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一簇粉荷，盛玉茗蹲塔底下仰头看。
找根长绳绑住钩子扔上去，再顺着绳子往上爬行不行得通？
八成不行，之前阿凌御剑都飞不上去……
她轻咳几声清清嗓子，对着高塔举起荷花：“姐姐我又来啦，这次采了荷花，姐姐喜欢荷花吗？”
清风吹过，一片花瓣随风掉落。
没人搭理她。
盛玉茗举得手都酸了，只好放下来，盘腿坐地上：“那……姐姐，我继续讲故事咯？”
高塔之上，燕妄情冷冷地睁开了眼睛。
一次两次也便罢了，还来第三次，非要旧事重提把她胸口剖开，把她的心放到天光下千刀万剐不成？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清脆软甜的声音还在继续，轻快地传入燕妄情耳中。
“从前，有一个女巫，她的花园里有片菜地，里面长的有世界上最好的莴苣……”
咦？
燕妄情疑惑的目光几乎要穿透墙壁。
盛玉茗不知梦姐姐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讲莴苣公主的故事，意犹未尽地以“从此，莴苣姑娘和王子幸福生活在了一起”为结尾。
燕妄情越发搞不懂她想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塔下的小姑娘声音带着笑意，深情地呼唤道：“姐姐，姐姐，快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燕妄情：……
刚刚魔尊讲的是什么故事来着？
燕妄情越发觉得十年之约是个错误，当初她怎会觉得魔尊能找出杀死她的法子？
这人莫不是想不出办法，要气死她！
本该波澜不惊的那颗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动，燕妄情面如寒霜，转瞬出现在塔下。
少女却背对她蹲着，正用那双白嫩的爪子刨地，还边刨边大声说：“姐姐不愿意接受我的花没关系，我给你种一片花海好不好？”
“到时候，就算我不在这里，你也一推窗就能看到它们。”
燕妄情一怔。
要为我，种一片花海？
讶然无措之间，本就浅薄的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玉茗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唔……刚刚那是错觉吧？
她摸摸鼻子没多想，继续空手刨地。
原主不愧是焚欲期大能，哪怕不动用灵力，光靠肉/体强度挖坑也跟挖豆腐差不多。
刨完之后她从怀里掏出种子，一边往坑里丢一边说：“我问过啦，花奶奶说这种花长得最快，颜色也多，唐蜜说她家蜜蜂喜欢这花。”
“等会儿我要再去镇上一趟，姐姐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们吗？”
说了那么多，只为这最后一句。
随口一提般说完，她紧张地等梦姐姐回应。
果不其然没人搭理她。
好吧。
盛玉茗早有心理准备，并不特别失望，来回跑几趟浇水，见黄昏已至就摆摆手说：“姐姐我明天再来看你！”
远处小镇安静祥和，不知天罚将至。
燕妄情的身影出现少女曾待过的地方，侧耳倾听少女远去的脚步声，和轻声哼出的欢快曲调。
这里有那人留下的一簇花。
燕妄情想着，几乎能嗅到浅浅的花香。
……
盛玉茗拿出百里冲刺的速度往回跑。
糟糕糟糕，快超时了！
离湖心亭还远，盛玉茗就遇到来接她的阿凌，被凌美人蹙着好看的眉质问了一通。
“尊主不是说要赶在天罚之前回来？”
盛玉茗心虚还强词夺理：“对呀，天罚不是还没来么？”
凌霜懒得跟她耍嘴上功夫，直接了当一个公主抱，回到湖心亭才熟练地把人放桌上。
盛玉茗：……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像是阿凌的洋娃娃。
但明明阿凌应该是她的娃娃才对。
呸呸呸，瞎想什么呢，谁都不是谁的娃娃！
她晃了晃小腿，疑惑地问：“我好歹焚欲期，速度应该挺快啊，同样不动用灵力，怎么每次都跑不过你？”
凌霜沉思片刻：“因为你腿短？”
盛玉茗膝盖中箭，愤愤不平地反驳：“腿的长短是看身材比例，不是单纯按长度来算！”
凌霜：“但我两步抵你三步。”
好有道理没法反驳呜呜，她哀怨地瞪了凌霜一眼，“阿凌，你这样会没老婆的知道吗？”
凌霜一愣，迟疑道：“为何？”
这可有得聊了！
她坐正，指点江山：“女孩子都喜欢甜言蜜语，你想想，一个姑娘总爱训斥你，另一个嘴甜爱夸你，你喜欢哪个？”
凌霜：“甜言蜜语之人未必对我真心。”
盛玉茗：“如果都对你真心呢？”
她伸出左手，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有两个老婆，她们一模一样，但左手这个天天训斥你，说你这不好那不好。”
又伸出右手：“这个呢，嘴特——别——甜，每天夸你美夸你好看，甜言蜜语不重样。”
迁怒双手合十，笑意盈盈地问：“你选哪个？”
凌霜沉默着凝视她。
盛玉茗兴冲冲催促她：“你快说嘛说嘛，你会选哪个？肯定是擅长甜言蜜语那个对不对？”
凌霜却答非所问：“尊主宫中有几个魔妃？”
盛玉茗被她问得一愣：“啊？我？一个都没有。”
魔尊再不行也是女主的老婆预备役，怎么可以开后宫？
凌霜：“可见甜言蜜语也不是万能的。”
盛玉茗：？？？
怎么说着说着又对她人身攻击！
看她脸颊都气得鼓了起来，凌霜低笑一声，柔声道：“但尊主所言不错，我确实爱听您的甜言蜜语。”
盛玉茗得意起来：“我就说吧，谁会不喜欢……”
等等……
她愣住，朝阿凌看去。
月色如水，映出一张清丽的美人面，本该凛然的气质似乎融化在那浅浅的笑意里，是盛玉茗看惯了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凌喜欢笑了？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凌靠近。
轰——
天罚已至。
盛玉茗骤然惊醒，慌乱地从石桌上下来，站到围栏边仰头看，说：“天罚来了。”
我在说什么废话？
她懊恼起来，嘴巴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也不知道我种下的花怎么样了，随便拾的花种肯定有真有假，但既然这里是生魂镇边缘，那肯定真花更多吧？”
这些不是跟阿凌聊过了？
“把生魂镇假物当真，会沉溺其中被天罚灼伤，我现在没事是因为离得足够远，还是因为我刚才走神没有思索花种的真假？”
是因为离得足够远吧？
“我我我、我去种花的地方看看！”
盛玉茗逃得飞快，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阿凌。
……
高塔之下，燕妄情安静地站着。
自盛玉茗离开之后，她就一直阖目站在这里，直到陨石呼啸着降落，人们哀嚎奔走四处逃窜，或是寻她求助。
大火点燃她的衣裳，将她烧灼得遍体鳞伤。
但她脚边那簇粉荷始终亭亭玉立。
花捧下的湿润土坑中，一株小小嫩芽探出了孱弱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