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 / 1)

童话后遗症 暮雀啾啾 65299 字 4个月前

第16章 哄小孩

岑稚没有听程凇的话。

她让来接的程家司机先走, 一个人坐在校外的公交站台上等了很久。

球赛打完将近十点半,冬夜的雪一直没停,翻飞飘落在路灯底下。街道两边的行道树枝被雪压得向下低垂着, 不时轻微颤动,像在艰难喘息。

岑稚被冻到快要僵掉,校门口陆陆续续出来一群人,热闹地笑着闲聊。

有人眼尖地瞥见岑稚,用肩膀撞了下程凇:“诶,那是不是你妹妹?”

程凇从微信聊天框里抬头, 果然看到不远处快要被落雪淹没的人, 眼里闪过讶然,他收起手机走过去。

“怎么还没回家?”程凇立在她跟前, “不是让你先走?”

被问的人不说话, 用通红僵硬的手指抚掉羽绒服上落的雪,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 她眼睛也很红。

程凇和她对视几秒,想开口,被她抢先打断:“是因为游戏吗?”

“什么?”程凇没听懂。

“是因为游戏,你才喜欢她吗?”

十六岁的少女初次心动,天真固执到一根筋, 她坐在这里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一直是自己, 他却先喜欢上了别人。

于是把一切归结于游戏。

呼吸在寒冷的风里蓬松成白雾, 岑稚伸出手,小心地拉住程凇的外套衣角:“如果是这样, 我也可以学的。”

如果是因为游戏。

我也可以学的。

我也可以陪你。

你能不能等等我, 不要喜欢别人啊。

或许是她声音太小。

程凇没有听清。

他隔着白雾安静好一会儿, 然后笑起来:“什么游戏不游戏的?”

他揉了揉她脑袋,撸小动物似的,屈指弹她额头,低声道,“岑吱吱。”

“你别跟着我学坏了。”

三班的班花谈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分了,岑稚放学听见程凇和朋友说是因为太粘人,他喜欢独立一点的。

可是隔周有个很可爱很会撒娇的女生给他递情书,他也答应了。

他谈过的恋爱没有重样的,猜不透他喜欢什么类型。来找岑稚打听的女生数不胜数,岑稚自己也不知道。

高一下学期已经分科了,程凇在理科实验班,岑稚在文科。东西两栋楼离得很远,只有刻意装作偶遇,她才能碰见他,以及和他动作亲密的女生。

岑稚努力和程凇保持距离,他谈恋爱时她会让自己暂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尽职尽责扮演好旁观者角色。

算是给自己留点体面。

原本只有上下学会一起回家,后来岑稚高二干脆搬出程家租房子住。

理智上知道程凇和她没可能,却还是在课堂之余,开始学着怎么打游戏。

岑稚长这么大很少玩游戏,上次接触这个可能还是俄罗斯方块。

她在网上找了视频,跟着练,依旧菜到让人发指。勤勤恳恳地和人机对战一周后,她有了点自信,试探地走出新手村,选择匹配周围队友。

结果开局就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着急忙慌地哪个技能亮按哪个。

不出意外送了人头。

队友暴躁地开麦骂她:“鲁班怎么回事啊?小学生放假了能不能别上网,把手机还给你妈!老子在键盘上撒把米让鸡过来啄都比你打得好!”

头一回被人骂这么长一串,岑稚直接懵了。她用半分钟消化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把他们坑得很惨。

于是也开麦道歉:“对不起。”

女孩子的声音干净清甜,像一杯夏日里浸着碎冰的樱桃冰沙。

团队频道里微妙地安静下来。

吕布不吃这套,还要接着骂。

“——她菜怎么了?”

耳机里冷不丁出现道清澈好听的声线,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她是被对面打死的,又不是自杀。你冲她凶什么?搞清楚自己是哪边的。”

岑稚正心虚地挨训,闻言一愣,看向聊天框,发现是同队里的钟馗。

他开麦之后。

所有人默契地保持沉默,连那个暴躁吕布都老老实实闭了麦。

没想到会有人帮自己说话,岑稚在聊天框里输入‘谢谢’。

准备发出去时,她意识到这是团队频道,犹豫了一下,又删除。

频道里冒出新消息。

[队伍]vento(钟馗):鲁班,你等下跟着我。

“……”岑稚眨眨眼,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之后,连忙打字。

[队伍]爱吃螃蟹(鲁班):好的。

岑稚在泉水复活,听话地跟在钟馗身边,耳机里的声音又响起:“待会儿去下路,我勾到谁你打谁。”

他交待,“打完就回来躲我后边。”

不知道是不是耳机的问题,岑稚总觉得听他讲话,耳蜗里酥麻发痒。

她抬手扯一下耳机线,不太理解这个‘勾’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

鉴于刚刚给团队拖了后腿,岑稚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操控着鲁班迈动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上前面长得凶神恶煞的幽蓝色英雄,生怕再出错。

两人打完红,钟馗领着鲁班躲到河道墙边的草丛里:“准备下。”

他说完的下一秒,手中钩子快准稳地将对线英雄勾过来。对面正补着兵,被偷袭得措手不及,还未交闪现,岑稚又手忙脚乱地扛着炮冲上来。

对面被硬生生耗死。

耳机里传来机械女音。

岑稚看着屏幕中央跳出来的鲁班头像,有点惊讶地睁圆眼睛。

这就。

拿到。

人头了?

钟馗收完兵,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谁说你菜?这不挺帅的么。”

他声音轻轻慢慢的像在哄人。

岑稚耳根有点发烫:“谢谢。”

那边没再开口。

接下来半局顺风顺水,在钟馗和韩信的庇护下赢得毫无悬念。

岑稚全程跟着钟馗被他带飞。

结束前,韩信开麦问岑稚:“鲁班刚来峡谷?”

岑稚:“嗯。”

“要不要加个好友?我陪你练。”

岑稚迟钝地没察觉出这句话里的暧昧暗示,认真拒绝:“不用了,我想找个水平类似的慢慢摸索,谢谢你。”

韩信自讨没趣地关了麦。

岑稚退出游戏时特地又看一眼钟馗,打消了发送好友申请的念头。

他好像很厉害。

还是不去拖人家后腿了。

后来一周,岑稚锲而不舍地在峡谷里寻找和她手残同等级的小伙伴,差点被人轮着举报到禁止参加排位赛。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某把匹配局里遇上她的天选菜狗队友。

句号同学。

岑稚做什么事都会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确保一定要做到最好。

她把号练上钻石的那天,班里有人说程凇和高三学姐分了手。

程家老爷子过六十大寿,裴芹让岑稚坐家里的车回来。于是时隔多天她又等在篮球场外,一页习题写完,有男生从看台跑下来,给她递情书。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男生红着脸把信封放到她题册里,快步走开了。

岑稚拿起信封,身前落下片影子。情书被人屈指夹住,指弯一勾,抽走。

她抬头,看见程凇。

她似乎有段时间没见他,他头发剪短了,衬得眉目英挺到有些凌厉。

扫一眼情书上的名字,程凇用信封轻轻敲了下她发顶,语气漫不经心:“好好学习,不许早恋。”

他的口吻很像长辈教训小孩。

岑稚忽然就叛逆心起:“你能早恋为什么我不能?你凭什么管我?”

程凇:“凭我是你哥。”

岑稚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哥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

程凇顿住了。

岑稚说完自己也愣了下,不敢看程凇的表情,抿着嘴匆匆低下头。

手指忐忑又不安地将题册纸张一角搓成圆柱,生怕程凇真的生气。

跟前的人看她好一会儿,开口。

“岑吱吱。”

岑稚:“……嗯?”

“你这叛逆期来的是不是有点晚?”程凇问,“还是谁欺负你了?”

有酸苦的情绪从堵闷的胸口冲上来,像嚼碎柠檬籽,涨得她喉咙发疼。

岑稚小声说:“没有。”

程凇屈膝在台阶上蹲下来,目光和她的脸平齐,看见她眼圈泛红:“那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跟哥哥说说。”

他又当自己是她哥哥,岑稚深吸一口气,叫他名字:“程凇。”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谈那么多次恋爱,是谁都可以吗?”

她现在游戏打的挺好。

不想她黏人,她也可以很独立。

所以,能不能也看看她呢。

后面的话都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因为程凇说,也不是谁都可以。

“你肯定不行。”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岑稚把所有精力都放到学习上。她退回兄妹关系里,甚至在程越江面前替程凇隐瞒早恋。

给他打掩护。

一开始会难过,后来发现那些女生里好像没有程凇真正喜欢的。

她干脆催眠自己别放心上。

高考结束,岑稚去了临安大学。程凇在她隔壁城市读临床医学专业,离得不算远,有直达的公交车。

程凇有时不忙会过来找她。

岑稚不贪心,她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反正他不会遇到喜欢的人,等他停下脚步的那天,转身也能看见她。

直到大二那年春季运动会,岑稚报名女子八百,程凇来临安大看她比赛。

她跑完第一圈路过新闻专业的看台,抬头望去,程凇支着下巴坐在树荫里,拎起手里那瓶水对她晃了下。

心里揣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岑稚冲向终点线,将欢呼甩在身后,雀跃地去找他,发现跳远场外围着堆人。

油画专业的系花崴到脚,校医还没赶来,帮她处理伤口的是程凇。

年轻男人敛起高中时期的桀骜难驯,在这种场合显得沉稳可靠。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被白袜包裹的脚踝,头也不抬:“这儿疼吗?”

