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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栀 灯桃 67673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盼栀她的双腿已经酸软的不行。

早上八点,明栀抵达京晟西站,与章老师的团队会合。

加上明栀,团队内一共九人。在前期三个月的工作中,并不会直接开始进行修复工作,而是会以系统性测绘与结构评估为主。

这些人已经跟着章老师走南闯北,完成了不少项目。

对于初次加入的明栀,态度虽说并不疏离冷漠,但也算不上热络。

团队内只有一个女生,名叫蒋纯,身高将近一米七五,短头发,单眼皮,看起来英姿飒爽。

在高铁上,她没费什么力气,便帮明栀将颇重的行李箱举上行李夹层的位置。

这一排是DE两个座位。

明栀见蒋纯没有眯着眼睡觉,便友好地与她聊了两句。

“没想到章导会让你加入。”

蒋纯性格爽朗,说话也直白。“之前也招过别的女生,后续都因为各种原因而中途退出了。”

“我绝对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毕竟我自己也是女的。”蒋纯道:“进了项目地,大家各司其职,没人会因为你是女性而优待你。”

“如果你有经期疼痛情况的话,建议你到了站,多备一点止痛药,章导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准假的。”

说完以后,她仔细打量起明栀的脸色来。

这些话并不是她第一次说,上次对另外一个女生说时,那个女生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了动摇的神色。

团队里的人听说要来个新人,还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都默认是来刷履历的娇小姐,所以都在暗暗打赌,赌新人会在多久后提出退队。

蒋纯虽没参与到他们的赌约中,但其实心里也没抱

多大的希望。

一见明栀的真容,肤色白皙,身材纤瘦,的确适合在意大利的教堂画工图写生,不适合在西北大地跋山涉水。

她心中原本就不大的希望,自然又熄灭了几分。

“我平时还好,不过我带了三盒止痛药,不知道够不够用。”

明栀笑了笑,眸中也没有太多的波澜,似乎蒋纯刚刚提到的那些话,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什么。

蒋纯挑了挑眉。

行至太原省城,还需再坐一班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到县城。

因为是国家级别的项目,县上的一些领导也陪同过来。

托他们的福,团队不用乘坐原本两个小时才发一趟车的班车,而是坐上了安排好的中巴车内。

即便如此,绕过险峻的山路,终于才在晚上十一点抵达汾河村。

明栀在摇晃的中巴车上有些想吐,幸好今日没吃太多东西,又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才勉强将心口那股恶心的劲儿压了下去。

终于抵达汾河村的村口,她在人群的最后下了车,小腿肚因为舟车劳顿变得水肿,连带着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这么晚了,因为县上领导的莅临,村头的位置站着一干人等。

为首的那位瞧着应该是村长,等车停稳后,迎到了车门的位置。

总之,冗长的寒暄场面进行了许久。

等到明栀正在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所居住的房屋是某个村民家收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是勉强也能落脚。

今天实在劳累,明栀顾不得硬极的床板,几乎是头刚一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的沉睡,她是被生物钟和窗外清脆的鸟叫合力唤醒的。

明栀的缓缓坐起,发现从腰部到下肢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与她同屋居住的蒋纯已经起床,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手机屏幕。

八点钟要召开动员会议,她便也利索地下床,开始收拾洗漱。

此刻,晨光已大亮。

明栀披上防晒的轻薄外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斑驳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牲畜粪便和柴火余烬的、生猛而浓郁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

昨夜被黑暗与疲惫掩盖的一切,在九月的晨光中,露出了其最真实、蓬勃,却也无比粗粝的面貌。

与热门旅游景点的宏村不同,汾河沟的村落依着黄土坡而建,多是夯土或土坯垒就的房屋,低矮而厚重。

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他们的面容被岁月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用浑浊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明栀。

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来。

但心里也在暗暗思忖,这里比她想象的应该还要落后一些。

早上的动员会一结束,县上的领导便先行离开了。

在离开前,特地嘱托村委会要特别照顾章导的团队,最大限度地给予支持力度。

下午,团队一行人便来到了最终目的地,也就是他们将要保护的古建筑遗址,一处明清时期的古关驿建筑群。

章灵冬划定了初步勘察范围,为团队分配着任务。

明栀分在A组,目标是最中央那座看起来骨架最庞大的关帝庙。

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

青砖墁地的高台基已有多处塌陷,正殿的屋顶塌了小半边,朱漆大门早已无踪,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门框。

再细细看去,里面的生活垃圾及废品极多,甚至还有便溺的痕迹。

“小明负责记录外观残损。小赵,飞无人机。剩余的人先看看那根歪了的檐柱还撑不撑得住。”

同组的前辈迅速分配了任务。

明栀应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和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她沿着台基走了一圈,发现西北角的台基整个下沉,连带着上面的墙体都歪了,看着摇摇欲坠。

她蹲下身,用红色防水笔在笔记本的草图对应位置上画下醒目的标记,写下:

裂缝L-01,疑似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

因为穿着全套装备,头上又顶着安全帽,阳光晒得明栀后颈发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她顺手擦拭了下,而后手脚并用爬上一处半塌的护坡。

站在这个高度,整个建筑群的脉络更加清晰,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真实地、伤痕累累地躺在那里,在寂静中诉说着数百年的风雨。

“明栀!这边!”同组的李老师在殿内喊她。

听到呼喊声,明栀小心地从护坡上下来,戴上头灯,弯腰钻进正殿。

李老师用手电照着头顶位置。

“看这儿。”

明栀抬头,只见手电筒光点照射的承重柱,有一圈明显的、深色的腐朽痕迹,几乎被蛀空了一半,而它上方,还支撑着数根同样沉重的梁枋。

“这叫‘柱脚糟朽’,最要命的毛病之一。”

李老师沉声道:“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他没说完,但明栀懂他的意思。

于是连忙拍下特写,在笔记本上继续标注:

“金柱JZ-01,柱脚严重糟朽。”

一下午的时间,明栀已记满了十几页纸,拍了数百张照片。

因为带着白色线圈手套,很多字迹写得略有歪扭,恐怕回去还得重新誊抄整理。

章老师的哨声响起,召集收队。

大家聚在一起,各自汇报。

章灵冬沉默地听着,总结道:“价值比预想的更大,损毁也比预想的更严重。今晚整理资料,明天开始,对一级危险点进行紧急支护,同时展开精细测绘。”

在异口同声的“收到”声后,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村上特地为团队整理出了一处房屋,当作工作室和食堂,距离各位的住所都不远。

到了食堂门口,已经飘出饭菜香味。

山西是面食大省,所以这顿饭便是大锅烩刀削面。

明栀打了饭,坐在蒋纯的身边。

今天的工作强度大,所以即使碗里几乎没有肉腥,就连蔬菜都很少,但她还是吃的很香-

如此工作一周,明栀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

在进行日常的建筑抢救工作中,他们已逐步发现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环境艰苦,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于修复古建筑工作的不理解和不支持。

在考古专家和建筑学家眼中具有不可估量价值的破败古建筑,于他们而言只是无用的老东西罢了。

不能住、不遮风、不赚钱,还占着好地的建筑群,他们不懂政府和这群专业人士为什么还要保护,为什么不能用这笔钱将其推翻,给他们盖个新房。

僵局的开端,源于团队需要精确测定关帝庙台基的原始边界。

这项工作需要在庙前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打下几个临时木桩作为测绘控制点。

但这块空地,有村民早已划入自家范围。

在商讨无果后,村民与团队里的人起了冲突。

原本只是漠然旁观的村民们,对明栀一行人的态度明显转为抵触。

保护工作,彻底陷入村民不合作、甚至暗地阻挠的僵持阶段。

章灵冬和村干部磨破了嘴皮,村民们或沉默以对,或直接质问“钱呢?好处呢?”

