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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张妙妙,em整个俱乐部战力最强之人,现为em电竞俱乐部pubg分部职业一队领队,兼em_girls女子战队经理。

曾以一人之力从四家当时的超一线电竞战队中连蒙带骗、威逼利诱、文斗武斗迂回拉扯,用令人发指的价格买来了云烁、邹嘉嘉、舒沅和余子慕这个组合,并且在建队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拿下了全球总决赛冠军。

其看人的眼神之毒辣,楼下打闹的两个人究竟是何情况根本逃不过她的双眼。

可能是血脉压制,也可能是张妙妙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站的都非常高。两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都忘了应该立刻解释或是否认,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两个人都会忘记张妙妙在基地。

尤其是路轻,明明是张妙妙把自己从女子战队基地送回来的!

路轻在心底里骂了句脏话。

云烁则试图萌混过关,仰头朝张妙妙甜甜地笑,“嗨妙妙。”

“你还有脸嗨。”妙妙本就是攻击性长相的美女,这时候仿佛眼睫毛都能化成毒箭doublekill,迅速地分别审视一番两个人,“你俩,二楼会议室等我。”

如果今天没有穿路轻的衣服出门就不会被茉茉认出来,如果没有被茉茉认出来那云烁就不会去搜shield周边推广活动,那就不会回来逗他,就不会上演客厅杯室内追逐……

不得不说,张妙妙是个应急能力极强的人。

em基地二楼会议室,这里原本是别墅的会客厅,被装上和训练房一样的隔音玻璃墙,但这里内墙是有帘子可以拉上的。

张妙妙关上帘子,粉色拖鞋踩出了七寸高跟鞋的气场,面无表情地在二人对面坐下。

“多久了?”张妙妙问,问完很快添了一句,“单人回答,路轻,这个问题你答。”

路轻坐直起来,“是……我出院回来的那天。”

“哦。”张妙妙点头,“两年内有分手打算吗?云烁回答。”

两年这个时间段不是妙妙随口说的,两年刚好是路轻当初和战队的合同。

路轻顿时扭头看向云烁。云烁也瞄了他一眼,想了想,“我……我单方面的话,没有。”

“我也没有。”路轻插嘴。

张妙妙点头,“如果被人察觉后曝光有什么应对措施吗?你回答。”

这次问题问完张妙妙的目光放在路轻身上,路轻大脑飞速旋转,他在领队面前不需要权衡利弊,无论如何领队都会在能力范围内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任何人做事都有目的,条件永远可以谈,我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必。”张妙妙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美甲的尖儿好像闪了一道寒光,“年轻人,别搞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操作,一旦有苗头立刻联系我,我给你俩炒cp,江湖真理,炒得越凶cp越假。”

职业电竞选手也是公众人物,他们以俱乐部为单位,俱乐部由赞助商来支撑,赞助商即资本后台,资本后台即背锅位。

公众人物的一切言行都可以被洗成“资本操作”、“金主爸爸的任务罢了”、“懂的都懂”。

“这、这样也可以吗?”显然,路轻还是年轻了,他不得不坦言,“如果对方有聊天记录呢?”

张妙妙冷笑,“聊天记录算什么,这年头,你俩在镜头前打啵了我都能给你洗干净,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

问完路轻继续问云烁,她环着双臂,眼神不善,“你是弯的我早看出来了,他是妈生弯还是你掰的?”