油画系花的脸上泛起薄红,看向他的眼睛里明亮地坠着光。

岑稚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两人。扎起的马尾松垮垮地散落在她肩上,额发被汗湿。刚剧烈运动完,她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发烫,指尖却冰凉。

那瓶水被程凇搁到一旁地面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

岑稚听说过叶辛楚。

临安大贴吧里很出名的美女。

她从那天起就知道,电视剧里的狗血套路是真的,艺术来源于现实。

青梅竹马总要撞上一个永远也比不过的天降白月光。

岑稚做了整宿颠三倒四的梦,睡醒时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间卧室陷入昏暗,像沉进一潭黑黢黢的沼泽。

空调显示屏反出荧荧白光。

岑稚揉了揉昏涨的太阳穴,黑暗让她身体本能的感到压抑。她掀开夏凉被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会儿后,趿拉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大片阳光铺洒进来,灿烂刺目。

右手挡在脸前,不适地眯起眼,岑稚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想起来。

现在是下午。

她从昨天晚上一觉睡到刚刚。

搁平时周末肯定没事。

但她今天约了人。

岑稚吓得赶紧把剩下一半哈欠给咽回去,转头扑到床铺上捞起手机。

四点二十。

距离谢逢周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

向来是她等别人,从没让别人等过她,更何况对方是谢逢周。

需要供着的乙方爸爸。

她怎么敢啊。

岑稚一阵风似的冲进洗漱间,凉水洗把脸,防晒也没涂,嘴里咬着皮筋边换鞋边扎头发,用脚带上门。

粉色小电驴飚出生死时速,紧赶慢赶终于卡着点到了汶街书咖。

岑稚找个地方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书咖的玻璃门。

盛夏午后烈日毒辣,卷着热风扑上她的后背,屋里冷气也直直地兜过来,岑稚顿时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微喘着气站在门口往里望。

书咖人不多,她很快找到谢逢周。

他坐的位置挨着一整排书架,桌面上放着台笔电。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双手环胸,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因为后边座位有个人正和他搭话。

那人应该是对他电脑上运行的程序很感兴趣,面带羡慕地问了句什么。

他下巴一点屏幕,懒散回答。

眼角余光注意到什么,谢逢周把头转过来,坐直了些。饶有兴致地将岑稚从下往上打量一遍,等人走近,他挑着眉问:“刚抢完银行过来的?”

“……啊?”

岑稚停在他跟前,闻言茫然。

谢逢周:“你戴头盔干嘛?”

岑稚懵逼三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头盔还没取,怪不得呼吸闷得慌。

“不好意思。”她窘迫地红了耳朵,解开搭扣把头盔摘下来。

除掉头盔上蒙着的那层水雾,眼前的世界顿时清晰不少。

岑稚这才发现谢逢周今天还戴了眼镜,无框,镜片很薄,衬得他眉目间有几分拒人于外的疏懒斯文。

这人好像怎么样都特别好看。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还是看脸。

岑稚正要挑他对面的位置坐,谢逢周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你坐这儿,等下方便运行。”

岑稚哦了声,乖乖过去坐好。

不同于其他男生桌面上花里胡哨的二次元萌妹,谢逢周电脑桌面很干净,壁纸是系统自带。别说游戏,连个社交软件也没有,一整台电脑的编译器和运行插件。应该是他的工作本。

立式空调机正对着这边,冷风接连不断涌来。岑稚坐下不多时就冻得手肘冰凉,她不动声色地摸摸胳膊。

强劲的冷意被阻断。

谢逢周站到她后面,隔着椅背,微微俯身,左手撑在桌面上,另只手握着鼠标点进优化好的浏览系统。

岑稚仰头就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骨,于是端正坐姿,不再动作。

系统运行非常流畅,之前提到的问题全部得到优化解决。和原先相比与其说变化很大,不如说降维碾压。

岑稚彻底明白了当初同事说,要升级就升到顶配是什么意思。

其中有个搜索动画吸引了岑稚的注意,加载缓慢时,屏幕中心会冒出Q版的戴着老花镜翻报纸的老爷爷。她很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原理啊?”

她前面一直很安静,冷不丁来这么句话,谢逢周不由得低头看她。

岑稚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背也挺直,课上听讲似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眼里亮闪闪,像装着细碎的星星,满脸旺盛的求知欲。

——这姑娘对什么都挺感兴趣。

除了男人。

清心寡欲的。

谢逢周握着鼠标点进搜索框,语调散漫地道:“欧姆定律知道吗?”

“嗯嗯。”

“和这个没有关系。”

岑稚:“…………”

身后那人捉弄过她,手肘支着她椅背,抵住下巴,气息细碎地笑起来。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岑稚耳廓,带出细微的痒,从耳洞钻挠到心尖。

岑稚往后躲了下,却和他离得更近,这次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很难描述。

有点像青绿通透的松针和新鲜清苦的榛果一起被碾碎,又或者充满氧气的清晨的森林,不热烈也不疏离。

干净再带点轻微苦涩的木质香。

“其实也没什么原理。”谢逢周笑完,说,“很简单的动画效果……”

他敛起戏谑,认真解释。岑稚思绪却开始跑偏,没头没尾地想到来之前做的那个梦,教她打游戏的钟馗。

原来她高中真和谢逢周有过交集。

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鲁班是谁。

岑稚忍不住仰头瞧他,这个角度,对方修长好看的脖颈线条一览无余。

冷白皮肤映出细细的青色经脉,喉结随话音上下滑动,印着块红痕。

到底是不是疤痕。

岑稚又冒出好奇心,正琢磨着,头顶那人停下讲解,慢悠悠地问。

“在看什么?”

岑稚回过神,立刻收回目光。发现这样显得她很心虚,于是又找补一句:“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话说出口的下一秒。

岑稚反应过来。

……阿西。

她在对谢逢周耍什么流氓。

脚趾头又开始动工,岑稚果断选择装死,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脑屏幕。

被耍流氓的人安静片刻,蓦地低声笑了下:“我身上什么味道?”

不等岑稚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撑在岑稚左侧桌面上的手,横穿过她身前,低头用鼻尖凑近衣服袖口。

几乎将她整个儿圈进怀里。

岑稚只能躲在他手臂和胸膛之间的小空间里,尽量前后不挨着。

好在谢逢周很快放下手。

“我怎么没闻到。”他语气蛮遗憾,主动将话题又带回系统上,“刚刚聊到阅读积分对吧?”

“……嗯。”岑稚心下莫名松一口气,定定神,专心投入工作中。

收尾加反馈结束将近下午六点,窗外行道树枝叶在风里簌簌晃动。

谢逢周合上电脑,和岑稚说了声,跟着老板去楼上接谢五折。

她这才知道,他把见面地点约在这里,是因为书咖二楼有宠物乐园。

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会儿,岑稚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

微信置顶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程凇真的很少主动联系她。

岑稚是个做事从不后悔的人,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与其设下一千个“如果当初”,不如努力改变现状。

可她梦里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告诉程凇她有八百米比赛,程凇不来临安大看她,他和叶辛楚就不会认识。

……她真的好卑鄙啊。

一点也不坦荡。

岑稚心里堵闷地难受起来,她按灭手机屏幕,额头轻轻抵在桌面上。

默不作声地盯着地板。

垂落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对雪绒绒的三角耳朵,内里还是嫩嫩的粉色。

岑稚一愣。

那对耳朵动了动。

紧接着,萨摩耶把小脑袋也探进来,圆润清澈的眼珠亮晶晶地瞧她。

岑稚抬起头,谢逢周正倚在她旁边的桌沿上划手机。

应该没看见她方才的低落。

岑稚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展露情绪起伏,她迅速整理一番,恢复如常,从椅子上站起来:“既然系统运行检查完了,那我就先……”

“方便带五折出去转一转吗?”谢逢周截断她,“我有点事要办。”

岑稚低头看了眼乖巧蹲坐在他脚边的萨摩耶:“……去哪儿转?”