工作完全无法推进,团队士气有些低落。

章灵冬甚至私底下给明栀和蒋纯嘱咐,晚上不要出门,如果必须要出,也尽量在团队里其他人的陪同下。

因为工作进度停滞,明栀倒是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悠闲时光。

只是她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股弦,直到章灵冬突然通知,要带着她去参加一场饭局。

直到上了车,明栀才知道这场饭局定在了县城的某家餐厅。

摇摇晃晃的车内,章导也没透露太多,只说他们的项目有位重要的投资人想听听情况,上面的人安顿他带个能说清楚的骨干一起来。

明栀负责工作日志的记录,所以对各项情况也比较清楚,章导这才决定带她前来。

进了县城,明栀才终于有些

从原始社会一脚踏入文明社会的恍惚感。

县城内最高档的酒店自然和京晟地界的那些酒店不可相比。

一进包厢,里面已坐满了人。

分管文旅、招商的领导,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气氛热络,推杯换盏,话题却始终绕着弯子,没人切入正题。

明栀安静地坐在章灵冬的下手位置,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

“贺总的秘书刚刚发了消息,说路上有点耽搁,让大家先开始,千万别等。”

主位的领导笑着招呼,但所有人显然心照不宣地默默等待。

只有明栀,在听见“贺总”两个字后,放在双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应该不会是贺伽树。

他那般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物,怎么会来插手这边的事宜。

她如是自我安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两个小时后,包厢厚重的木门终于被侍者恭敬地推开。

明栀跟着包厢内所有人起身。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进,身后跟着精干的秘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并未打领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冷冽而矜贵之极的气场。

包厢内的所有人,脸上立即堆起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贺总一路辛苦!”

明栀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贺伽树,竟然真的来了。

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商业帝国、冰冷气息、以及他们之间所有未了的纠葛,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眼前这粗糙的饭局,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他像一尊误入尘俗的汉白玉雕,每一寸光华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贺伽树的目光,则是在略过一众赔笑的脸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落在了角落那个脸色微白、竭力想缩小存在感的纤细身影上。

这么几天没见,她又瘦了,肤色也比上次见还要深些。

虽然目光中的那股子韧劲儿半分没减,但眉眼中的疲态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一顿,眸色瞬间转深,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暗流,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贺伽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主位预留的空座上落座。

“抱歉,路上耽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有人连忙笑着圆场:“贺总百忙之中能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我们的荣幸!项目的事,正好我们专家团队的章工和明工也在,让他们向您汇报一下?”

贺伽树的视线,这才仿佛刚注意到章灵冬和明栀一般,淡淡地扫了过来。

“嗯。”

他应了一声,瞥了眼手边的茶杯,却没喝,只等着聆听。

和相亲那天不同,明栀今日的座位距离贺伽树很遥远,但心里那股紧张的情绪却始终未变。

等着章导汇报完基本情况后,她缓缓开口进行补充。

“位于汾河沟村东北侧的古关驿建筑群,始建于明清时期,其中包括关帝庙、驿丞署等核心建筑,是晋商古道重要研究项目之一。”

“目前我们已通过无人机、全站仪等设备进行整体测绘,建筑主体保存尚可,但仍存在一定程度的残损。”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项目目前进度滞后的原因,一是人员不足,很多专业设备无法转运,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古建筑抢救工作了解不足,存在不支持的现象。”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望向一直盯着她看的贺伽树。

“贺总,我汇报完毕。”

贺伽树未置一词,只眉眼淡淡扫过身侧的罗秘书。

后者则是心领神会,从包中取出一份商业计划书。

“是这样的,诸位也知道我集团旗下某尖端材料实验室,在近期突破了技术壁垒,研发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已应用于国家重大基建项目。”

罗秘书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继续道:“秉承着民企为民的原则,我集团愿意无条件赞助,包括汾河沟古关驿建筑群修复以及村落整体基建的全部资金费用。”

话音刚落,整个包厢陷入一片寂静。

就连明栀也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眼。

她早就知晓贺家财力雄厚,却没想到会雄厚到如此地步。

虽然这种大财阀会从事一定公益事业,但此举的代价,未免也太大。

是因为,与她有关吗?

很快,明栀便自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于高估她在贺伽树心里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听着饭桌上的人在缓过震惊的劲头后,连忙向贺伽树献上溢美之词。

然而,此时罗秘书却是笑了笑,将桌面上的商业企划书向前推动了下。

“但是同时,我集团也想申报,将古关驿建筑群申请为景点,我方将会积极争取旅游经营资质,经营期限初步为三十年。”

大企业出资建设旅游景点,与当地政府签订资质证书,获取经营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续事宜还需商榷,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事情,算是成了。

酒桌上立即回归到热络的氛围。

章灵冬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要挨着敬酒一圈。

可明栀知道章导的身体向来欠佳,尤其是肝脏在前些年还动过手术,酒是万万碰不得的。

所以,即便自己的酒量再差,她此时也只能硬起头皮,举起酒杯敬酒。

酒是当地的汾酒,口味辛辣醇厚。

明栀刚喝了一口,眼泪已经快要被辣得流了下来。

在场的众人可不会给一个小姑娘面子,没多灌酒已经算是收敛。

所以当明栀端着酒杯,站在贺伽树的面前时,脚步已经开始有些虚浮了。

贺伽树未起身,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已经通红的脸颊。

“贺、贺总。”一段简单的话,被她说得结结巴巴,“我敬、敬您一杯。”

说着,她握着酒杯边缘的手略有不稳,部分酒液洒到贺伽树的西装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贺伽树的眉也蹙得深了些,却不是因为她将酒洒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手边就是酒杯,却未曾碰一下。

只冷声道:“别喝了。”

有贺伽树发话,明栀终于得了赦令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可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欲去一趟卫生间。

刚出了包厢大门,她的双腿已经酸软的不行,走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扶着墙壁边缘,慢慢向着卫生间的方向摸索,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跟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在她出门的时候,贺伽树便已然起身,跟上了她。

眼看着人踉跄着向前倾倒,他伸出手,及时攥住她的胳膊。

明栀微微愣住。

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让她的思维短暂地陷入停滞状态,她缓慢地回过头,盯着这张于她而言极为熟悉的英俊面容。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便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来。

“你是谁呀?”

贺伽树挑眉,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一寸寸收紧。

“你最好快点想起我是谁,不然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明栀的精致五官皱在了一起,似是在仔细回想。

下一秒,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刚要启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她弯下了身,倾数吐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上。

在如此狼狈的时刻,明栀终于想起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便是她为什么要去卫生间。

第二件事情,便是面前的人,是贺伽树。

第92章 盼栀“我能看看那里吗?”

明栀晚上没吃太多东西,肚子里几乎全装的是辛辣的白酒。

她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

无一物,只剩下灼烧般的苦涩,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贺伽树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缓慢地抬头,以为要对上贺伽树嫌弃或者愠怒的神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贺伽树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也没有退开半步。

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昂贵西装上那片显眼的污渍。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她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那双向来深不见底、写满漠然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却很清晰。

“这样是不是舒服一点了?”