“靠。”云烁不自觉地朝路轻旁边挪了挪,“你为什么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路轻也很震惊,因为如果当初不是余子慕天天犯病,他根本不会把云烁往那方面想。他和云烁对视了一眼,“我天生的,妙妙姐,没被掰。”

“行。”妙妙如同官老爷拍案定罪般,一掌拍在会议桌上站起来,俯视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不是笑里藏刀刀上淬毒的那种笑,“电子竞技有成绩就配呼吸,也不用太畏头畏尾,不违法犯罪的事儿我都能解决,趁年轻该享受的就享受,反正你俩谁都不会大肚子。”

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张妙妙一挥手,转身推门走了,上楼了。

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云烁噗嗤笑了,路轻也跟着笑。笑得两个人胳膊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颤个不行。

“咳。”路轻先一步缓过来,拍拍云烁,“好了,再笑笑傻了。”

“嗯。”云烁平复了一下心情,“但其实我笑是因为刚才在回想你唱歌的那个视频。”

路轻欲言又止,表情复杂,“你能不能把它忘了。”

后一天。

距离绝地求生全球总决赛还有五十一天。

蒋经理认为,除掉赛前集训的十七天和飞往洛杉矶的两天,余下差不多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进行一些零散的训练,蒋经理打算带他们去旅游一次。

增进队友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经过路轻挨刀子事件后,要有一个既能放松深信又避免他们休假期出现任何问题的方法。那么组队旅游,在经理和领队眼皮子底下是相对更安全的。

“嗯……爬山就算了,万一再滚下来双手俱废摔坏脑子。”蒋经理把登山这个选项从白板上划掉。

一楼客厅,加上领队共五个人围着半个餐桌排排坐,蒋经理在他们正对面平时分析战局的白板上写下了一列旅行计划。

“沿海嘛……”蒋经理拿着马克笔若有所思,“万一淹死呢?太危险了。”

然后又把海边划掉。

“游乐场……不行不行,前几年过山车把人甩出去那新闻我还记得呢。”

再把游乐场划掉。

张妙妙受不了了,“他们是糯米纸做的吗?你干脆把他们放休眠仓里现在就运去洛杉矶,开赛前一周再打开叫醒他们训练算了。”

“可以吗?”蒋经理真诚询问。

“匿名投票。”张妙妙转了个方向面对四个人,“想去哪儿玩写纸条折好,一小时后交到桌子这儿来,散了。”

话音一落,四个人瞬间从餐桌消失,邹嘉嘉甚至跑出了尾气。

“其实我想去迪士尼。”邹嘉嘉把电竞椅椅背拉得很低,半躺着,“你们呢,路轻?”

“随便吧。”路轻眼皮子都不抬,“哪都行。”

邹嘉嘉拉起椅背坐直起来,“别都行啊,你愿意投我迪士尼一票吗?公费旅游诶,这不去迪士尼全选vip?”

“起来。”云烁一指头敲在邹嘉嘉脑壳上,“天天坐我机位干嘛,公费旅游迪士尼就血赚了吗,怎么也得三亚云南起步吧。”

邹嘉嘉用力抬头做了个诧异的表情,“我格局小了?”

“还成。”路轻登录游戏,然后蹙眉,“迪士尼很贵吗?”

邹嘉嘉脑壳挨了一下本想起来给云烁让位置,一听路轻这么问,蹬着地整个电竞椅凑过去,“你不会……没去过吧?”

“没啊。”路轻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应该去过吗?”

“你在魔都打这么多年职业,没陪女朋友去过迪士尼?”邹嘉嘉震惊。

路轻比他更震惊,甚至手滑在游戏库一栏启动了绝地求生下面的cs:go,“我、我没交过女朋友。”

说完余光检查了一下旁边云烁的表情。

“哦……没意思,算了,迪士尼啥时候都能去,要不我们去新疆吧,我想吃大盘鸡。”邹嘉嘉噌地站起来又去霍霍舒沅和凌忱,云烁这才坐下。

云烁坐下后先默默确认了一眼邹嘉嘉把凌忱和舒沅一胳膊搂一个聊得火热,才低声开口,说:“洛杉矶也有迪士尼,你要是想……”

“想。”路轻眼珠子都不挪。

“嗯。”

最终赛前放松旅行的目的地定在了距离市区三百多公里的刚开发的小山林,一家度假山庄,有bbq和竹筏,还有林道摩托越野。

这个地方的老板刚好是舒沅父亲的好朋友,对方再三保证了安全方面绝对没有问题,蒋经理才点头。

越野摩托,这四个字无疑让每天缩在基地昏天黑地训练的四个男生皆是眼前一亮。

谁不喜欢听发动机的声浪呢!