“外边遛一圈就行。”谢逢周把牵引绳递给她,“等下门口见。”

岑稚从小到大都没有养过宠物,也没有遛过狗。谢逢周让她带着萨摩耶转一转,她就正儿八经地紧紧攥着牵引绳,沿着柏油路在街边转了一圈。

盛夏的傍晚起了风,不再像她来时那么热,但阳光依旧灿烂到晃眼。

街对面有老摊主在卖气球,胖嘟嘟的青蛙恐龙小怪兽挤作一团,系着细细的绳线五颜六色地飘在半空。

萨摩耶眼巴巴地望了会儿,回头冲岑稚小声汪一下,暗示得含蓄又腼腆。

岑稚秒懂,牵着它到对街,给它挑了个圆墩墩的绿色小恐龙。

弯腰把绳线绑到它肚皮上。

萨摩耶开心地摇着尾巴,蹦蹦跳跳地跟着气球打转,微抬起前半身,用鼻尖和脑袋将气球往上撞。

气球被轻飘飘顶到半空,又晃晃悠悠地落下来,它仰着小脑袋追着气球撒欢地转两圈,再蹦一下给撞回去。

狗勾的世界里没有烦恼。

一只气球就可以让它开心成兔子。

一路嘚瑟地往前冲。

岑稚拽着牵引绳被它带着跑,风从耳边哗啦灌过,心情也轻快起来。

最后转了两圈,超额完成任务。岑稚带着五折回书咖,谢逢周已经等在那儿了,右手拎着罗森便利店的袋子。

岑稚把牵引绳还给他,看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杯酸奶,拆开包装,屈膝单腿蹲下,放到萨摩耶面前的地砖上。

很显然是五折经常吃的牌子,它摇着毛绒绒的尾巴凑上去。

谢逢周又递给岑稚一杯。

另外的牌子,草莓味。

岑稚意外还有自己的份,感觉好像在被他当宠物投喂,摆摆手:“不用了,留着哄小朋友开心吧。”

她说的小朋友是指萨摩耶。

谢逢周没有开口,下颌动了动,吹出个浅绿色泡泡,接着,他把泡泡咬破,发出“啵”的一声清脆声响。

岑稚闻到淡淡的青柠味。

她听见谢逢周懒懒地嗯了声,扶着膝盖从地上站起身,而后把头上的棒球帽取下来,抬手扣到她发顶。帽檐落下阴影,遮住傍晚滚烫的霞光。

他不躲不避地望着她,很直接地道:“我这不正在哄吗。”

岑稚回了四季海,家里安静到在玄关处换双鞋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她趿拉上拖鞋进客厅,整个人扑到柔软的沙发里,身下有什么硌着腰。

岑稚摸索着把那杯酸奶拿出来,拎到眼前,若有所思地瞧了会儿。

她举着酸奶翻个身,仰躺着,目光透过酸奶杯望向天花板,想起她和谢逢周在峡谷之前,好像还见过一次。

应该是2015年,高一刚开学不多久,她周末照例到西河街找卫杨。

老爷子去进货,她留下来看店。

西河街是老城区,沿街一路开着网吧网咖游戏城,隔巷还有片篮球场。

周末学生很多,小卖部里陆陆续续有人来。岑稚忙了半下午,短暂地歇息了会儿,准备把数学试卷写了。

选择题还没有读完题目,门上悬挂的老旧风铃叮叮咚咚响起来。

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挟着阵热风迈进店里,岑稚从试卷里抬起眼,只看到个站在货架前挑选东西的背影。

穿着纯黑色松垮的宽松运动服,单肩背着篮球训练包,带着抽条时特有的单薄瘦削,线条锋利干净。

她把头转回来,店里又来了人。

男人粗略扫过冰柜,随便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柜台结账。

他给了一张五元纸币,岑稚低头找了零递过去,被男人捏住指尖。

“……”

岑稚平静地掀起眼帘。

男人仿佛什么也没做,自然地松开手,装钱进兜里时,胳膊碰翻柜台上的水杯,不偏不倚洒到岑稚身上。

岑稚往后退开两步。白色棉布裙裙摆被浸透,布料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不好意思啊,手抖。”男人露出笑,抽张纸巾递去,目光如有实质般定在岑稚腿上,如潮湿黏腻的青苔。

不怀好意地等着她弯腰。

倏然。

一滴水从半空落下,冰凉刺骨。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

——哗啦。

冰凉的液体掺着细碎冰碴,从垂直倾斜的瓶口涌倒而出,兜头兜脸地浇了他满身,顺着他的下巴流淌。

男人被冻得一个激灵,冰碴刺地眼都睁不开。他颇为狼狈地抹了把,怒气冲冲地转头:“操.他妈谁啊?!”

少年站在他后边,额头绑着根发带,短发凌乱地汗涔涔地支棱着,透着鲜活的蓬勃热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清瘦冷白的手指骨松松握着一瓶冰水,悬在他头顶,开口仍然对着他。

瓶里已经空了。

对上男人冒火的眼睛,谢逢周放下空瓶子,耸耸肩:“我手不抖。”

“也挺好意思的。”

“你他妈有病吧!”男人骂着伸手要去拽他衣领,他侧身避开。

“录着像呢哥。”谢逢周举起手机对着男人,“我可没满十八岁。”

殴打未成年罚款拘留,这小子一身名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男人举着拳头硬是没挥下去。

谢逢周把手机屏幕横过来,丧心病狂地冲他挑眉:“来,笑一个。”

“……”男人顿时有种被调戏的错觉,脸色一阵变化,古怪地看他一眼,唾声晦气,大步不停直接走了。

等男人拐远后,岑稚才移开按在报警电话上的手,和跟前的人道了谢。

谢逢周没接话,按灭手机,把一杯酸奶和一板软糖搁到柜台上。

岑稚算完钱,他付款时,她发现他放在玻璃台面边缘的那只手,拇指外侧有小片擦伤,渗出一层薄红色。

犹豫了两秒,岑稚还是从书包里摸出一条创可贴,推到他面前。

“你要处理下吗?”

谢逢周低头扫一眼。

创可贴印满粉嫩的HelloKitty猫猫头。

见他只是看着,不吭声也没有什么动作,岑稚以为他不想要,有些尴尬地准备收回来,却被人先一步拿起。

谢逢周将创可贴撕开,贴到擦伤处,声音懒懒淡淡:“谢了。”

岑稚摇头,弯腰拧干潮湿的裙摆。

余光里这人没有走,接了个电话后靠在柜台上,拆开颗软糖,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看球赛,应该是等他朋友。

岑稚把乱掉的柜台收拾干净,重新摊开那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

她做题很认真,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谢逢周已经离开了。

柜台上留下个淡绿色的小东西,用软糖包装纸叠成的千纸鹤。

岑稚放下笔,把纸鹤拿起来。

叠得很精巧,一扯细长的尾巴,两边翅膀就会扑簌簌摆动。

她凑近,发现纸鹤还被人用柜台黑水笔点了一对圆溜溜的豆豆眼。

和纸鹤面面相觑片刻,岑稚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反差。

看起来又酷又拽。

居然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

周周很会叠纸(。

——

这章评论的宝贝全部发红包~

第17章 游轮会

接下来两周, 时话实说里事情多起来,各个城区大小事和领导采访,再跟上《汀宜今报》创刊五十周年。

岑稚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不是在跑新闻就是在跑新闻的路上。

周年庆祝活动结束后,闫燕给大家批了五天假。岑稚闷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次日祝亥颜从临安飞来找她。

九月初落过两场雨,汀宜暑意渐消。

两人逛完商场,又去五楼看过场新出的电影,出来时夕阳西沉, 卫杨打电话让岑稚带祝亥颜回来吃螃蟹。

编织竹笼里水汽咕嘟咕嘟蒸腾, 岑稚靠在流理台上点进微信。

从上次Tulk的局结束之后,她和程凇的关系似乎陷入冷滞期。

这半个月一直没有联系。

岑稚时不时会想到程凇, 进而反省她那天是不是说得过分了。毕竟程凇也没让她写情书, 是她自己PTSD。

岑稚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挨个点赞, 顶端加载出一条新动态。

滑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Ye:【久聚。[图片]】

照片里,吧台昏暗暧昧,散落的灯光地印进玻璃杯里,不见叶辛楚。

背景一角有只松松握着酒杯的手。

岑稚不用点开大图,就能认出手的主人是谁。她沉默地按灭屏幕。

祝亥颜帮老爷子去仓库整理完东西, 回来时看见做好的螃蟹已经盛出摆到实木小桌上了,碗筷放置整齐。

该坐那扒螃蟹的人却不在。

卫杨摇着蒲扇从后院出来, 祝亥颜问他:“岑岑呢?”

老爷子没说话, 蒲扇一指庭院,叹口气, 趿拉着人字拖去客厅了。

祝亥颜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一路小跑到后院。

后院本来是荒草园, 后来被卫杨改成菜地,瓜果脆嫩地挂满藤。石阶两侧还栽着石榴树,灯笼似的压弯枝丫。

岑稚就站在树底下。

这两天汀宜降温,她穿着件偏男款的衬衫,深色直筒的牛仔裤。

柔软浓密的长发散落在背后,有几缕黑发和白色衣摆一起被风吹起。

她左手抄在兜里,另只手的指间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细细香烟,安静地仰头看着不远处将要陷落的夕阳。

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亥颜停在石阶上,有一瞬间觉得她身上透着种难以接近的孤单感。

能喜欢一个永远不回头的人那么多年,她也确实清醒理智地孤单着。

祝亥颜完全想象不出,看起来如此单薄瘦弱的岑稚,会有那样的恒心毅力。她跟在程凇身后从小到大,目睹他一个又一个地换女友,藏在不见光的心酸暗恋里,是如何熬过来的。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

快要占据掉女孩子全部的青春。

她真的很长情,也很擅长等待。

祝亥颜穿着薄底凉拖,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她还没走到树下,岑稚就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的时候,顺手把烟掐灭了:“怎么不去吃饭?”

“等你啊。”祝亥颜理所当然,“咱家螃蟹除了你还有谁喜欢吃。”

岑稚笑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祝亥颜想像大学天台那次一样,装作没发现她的情绪低潮。

但走到石阶底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岑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岑稚:“嗯。”

“其实爷爷之前也问过你。”如岑稚预料,祝亥颜说,“你为什么一门心思就可着程凇了啊?”