明栀木讷地点了点头。

而后,下一秒,她便被腾空抱起,下意识用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恍惚记得,她和贺伽树早已经分开。

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还是让她如此安心,如此贪恋,以至于她根本不想推开他。

她将头埋在贺伽树的胸襟前,索性闭上眼睛,任由他将自己带往未知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闻见了外面清新的空气,随即是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贺伽树俯下身子,将怀中的人轻柔地放在后座的位置,见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后,他才关上车门。

他掏出手机,给罗秘书打了电话。

包厢那边,众人还都疑惑怎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这么久还不见踪影。

而坐镇的罗秘书则是在接通电话后,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来。

“不好意思各位,贺总那边有些事情,先行离场了。”他顿了顿,又道:“章工,明小姐突然身体有些不适,说是在门口的位置等您。”

这是贺伽树特地安顿他的话语,为了避免饭桌上的众人以为是贺伽树将明栀带走的,从而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章灵冬顿时站起身。

刚刚明栀一个女孩子为他挡酒,他已经心里很过意不去。

现在听见她身体不适,便连忙赔笑几声道别,先行出了包间。

罗秘书跟着章灵冬一起出门,拐过一个无人的角落,才道:“章工,您先回酒店休息吧,明小姐那边自有人照料的。”

章灵冬年纪快到七十,一生刚正不阿,一听这话,立即皱起眉。

“您这是什么意思?谁来照料她?”

话刚说出口,便联想起和她一起出门的贺伽树。

一时半会儿,什么潜规则之类的想法顿时充斥在他的脑海中。

章灵冬当即厉声道:“小明是不是被贺总带走了?我们团队绝不做出这种牺牲色相的事情。”

罗秘书有些无奈,可他又不能说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得隐晦地说道:“章工,您别误会,明小姐和贺总是旧识。”

“你说是旧识我就信?那要这么说,我在路边随便拉个姑娘,也说是旧识,能随便带走吗?”

章灵冬疾言怒色,大有一副今天见不到人他就要报警的架势。

无奈之下,罗秘书只得又给贺伽树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汇报了这边的情况。

贺伽树原本是在等他给自己发酒店的位置,听他这么说,淡声道:“我在停车场,你把他带过来。”

罗秘书应了一声“好”,转头对着正在吹胡子瞪眼的章灵冬道:“您随我来。”

不出片刻,罗秘书便带着人走到。

章灵冬本是想兴师问罪,却在看见一脸淡漠的贺伽树后,硬生生止住了口。

他上身穿着的衬衣,被明栀抓取后略有褶皱,下半身的裤管位置自是不必多说。

总而言之,不太像是登徒子带走了他的徒弟,倒像是明栀把人家怎么样了似的。

“章工。”

贺伽树的唇边溢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来,眼底倒是瞧不见有什么笑意。

“人,我今天是要带走的。”

章灵冬气得瞪眼,那句“凭什么”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见着贺伽树在他的眼前亮起了自己的手机锁屏。

是一张明栀与贺伽树在海边的合照。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比起现在都明显稚嫩,透着一股青涩的少男少女的恋爱气息。

“我体谅章工对明栀的关怀,但她的确是我的女朋友。”

贺伽树在提及她的名字时,眼角下意识向着车内瞥去。

车的隔音很好,见她躺得安稳,应当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

听他这么说,章灵冬的瞳孔登时满是震惊。

的确,商人的本质是重利。

虽然贺伽树有意将古关驿建筑群开发为旅游景点,但内行人都知道,这种地偏人稀的地界,且没有历史噱头,很难盈利,说是公益性景点也不为过。

即使贺伽树家大业大,也没必要插上这么一手。

只是,如果他和明栀认识、甚至有所渊源的话,那这样抬手相助的行为倒是也能勉强理解。

可,两个人是恋爱关系的话,怎么在饭局上看着又如此疏远?

见章灵冬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一丝惊疑,贺伽树嗓音有些低沉,“今日二位,应该是要住在县城的吧,章工能负责帮忙给她清洁么?”

“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等明栀酒醒询问她,若我对她做了什么,大可报警抓我。”

念及此,章灵冬终于无话可说。

他站在后面,看着罗秘书为贺伽树拉开主驾驶的车门,手在门框上护着,直到贺伽树弯腰进入。

黑色车辆缓缓消失在他的眼前-

罗秘书已经预定了当地最高规格的酒店,但贺伽树抱着明栀踏进大厅时,还是微蹙起眉。

这边的环境自然没法和一线城市的酒店相比,可条件限制,贺伽树只能勉强接受。

终于到了房间里面,他半扶半抱着她,用门卡打开套房的门。

没有打开刺眼的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他动作异常小心地将她放在松软的床上,替她脱掉沾了污渍的外套和鞋子。

明栀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脸颊因醉酒和不适,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贺伽树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因为衣服脏污,所以他先换上了浴袍,冲了一个极为快速的澡。

而后转身调着水温,试了又试,直到温热适度。

他回到床边,俯身道:“能自己站起来吗?”

明栀意识朦胧,只凭着本能摇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于是贺伽树不再多问。

他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将她仔细裹好,然后打横抱起。

方才在路上抱着她的时候,已经觉得她体重过于轻了。

现在脱下外套,更感觉她骨感明显。

贺伽树蹙起眉。

在不见的日子里,她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浴室空间不大,水汽很快氤氲开来。

贺伽树褪去她剩余的衣物,用浴巾覆住她身体的关键部分。

随即,他抚上她的腰身,轻轻用力,将她抱在铺了干净毛巾的洗手台面上。

转身拿起花洒,避开了她的脸,只让温暖的水流冲刷她的手臂和腿部。

醉酒的明栀很听话,乖乖坐在洗手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帮自己冲洗着身子。

贺伽树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她湿润的肌肤,但如蜻蜓点水般,刚一碰到,便拉开了距离,不带任何狎昵的流连。

似是觉得清水的清洁力度不够,他挤了沐浴露,在掌心揉开,然后涂抹在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仔细冲洗。

泡沫带走污秽与酒气,也仿佛暂时冲刷掉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隔阂。

从始至终,他的动作都是绝对的克制与礼节。

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快速滑动的喉结,还是泄露了维持这份礼节所需的巨大自制力。

酒精让思维迟钝,却让感官和情绪无限放大。

一直乖顺的明栀,在贺伽树单膝蹲地,为她冲洗小腿的时候,一直

安静蜷缩着的脚趾,忽然动了。

她只轻轻一抬,脚踝便脱离了温热的水流,足弓柔软地、若有似无地,搭在了他紧绷的肩头。

他在系浴袍时,带子松松垮垮,所以领口的位置敞开颇大。

而明栀透着微粉的可爱脚趾,则是带着水珠,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肩颈处裸///露的肌肤。

那触感像一道剧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所有屏障。

贺伽树的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他极慢地抬起头。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让明栀的面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清醒时的怯懦或疏离,只有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挑衅的依赖。

那条搭在他肩颈部位的脚趾,甚至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

贺伽树的眸色猛地暗沉下去,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立刻拂开她,反而就着这个极其暧昧又失衡的姿态,微微偏了偏头。

近乎于虔诚一般地,亲吻了她的脚踝位置。

骤然间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贴近,明栀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小腿。

可贺伽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小腿腿肚,掌心滚烫,其中的力道带着明栀熟悉的、被压抑已久的掌控欲。

他的目光锁着她迷蒙的眼睛,声音因为某种极力抑制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

一字一句,敲打在她被酒精浸泡得迟钝的神经上。

“明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明栀垂着眸,看着他的浴袍领口松散地敞着,布料被水汽浸得微潮,软塌塌地垂在锁骨下方。

衣襟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片紧实的线条,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的脸很热。

也不知大脑抽错了哪根筋,她突然出声道:“我能看看吗?”