谁不喜欢在山区林道上肆意拧油门呢!

谁不喜欢戴上摩托头盔假装自己是基努?里维斯呢!

加上往返的时间,蒋经理决定让他们在度假山庄里玩四天。

除了听见越野摩托,其他时间里路轻整个人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临出发前一晚,邹嘉嘉恨不得戴上每隔半天换一套衣服的量,不停来路轻房间让他评价自己的穿搭。

“还行,像妙蛙种子。”路轻说。

然后邹嘉嘉就不再来了,去云烁那儿。

云烁:“还行,像水箭龟。”

“嘁,”邹嘉嘉翻个白眼,“你怎么跟路轻一样没劲啊。”

路轻的衣服种类很单一,纯色t恤、队服。

“出去玩就别带队服了吧。”云烁进来,在他行李箱旁边蹲下,“怎么了,兴致不高啊,出去玩不开心?”

路轻伸手去捏捏他脸,“开心。”

“余子慕找你了?”云烁问,“威胁你了?”

路轻把他拉起来,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自己蹲下继续叠衣服,“没有,放心吧,而且我不会这么蠢还让你发现,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永绝后患。”

他掏出那件队服t恤,从衣柜里换了件连帽衫丢进去,然后似是松了口气,“我想把你捂着,谁都看不到,谁都碰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要把云烁吃了,也像是坐在风雪中的人,羊毛大衣里揣着一只小宠物,只留一点点缝隙给它喘息。

第52章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蒋经理选择开车过去。

七座商务车,车厢里充斥着春游气氛,邹嘉嘉背了一书包的零食,从中间椅背递了包薯片过来,“吃吗?”

云烁接过来拆开,路轻很默契地拿走一片,却见云烁没动,“你不吃啊?”

“脏手。”云烁贴近,“喂我。”

做赘婿的,是这样的。

中午出发,傍晚到了度假山庄。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头,山庄是偏中国风宅院式的外装修风格,内里很现代化。

蒋经理停好车,天已经黑了大半。舒沅管这儿的老板叫顾伯伯,大家就跟着叫了,一齐打招呼。

“欢迎欢迎。”顾老板和蒋经理握手,“沅沅的朋友们在我这儿肯定是最高规格!里面请里面请!”

蒋经理很友好地跟老板寒暄着,服务员带他们挨个办理入住。

“我想和教练住一间!”邹嘉嘉举手,然后小小声地跟旁边凌忱解释,“我有种预感,我如果不抢先说的话蒋哥就要我跟他一间了。”

“手放下!”这声是张妙妙喊的,“邹嘉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半夜三更荒郊野岭的我都怕你去厨房偷大鹅,不想跟老蒋一屋你就跟我一屋!”

舒沅说他这个伯伯和他爸的关系非常铁,而且他爸帮过这伯伯一个大忙,经济上的忙,所以这位顾老板非常通人情世故,尽管此前顾老板已经某种意义上报了舒沅家的恩,还是给了他们最好的房间。

而且是一人一间。

当然,除了有偷大鹅预备犯罪嫌疑的邹嘉嘉。

以至于路轻刷卡进房间的时候有点错愕,“靠。”

约莫60平米的全落地窗湖景房,进门左边是个迷你水吧台……不,说它迷你,但和基地厨房那个差不多大。

接着是一道中式屏风推拉门隔断了沙发组和卧室,独立的衣帽间和带有双人浴缸的卫生间,甚至屋里还摆了个空气净化器。

房卡插上后房间通电,空气净化器显示数字为3,空气质量优。

路轻略微有些局促。

本质上他是个很节省的人,从前去外地打比赛会有队友嫌酒店不够好自己去外面住,他是随便对付对付就能住的。

所以这种酒店房间这是头一回。

他放下包,简单转了一圈。洗漱用品都是有品牌的,吹风机是有好几个档可调节的,床头柜上有线充电和无线充电一应俱全,甚至抽屉里还有一只激光笔,欢迎您仔细检查床单上是否有污垢。