……

岑稚是六岁那年去的程家。

父母出事后,亲戚要么远在老家县城,要么不愿接手这个麻烦。

岑川生前于程越江有恩,程越江参加完葬礼,帮岑稚处理房屋转卖和遗产迁移,将她带回程家收为养女。

说是领养,其实更像暂住。程越江和裴芹是商业联姻,夫妻俩没什么感情,婚后谁也不着家,各玩各的。

裴芹不怎么喜欢岑稚,又碍于媒体做表面功夫,伪装出温柔体善收下名媛慈善家美誉,实际里漠不关心。

家里佣人很会看眼色下菜碟,知道太太不在意,选择性忽视她。

岑稚头衔是很好听的程家二小姐,在程家地位却和佣人没什么区别。

再加上岑稚受到火灾的惊吓刺激,落下个结巴的毛病,很少开口。

裴芹偶尔让她跟着程凇出去玩,程凇六岁前是独子,不太想带个拖油瓶,到了地方就放任她自生自灭。

岑稚谁也不认识,别人找她聊天发现她讲话有点磕巴,扎堆嘲笑她。

那段时间岑稚变得自卑敏感。

明明父母还在时,她也是被捧在掌心的小公主,转眼之间天地翻覆,寄人篱下孤立无援,经常一个人躲着哭。

极度抗拒与人交流。

可裴芹硬让她跟着程凇,她不想也不敢惹裴芹生气,只能答应。

到了地方大家玩捉迷藏,一个扎着公主头的小女孩颐指气使地让她躲进灌木丛,交待如果找不到就别出来。

没人去找她。

程凇捡起沙坑里的足球,准备回家时想起来,那个总跟在自己后边的小尾巴不在,逮到人随便问了一句。

最后果然在灌木丛里找到她。

夏天蚊虫遍地,小姑娘腿麻地站不起来,白皙小脸被叮出一个圆圆的蚊子包,依然很听话地躲在草堆里边。

父亲程越江将岑稚带回程家后,程凇心里一直不认这个妹妹。

现在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伶弱瘦小,像只没人要的猫崽。

还很傻很蠢。

程凇说不出那一刻心里的感觉。

他凶巴巴地威胁公主头给岑稚道歉,回家的路上主动牵住她的手:“你跟在我后面,他们不敢欺负你。”

……

“他说让我跟着他嘛。”

岑稚讲完,无聊似的剥着香烟过滤里的芯绒,撕成条状,而后抬头冲祝亥颜笑一下,故作轻快,“左右我也没地方可去,就一直跟着了。”

岑稚在家里平心静气地将《沉默的螺旋》看完三遍,贾函打来电话时,她正往笔记本里摘抄喜欢的语录。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贾函问她明天是否有时间,冯家要办游艇生日派对,私人海域钓鱼,如果她想去玩,现在帮她准备礼服。

岑稚笔下不停,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老板让你问的?”

“……”

贾函保持沉默。

岑稚将笔记翻过一页,漫不经心似的道:“礼服也是他挑的?”

贾函这次开口,语气疑惑:“并不是,岑小姐的礼服每次由我经手准备。”

笔尖在纸面上泅出黑色痕迹,岑稚安静几秒,慢慢地问:“上次,就是家宴那次,礼服也是你准备的?”

贾函:“是的。”

岑稚确认:“程凇没过眼?”

意外她能直接把老板名字叫出来,贾函道:“程总从不问这些。”

滞堵在岑稚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掉了,想起程凇上次在宴会厅,帮她勾出那缕碎发,说她今天很漂亮。

后来她路过走廊,误以为他特地挑了叶辛楚喜欢的款式。

贾函在那边叫她好几声,岑稚终于回过神,垂眼把泅墨的纸张撕掉。

“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吧。”她温和道,“我会去的。”

方子奈本来打算约岑稚去逛街,听说她要参加冯诸的游轮生日派对,临时也改变主意要跟她一起去。

不知道为什么,和岑稚关系近,把她当朋友的,都很喜欢黏着她。

方子奈带岑稚搭方家私人飞机到海域。落日余晖在盈盈碧海铺一层波光粼粼的橘红,白色三层大型游轮停靠在码头边,围栏装饰着彩带和充气气球。

踩着编织软毯铺就的台阶站上甲板,一眼望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酒塔高叠,各种餐饮陈布和娱乐设备齐全无比,完全是露天的豪华包间。

冯诸认识的人多,圈里有过交集的全被他揽来,岑稚见到不少熟悉面孔。

她远远看见程凇站在围栏边,旁侧有人端着酒杯和他说话,他往这边扫来一眼,目光掠过她,似乎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岑稚停下脚步。

识趣地没去打扰。

方子奈自告奋勇去吧台调新学的酒给她喝,岑稚趴栏杆上等她。

身后响起阵招呼寒暄,岑稚转过头看向码头,一群人说笑着朝游轮走来,为首的陌生男人被簇拥着。

应该是今天的寿星。

岑稚目光瞥到冯诸旁边,顿住。

前段时间忙得要死,她有半个月没见过谢逢周了。本来就不是同个圈子的人,工作结束,更找不到交集。

他好像剪头发了,额前碎发修剪得很短,眉眼比上次更加清晰俊秀。

搭着件偏冷感的低饱和绿廓形风衣,灰紫色衬衫,冷白皮优势顿显。

很舒适的撞色。

岑稚还没见过谁把这两种颜色穿出一种克制又风流的高级感。

简言之,就是很正点也很矜贵。

冯诸偏头和他聊天,他抄着兜不疾不徐地上台阶,眼梢散漫地耷拉着。

也不知道听没听。

岑稚莫名觉得谢逢周在那个圈子里的气场,和在她面前不太一样。

这场派对的主人公登船后,游轮发动,离开了海边码头。

方子奈还没回来,岑稚想去找她,扶着栏杆站直时,侧脸热辣辣的有点发痒。她用手摸了下,没在意,往吧台那边走两步,有人惊讶地凑上来。

“诶,你是不是过敏了?”

岑稚闻言下意识地又摸上侧脸,那里起了片细密的红。

她茫然两秒,反应过来,刚刚在栏杆那边吹风时好像被蚊虫叮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捉迷藏那次留下的后遗症,她对蚊虫轻度过敏。

提醒岑稚的女生穿着小礼服裙,似乎很感兴趣:“我帮你看看吧?”

说着就要上手来转她的脸。

岑稚躲开:“不用了,谢谢。”

“哎呀,让我看看嘛。”女生拽住她手腕,“第一次见人过敏。”

开始有人往这边看,岑稚尴尬地抬手挡住脸上那片红:“真不用。”

女生不依不饶地拉扯她,分不清是真好奇还是恶趣味想捉弄人。

还要再出格地去掰岑稚下巴,手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挡开。

“过敏有什么好看的?”那人一把将岑稚拉到身后,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语气有些冷淡,“好奇就自己上网去查,那么多例图不够你看?”

岑稚猝不及防被谢逢周护住,额头撞到他后背,发现他这件风衣瞧着垂坠感很好,却是硬挺的西装面料。

女生闻言表情讪讪地收回手,心虚地嘟囔:“我就关心一下嘛……”

女生的同伴见势不对,赶紧过来和岑稚道歉,把人拉走了。

这么闹了一出后,原本没多少人注意,现在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全往这边瞟——主要还是看护人的那位。

岑稚一时间被盯得如芒在背,脑袋埋在谢逢周衣服里,不太想抬头。

跟前的人转过身,抬手松松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敏而已,没什么。”谢逢周的声音一如既往懒散,“我不看你。”

“……谢谢。”

岑稚很不理解怎么每次遇到他都那么窘迫,心里不禁叹气。

可能真八字不合。

甲板上的安保人员听到动静赶过来,带两人去游轮第二层的医务室。

女医生给岑稚开了过敏药膏,动作温柔地让她把脸抬起来。

考虑到小姑娘脸皮薄,谢逢周没站旁边看她,反手带上门出去了。

他下了楼梯,回到甲板轮船尾的环形沙发区域坐下。对面的曲晟搭着二郎腿笑得跟明镜似的,又痞又坏。

“我们谢大少爷今儿怎么有心情玩儿英雄救美那套了?”

谢逢周不接他的招,探身取个短柄玻璃杯,旁边穿露背礼服裙的女人挽着头发凑上来,想给他倒酒。

曲晟先开口:“诶,别,他不喝酒,你给他倒杯果汁。”

女人捏不准是否在开玩笑,拎着瓶红酒迟疑地看向谢逢周。

谢逢周坦然地把玻璃杯递给她:“西瓜汁就行,谢了。”

“……”

居然真喝果汁。

女人放下红酒起身。

把人支走,又有朋友笑着问:“我要没记错,是上回Tulk二楼你给人耳钉那姑娘吧?真有情况了?”

谢逢周从果盘里捏一颗葡萄,头也不抬:“什么情况?”

“你再搁这儿装。”曲晟跟他关系好,不用顾忌那么多,说话毫不客气,“刚一上甲板你就往人家那儿看,还从腿往上看,眼神可不清白啊。”

谢逢周没说话,慢悠悠地剥下葡萄皮,果肉放进嘴里,抽一张湿巾擦干净指尖,懒洋洋地靠着沙发,从曲晟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打量。

“……你他妈这什么眼神儿?”曲晟被这狗东西看的后脖颈发毛。

“不是很明显吗。”谢逢周弯起眼角,温柔道,“缠绵悱恻的眼神。”

曲晟:“…………”

呸!

凑不要脸男狐狸精!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甜甜/修罗场,我努力多更。

宝贝们让我走完剩下的30%好嘛,联姻会有的!不要着急鸭——!