贺伽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

“看什么?”

“就,那个地方。”

“上,还是下?”

这句话似是问住了明栀。

她的大脑在迟钝地运转。

上,她已经看过了好多次,可下,似乎一次也没见过。

只用膝盖无意中蹭过,她记得。

“下面吧。”她这么说着。

而这三个字,在骤然间,点燃所有未竟之事的引线。

贺伽树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似是在确定她这句话的真伪。

可下一秒,明栀不安分的手指已然悄悄有了动作,只轻轻一抽,便将浴袍的带子抽开。

那团热度在散开的衣料间骤然显现,突兀地、不容忽视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水雾缭绕中,那团灼热的存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它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晃着她的视线。蒸腾的热气包裹着它,连起伏都清晰可见。

明栀傻眼了。

第93章 盼栀玷污了自己的旧情人。

明栀瞳孔放大,忘了眨眼。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颤动,像被惊扰的活物。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似乎对她的注视有所回应。

热度愈发昂扬,仿佛在回应她呆滞的视线。

浴室内的水汽愈加汇集氤氲,暖湿的空气凝成水滴,悬在光滑的瓷砖和模糊的镜面上。

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细雨,掩盖了其他更细微的动静。

明栀的喉咙滚动了下。

明明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但手上却已做出她此生近乎于最勇敢的动作。

她伸出手。

在触碰到的刹那,贺伽树原本幽黑的双眸则是在短暂间闪过一丝错愕。

这一幕曾经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以至于真正发生的时候,贺伽树甚至已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然而下一秒,明栀下意识攥紧的动作,则是瞬间将贺伽树从怔愣中猛然拉了回来。

贺伽树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呵出气。

“明栀,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可惜,以明栀现在混沌的思维,并不能理解“恩将仇报”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探索着自己手上的新玩具。

五根手指全部覆盖上去,还是不能完全环住。

嗯?

有这么夸张吗?

她抬起眸,迷茫地看向贺伽树。

后者则是沉溺在痛苦与快乐中的交界点。

因她的紧握而疼痛,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快乐。

最终,yu//念还是在这一刻战胜了理智。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而另一只手中的花洒则是放进了盥洗池中。

因为距离颇近,明栀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伴随着尾调颤抖的、不易察觉的央求。

“慢慢动一下。”

明栀不知如何去正确理解他口中的“动”,半晌都没有反应。

贺伽树此时已然在绷紧的临界点。

他干脆直接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节微微用力,带着引导,将她的指尖压入一片隐秘的领域。

两人的双手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游移。

他的指腹轻轻施压,牵引着她的动作,让她感受到皮肤下那股隐晦的搏动,在每一次滑动中愈发鲜明。

有水珠从他们的手腕滑落。

如此重复许久,明栀的呼吸乱了,手指连着胳膊也因为机械性的动作略有酸胀。

这玩具,在她眼里没有那么好玩了。

她萌生了退却之意,手指微微蜷缩,想要收回。

可贺伽树哪里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掌心牢牢禁锢住她的手指,让她无法挣脱那股灼热的牵引。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沉重而潮湿,像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雨。

空气里的热度几乎凝成实体,每一次摩//擦都像在点燃看不见的火星。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却也越来越深。

两人一起,逐渐沉入愈发汹涌的暗流中。

明栀的掌心成了风暴的中心。

一头被囚禁许久的野兽终于冲破牢笼,在斗兽场内的边缘冲击。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伽树拿起盥洗池中的花洒,用清水去冲洗二人牵着的双手。

然后,仿佛终于降临。

他的喉间飘出一声模糊的声线,被水声吞没大半,却在她耳膜深处清晰地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

它被花洒的水流无情地冲刷、稀释。

最终,只剩下清澈的水流从他们交叠的手掌边缘溢出。

风暴的中心骤然平息。

贺伽树的下巴沉沉地压在她的肩上,湿漉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乖顺地不像样子。

而他的呼吸则是彻底乱了节奏,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鲸。

破碎的、滚烫的气息,断断续续地烙在明栀颈侧的皮肤上。

放下花洒,他搂住她的腰身,铁箍一般收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明栀微微侧头,脸颊几乎贴上他汗湿的鬓角。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轻声地、很认真道。

浴室里的热气似乎更浓了,带着慵懒的、倦怠的暖意,包裹着二人。

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不,我很舒服。”

岂止是很舒服,简直是舒爽到即便下一秒要死去,他也可以从容赴死了。

“那、那你可以松开我吗?”明栀吞咽下一口口水。

不知为何,贺伽树现在给他的感觉很像是一只大型犬,几乎要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

“不可以。”

这一句,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明栀甚至没有听清他的后半句说了什么。

“绝对不会松开的。”他像在呢喃,又像在对自己说:“死也不会。”

说着,他压在她肩膀处的下巴终于抬起,而后将明栀再度抱起,回到了

套间的卧室内。

明栀重新躺在柔软的床上,只觉得手腕酸痛无比。

而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人,她索性将被子全部卷起,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贺伽树垂眸,看了她良久。

原本是准备帮她清洁完身子后,就去隔壁的房间睡觉的。

可是有了如此亲密无间的行为,他再也没法忍受这片刻的分离,哪怕一秒。

他也跟着爬上了床,就这么隔着被子,环抱住她-

很久以来,不,准确来说是分开的将近三年,贺伽树很少会拥有那种一觉到天明的睡眠质量了。

更多时候,他都会在午夜梦回中惊醒。

而梦魇,也多是那天的下雪日,她对自己说着,一句又一句要抛弃他的话语。

偶尔有时,也会梦到甜蜜的事情。

梦里,他和明栀如此亲昵,就好像从未分开过那样。

但于他而言,诸如后者这般的梦境,实则是比前者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充满希冀中醒来,怀中的人却是一团空气。

比起从未拥有,要残忍一万倍。

所以有时,睡觉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久而久之,他也找到了除了吃安眠药以外的应对之法,那就是工作到身体极限的程度,这样就会因为极度疲惫而一夜无梦。

也不用承受醒来时,见不到她的失落。

而时隔如此之久,贺伽树终于在昨晚,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睡眠质量。

破除了每天七点半就会睁眼的生物钟,早上九点,他才睁开双眼。

在清醒意识尚未回笼的朦胧时刻,他有些怔然地看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的人。

准确来说,是她的背影。

柔顺的长发有部分搭在她的左肩上,更多地垂落下来。

他想起昨晚在入睡前,她似乎抱怨过一次,他的手臂压到了她的头发。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今早尚在他怀里中的她,也是真的。

贺伽树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过重,就会搅散眼前的一切。

不知这样看她看了多久,她终于换了睡姿,从侧躺转为平躺,而后悠悠地睁开双眼。

宿醉给明栀带来的,不仅是大脑的短暂断片,还有后遗症一般地头疼。

她懵然地看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再一转眸,便对上一双她此生绝对不会忘记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明栀很想尖叫出声。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从喉间溢出一声古怪之极的声响。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栀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难道说她时空穿越了?穿越到她和贺伽树还没有分开的时候。

因为确认了昨晚的事情不是一场梦境,而是一场实实在在发生过的现实。

贺伽树的表情很是餍足,甚至有一丝慵懒。

“明栀,你这一喝醉酒就失忆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呢?”

明栀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噎,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语。

与此同时,昨晚的回忆也如潮水一般涌来,充斥在明栀的脑海中。

贺伽树明显感觉到自己臂弯下的人身体猛然一僵。

他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道:“都想起来了?”

