站哪儿都能吸引目光,和旁边那对小情侣擦肩而过时,她明显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停留在了他们身上,而后女生小声道:“他好帅。”

男生不满地“啧”了声,“到底谁是你男朋友。”

“嘿嘿,你最帅啦……”

……

“暑假想留在礼州还是回江北?”

操纵摇杆时,靳临淡声问。

丛瑜晃了下神,注意力放回来,“……应该是回江北。”

礼州有太多回忆,越呆只会越难过。

“行。”

这次没抓上来,靳临低头问她,“你再来试试?”

丛瑜于是有些不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摇杆。

按下抓钩的按钮时,她又听见靳临说:“这次回来,就别再走了。”

她走了下神,看见抓钩再一次松开,玩偶掉回原地。

不清楚心里在期待什么,她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

“没为什么。”靳临顿了顿,轻睨她一眼,反问,“除了我这儿,你还能去哪儿?”

“……”

只是这样吗?

丛瑜沉默两秒,轻轻“哦”了一声。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答案了。

虽这样想,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失落了片刻。

她总在这些被他保护的时刻,忍不住抱些别的期待。

她以为他如此焦急地来找她,带她玩,不让她离开他,至少会有其他的原因。

至少会有一点点,她所期待的那个原因。

可仍然只是怜悯。

他仍只是可怜她无家可归。

而怜悯不会成为爱情,它只能是同情。

只是同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