叹了口气。

心道自己曾经扔出去多少钱,够不够在这种酒店里包个年住下。

拿出手机才发现群消息,蒋经理喊他们去三楼餐厅。

下电梯的时候路轻发现二楼是给酒店住户打折的自助餐厅,三楼似乎是比较讲究的那种正常收费点菜的餐厅。

路轻是感叹完一圈房间之后才看了手机,所以他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然而大家在三楼餐厅也并不是吃饭,而是在通往厨房的那个走廊那儿,玻璃隔断里面,一群人和厨房里的工作人员在拿签儿穿肉。

“去山里烧烤。”邹嘉嘉边说边把签儿往路轻手里塞,“干活。”

“山里?”路轻疑惑,“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不是进山,还在庄园里,就是个园子,专门bbq的。”蒋经理给他解释。

山里的夜晚相对比城市要更凉一些,山庄靠山的后院有一套烤炉桌椅和避风篷,甚至还有小电锅可以煮火锅。

一伙人端着肉和饮料就出来了,围着桌子坐下。

顾老板事无巨细,原本跟出来两个服务员说是帮他们烤肉,邹嘉嘉生生把人撵回去了,说那样没意思。

路轻也觉得那样挺没意思。

“那个摩托越野在哪儿?”路轻问。

邹嘉嘉朝黑漆漆的山一指,“那!”

“……”路轻的视野里是清一色的黑。

然后云烁两只手扶着他脑袋微微偏了个方向,“是那。”

“哦。”

路轻想问的是“摩托车越野的林道”在哪里,他想看看路线,邹嘉嘉理解成了“可以越野的摩托”在哪里。

所以被云烁纠正方向后他看见了后院一个雨棚下停了一溜排的大摩托。

“你是想知道赛道在哪儿吗?”云烁问,“现在太黑了看不见。”

“你会骑吗?”路轻回头。

“当然会了。”

自古以来会骑自行车就会电动车,会电动车就会摩托车。末了还是补充一句,“但是没在山里骑过。”

另一边烤炉里肉被烤地滋啦冒油,香味飘过来的时候一个个像饿狼似的,长久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精神难得放松下来,凌忱拿盘子装肉,把串儿最多的挪到了路轻面前。

路轻才恍然,他好像一直没机会好好跟凌忱聊聊。

这孩子比他小一岁,但心性远未成熟。路轻不是感受不到他是不是飘过来的眼神,偶尔沉敛,偶尔热烈,偶尔小心翼翼,偶尔仓皇逃避。

不得不承认路轻的长相是帅的,是带着少年气的硬朗,他拿起串儿一口叼三块肉捋下来。云烁喜欢看他嚼东西,咀嚼的时候咬肌和下颚特别性感,所以云烁在大大方方地欣赏。

“吃啊,你不饿吗?”路轻指着肉,“不会这也要喂吧──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云烁自己动手,“看看你而已。”

邹嘉嘉对后院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一手攥三串肉像个平地窜天猴,张妙妙怕他天黑绊一跤自己把自己捅个对穿,指着邹嘉嘉飞速移动的身影大声斥责。

舒沅安心吃肉,蒋经理举着手机拍他们。

凌忱也掏出手机,拍小视频发朋友圈。拍视频有个好处,即使只是在某个地方一扫而过,事后也可以从视频里截出这张图来。

天黑后起风了,久居城市的年轻人们很少能听见夜晚的声音。

枝叶相互摩挲,山谷间的风声像骏马嘶鸣,遗憾的是今夜没什么星星,抬起头只有浓厚的,墨色的天穹。

路轻和云烁坐在一边的长凳上,忽然手背一热,云烁的掌心压了过来。除了他没有人发现。

“没有星星啊。”邹嘉嘉很失望,“还指望能看见银河。”