对于重获昨晚记忆的明栀来说,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有人能抓住她的头去撞墙。

她索性直接闭上眼睛,面对贺伽树的明知故问,不予回复。

然而贺伽树并不准备轻易放过她,他的指节蹭上她脸颊侧的软肉,觉得她紧闭双眼、粉唇微抿的样子,煞是可爱。

很想,很想,很想亲她一口。

“怎么,玷污了自己的旧情人,现在又不认账了?”

明栀登时下意识反驳,“什么叫玷污,明明是你”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蚊蚋声。

毕竟,人家昨晚给她清理身子时,动作可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分的逾越。

是她,先将脚搭在了人家的肩膀上。

也是她,提出了要看人家的,那里。

还是她,主动伸出了手。

见她一脸心虚的模样,贺伽树唇边的弧度弯得更大。

“对我做出了这种事情,总是要负责的吧?”

明栀好歹也是接受了几年西式教育的人,自然不会被他的这种话而绑架。

她强撑着几分硬气道:“这有什么好负责的,人家意大利那边就算是睡了一觉,第二天也都是拍拍屁股各自走人的。”

听她这么说,贺伽树含笑的眸子顿时暗了几分。

虽然他知道明栀在国外的学校一直没有和异性有过多的接触,但难保她周围会时不时地出现几只苍蝇。

看看,这才出去了多久,思想便被他们侵蚀了。

贺伽树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不管别人怎样,反正无论如何,你是要对我负责的。”——

作者有话说:[黄心][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盼栀“贺伽树,你哭了吗?”

章灵冬早上给明栀打了两个电话。

由于她的手机静音,均未接通。

最后是她在刷牙洗漱的时候瞥了眼手机,才在漱口后急匆匆回了电话。

“章导。”明栀压低声音,眼神飞快地瞥向坐在沙发上,神态慵懒的贺伽树。

“不好意思,昨晚我有点不舒服,就先找了家酒店休息了。”

她自认为这句谎言实在拙劣,所以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

可谁知,章灵冬通话那头的语气要比她还不自然,“你,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说完后,他像在斟酌,片刻后才补充:“比如,被人占了便宜什么的。”

明栀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没被人占了便宜,反倒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没有没有。”明栀连忙回答,就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挂断电话后,明栀的视线放在床铺上摆放整齐的全新衣物。

这是罗秘书刚刚送来的,不知是不是贺伽树特地嘱托过,反正和她原本的那身几乎一模一样。

明栀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内弥漫着贺伽树身上的乌木沉香味,许是她的错觉,竟在里面闻见了,曾经在校园内闻到的石楠花味。

明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在刷牙的时候,也觉得手中的牙刷似乎变小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握过尺//寸更大的东西吗?

明栀的脸颊在霎时间变得通红

真的好想失忆啊!

虽然贺伽树没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蔓延在两人中的尴尬氛围一直持续到了车上。

因为贺伽树今日也要去一趟汾河沟实地考察,所以顺带捎上了明栀和章灵冬两人。

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隐私性空间充足,单独座位之间尚有间隔。

在弯弯绕绕的碎石路上,这种车充分发挥了其舒适度拉满的作用,让明栀没有了那种晕车的感觉。

上车后,章灵冬一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明栀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前排罗秘书正在向贺伽树低声汇报着总部的工作情况。

一时间,车内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又行驶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汾河沟内。

贺伽树今日倒是没穿板正的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让明栀在恍然间似是看见了大学时期的他。

只是虽穿得随意,但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还是与脚下踩着的黄土格格不入。

再怎么心有芥蒂,面前的人现在依旧是项目的大金主。

章灵冬严峻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道:“贺总,请随我来。”

团队的人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对贺氏集团此举表示了震惊和不解,此时见传闻中的人到访,均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没作休

整,贺伽树便提出要去古关驿建筑群看看。

于是一行人又在其身边陪同,由章灵冬亲自做着汇报。

在触及专业领域时,向来沉默寡言的章灵冬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身边的贺伽树虽也应着声,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贺伽树的确对这些古建筑兴致怏怏。

他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放在被挤到人群边缘的明栀身上。

他不远千里来此,只是想看看她所为之奋斗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

若是有阻碍,那他就帮着她解决。

若是她需要助力,那他就成为她的助力。

至于旁的东西,一律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

在得知村民现在对保护工作的态度转变后,贺伽树则是唇角勾起一个漠然的弧度来。

村民的这些行为,没什么可强烈指摘的。

这些理想主义者并不能理解,对于饭都吃不饱人来说,大谈别的价值,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朴素点来说,他是商人,自然也知道各类人群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些倒是不用太担心。”贺伽树淡声道:“你们就专心从事保护工作,其余的问题我来解决。”

章灵冬顿住。

虽然贺伽树的年纪尚轻,但说出口的话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之感。

“那就劳烦贺总了。”

他真情实感道。

看完古关驿建筑群,已到了快要用餐的时间。

原本团队队员们都是吃食堂内的大锅饭,但自从和村民的关系僵持后,负责在食堂做饭的大娘也不愿意再做,所以近一周的伙食,都是队员们自行解决的。

前几天刚去镇上采购过一批食材,可奈何这边的物资短缺,在镇上也只能买到土豆白菜等最普通的蔬菜。

今天因为贺伽树也在,章灵冬特地向村长借了些肉类和新鲜蔬菜,又给负责做饭的队员嘱托了几句。

于是,各位队员来到此处后,最丰盛的一顿饭诞生了。

昨晚的宴席,明栀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贺伽树到来的震惊上,加上又喝了一肚子的白酒,所以对她来说,进了一趟县城并没有改善伙食。

她口腹之欲一向不怎么重,可这些日子的确吃得太素,于是她今天的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况且,不止是她一人如此。

全团队的人苦哈哈这么久,好不容易闻到肉腥味,皆像是饿狼扑食,风卷残云着。

章灵冬本来是想提醒贵客还在,让大家稍微收敛着些。

可看见这群饿瘦了一圈的孩子,还是将客套话咽了下去,对贺伽树投以一个歉意的表情来。

贺伽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浅尝了两口饭菜,抬眼便看见双腮塞得鼓鼓囊囊的明栀。

像只仓鼠似的,煞是可爱。

餐桌是转盘式的,他缓缓抬起手指,转动转盘,状似不经意的模样,将肉菜转到明栀的面前,自己则是夹起正对着自己的素菜。

如此几番过后,饭桌上除了章灵冬、明栀与罗秘书,其余人都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是那几道素菜更合贺总的口味。

吃饱喝足后,众人的情绪也明显更高昂了,能嘻嘻哈哈地在餐桌上聊上几句。

按照行程,贺伽树原本是需要今天赶回县城,然后明天一早回到京晟主持一项重要会议。

可罗秘书看了又看,贺总怎么也都不像是晚上会准备返程的模样。

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提醒,省得贺总再给他放冷刀子。

离席后,明栀想着光速开溜,回去休息,谁知道还没踏出食堂,便被一道声音叫住:“明工,昨晚有些项目内容我没太理解,你能再给我讲讲么?”

