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川长得年轻貌美，眉间一点鲜艳的朱砂，皮肤近乎透明的苍白，唇却红得如血，周遭的凌乱背景和他格格不入，但又因为他显得没有那么肮脏。

但让谢西洲注意的是，他长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明亮干净得像是佛坛中央摆着的一枚佛珠，静静望过来的时候，让人好像被一片雪花砸中了手心。

“你是谁？”

栾川率先开口问道，声音又轻又冷。

谢西洲瞄了眼旁边兀自生闷气的小孩，没选择直接回答。

“你似乎遇上了麻烦。”

栾川顿了一秒，挥去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是的，我受伤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有些耳熟的轻笑。

一个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人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这边，笑声正是来自于他。

谢西洲面无表情打量着对方。

在这人出声之前，他竟然没有感受到有第四人的存在。

【我感受到了亲和的气息。】

系统忽然吭声。

【有其他系统和管理局工作人员的存在。】

其他工作人员？难道就是眼前这位没品位的大叔？

他来这里干什么，栾川分明是自己的任务目标，难道管理局任务还可以劫镖的吗？

“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没有恶意，只是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男人丝毫不知谢西洲心中所想，他那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找不出来，声音像是经过特殊处理，说出口后雾雾蒙蒙，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状似无意地扫过谢西洲下半身：

“小朋友，羊尾治好了吗？”

谢西洲：“……原来是你。”

是那天在医院给他打电话的人，哪怪声音有点熟悉。一如既往的难听。

“什么羊尾？”

栾川冷不丁开口，他那把清清冷冷的嗓子和这词语不匹配极了，谢西洲瞥他一眼：“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小孩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瘪嘴：“喂，你们在说什么？我要回家。”

“小孩是刚刚捡来的。”察觉到谢西洲蹙起的眉，男人一耸肩，指了指正在慢吞吞整理衣服，遮住腰背腿上血迹的栾川：

“刚刚有人追杀他，顺手帮了个忙，结果那群人把孩子给牵扯进来当人质了。现在赶跑了，孩子不记得他父母的电话号码。”

他这话若是由普通人听来颇为惊世骇俗，谢西洲直觉他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可以报警。”

男人：“那可不行，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怕这种公职人员了，解释起来没完没了，而且我刚好有人要等——”

他盯着谢西洲，缓慢一笑：“现在等到了。”

小孩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感受到自己被忽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出声来。

“呜呜呜我要爸爸妈妈……”

栾川居高临下俯视孩子，突然没头没尾开口：“算出来了。”

他指着地上那一些石头和树叶，又指了指谢西洲手上的手机，肃着苍白的小脸，言简意赅：

“神秘通讯仪式。”

谢西洲用脚扫开排成特殊阵法的石头与树叶，才看到旁边用树枝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号码。

写的人像是新装的手，还没有完全适应，八像是“&”，4像是“$”。

人长得多漂亮，字就有多丑。

谢西洲把手机递给栾川：“打吧。”

栾川瞥他一眼，修长手指突然凭空一点。

周围的气场默不作声地变了，手机以一种极其反自然的方式竖着浮在了半空中，谢西洲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的不受控制了，手不自觉地抬起，开始在半空的键盘上飞快按着数字。

直到按完之后拨通号码，谢西洲木着脸掌握回身体控制权：“你没有自己的手吗？”

栾川高贵冷艳道：“不习惯用。”

“……”

谢西洲把手机直接摔人脸上：

“自己交流。”

栾川被砸了脸也不生气，奇怪地看了谢西洲一眼，抿了抿血唇，像拿板砖一样拿起了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喂。”

栾川非常直接：“汝家稚子在吾等手中。”

对面：“……什么？”

栾川思考一下，换了白话文：

“希望你们明白我意思。”

对面：“不！发生了什么？”

站在一边的男人不嫌事大地帮忙补充了一句：“你们最好不要报警。”

对面：“等等，你们不要冲动，我们什么都可以答应——”

“你们孩子在晴大。”连谢西洲都看不下去了，抢回手机：“他没事。”

在场一共三大人有两个不靠谱的，谢西洲被迫充当现充的角色和家长简单交谈一番，最终对方确定说会立刻赶来晴大门口。

挂了电话，谢西洲十分无语，从表情上就看得出来——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面无表情+死鱼眼。

男人咳了咳，果断示弱：“别生气别生气，要不咱们换个地儿说话？”