“今天有点阴。”蒋经理叹气,“不过空气真好啊,是该出来走走,给你们这群烟鬼洗洗肺。”

说到烟,路轻有点想抽了。

刚想摸摸裤兜看里面有没有烟,骤然天空一亮。

嘭──

邹嘉嘉被吓得差点蹲下可达鸭抱头。

不怪他,禁燃烟花爆竹很多年了,城市居民对烟花的声音已经不敏感到会被吓一跳的程度。

不知是从哪里放的烟花,离山庄有一段距离的样子,橙黄色的,蓝色的,金灿灿的烟花迸发上天空。

咻、嘭。一个个很有节奏地先后炸开,像结了冰的湖面,陡然有一把剑刺进去,以剑尖为中心向周围裂开漂亮的纹路。

“居然能放烟花啊,这是哪儿在放的?”张妙妙很诧异。

舒沅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好像是那边的一个游乐园,也是顾伯伯投资的,这应该是游乐园的闭园烟火。”

“哦,难怪。”张妙妙坐下了,“我说嘛,到处都禁燃。”

不用在游乐园里抢前排看烟花,坐在山庄后院看视野同样好。

邹嘉嘉跑去酒店里拎了两提子啤酒出来,挤到路轻旁边,递给他一罐,“我对烟花的印象就只有小时候过年,后来连过年都不能放了。”

“嗯。”舒沅表示赞同,“后来我奶奶家村里还是会有人放,再后来就有人管了,逮着就罚款。”

路轻没搭话,他单手打开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冰的。

他对新年很抗拒,道上有个说法,债不过年。春节前后也是讨债高峰,路成国有时候会躲出去,徐懿安父母有一年实在不忍心,把他带回家里过了一夜。

冰啤酒灌进肚子里很舒服,身心舒畅的那种舒服。

邹嘉嘉给大家都发了啤酒,烧烤加啤酒是双倍的快乐。一伙子人对烟花实在是太尊重了,甚至忘了录下来。

想起来的时候捶胸顿足,蒋经理愤恨自己沉迷烟花忘记录像。

不过舒沅说既然那是个游乐场就会每天都闭园,明晚指定还有。

大家又重新聚起来继续吃烧烤,炉子上还在不停摆肉,桌上的签儿越堆越多,队友们从打职业的初心聊到退役之后干什么去。

“你退役后有什么打算吗?”云烁问路轻。

路轻想都没想,“直播吧,要是直播没人看了就跑黑出租去,徐懿安他爸那辆帕萨特准备过几年卖了,我接过来跑,挣了钱买辆正经出租继续跑。”

“你……”云烁一时没找出词,“想得还挺具体。”

“啊。”路轻叼下肉,“规划啊。”

“那你可以去给别的战队当教练,或者顾问啊。”

路轻想了想,“也得有人要吧。”

一群人边笑他边重新把肉串热了又热,张妙妙说没事儿,退役了去女子战队当教练,路轻双手合十表示感恩。

最后服务员来收拾,他们喝得不多不少,一个搂一个进了酒店大堂。

“我抽根烟。”路轻说。

云烁嗯了一声在大堂鱼缸那儿看鱼,凌忱却跟了出去。

凌忱喝了不少,壮胆了。

不会抽烟的他伸手说:“路队,能给我一根吗?”

“不能。”路轻叼上烟,从大堂的旋转门出去了。

第53章

凌忱自进队以来就没抽过烟,身上也没揣过烟,路轻自然看透了。

十八岁的小孩儿太容易被看透了,尤其是他这样刚刚青训完被拎来职业队的。路轻拢着火机点烟,吸上来一口。

夜里风大,那点烟灰本色出演了灰飞烟灭。也是因为风大,烟烧得很快,没抽几口就快烧没了。

他这两天有烦心事,不知道是打游戏习惯了预判的后遗症还是什么,他总觉得随着全球总决赛的到来,余子慕要搞出点文章了。

他自己必然是不怕,就算余子慕把他黑成夜店下海的鸭子八百一晚他也无所谓,他想的是余子慕能不能残存着对云烁的一丝丝感情,以后做文章的时候给云烁打个码。

“队、队长。”