明栀身子一僵,听见他又道:“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消什么食。

明栀瞧着,他刚在饭桌上根本就没吃几口,哪里用得着消食。

可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弗了贺伽树的面子,只能缓慢地转过身,看他装作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咬着牙道:“好的,贺总。”

乡下晚上的气温颇凉,明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和贺伽树并肩在小路上走着。

这边的道路没有做硬化,踏在上面尘土飞扬。

她低着头只顾着赶路,用余光瞥见贺伽树那双染上尘土的鞋子。

等回到京晟以后,他一定会直接把这双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鞋子直接丢掉。

明栀在心里暗暗思忖,以至于贺伽树在第二遍叫她的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

“下雨了。”

他轻声道。

明栀昂起头,果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她的额上。

“那,还要继续走吗?”她问。

“嗯。”

此地常年干旱,所以明栀只以为这是一场毛毛雨,很快就会停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和贺伽树一路无言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向了古关驿建筑群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在这边累不累?”贺伽树突然出声问道。

脚下是随风摇动的树影,而背后是已经远去的村庄。

明栀张了张嘴,想要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累”。

可要说不累,完全是假话。

后颈的位置之前被晒得脱皮,就连一向白皙的手指也变得粗糙,有了搬运东西时产生的薄茧。

可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其实最难受的,是看见那些古建筑的沧桑而无力挽回。

某日团队成员在后室发现了精美的壁画一角,极具研究价值。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甚至难以复原。

当时,在场的人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以,当贺伽树作为她来到此地后,第一个询问她累不累的人,她不想再掩饰什么,只闷闷道:“还好吧。”

贺伽树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太了解明栀,以至于他说不出“如果累就不要做了”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明栀一定会回绝。

他只能尽他所能,帮助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就在他很想去摸摸明栀发顶的时候,雨势毫无预兆地转急。

密密麻麻地滴落在尘土上,而后变成泥水。

明栀抬起双手,遮挡住眼前。

此时比起村庄来说,古关驿建筑群距离更近一些。

于是她提议道:“不然我们先去那里避雨,这雨下的急,估计待会儿就会停下。”

贺伽树不置可否,却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向着建筑群走去。

明栀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队里平时堆放工具、临时歇脚的偏厢小间。

推开门,里面是熟悉的尘土气息和杂而不乱的工具材料。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天光渗入的晦暗光线。

两人肩并肩坐在铺了防潮垫的条凳上,听着外面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呼吸间尽是潮润的土腥味。

两人依旧沉默着,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明栀从不远处的工具包内翻找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贺伽树。

要知道这玩意儿在这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她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巧克力给他,足以可见她的诚意。

可贺伽树只是垂下眸,随即淡声道:“你吃吧。”

明栀想了想,撕开了包装袋,将巧克力一分为二。

“一人一半。”

她这么说着。

毕竟她可还记得某些人晚饭根本没吃几口来着。

贺伽树这才接过。

纵然他喜甜,在明栀走后好像也戒掉了这个喜好。

代可可脂的巧克力充满了甜腻的味道,可他偏偏觉得,这块廉价的巧克力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甜品。

明栀含着巧克力,等着它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同时也在等待雨停。

可谁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水滴汇聚成流,从檐角急坠而下。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滴扑打在古老的木格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明栀听着雨声,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

关帝庙内有一根承重柱,柱脚处有较为严重的腐朽痕迹。

李老师沉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

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大风。

还有这样的大雨。

这个念头让明栀倏地站了起来。她不安地走到窗边,紧紧盯着正对面的关帝庙。

雨水正疯狂地冲刷着它古老的躯体。

“怎么了?”贺伽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栀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透出忧虑来。

“关帝庙里那根主要承重柱,糟朽得非常厉害。可能经不起太大的外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

“雨这么大,如果屋顶的排水不畅,积水增加重量,或者风持续刮,产生侧向的推力,我担心”

越说,她的心越慌乱。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这边的信号本就不足。

不知是不是暴雨影响到了基站,此刻更是一点信号也无了。

“我去看一看,你在这边等我吧。”

明栀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瞬间照亮了堆放的安全装备。

她利落地拿起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自己头上,系紧下颌带,又弯腰去找适合自己尺码的反光背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光束加入进来。

是贺伽树也点亮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说话,只是默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装备,意图明显。

“你”明栀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知道贺伽树肯定不会一人留在这里,但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想独自面对那片黑暗和未知的风险,她没有反对贺伽树跟着他一起要走。

明栀抿了抿唇,快速在工具堆里翻找。

很快,她拿出一套尺码最大的深蓝色帆布工装服和一顶同色安全帽,递给他。

“这套应该差不多,是备用的大号。”

说着,她又抓起一件反光背心递过去,“把这个套在外面,醒目点。”

贺伽树接过那套与他平日着装风格天差地别的粗糙工服,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了工装。

朴素的工服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挺拔且合身。

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帽带和装备。

而后,明栀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率先推开了偏厢吱呀作响的木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向她的脸颊,两人一头扎进如注的暴雨中。

手电光照亮脚下泥泞湿滑的路面,跨过高高的门槛,庙内的世界陡然寂静下来。

雨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轰鸣。

里面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朽木、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两人手中的光柱交叉扫过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

明栀的手电筒直接照向大殿深处那根至关重要的承重柱。

在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雨水顺着墙角一条不易察觉的旧裂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柱础周围汇聚成一小片明显的水洼。

而那圈深色的腐朽痕迹,在水流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晦暗。

明栀的面容浮出一抹焦急的神色,她先是掏出手机,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走着,终于在某个角落处有微弱的信号。

她给章灵冬拨去了电话。

可信号时有时无,她的话语也断断续续,于是只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短信过去。

见短信成功发送,她才终于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但不能坐以待毙。

团队赶来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垮塌。

“帮我照一下那边。”明栀语速极快地对贺伽树道,自己已冲向堆放着备用应急支护材料的角落。

“你想做什么?”贺伽树跟上,为她照亮光束。

“给这根柱子临时卸荷,分担一部分它承受的屋顶重量,不然它随时会断。”

她打开安全帽上的头灯,对着贺伽树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搬运一下吗?”

原本她是想与贺伽树一起分担重量的,可他执意不肯,于是她又匆匆跑向承重柱旁,快速测量,判断着力点。

不多时,贺伽树搬来了几根可调节的便携式钢管支撑柱和厚实的木方垫板。

她与贺伽树一起将其垫在预估的安全梁下。

“这里,顶住。”明栀判断着支撑柱合适的高度,“好,就在这边锁死。”

贺伽树虽然从前并未接触过这些,但他的学习适应能力是出乎意料的强。

他将钢管撑杆牢牢抵在梁下与坚实地面之间,用力旋紧调节阀,直到粗壮的钢管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锁定声。

三根临时撑杆稳稳立起,坚固的三角支架可以分担承重柱的部分压力。

明栀才意识到后背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暂时应该稳住了,但必须等章导他们到来,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喘息。

至少她已经做完了,她目前能做到的一切。

外面的风雨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并肩坐在干燥些的地面上休息,晦暗的光晕在脚边投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显然搬运和撑杆是极耗费体力的工作,就连贺伽树的呼吸都略有不稳,略有些急促。

长久的沉默中,他突然出声,道:“我们能聊聊么?”

明栀的手指原本是在揉搓着自己的衣摆,听见他这一句,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滞。

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要聊,恐怕也就聊的是陈年旧事。

明栀以为他会问“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或是“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她等来的,是他低沉到几乎融进雨声里的一句话。

“这三年,我很想你。”

明栀浑身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贺伽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望向她。

他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黑暗,像在陈述一个折磨自己已久的事实,平静声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不能保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偶尔会分出神去。”

“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在想你中,痛苦地度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

很奇怪,他向来幽暗的双眸,却在此时此刻明亮极了。

而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其实你也还在意着我,是不是?”