——

第18章 借位吻

女医生细心地将岑稚留在医务室观察了会儿, 确定没什么大碍之后,又交待些注意事项,让她离开了。

岑稚顺着楼梯下一层, 甲板舞池已经完全high起来了。

落地音箱从爵士乐换成躁动的电音曲,围栏下的踢脚灯也闪烁放映着五彩射线,氛围热闹得像酒吧。

岑稚按方子奈发来的微信位置找到船尾西侧沙发区域,那里围着圈人在玩游戏,老远就听见阵阵笑声。

“岑哥!”方子奈在人堆里举起胳膊朝她招手,“这儿!”

岑稚走近, 意外地发现程凇也在里边, 旁边沙发上坐着叶辛楚。

她敛回目光,挨着方子奈坐下。

他们刚玩完两局狼人杀, 现在准备换个轻松刺激点的。有人提出国王游戏, 冯诸没意见:“行呗。”

“那我当国王。”他沿桌扫了一圈,觉得人少没意思, 转头朝吧台那边喊人,“逢周,你要不要过来?”

岑稚正听方子奈解释什么叫国王游戏,闻言不自觉地抬头瞧了眼。

被喊的人坐在吧台边,长腿屈起, 另只脚支着地面,端一杯果汁在喝。

跟前有个女生和他搭话。

听到冯诸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来。而后谢逢周放下杯子站起身, 和他搭话的那个女生跟在他后边走过来。

岑稚从方子奈那听完规则,知道是个只靠运气的游戏, 心里有点忐忑。

她是非酋本酋。

这种游戏只要惩罚必定有她。

她犹豫着找个借口跑路, 刚好可以避开斜对面的程凇和叶辛楚, 头顶落下熟悉的清沉嗓音:“在玩什么?”

冯诸:“国王游戏,一起?”

“行啊。”

谢逢周答应得很快。

跟着他过来的冯月听他答应,顺势在冯诸旁边坐下,再空出个位置。

“逢周哥哥,这里。”

女孩子长得漂亮,声音也娇,和他说话的语气很熟稔,一看就是认识的。

“不了。”谢逢周眼皮也不抬地拒绝,挑个身侧位置,“我就近吧。”

右边沙发轻微陷下一片,岑稚没想到他会挨着自己坐。意外地看他一眼,收起腿,给他腾出宽松点的空间。

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岑稚忽视掉冯月,转过头。

程凇在她看来之前收回目光,叶辛楚离他很近,低头在刷手机,可能是见到什么有趣的,屏幕对向程凇。

有种自然的亲密感。

岑稚垂眼,看向桌面纸牌。

游戏很快开始。

简单两局热场之后,她发现这群富家子弟玩起来简直荤素不忌。

什么纸巾吻贴身舞喂水果,和他们比起来,岑稚觉得她大学聚会那会儿的真心话大冒险完全就是过家家。

斜侧方那对男女把一颗青提喂得难舍难分,岑稚合上惊掉的下巴,用胳膊轻轻撞一下方子奈,小声问:“右边坐的好像是他女朋友吧?”

方子奈正起哄看戏到兴头上,闻言见怪不怪:“游戏桌上谁还管男女朋友啊,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岑稚想起这姑娘是从美利坚留学回来的,默默坐直身子。

第四局的牌发完,冯诸抽出任务卡:“梅花五和方块九。”两指夹住卡牌一翻,笑得暧昧,“热吻一分钟。”

“哦呦~”

“快快快,是哪对天选之子?”

桌边起哄热烈,岑稚把纸牌翻过来,梅花三,顿时松一口气。

今晚运气不错。

她刚想完,旁边的人将手中那张牌放到桌面上,红色方块九。

众人有一瞬安静。

随即更为躁动。

“芜湖——!!”

“谢逢周你也有今天啊!”

“赶紧的梅花五是谁?这可是我们谢大少爷初吻!祖坟冒青烟了!”

居然是初吻。

岑稚同情地瞄一眼身侧。

谢大少爷倒是格外淡定,手肘支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任他们起哄。

知道方块九是他,原本庆幸逃过一劫的几个女生说不遗憾是假的。

谁不想和大帅哥接吻啊。

更何况这人还是谢逢周。

光想想就腿软。

坐在冯诸右边的冯月举起手:“不好意思啦,逢周哥哥。”

她把牌摊在桌上,“是我。”

“哇哦——”周围人开始起哄,“热吻!热吻!热吻!”

岑稚本来老实坐着,后来觉得自己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左右望了望,她迟疑地抬起手,正要跟着鼓掌。

谢逢周转头瞥她一眼。

“……”这一眼似乎不太友善,岑稚面不改色地迅速把手放回腿上。

身为前·合作方。

看戏确实不道德。

见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要动的意思,冯月准备凑过来,他却放下了撑着下颌的手,俯身往玻璃杯里倒酒。

起哄声渐小。

众人面面相觑。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拒绝了。

冯月脸上笑容消失,委屈地看一眼哥哥。冯诸帮腔地开口,玩笑道:“逢周,你这就有点玩不起了啊。”

“今天牙疼。”谢逢周游刃有余地接招,“下次吧。”

他喝完那杯酒,偏头看向冯月,杯口朝下一滴不剩,冲她弯一弯眼。

光影暧昧里,这人像个沾着仙气的男妖精。即使他找的借口再敷衍,冯月也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追谢逢周在圈里人尽皆知,这次也是特地让冯诸把他请来。

冯月知道谢逢周对她兴趣不大。

她聊天时他会搭上几句,态度虽称不上疏远,但总归有些散漫,明显不像她之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一样好对付,招招手就上钩,真的蛮难泡的。

毕竟他这般条件这般身份,从小被人众星捧月地供着,过于优越,什么类型没见过,眼光高又挑剔得不行。

想让他感兴趣,绝不能太强势,只能用点手段,先慢慢钓着。惦记他的人太多,看太严也容易跑,要像放风筝,松一下紧一下,把握好度。

不然根本拿不下。

冯月想到这里,退回去坐下,也笑得天真烂漫:“那就下次哦。”

谢逢周放下酒杯,没接话。

后面又陆续过几局,岑稚次次胆战心惊,好在一直没挑中她。

时间不早了,冯诸提出再来一场就散,去抽任务卡,眉梢挑起。

“呦。”他把卡牌翻过来,“牌洗的不干净,又抽到这张了。”

热吻一分钟。

众人一阵唏嘘笑他。

冯诸随口点了两个牌面:“那就红心十和黑桃K吧。”

最后一把岑稚心里格外虚,右眼皮跳个不停。她有种不祥预感,把纸牌护在掌心,轻轻掀起一个角。

数字十露出来。

底下跟着颗红色爱心。

……完蛋。

岑稚生无可恋地把牌扣好,迅速瞟一眼方子奈,梅花七。

期待落空。

目光又不动声色地移向右,想瞄谢逢周的牌,被人逮个正着。

他搭着腿靠在沙发里,纸牌无聊地夹在两指间,一下一下敲着椅背。

捕捉到岑稚的视线,他把脸撇过来,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也没揭破,反而很坦然地将手中纸牌冲她翻开。

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上面的黑桃K比红心十更惹眼。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岑稚简直了。

桌边已经有人开始催促:“谁啊谁啊?自觉点哦,别让我们搜!”

“这个法式热吻今天是非接不可了,你俩也算是有缘分!”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黑桃K是谢逢周,岑稚悬起的心脏反而落下了。

趁无人注意,她微微往右斜过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

“谢逢周。”

被叫的人听话地凑过来。

和她一样目视前方。

“我是红心十。”岑稚掩住牌面对他展示一秒,又扣下,“等会儿我先替你把酒喝了,你再说你牙……”

话没说完。

手中纸牌被人抽走,和另外那张一起,轻飘飘地被扔上桌面。

岑稚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人伸手扣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揽过来。

岑稚毫无防备地扑进他怀里,紧接着又被翻身压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岑稚惊讶地抬起眼,谢逢周右手松松固在她腰间,低头亲上来。

周围一片整齐的倒抽气声。

冯月手里的杯子直接砸到地上。

几秒安静过后,曲晟带头吹一声清亮打旋的口哨,众人回过神。

起哄声震耳欲聋。

几乎冲破耳膜。

“可以啊谢少爷!”

“双标可耻!刚不还牙疼吗?”

“谢逢周你说实话,是不是早对人家程二的妹妹图谋不轨了!”

岑稚在喧闹里不知所措地捏住谢逢周衣摆,胸腔里心脏密密鼓震。

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跟前这人根本没亲到她,而是借着沙发视角盲区来的错位吻。

距离却近到完全超出安全范围。

岑稚稍一垂眼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唇,呼吸交缠间,若有若无的炙热气息清清浅浅地洒落在她下颌。

勾得人心里泛起酥麻痒意。

她甚至能闻见谢逢周衣领上沾染的稍许薄荷糖冷香,和原本清苦的榛果尾调糅合在一起,竟然有点甜。

……他好像挺喜欢吃糖的。

岑稚思绪在紧要关头劈个叉,没两秒,耳朵捕捉到有人起哄着叫程凇的名字,鼓噪的心脏瞬间就落下去。

她定定神,抬手要推开谢逢周,又被他固住细腕按到沙发上。

岑稚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在慢慢往上。清瘦指节蹭过她侧脸那片未消的红印,他轻偏一下头。

外人看来像在换接吻角度,实际只是和她鼻尖相触,声音落得轻而低。

“别动,他在看你。”

……

直到一局结束,岑稚也没从谢逢周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里回过神。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岑稚罕见地开始心神不宁,惹她慌乱的罪魁祸首却已经和朋友离开。

甲板上人快要散尽,各自回房间休息。工作人员来收拾酒水残局。

方子奈想和她睡一个房间,先回去搬换东西。岑稚心不在焉地把手机装进包里,站起身,余光扫到黑色衣角。

她转头。

程凇倚在桌前,和她对上视线后,注意到她侧脸一片红印,散漫寡淡的神色有了些起伏,眉梢微皱。

“脸怎么回事?”