路轻回头,看见了最终还是跟出来的凌忱。

“嗯。”

凌忱整个人有些僵硬,这小孩明显是被酒壮胆了。很多时候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他根本没喝多少,但心理上有“反正我喝了酒”这层说辞。

反正我喝了酒,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解释为喝了酒,酒接全锅。

“队长我……”凌忱揪着t恤下摆,“我就是想问一下,上回在steam上说、说你有对象了,是真的吗?”

路轻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波澜,“是真的。”

这个回答大概也在凌忱的预料之中,所以他试探着又问,“可以问问名字吗?你们……是异地恋吗?”

“凌忱。”路轻站直了,正对着他,“身份证上来看我目前只比你大一岁,所以就不和你说什么‘你还小’之类的话了。我们绕过道理,直接来到答案,简单点,这个世界上的问题大体可以分为数学问题和哲学问题,很幸运,你我的问题是数学问题。”

“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队友的感情,完全没有。”路轻说,“明白了吗?”

这还是徐懿安以前给他分析的,当时徐懿安说自己和云烁之间是毒奶的玄学问题,现在如果徐懿安得知这个玄学问题已经变成了爱情……恐怕徐懿安会觉得更玄。

凌忱听懵了,呆呆的一动不动。

他的单恋就这么戛然而止,比刚才的烟花消失得还干脆。

云烁专心致志地看鱼,鱼慢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然后玻璃鱼缸上映出了另一个人影,“聊得怎么样?”云烁问。

“我十八的时候也没像他那样啊。”路轻挠头,“我十四岁都不这样了。”

“哪样啊?”

路轻琢磨了一下,“幼稚、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

云烁转身,背对着鱼,“他……不相信你有对象?”

“可能吧,可能看我整天不出门也没人来找我,以为我是异地恋,或者直接是诓他的。”路轻说,“看来得露出点谈恋爱的蛛丝马迹。”

大堂的角落里有个营业到凌晨三点的小酒吧,一人刚喝完两听啤酒这时候已经开始点单了。

但由于这几位常年像世外高人一样整日蛰伏在基地训练房那一亩三分地里,面对酒吧墙上虽然字都认得但凑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玩意的饮料单,大家一边抬头一边低头用手机搜。

张妙妙看不下去了,“真就没蹦过迪呗,你俩──喝什么?”她朝路轻和云烁这边大声问道。

小两口立刻站好回话,“两杯可乐,妙妙姐。”

“不好意思。”服务员抬头,“可乐没有了,雪碧行吗?”

而且雪碧人家也不单卖,是调酒用的。

大家全被张妙妙招呼去了小酒吧台,凌忱心不在焉,险些碰翻了别人杯子。

“明天能去骑摩托吗?”邹嘉嘉问。

蒋经理很不情愿地点头,“但是能不骑尽量别骑。”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邹嘉嘉和舒沅开始跟调酒小哥一句跟一句地问林道摩托是什么样的。

小哥边取冰块边回答,“可刺激了,咱们这边的道是山路改的,去年还有个电视剧在这儿拍呢,他们男主角装逼,非不按赛道跑,说什么搞点有镜头感的操作,直接连车带人翻山沟里了。”

“唉唉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哈哈哈哈哈!”张妙妙跟着大笑。

云烁暗里拍了拍路轻的腿,示意他看凌忱。

他看了眼,坐得挺远,和蒋经理隔了两把椅子,在那儿喝闷酒。

调酒小哥很健谈,和张妙妙他们聊着那男明星的八卦,说后来闹得差点要起诉。路轻则在吧台的小桶里捏了根小叉子,把自己雪碧里的柠檬片叉出来,放进云烁的杯子。

云烁翻了个眼,小声说:“我没酸,要不你去安慰一下?一个月就总决赛了,他一个月能调整过来吗?”

