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焉躺在满是人类气息的地铺里,盖着人类的被子，不太想起来，但他又想去找人类。

人类不在地底深处,出去了。

人类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畏惧黑龙族力量而跟他在一起的,其他的妖要么是被他神通束缚；要么是以为被约束；还有些是害怕他的实力，不敢跟他为敌。

投入别的妖王麾下,也许哪天就会跟他对上，为了活命，干脆拜入他洞内。

他的神念笼罩范围很广，洞里的那些杂音和私心,他听得清清楚楚,懒得管而已。

即便是那些因崇拜、敬佩他而改投他麾下的妖，看他的眼神也令他不舒服，瞳子里时刻藏着恐惧和害怕、不敢与他对峙,身上也尽是畏缩的气息，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其实在他们的眼里,黑龙族就是喜怒无常,随时会暴动的凶兽。

玄木也好，长寿也罢，和他说话都藏着三分，只有人类例外，一点都不怕他。

她给他做星空灯，喊他一起画阵,扎辫子的时候让他帮着攥住散发，偶尔因为分神，没跟上她的动作，扯疼了她,还会被她报复一样握住手腕上口咬他。

只要在她咬上之前放弃抵抗，她就不会有事，当然他也是，人类不会下重口，每次都留下两排牙印，但不会流血。

人类还会有事没事往他怀里躲，抱他，别的妖避之不及的，她凑过来，亲近他，爱抚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他一边有些不自在，对伴随着抚摸附生的各种情绪无所适从，一边本心里希望她继续，一直这么对他，很矛盾的想法。

伏焉在原处浅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起身，临走前脚步微顿，又回来，将铺在底下的白纱带上。

也许会用上。

灵岱洞梯阶处，余熹急急往藏书库走，因为早上有些舍不得丢手怀里的男妖精，所以来晚了，她几乎是全程跑着，奔着奔着瞧见了一排队伍。

从通往藏书库的那条道，一直排到藏书库洞口，很长很长。

看起来来的不是晚了，是很晚，再迟一点队伍都排去了洞外。

余熹加紧脚步，从队伍旁路过，快到的时候，衣袖突然一紧，被一只妖拉住。

那只妖指着她，惊道：“你是那天说我们有异心的人类。”

他一嗓子引得其他妖纷纷侧目望来，有不少经历过那天的妖叫他这么一提醒，也跟着认了出来。

“真的是那天的人类，她怎么在这里？”

“上次她可嚣张了，在妖王大人面前胡说八道。”

“我被她说的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人类能言善辩，她那么狡猾，肯定不会承认的，或者又找借口顾左右而言它，反而指责他们。

头一个妖攥紧了她的衣袖，正打算把她抓了，就听到人类诚恳道：“对不起！”

人类深深朝他们鞠了一躬，“那天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那样的，实在是家里有急事，我的爹娘和村民们都等着我救，如果我不快点请到救兵帮我们的话，我和父母还有其它十几户村民都会死。”

她一口气将所有实情说出来，道歉也道的十分诚心，并且态度真挚。

几只妖懵了懵，和上次的狐妖、虎妖、狼妖、豹妖一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办好。

她是因为特殊情况才那么做的，为了救自己和父母、村民，情有可原，如果再追究的话，显得他们小气和刻意为难她，可是就这么放过她，心里又有些不甘心。

没等想好，便见人类再度朝他们躬身，“真的不好意思。”

她双手合十，“我现在有点急事，等回来再说好吗？”

几只妖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人类指了指藏宝库，“我就在那里，你们随时可以找我。”

几只妖这才松手，余熹如获大赦，赶紧朝深处跑，到了藏宝库洞内后，在众妖疑惑的眼神中，直接坐到了长寿大人的对面，“怎么这么多妖啊？”

众妖倒抽了一口凉气，长寿大人是所有妖王级别的妖里脾气最差的一个，别说是坐他对面，离他稍微近一点都会被阴阳怪气的好吗？

这个妖——不对，这个气息，是人类！

这个人类好大胆，竟敢坐在他对面，还和他这么说话。

长寿大人最讨厌人类了，对待人类只会比对待妖还苛刻。

众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同情她好，还是该嘲笑她。

真是不知死活。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长寿大人并未指责她，像是习惯了一样，语气淡淡：“喊了一嗓子，让闲着的妖来藏宝库一趟。”

大概以为有什么好处拿，几乎所有闲着的妖都来了。

灵岱洞最近很平静，没有争斗，差不多所有妖都闲着，近六成的妖在排队，还有一些在往这边赶。

长寿说完白了她一眼，“怎么来的这么晚？”

余熹嘻嘻一笑，“出了一点意外。”

她也不耽误功夫，指了指队伍，道：“我开始了。”

长寿大人点了点头，她立刻起身，面向着众妖，从空间戒指里搬了个桌子出来，坐在桌子前，示意第一个妖过来。

那妖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长寿大人，长寿大人瞥都不瞥他一眼，似乎是默认的意思，他才朝那边走去。

余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簿子，铺在桌子上，笔墨都摆好才问：“叫什么？多少岁了？修行的什么功法？什么属性？目前什么修为？本体是？”

这次不仅是帮他们分配最适合他们的功法，还为了统计洞内的所有妖。

妖王大人实力强大，所以不太在乎这些，洞里洞外的妖随便进来，随便出去，很容易出现奸细、间谍等等，那个打伤离蛛大人和玄木大人的人类修士能知道他们的动向，肯定就藏在众妖之中。