这句话,撕开了明栀所有的伪装。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和他一样,在这三年里除了繁忙的学业和工作外,就会想起他。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在出租车听见他的名字,和重逢再见时,心跳得不可自抑。

可在不在意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栀心脏透出一丝绞痛,强迫自己不再看他。

“贺伽树,向前看吧。”

她的声音干涩到了极致。

“你现在,风光无限,前途大好,何必”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她侧头避开他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斜上方一根原本没有异样的横向联梁,似乎在刚才的加固震动和持续的雨水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偏移。

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正在梁柱接头处蔓延。

“小心——!”

所有酸涩的念头在瞬间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侧前方扑去。

贺伽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就在两人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声断裂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巨响。

那根断裂的横梁,裹挟着碎木和尘土,重重砸在了贺伽树方才所在的位置。

尘土弥漫。

时间仿佛静止。

贺伽树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压在自己身上、还保持着保护姿态的明栀。

他的面色呈出罕见的震惊,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悸与后怕。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干涩发颤,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紧紧扣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你怎么样?伤到

没有?”

急切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慌乱地逡巡,寻找任何受伤的痕迹。刚才那根梁落下时带起的风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呼啸。

明栀在他的连声追问下,才从肾上腺素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想从他身上撑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发软,使不出什么力气。

“我没事,没砸到。”

她声音的尾调也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因为两人此刻过于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心跳的距离。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贺伽树借力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明栀,甚至顾不上拍打两人身上的尘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护地将她带离那片弥漫着危险尘埃的区域。

两人走出殿外,重新回到堆放工具的偏厢。

“砰”地一声,贺伽树反手关上了偏厢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

安全帽被他随手摘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雨势渐小,晦暗的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强行压制的惊悸、后怕,以及看到她差点被砸中的那种灭顶般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明栀,你是不是疯了?”

“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上?”

听上去像是凌厉的质问,但只要稍加分辨,就能听出那高昂声线底下,是被恐惧到了极致的脆弱和失控。

他还在后怕。

怕得心脏到现在还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无法正常跳动。

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那根梁真的砸下来,先落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足以让他理智崩断。

“你知不知道那根梁有多重?砸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他又逼近一步,低下头,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谁准你这么做的?”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那双因为极度后怕而隐隐发红的双眼。

说来说去,他不是在怪她。

他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危险,怪自己为什么反而成了需要被她保护的那个人。

明栀被他的连声质问弄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刚才的那番举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但如果重来一次的话,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明栀倏然察觉到他发红的眼眶下,似有几分湿润的晶莹。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试探性地小声问道:“贺伽树,你哭了吗?”——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捂脸偷看]

第95章 盼栀郎貌女才,很般配呢。

贺伽树。

哭。

在明栀眼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到一起的两件事情,却好像真的发生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远比刚才横梁砸落的巨响还要猛烈。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他精致的面部线条半明半暗。

有滴泪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最终在下巴处汇聚,而后滴落在地,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可明明,又好像滴落在明栀的心上。

她头一次见到贺伽树哭,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还是抬起手,想要为他抹去眼角的湿痕。

可手伸在空中,却缓缓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庞。

她的手因为刚才的抢修工作和撑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污迹。

而他的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轮廓和干净白皙的皮肤。

她的迟疑和那只悬空的手,全部落在了贺伽树的眼里。

就在她准备退缩的瞬间,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牵引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沾满灰尘的掌心,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颤。

贺伽树脸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混着一点未干的湿凉。

长而卷翘的睫毛眨动,显出他此时此刻脆弱易碎的表征。

明栀的拇指指腹,带着画太多工图而生成的粗砺薄茧。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说出话的声调平和,像是在哄哭泣的小孩子。

“我没事儿,真的。”

贺伽树没说话,显然她这句话并不能完全安抚到他。

于是明栀浅笑一声:“你要是继续哭的话,我可就拍下来了。”

能拍下贺伽树流泪的照片,无异于找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的证据。

贺伽树的喉结滚动了下,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伴随着几句呼喊:“小明?你们在这边吗?”

明栀眼睛一亮。

章灵冬比她预想得更快,带着人赶来了。

她打开偏厢的房门,探出头来。

“章导,我们在这里!”

此时雨势已经弱了不少,章灵冬和团队的其余人穿着雨衣,听见角落的动静,几道手电筒齐齐地照向那里。

只见明栀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贺伽树。

贺伽树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收敛干净,只余下惯常的冷峻,只是眼角微微的泛红一时难以完全消退。

他朝章灵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

没等他们发问,明栀便主动提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殿内有横梁塌陷了?”章灵冬的语气中透着震惊,“你们两人没事吧?”

明栀连忙摆手,“幸好躲开及时,没什么大碍。”

“人没事就好。”章灵冬松了口气,但眉头紧锁地看向内殿,“这么大的动静,里面情况可能更糟了。”

和修复队一同赶来的罗秘书则是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贺伽树。

贺伽树白皙的脸上果然被蹭上几丝灰尘。

若是贺总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回去以后无论如何也交不了差。

这么想着,他的心里也一阵后怕。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

谈的都有生命危险了。

明天就算是被骂,他也一定要劝谏贺总回京了。

“那要不贺总就先和罗秘书一起回去休息吧?”章灵冬看向面色苍白的贺伽树,“我们团队可能需要留在此处,再忙上一会儿。”

贺伽树的薄唇微微动了下,什么都未说出口,但章灵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明,你刚刚受到惊吓,不然也先回去吧。”

听言,明栀果然执拗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全体人员穿戴好全套装备。准备放无人机,确认可以安全进入后,听我指令再行动。”

“收到!”

根据无人机探测到的情况,殿内除了那处横梁塌陷外,暂且无其他危险情况。

队员陆续进入,见到那根承重金柱依然矗立,而它周围,赫然立着三根临时但稳固的钢管支撑。

章灵冬转头看向明栀,“是你做的?”

“嗯。”明栀点头,解释道:“我们发现柱础浸水,腐朽加剧,就立刻用备用支撑做了临时卸荷处理。”

“好,做得太好了!”章灵冬平常是位内敛的严师,此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判断准确,行动果断,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连锁坍塌。”

说完,他转头面向大家,“今晚要进行全面检查,加固所有已发现的危险点,尤其是雨水新造成的隐患。”

一夜无眠。

等到全部抢救性加固工程初步结束,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已经照在了湿润的土地上。

队员们坐在外面铺上防潮垫的空旷地面上休息,因为太过劳累,甚至没有了聊天的力气。

明栀总感觉自己已经累过了劲儿,现在甚至都不怎么困了。

她的手上握着一瓶功能饮料,想要将其拧

开,结果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饮料被抽走,几秒钟后,饮料被拧开瓶盖后又递回到她眼前。

明栀微愣了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接了过来。

与队员同样奋战一夜的贺伽树,脸上倒是并未显出倦怠之色来。

通宵熬夜工作这事他做的多了,今天更是有明栀在身边,所以感觉精力无限。

一开始,他戴上安全帽要去一起参与修复工作时,是被章灵冬和罗秘书强烈反对的。

可他执意要进,也没人敢拦。

团队里的人以为这位贵公子进来是要监工,心理压力颇大,最后发现他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明栀周围,注意力根本没放在他们身上,这才放下心来。

贺伽树顺手接下明栀手上的工具,又为她递上别的,看着她专注而神采奕奕的侧脸,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起在家里学习的场景。

那时,明栀刚刚完成工图,有关于别墅的外观设计。

她伸了伸懒腰,声音因为完成了繁重的作业而格外轻快。

“要是有哪天,真能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屋就好啦。”