他转向栾川，商量说想让栾川带着孩子先走。

栾川虽然高冷，但意外的很好说话，一点也看不出是“黑化崩坏”“需要洗白或者抹杀”的样子。

他点头应了，手指虚空一点，孩子刚刚违反重力飘在空中，谢西洲就摁着孩子肩膀按了回去，把其后衣领拎起来递给栾川：

“这样。”

栾川恍然大悟地接过，赞许地看了谢西洲一眼，雪一般干净清雅的眉目浮现几丝生气。

男人看着要被闷窒息的孩子，好心伸出手拉了一把他的衣服把肚脐遮上，贴心道：“小心着凉。”

孩子：“……哇啊啊啊——”

聒噪的宝宝最终还是被栾川以扛米袋的方式带走了，这是和拎后衣领、拎脚踝倒挂相比起来，孩子哭声最小的一种方法。

直到只剩下谢西洲和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

谢西洲：“要说什么请说吧。”

男人吊儿郎当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吧，小系统是不是偷风报信了？”

谢西洲：“陪你聊天按秒收费。”

谢西洲看上去脾气不算好，男人看了两眼对方漂亮的脸，莫名心底有点怵，清清嗓子，忽然严肃起来：

“其实我是想提醒你一下，最近出现了一个反动团伙，管理局已经和地球华国特殊事件调查部门进行交流合作，但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们会千方百计杀掉有资质加入管理局的人类，或者破坏新人的新手任务，以至于杀死他们，你和你的任务目标很可能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刚刚那个小帅哥就是你任务目标吧？生命值很弱啊。”

他扫视一番谢西洲：“不过新手任务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

谢西洲抿起唇，黑色碎发遮掩下，一双黑曜石般冷静的眼睛盯着对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很多事暂时不能和你说，”男人，“等你成为正式的初级观察员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他顿了一顿，又说：“你也该知道，你的车祸不是意外。”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谢西洲一眼就辨认出来。

——那个和谢父签协议要送走他的人。

“这人是他们专门用来处理非自然死亡尸体的同伙。”男人耸肩，“好几个有资质的后辈就这么直接死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估计是运气好？”

谢西洲闭了闭眼，其实车祸的事他早有猜疑，但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

警方调取出的监控器显示，谢西洲那一天是在马路上被一辆黑色小轿车撞倒的，原因是车主酒驾，后来那人赔了钱。

但实际上，那一天，谢西洲记得很清楚。

他根本没有走过那条马路。

想起这个男人帮助了栾川，以及栾川衣服下隐隐的伤口和血迹，谢西洲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为什么要帮我？”

这次，男人没有藏藏掖掖：

“初始任务完成之后，每个工作人员会有一次在管理局抽奖的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它让给我。”

……

谢西洲折返回了学校，栾川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孩子不见踪影。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谢西洲到的时候，栾川已经被一堆人围住，重重包围下甚至看不到人。

“学弟你好好看啊！朱砂痣是长的还是画的呀？”

“学弟你是在cosplay什么吗？可以说一下话吗？”

“可以合个照吗帅哥？”

谢西洲思考了一下。

为防万一他之前把手机给了栾川，这时候得要回来，但是人那么多，他又懒得和他们挤。

很快他就想到该怎么做了。

谢西洲找了个阴凉地，“啊”了一声，突发恶疾般倒在了树上。

“发生了什么事？！”

谢西洲本身的外表就很出众，此时靠在树荫边急促地喘着气，白皙面颊微微泛红，眉间轻蹙显得楚楚可怜，那一张脸比女孩子还精致诱人，一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人群骚乱起来，散开往他这边来，露出了正在原地闭目打坐的栾川。

即使是在这种喧闹环境下，他垂目安坐在那里，好像周遭世界都干净了。

……难怪引起了那么多人围观。

谢西洲达成目的就立马没病了，他拍拍尘土站了起来，无视周遭震惊的目光，一脸淡定地上前拉起栾川后衣领就往学校里拖：

“走了。”

被人这么拖着，傻子都得回神，栾川蓦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终于体会到了孩子所体会的痛苦。

谢西洲手上忽然一空，栾川已经消失不见，半秒后，衣衫整齐地出现在他正前方，蹙眉盯着他看。

“神器，还你。”

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谢西洲刚要说什么，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忽然打断了他。

【检测到任务目标1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