岑稚没说话。

目光往旁边挪一分。

叶辛楚站在程凇身侧,微卷长发松松编起搭在左肩,穿一件纱质拼接设计的浅驼色长裙,复古的泡泡袖。

衿雅如欧洲中世纪的公主。

妆容精致,意味不明地瞧着她。

和接到连环追尾事故那次一样,对方光鲜亮丽得挑不出丝毫差错。

狼狈的又只有她一个。

岑稚不禁想叹气,转过身朝向程凇,正要和他解释过敏,有人不轻不重地擦着她的肩膀,从她旁边路过。

这抹灰紫色方才近到咫尺可见,岑稚眼睛不自觉地跟着移过去。

还没看清那人的脸,手腕被程凇轻轻捏住,把她往前带过来两步。

“过敏了?”

程凇屈指抵着她下巴抬起,目光笼在她脸上,淡声问,“抹药了没?”

谢逢周拾起落在沙发一角的打火机,原路折返,似乎才注意到这里站着的三人,他慢悠悠地停下脚步。

意识到他也在看自己,岑稚有点懵,眼神在程凇和谢逢周身上来回移动。

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秒。

谢逢周俯身靠近,将程凇忽视得彻底,指尖旁若无人地挑起她耳边散落的那缕碎发,轻挽到她耳后。

动作克制而有分寸感。

说出的话却亲昵。

“头发乱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日万(握拳)

——

第19章 钥匙扣

游轮房间是自行挑选的, 岑稚不爱和人争抢,只要了剩下的那间。

环境居然不错。

木地板上铺着软毯,房里除开收拾好的床铺, 还有张白色小圆桌。

上边摆放着酒水和高脚杯。

打开暖黄色壁灯,挨着床的那侧有扇透明玻璃窗,可以欣赏夜晚海景。

有钱人果然会享受。

岑稚暗叹。

方子奈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坐在地毯上玩纸牌,最后困得睁不开眼,甩掉拖鞋,先钻进被窝里睡了。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 岑稚有点失眠。她侧躺在床上, 玻璃窗外是辽阔的海平面,远处模糊地亮着一点微光, 应该是灯塔。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岑稚从床头柜上够过手机。

按下静音登录游戏。

句号难得在线,还给她送了金币。

岑稚意外:[你还没睡呀?]

过半分钟。

那边回:[白天睡多了。]

又问:[开一局?]

爱吃螃蟹:[好啊。]

岑稚往旁边看一眼, 方子奈睡得正熟。她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踩上地毯,走到床尾拿起包,想找耳机。

摸了两下,她察觉到不对劲,将包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寻了遍。

心提起来。

岑稚蹲下, 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毯上,确定不见, 有些不安。

她回忆片刻, 给句号发消息:[有件事要办,下次再开吧。]。:[怎么?]

爱吃螃蟹:[东西丢了, 我得去找。]

那边发个问号:[现在?]

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嗯。]岑稚没有任何犹豫, [你先睡吧, 晚安。]

她退出游戏,按灭手机屏幕,将倒出来的零碎物品重新装回包里,随便披一件外套,轻轻地推开门出去。

走廊只有顶板的小灯亮着,寂静到拖鞋踩在地板上都有轻微回声。

岑稚莫名感觉背后凉嗖嗖的,边快步下楼梯边回头望,走到楼梯口时没有收住步速,一下子撞进人怀里。

她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甲板上没开灯,月光朦胧地拢着那人高瘦的身形。五官隐没在黑暗里,右肩闲散地抵着门板,似乎等待已久。

岑稚觉得他怪眼熟的,但大半夜的又不太敢认,故作镇定地盯着他。

那人手肘撑着门框站直,刚要往前走,岑稚立马警惕地后退一步。

他顿住,几秒后,低头闷笑出声,一截冷白清瘦的后颈浸在月色里。

“岑同学。”谢逢周笑完,懒洋洋地拖着腔调,“你胆子有点小啊。”

岑稚:“……”

这人。

真的。

好无聊。

听到他的声音,岑稚就想起国王游戏里不算亲吻的亲吻,以及那句‘别动,他在看你’,有种被看穿心思的尴尬,和一丝微妙的羞耻感。

比两个小时之前,谢逢周当着程凇的面帮她捋头发更为微妙。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毕竟她跟在程凇身后这么多年,他周围的朋友,方子尧或者曾锐,没一个人看出来。

她不知道谢逢周什么时候发现的。

以上种种buff加持下,岑稚一时间不太敢直视他,面无表情地路过。

假装没看见。

还没走出楼梯口,谢逢周抬腿把她给截了,敛起笑问:“生气了?”

岑稚没想到他那么直接,本来确实有一丢丢,被他一问也不好意思继续气了,不然好像她心眼多小似的。

于是硬邦邦地道:“没有。”

说完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她清一清嗓子,又换个温和点的声音,主动找个话题:“你在这儿干嘛?”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谢逢周答完,反问,“你呢?”

岑稚:“我找东西。”

谢逢周慢悠悠地哦了声,手抄进西裤兜里,垂眼瞧她:“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岑稚客气礼貌地拒绝,跨过他的腿踩上甲板。

即将擦肩而过时,她听见谢逢周开口:“我是两杯倒的酒量。”

岑稚不明所以。

谢逢周声线松软下来:“但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至于让你替我喝。”

他眼神坦荡干净,不躲不避地直直望向她。岑稚跟他对视了会儿,反应过来他在解释,有些接不住他的话。

被这个直球砸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岑稚无言半晌,最后只能道。

“我真没生气。”

跟前这人似乎就等她这句话,从善如流地又问一遍:“所以需要帮忙吗?”

岑稚:“…………”

如果再拒绝。

会不会显得她很小气。

两个人肯定要比一个人快,岑稚没多纠结,答应下来。

甲板上覆着薄薄一层月光,像缓慢铺洒的流体琥珀,漫过场夜雾。

岑稚今天晚上统共也没去几个地方,沙发区域和围栏边都找过,哪里都没有。深夜海风咸涩,裹着潮湿的凉意,顺着敞开的睡衣领口往里钻。

岑稚打个寒颤,直起身把外套拉链封到顶,不远处的谢逢周抬起手对她招一下,问:“是不是这个?”

岑稚连忙跑过去。

手机照明灯将甲板印得明亮清晰,一枚坠着两颗小樱桃的钥匙扣卡在两株盆栽之间的缝隙里。

“对的。”岑稚弯下腰确认,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就是这个。”

她低头看谢逢周蹲在地上一手撑着膝盖,另只手伸进缝隙里帮她够钥匙扣,后颈短发在照明光线里毛绒绒的。

小狗一样柔软。

兜里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岑稚拿出来看一眼。

方子奈打来的电话。

“岑哥你去哪儿了?”

那边的声音还有点迷糊,估计是半夜睡醒,没见到她人。

“我出来找东西。”岑稚和她解释,“钥匙扣掉在甲板上了。”

“钥匙扣?”方子奈嘟囔着重复一遍,记起来,“哦,去年咱们去欢乐谷,程凇哥送你的那个樱桃?”

“嗯。”岑稚准备说自己马上回去,让她继续睡,视野倏然一暗。

她低头。

谢逢周关掉照明灯,扶着膝盖站起身,把挂在指尖的东西递给她。

岑稚捂住听筒:“谢谢。”

他嗯了声。

等她接过,又把手抄进兜里。

岑稚挂了电话,将钥匙扣妥帖地收入外套口袋,朝楼梯口示意一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谢逢周没接话。

岑稚对情绪感知很敏锐,所以她能察觉到他现在心情似乎不太好。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人家毕竟帮自己找了半天东西,岑稚觉得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句。

“你怎么了?”

谢逢周沉默地往后靠在栏杆上,拎着手机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目光散漫地落在她身上,冷冷淡淡。

岑稚以为他不想说。

她心情不好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所以她体贴地没有再问,温和道:“那我先走了,再见。”

转身要离开时,谢逢周开口。

他扬起下颌,很轻地:“喂。”

连她的名字也没叫。

岑稚回头。

谢逢周手肘搭上栏杆,衣角和额发被海风吹起,那双漆黑瞳孔被月光浸透,湿漉漉的明亮:“怕你下次见我又不搭理,说这句之前先跟你道个歉。”

岑稚没听懂:“……什么?”