坐在她身侧的贺伽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手绘的工图设计,挑了挑眉道:“那这个就当作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听着很夸张。

但明栀知道,贺伽树能这么说,就真的有可能送她一栋这样的别墅。

她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的专业兴趣更倾向于建筑遗产保护领域,而非商业化住宅开发。”

而现在,她的一部分梦想,已经成真了。

明栀小口啜饮着饮料,轻声道了一句:“谢谢贺总。”

有别人在的场合,她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拘谨许多。

不过也正常,很符合她的性格。

贺伽树眉头微挑,决定对于“贺总”这个称呼不予理会。

因为指挥了一夜,章灵冬的嗓子已变得嘶哑无比。

“大家回去休整一上午,用过午饭后,回来做全面评估和下一步方案。”

在回村庄的路上,贺伽树和罗秘书走在队伍的最后。

罗秘书惴惴不安地低声提醒:“贺总,今晚七点半并购案终轮谈判,对方董事会全体出席,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想必贺伽树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贺伽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只简短一个字。

罗秘书根本判断不出他的意图究竟是回还是不回,只能在心中暗暗思忖果然圣心难测。

贺伽树的视线越过前方,牢牢锁定在队伍中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走路的姿势乍看正常,但贺伽树看得分明,她的右脚在每一次落下时,都会几不可查地轻微一顿,随即又立刻调整回来,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假象。

贺伽树的眸光沉了沉,几步上前,在众人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她身侧。

“明工,你的脚怎么了。”

明栀身体一僵,立刻否认,“没事,只是有点累”

章灵冬听见这边的动静,仔细看了看明栀的步态,眉头立刻皱起:“小明,你右脚踝是不是有点肿了?”

其实也不是肿了,就是当时横梁掉落,她扑倒贺伽树时,右脚脚踝的位置被部分碎木砸到了。

一晚上奔忙尚且还没感觉,现在在回去休息的路上卸了劲,脚踝处便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

村上没有卫生所,只有镇上才有卫生院,但医疗水平还是非常落后。

“这种伤不能硬撑,这边的卫生院只会给你开点止痛消肿药,拖久了韧带松弛,以后更容易受伤。”

明栀身边的蒋纯也道。

贺伽树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果决。

“我上午正好要返程,带你去周边城市的医院。”

说完,他转头看向章灵冬。

后者则是微微点头,算是同意。

“小明,你先和贺总去吧,不然到时候伤势加重,就更加没法参与这边的工作了。”

明栀被贺伽树那双深邃平静、却写满“你没得选”的眼神盯着,深知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显得幼稚且不顾大局。

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贺伽树向前一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没反应过来,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修复队的队员满脸写着震惊,连章灵冬都愣住了。

贺伽树仿佛对周遭的惊愕目光浑然不觉。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确保她受伤的右脚能完全不受力地悬空,然后抬眼,语气充满平静。

“明工似乎没法再走路了。”

说完,他垂眸看向在他怀里装鸵鸟的某人,“是不是,明工?”

明栀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起自己。

况且,两个人现在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甲方乙方而已。

哪里会有这么贴心的甲方爸爸呢?

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最后是罗秘书解了围,打了个哈哈,这件事才作罢。

终于到了村庄内,贺伽树将明栀放在她所住的那间房屋门口,给了她半个小时的收拾时间。

明栀匆匆洗漱一番,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

一开门,那辆黑色的阿尔法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

罗秘书就在门口等待,见明栀出来,他的反应极快,提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汾河沟村。

车上有备好的早餐,明栀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用余光瞥着手指抵着太阳穴,正在闭眼小憩的贺伽树。

听罗秘书那个意思,他好像在回京晟后还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所以时间很赶,几乎是要连轴转上两天。

明栀收回视线,小心翼翼不让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发出声响-

医院的诊室里,灯光冷白。

医生指着刚出来的X光片和触诊结果,道:“没有粉碎性骨折,这是万幸。但踝关节的外侧韧带有明显拉伤,伴有显著的软组织肿胀和关节内积液。”

他用手在片子上一处阴影比划了一下,“看这里,应该是被重物边缘撞击导致的,受力点很集中。”

这话一说,贺伽树便知道,当时明栀为他挡的那么一下,还是受伤了。

她隐藏得太好,以至于现在他才发现。

医生看着面前男人霎然间变得阴沉的脸,吞下一口口水,而后继续道:“虽然也不算非常严重,但这类急性损伤如果处理不当,留下习惯性扭伤后遗症的概率会非常高。”

“我们这里的康复科设备和专业指导,确实有差距。建议去更高一级的专科运动医学中心进行系统评估和康复。”

医生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小地方的康复水平,达不到这个要求。

“回京晟。”

贺伽树当即道。

“可是”明栀试图挣扎,她觉得医生实在有些夸大其词。

肿痛是有的,但远没到要兴师动众去京晟看病的地步。

“没有可是。”贺伽树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容商榷。

他转

头看向罗秘书,“联系那边,安排运动医学科最好的专家。现在去机场。”

“贺总,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因为返程时间延迟,还没获批。最快的方式是搭乘民航,下午四点三十五的那趟,预计将于六点抵达京晟。”

会议最迟能推到晚上八点,从机场赶回公司,加上在休息室换衣洗澡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订票。”

“好的贺总。”

罗秘书顿了顿,似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如何汇报。

“因为临时订票,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

贺伽树甚至没有思考,直接开口:“给她。”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默。

明栀的右脚脚踝此时已经高高肿起,上面还有淤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贺伽树帮明栀先涂抹了外用的膏药。

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于是硬生生将那句“我自己来涂就好”,咽下口中。

抵达机场,罗秘书不知从哪里推来一个轮椅来。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方便许多。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先行登机。

空乘热情地接过贺伽树手上的轮椅把手,将明栀推向宽敞的头等舱座椅,并贴心送来毛毯和靠枕。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乘坐飞机的经济舱,且和罗秘书的位置不在一起。

罗秘书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入略显狭窄的座位,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坐在哪里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但罗秘书知道,区别太大了。

这两天实在有些忙得兵荒马乱,让他没有安排到位。

罗秘书深深担忧起自己回京后的职业生涯,也许会就此中断也说不定。

引擎声低鸣,飞机按时起飞。

贺伽树阖着双眼,想要稍作休息,以应对数小时后落地即将面对的高强度谈判。

然而,邻座一位热情健谈的阿姨,显然不打算放过与身边年轻帅哥攀谈的机会。

“小伙子,一个人去北京啊?”阿姨笑眯眯地打开话头。

贺伽树缓缓睁眼,出于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道:“是。”

“哎唷,真是一表人才。看你这气度,工作一定很好吧?成家了没?”

阿姨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我有个侄女,也在北京,研究生刚毕业,在事业单位,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好……”

贺伽树耐心听着,直到阿姨话音稍顿,才清晰地开口,打断了后续可能的介绍。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阿姨愣了一下,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好奇起来。

“哎哟,有女朋友啦!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抢手。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一定也很优秀吧?”

放在平常,贺伽树是决计不会理会这样的搭话的。

但或许是在明栀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仍能维持着两人尚在一起的表象,让他可以生出虚假的满足感。

又或许是阿姨夸赞了明栀很优秀。

贺伽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他目光投向前方,仿佛能穿透舱门,看到前方那个、此刻或许已经在安睡的人。

贺伽树的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道:

“嗯。是位大建筑师。”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建筑师啊?了不得了不得。”

阿姨终于放弃拉郎配的想法,衷心赞叹。

“那真是郎才女貌,不对,是郎貌女才,很般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