那个人类修士擅长诡行之道，隐藏在背后操控妖替他做事，要把他抓出来。

虽说她是人类，但不允许人类对妖王大人和灵岱洞下手，当然她也不会让妖王大人和灵岱洞对人类下手，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天命，谁都不要招惹谁。

只要有她在一天，她就这么做一天。

保护人类，但也保护妖。

非要选的话，她更倾向妖，谁都没有资格劝她，因为当初在她最难的时候，求遍所有人类无人应答，仅一个老道士也只不过是被缠得烦了，打发她而已。

反而救了她的是妖。

不要说她偏心，是妖先偏向她的，所以她偏向妖无可厚非。

被问的妖眉头蹙了蹙，一些东西涉及隐私，他并不想回答。

他看向长寿大人，希望能得一个解释，然而长寿大人只是挥了挥衣袖，在周围布下结界，并未朝这边多看一眼。

又是他默认并且支持的。

为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便听到桌前人类继续，“不用担心，长寿大人已经下了禁制，这里的对话只有你和我能听到。”

顿了一下，她提醒道：“不要试图撒谎，明心镜现在在我手里。”

这是真的，长寿大人暂时借给她使一使，好协助她找到那个隐藏起来的人类修士化身。

那个人类修士修为极高，是能和妖王大人媲美的，只不过他这等级别不方便现身，会被妖界众多大佬发现，然后合力干掉。

妖界不允许妖帝级别的人类修士进入妖界，反过来也一样。

还有一点，同级别之下，人类修士是打不过妖的，所以那个人类修士隐藏在幕后动手脚。

他想契约妖王大人。

先不说他怎样，就单看他藏头露尾，数次出手，强行契约别的妖王攻打灵岱洞，打伤外出办事的离蛛大人和玄木大人，试图击溃妖王大人心神，好方便契约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反正这事她站妖王大人。

她面前的妖还是有些顾虑，首先不认识她，其次不太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他正犹豫着，忽而瞧见那人类的身后，有妖背对着人类站立，那妖手里拢着一片白纱，将白纱展开，盖在自己头上。

桌前人类似乎也发现了，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熟门熟路从空间戒指里又拿了个板凳放在背后，和她的凳子对在一起。

那妖瞧见了，自顾自坐下，在白纱之下，抱着胸，身子靠在人类肩头，就那么闭上眼，安然去睡。

妖虽然收敛了气息，但那法衣上的花纹和禁制，他经常在梯阶的最顶端瞧见，最熟悉不过。

是妖王大人！

妖震惊地看向人类和她背后的妖王大人，瞳子里尽是不可思议。

长寿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妖王大人都这般和她要好？

她究竟是谁？

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才小妖境界的女孩啊，怎么会？

妖在震惊了片刻后，想清楚了。

不管是谁，能让妖王大人和长寿大人同时亲近她，总归身份是可靠的，可以信任。

所以他静默一两个呼吸之后，坐在人类刻意摆放的凳子上，一一将人类想知道的都告诉她。

人类记录后，他看没有新的问题，刚要走，人类拉住了他。

“你的功法只有上三部，没有下三部，只够你修炼到大妖级别，听你的意思，你已经卡在大妖境界上很久了，苦于没有后三部的功法，早就心生转修它法的念头，其实不用的。”

“转修它法要重新来过，你已经这个修为，对你来说有些不划算，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把你修炼的功法告诉我，三日后过来，我帮你将后三部的心法补齐。”

世面上和妖们口口相传的功法，一般情况下都只够修炼到小妖和大妖境界，只有乙级功法才能修到妖王境界，甲级修炼到妖帝。

祖上和部落、族群不出个妖王，是没有乙级功法的，能到大妖境界都是得了机缘的。

妖修炼起来比人类还困难，人类是群居，而且血缘之间会互帮互助，妖基本上都是单打独斗，没有长辈帮衬，条件更苛刻。

桌子对面的妖愣了愣，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很快反应过来，眉头蹙了蹙。

让他将修炼的功法告诉别人，这几乎等同于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还是个人类，人类和妖是世仇，不能不防，所以他没吭声。

他的表现在余熹的预料之中，“我知道你有顾虑，没关系，你好好考虑考虑。”

她并不着急，因为没有这一出，还不好救狐妖、豹妖、狼妖、虎妖。

他们不相信，但那四妖和她相处过一阵子，会愿意的，等他们得了好处，修为有所进展，其他妖眼红，自然肯了。

余熹让这个妖回去，换下个妖继续问。

她在记录的时候，一只手就可以，余熹用那只不写字的手绕到背后，妖王大人那边，拉了拉他垂下来的衣袖。

伏焉感觉到了，睁开眼，垂眉看了看，人类的手在晃他的袖角，好像要他做些什么。

是头上有散发，要小夹子吗？

伏焉低头，看向胸前，有四个，但是只有一个成功被她刻了最低阶的加固阵法。

虽然品阶不高，但他稍微碰两下不会有事。

伏焉取下那个，递到她手里。

被她小小地打了一下。

不是要小夹子？

伏焉将小夹子夹回衣襟处，踌躇片刻，将系了发带的手腕递过去。

人类摸到了，不过并未在他那处过多停留，而是顺着腕骨朝上，找到他的手，五指伸开，扣进他的五指内。

人类一边正襟危坐，面向着别的妖说话，一边在桌子底下，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