“要不你考虑一下吧。”

谢逢周看着她,很直白地道,“换个人喜欢。”

次日清早,众人看过日出,在甲板用完餐,游轮返回码头。

这里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程凇把车靠边停下,示意岑稚上来。

叶辛楚坐在副驾驶,岑稚不可避免地回忆到家宴那次,不太想上车。但方子奈心血来潮搭了曲晟的超跑,汀宜世家圈子里大家多少都认识。

谢逢周也在那辆车上。

岑稚在感情上一根筋,除开程凇,对别人的暧昧和暗示都很迟钝。

所以她不敢,也不太想去揣测,谢逢周昨晚甲板上那句话里的深意。

岑稚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和这人打交道了,于是打消去找方子奈的念头,别无选择地上车坐到后座。

前边聊天氛围融洽。

岑稚戴上耳机隔绝掉闲谈声,没事可做地刷刷微博,又点进游戏。

句号不在线。

她退出,玩两局消消乐,有点口渴,四下望了望,想要找水喝。

一只白净修瘦的手握住瓶矿泉水,从主驾位置反手递过来。

岑稚微愣,意外他和别人聊天还能注意到自己,抿着唇接过来。

喝完水她旋上瓶盖,不经意地抬眼,刚好在后视镜里撞上叶辛楚的视线。

和昨晚一样。

带着意味不明的打量。

似乎还有几分敌意。

岑稚有点莫名,没对视几秒,后者把目光移向程凇,笑着聊起别的。

程凇先把岑稚送到四季海,过两个红绿灯,驶入曲苑庭高档小区。

车在某栋二层半别墅院门前停下,叶辛楚解着安全带,问:“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

程凇手肘搭上半降的车窗,看向窗外心不在焉:“改天。”

他明显在敷衍。

叶辛楚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我不就是和裴阿姨说想让你带我参加聚会吗,你还在不高兴?”

程凇这次倒是把头转回来了,弯唇笑一下:“哪儿敢。”

“你跟我妈关系打那么亲热,下次让她派司机专门接送你吧。”

他话里轻讽不遮不掩。

叶辛楚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娇纵脾气也上来,张口要刺回去,又清楚这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她硬生生忍住,冷着脸砰地关上车门。

转身要走。

身后人道:“等下。”

还不是要来哄她,叶辛楚抿起嘴角弧度回过头,下颌微抬:“做什么?”

程凇从储物格里捡起支细管口红,越过半开的车窗递出来。

“少玩这种把戏。”男人琥珀色的瞳仁温柔又冷漠,“很没劲。”

纯黑宾利消失在花树林荫尽头。

叶辛楚在原地站上好一会儿,突然红了眼圈,胸脯起伏几下,扬手把那支口红泄愤似的用力摔到地上。

踩着细跟掉头往庭院里走。

助理小圆正好推开门从别墅出来,招呼道:“辛楚姐你回来了。”

叶辛楚心情差劲,不想搭理她,余光扫到她怀里抱着的纸箱,停下脚。

见她目光落在箱中杂物上,小圆解释:“灿姐让我把二楼那间采光好的储物间收拾了,当备用画室。”

叶辛楚没说话,伸手把卡在纸箱边角里的一个浅蓝信封拿出来。

二楼储物间里装的都是她大学时候的东西,这封信显然也是。边角已经磨损卷起,右下角字迹褪色模糊。

——2020.05.16。

大二下学期。

叶辛楚没有随手标注时间的习惯,她只是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

摆摆手让小圆把剩下的杂物处理掉,她站在门前拆开这封信。

中规中矩的米色格子信纸,上边钢笔小字娟秀工整。只粗略扫过两行,就知道写下这封信的人文笔很好。

草草读完一半,叶辛楚发现这是一封情书,视线往下滑到最后。

没有署名。

……匿名情书。

她隐约有印象了。

大二那年春天,程凇从江宁过来临安大找她,她当时经期不舒服,对程凇态度不太好,找茬和他吵了架。

程凇下车给她买热茶,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疼得一阵冷一阵热,把衣服扯下来披在身上,有封信从口袋里滑落在地。她捡起来,以为是哪个女生往他兜里塞的情书,正要拆开看。

程凇拎着纸袋回来,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顺手夹进自己的手包里。

后来那个包扔进角落没再用。

信封的事也忘了。

叶辛楚蹙眉思索片刻,脑中闪过什么。她进了客厅快步往楼上走。

从书房靠窗的角落拖出个储物箱,翻找片刻,找到一封粉色情书。

程凇哄她那次给写的。

叶辛楚把情书打开,抽出里边的纸张,和另一封放在一起比较。

字迹果然相同。

她饶有兴致地挑起细眉。

五天假期休完,岑稚照常开始上下班。时话实说又积攒下不少工作,她校对完三篇稿件,揉揉干涩的眼皮。

唐秀给她一包新买的果茶,让她去茶水间泡上,顺便休息下眼睛。

她端着杯子起身,碰上隔壁娱乐工作室来时话实说借人。

他们最近有个重要人物采访,但那位以行程很满为理由一拖再拖。今天摄影组跟着主编出外景,不巧那位突然说有空,他们连忙过来找人帮忙。

“小岑你跟我去吧。”田淼双手合十,“救个场子,姐姐请你喝奶茶。”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岑稚答应,把没来得及泡的茶包放回工位,带上时话实说的摄影机跟在田淼身后。

到地方才知道采访的人是叶辛楚。

工作人员按照提纲问了些问题后,话题渐渐带到私人情感方面。毕竟是都市娱乐板块,总要挖点有用的消息。

叶辛楚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她和程凇的大学恋情说了出来。

岑稚站在摄影机后实时跟进,偶尔变换角度,神色认真专注。

没有听见似的。

工作人员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叶小姐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绩,想必当初也是对方先追的您吧?”

叶辛楚:“不是,我追的他。”

她目光绕过大半个采访场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不远处的岑稚身上。

岑稚右眼皮跳了下。

“他连情书都懒得敷衍我。”

果不其然,叶辛楚弯起红唇,“还要让外人帮忙写。”

采访记者闻言笑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外人当时会不会觉得被秀到。”

“可能吧。”叶辛楚随意道,下一秒提起岑稚,“你觉得呢,岑记者?”

“你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这话落下。

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一脸吃到瓜的表情,震惊又微妙地看向岑稚。

岑稚漠然地回视叶辛楚。

任谁都能听出这短短两句话里的耐人寻味,采访记者还要趁机挖料,把岑稚借来的田淼自然是不能让人家帮了忙又被当枪使,连忙比手势示意。

换下一个问题。

半小时后中场休息,娱乐工作室的摄影组回来,岑稚带着设备走人。

周围议论声嗡嗡,视线若有若无地全部放她身上,岑稚恍若未觉地离开。

在廊道拐角让人拦住。

“有空吗?”叶辛楚肩上搭一件小香风针织薄衫,抱着胳膊,依旧居高临下的态度,“请你吃个午饭。”

“没空。”

岑稚要走,又被叫住。

“难得我今天不忙,给个面子。”

岑稚淡淡道:“不巧,我忙。”

她绕过叶辛楚往前,后者语气不甚在意:“你还在为我刚刚那句话生气?那我向你道歉,我……”

叶辛楚话未说完,岑稚停下脚,转身朝向她,眼里情绪平静无澜。

“你确实应该道歉。”岑稚不紧不慢地道,“而且你还要明白,你和程凇之间的感情纠葛与我无关,不要随便把一个外人牵扯进你的绝美爱情里。”

“外人?”

叶辛楚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轻嗤一声,“我看未必。”

“——你喜欢程凇吧?”

这个问题砸来的猝不及防,岑稚瞳孔微缩,拎着设备的手指紧了紧。

叶辛楚没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向她走近两步,半嘲半讽地挑起眉梢:“你在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就对我男朋友怀着不该有的心思,企图挖我墙角,怎么能算外人呢?”

“他是你哥。”

十厘米高跟鞋轻易将两人气场拉开差距,叶辛楚俯身,盯着岑稚的眼睛,轻声道,“就算你不承认,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又怎样?说到底你还是程家的人,挂着程家养女的头衔,你觉得你和他可能吗?”

“他不喜欢你,岑稚。别抱不该有的幻想。”叶辛楚直起身,“你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岑稚耐心地听完,往后退开两步,和叶辛楚拉远距离,无所谓似的轻轻一耸肩:“行呗,祝你们百年好合。”

“……”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叶辛楚一顿。

“哦对。”岑稚笑了下,“你最好打听一下我哥现在旁边有没有人,不然还没分手,叶小姐就对别人男朋友怀着不该有的心思,传出去不好听。”

想了想,岑稚又贴心道,“就算他身边有人也不打紧,叶小姐可以回来找我,咱俩直接组个团出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挖墙脚联盟。”

叶辛楚:“…………”

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叶辛楚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被自己的原话堵的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岑稚礼貌道:“还有事,失陪。”

“后天是你生日吧?”叶辛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身为老同学,我会好好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的。”

岑稚没接话,径直拐弯。

还送礼物?

她面无表情地想,你看我请不请你。

作者有话说:

先放五千。

下一章会很晚,宝贝们先睡吧(跪地)

——

第20章 乖月亮

岑稚年年生日都是和朋友过, 顶多程越江打电话来祝福一句。所以裴芹先联系她时,她是有些诧异的。

屏幕上来电显示跳跃不停,岑稚正帮方子奈看她要参赛的油画作品, 见状心里拿不准裴芹找她做什么。

和方子奈说一声,岑稚拿着手机从画室出去。方家是复古的民国风装潢,宽敞的走廊两侧挂满名画真品。

她找到处安静角落,接通电话,乖乖巧巧地叫了声:“裴阿姨。”

那边声音难得温柔,开场白没过两句, 直奔主题:“岑岑, 明天你生日,我和你程叔叔商量了下, 准备在玉兰郊这边给你办个生日宴会。”

岑稚懵了:“生日宴会?”

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师动众。

“嗯。”裴芹在听筒里叹气, “这些年我们忙,没好好顾着你和阿淞。难得最近你程叔叔也有空, 一家人好好聚聚。我明天早点让贾函去接你,过来这边挑挑礼服做做头发。”

当一个对你漠不关心的人和你打起亲情牌,岑稚心里涌起分古怪。

但还是答应了。

程家怎么说都于她有恩,物质方面没亏待过她,一笔笔花销岑稚全部记在心里。在还清之前, 她也会尽量不忤逆裴芹和程越江对她的要求。

等裴芹挂了电话,岑稚顺廊道原路返回, 扶着浮雕木栏抬脚上楼时, 听见楼下客厅里方子尧的声音。

“你和辛楚最近怎么样?”

被问的人靠在沙发里,随手从墙格抽出本杂志, 闻言转头, 上下打量方子尧, 末了嗤笑一声:“我今天才发现你脸上缺点东西。”

“什么?”

程凇:“缺个痣。”

他指指嘴角,“就这儿。”

方子尧被他内涵地无语,敲出根烟点上:“那我不还是为了你。”

程凇翻一页杂志,淡淡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知道从他这里一句话也套不出来,方子尧换个话题:“明天岑岑生日,你妈打算在玉兰郊度假区那边给她办宴会,这事儿你知道吗?”

程凇闻言掀起眼帘。

看样子是不知道。

“你最近消息有点闭塞啊。”方子尧又说,“那你知道昨天《汀宜今报》娱记采访,辛楚和岑岑起冲突了吗?”

程凇皱了皱眉:“什么冲突?”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奈奈提了一嘴,说辛楚先挑起的。但她和辛楚一直不对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女生之间的弯弯绕绕嘛。”方子尧说着觑程凇一眼,“估计是看你和岑岑走得近,辛楚心里不舒服吧。”

程凇没什么反应地又把眼皮子垂下去了,他一向懒得参与这些事。

也没耐心猜女生的小心思。

方子尧见他完全不往心上放,犹豫半晌,道:“我问你个事儿。”

他往楼上画室看一眼,确定房门紧闭,这才放心地探身凑近程凇:“你觉不觉得,岑岑喜欢你?”

翻动杂志的动作停住,程凇缓慢地抬起眼,重复:“岑稚?喜欢我?”

“我听老曾说的。”方子尧又靠回去,落落手中烟灰,“他昨天不是在Tulk喝高了吗,不小心说漏嘴。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事后想想确实有这个苗头。如果是真的我就太他妈混了,之前还让岑岑帮……”

他顿住,想起跟前这人不知情,粗略带过,“反正你怎么看?”

客厅里有片刻沉默。

好一会儿。

哗啦。

程凇将杂志合上,反身放回墙格里。方子奈看不见他表情,听声音倒是散漫不在意:“从小就当妹妹的。”

“我倒希望她别动心思,认清位置。”

方子尧没再接话。

心下感慨,如果是真的,小姑娘喜欢上这样一个混蛋,也太惨了。

咔哒。

房门被人打开。

方子奈坐在画架前调颜料,头也不回地撒娇:“岑哥我又改了下,你过来帮我看看现在是不是好点了?”

无人应答。

方子奈奇怪地转头,吓了跳,放下颜料站起来:“岑哥你怎么了?”

岑稚正往她那儿走,闻言茫然地停下脚:“我怎么了?”

“眼睛。”方子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你眼睛好红。”

其实她想说,你好像哭了。

岑稚慢半拍地抬手摸摸眼眶,指尖沾满水痕。她笑着哦了声:“可能是隐形眼镜戴久了,眼睛太干。”

她往前几步,拿起椅子上的包和外套,“我刚想起来有件事要做,先回家了。等有空再来陪你改画。”

方子奈知道是借口,也不敢留她,把刷子扔颜料桶里,送她下楼。

楼梯下到一半,刚好遇见往楼上走的程凇和方子尧。

程凇看她一眼:“就走了?”

岑稚垂下脑袋,没跟他对上视线:“嗯,公司有急事,我先回去。”

程凇没有问大晚上十点半会有什么急事:“用送你吗?”

“不用。”

听她拒绝,程凇不强求,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路上小心点,拜拜。”

他从她旁边径直路过。

岑稚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带一些苦橙的辛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让方子奈送,而是独自打了车。

回四季海的路上堵的水泄不通,一溜滴滴叭叭的车鸣。没一会儿下起毛毛细雨,窗玻璃上蒙一层水雾。

岑稚用掌心擦了擦车窗,想看看到哪里了,结果视线还是很模糊。

有什么顺着下巴落下来。

她平静地用手背抹掉。

雨脚细密地砸下来,天际闷雷翻滚,顷刻间暴雨如注,将车顶砸的噼里啪啦响。橙红色车尾灯在雨帘里朦胧四散开,像漂浮在河流的河灯。

岑稚本来没想哭的。

但她觉得这雨下的真是太应景了。

等她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止不住。车载电台播着德云社相声,她坐在后座,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躲在椅背后边哭得悄无声息,肩膀抖动。

整张脸都发烫。

拥堵的车流被疏散,出租车前行,很快到了四季海小区门前。

岑稚收拾好情绪,要下车,一路无话的司机叫住她:“诶,姑娘。”

司机没有回头,反手递来张纸巾,“这是阵雨,估计等会儿就停了。你也没拿伞,在车上等等吧。”

可能是来自陌生人的温暖格外让人动容,岑稚鼻子一酸又开始掉眼泪。

后视镜里,小姑娘紧紧抿着唇,眼眶红得像兔子,也不肯哭出声。

接过纸巾后,哑着嗓子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司机忽然就挺心疼她,叹了下,还是回头,多管闲事地问一句:“怎么了?在单位被老板骂了啊?”

“……不是。”

岑稚捏着湿透的纸巾,第一次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跟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倾诉,她藏了太久,真的太孤单了。

“我、我有个特别、特别喜欢的人。”磕绊着说完这句话,喉咙酸涩地发紧,她缓了缓,低低地道,“……但他一点点,都不喜欢我。”

司机闻言倒是松口气,还以为多过不去的事儿呢,玩笑道:“他有啥缺点没?你多想想,就不那么喜欢了嘛。”

岑稚低头把纸巾揉成团:“他的缺点多的跟星星一样。”

她扯扯嘴角,小声道,“但太阳一出来,星星就不见了啊。”

估计是头回碰到这么文绉绉的乘客,司机被噎住,半晌啧一声:“不是,姑娘,我说你不能这么想啊。”

“你老盯着太阳肯定难受啊,没毛病都要盯出病了。有这功夫不如晚上出门赏赏月亮,一个月十五天不重样,你走哪儿它跟到哪儿,多乖啊。”

司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唉,话糙理不糙。”

岑稚被逗得也弯弯眼,情绪平稳许多,认真地说:“谢谢师傅。”

司机摆摆手,探头往窗外望:“呦,雨停了,姑娘你赶紧回去吧。”

岑稚点点头,下车时正儿八经地又和司机道次谢,回了小区。

生日宴办在次日晚上。

岑稚忙完所有工作,才从报社出来。贾函的车在楼下等了许久。

裴芹打电话让岑稚先回柏府江南,私人造型师用软尺将她从肩膀往下量到脚踝,比对挑选出最合适她的礼服裙,又精心做了妆容和头发。

耗上两个小时,终于结束。

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很快到玉兰郊。说是度假区其实有些客气,这里挨着青城半山,酒庄马场高尔夫球场应有尽有,占地面积足足三百余亩。

岑稚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想,裴芹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视。

林肯驶上梧桐大道,停在酒庄前。那里泊着一溜豪车,红毯直直铺到白玉石台阶下,时令鲜花拥簇着石柱。

灯壁辉煌的大厅内尽是名流往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有多宝贝这位收养来的千金,如此奢张费心。

岑稚搭上贾函的手,弯腰下车。

鞋跟刚踩上地毯,数道目光如有实质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她身上。

最近总被这样打量,岑稚快要习以为常。裴芹的加长幻影停在路边,岑稚正要过去问礼,方子奈透过落地窗见到她,匆匆从大厅出来。

“岑哥。”

方子奈叫住岑稚,想要跟她说这次生日宴也许是程家想借她联姻的小道消息,不远处掀起一阵小小波动。

她转头,发现是叶辛楚也到了。

不由得撇撇嘴。

岑稚看着叶辛楚走向裴芹,亲昵地挽住裴芹手臂,一袭鱼尾拖地抹胸长裙,钻石耳链细长摇曳,妆面精致。

在她的生日宴上比她更抢眼。

见岑稚望向那边,方子奈抬手拨顺她耳边翘起的碎发,不服气:“你也很好看,但你太低调了,都是大美女谁怕谁啊,要我我就直接怼上去。”

岑稚闻言笑一下。

方子奈能无所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是有方家在背后作为底气。

她什么也没有。

岑稚不想和叶辛楚碰上,准备先进大厅,等会儿再去见裴芹。

她转身把包递给贾函,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两下,屏幕亮起。

一串陌生号码。

【前天收拾杂物。】

岑稚不明所以地皱眉,屏幕又弹出条消息:【找到了这个。】

下面是张照片。

一封浅蓝色情书。

呼吸在瞬间停滞,岑稚捏紧手机,有预感地直直看向叶辛楚。

叶辛楚对她远远抬手。

嗡嗡。

【他还不知道吧?】

【你说,我是先给他看,还是先给裴阿姨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30%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