“我怎么安慰他?你好凌忱,我正式决定和我对象暂时分开一个月,你有机会了,别消沉了,振作起来。”路轻也贴近他,“是这样吗?”

“你……”云烁气笑了,“你怎么这么损,我是让你去宽慰他一下,他还小,别自己禁锢住了自己。”

路轻明显地沉了一下眸子,眼下快到十二点,但酒店大堂的灯光依然是全开,所以路轻的睫毛遮了一道影子在瞳仁中。

他就这么盯着云烁,盯了一会儿。云烁被他盯得不舒服,“你别看了。”

“你怎么这么操心呢,他都十八了,为情所困影响状态的话说明他不适合打职业,买他来是让他干活的,不是让他来这儿完善心智的。”路轻坐正回去继续喝雪碧。

云烁忽然想问如果自己没答应跟他谈恋爱那么他会惆怅消沉吗,不过转念一想,路轻不会,路轻缺钱。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越野摩托是雅马哈wr系列的专业林道越野,排量不算大,最大匹力,车身轻巧,虽然是仿赛款,但也够他们这些业余的玩一玩了。

顾老板准备了无人机拍摄,每个人都是专业的头盔和护具。

90厘米的座椅高度路轻一腿。跨。上去,接过顾老板递来的头盔。张妙妙顺着路轻这笔直的大长腿看上去,停在戴好头盔的脑袋上,拿胳膊肘戳了戳云烁,“啧啧。”

啧啧了两声,没什么多余的话,尽在不言中。

云烁苦笑,“你骑吗?”

“当然骑了不然我来干嘛。”

路轻是第一个下赛道的,顾老板让饭店一个服务员骑在后面跟着他,百般叮嘱了第一圈要慢慢骑,熟悉一下地形。

“我知道!”邹嘉嘉赶着上第二辆车,“刹车按空格嘛!”

然后邹嘉嘉被张妙妙一巴掌赶去了第三辆,并要求他先在院里骑一圈找找空格的感觉。

云烁上了第二辆,顾老板在给他介绍摩托的性能,“这儿有个gps,gps这儿摁下去是紧急呼叫,头盔里有一个内置的蓝牙语音,在车头这儿能关的。”

“好,谢谢。”

接着顾老板算了算时间,距离路轻上赛道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行了,去吧!”

林道两两发车的时间间隔很久,两辆车一组,隔二十分钟再放一组,且同组间放车也要隔十分钟,是为了安全考虑。

顾老板往云烁的车头上一拍,云烁戴好头盔,轰地一声油门也窜出去。

两边的风景在急速倒退,发动机的轰鸣让人有肾上腺素飙升的错觉。林道起初是修过的直线,这时候头盔里的语音响了。

“路轻,你后方是云烁,他速度比较快,可能等下需要你停下避让。”应该是某位服务员。

路轻在头盔里笑了,“好。”

然后拧油门。

客厅追逐杯没有决出胜负,那么今天林道可以定个高下。

勾起某种胜负欲后路轻减速,真的从旁边应急出口下了赛道。陪跑的服务员跟着下赛道,摘了头盔。

路轻研究了一下这个头盔,“请问一下,这个语音能关吗?”

服务员一愣,“最好别关吧,这个是实时对讲的,万一出什么事儿了可以及时联系。”

“就是说有这头盔的都能听见?”路轻确认了一下。

“对。”

他略有些不满,接着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同款的发动机声音,又扭头去问服务员,“你这儿道够两台车一起跑吧?”

“对,够的,只是老板吩咐了,你们以前没跑过,还是像拉力赛那样隔一段时间发一辆车。”

路轻点点头,戴上头盔,重新跨。上摩托,“教练,要陪跑吗?”

“来啊。”云烁在头盔里的笑容写着无知者无惧。

路轻重新上赛道,服务员跟这一路也看出了这人并不需要护航,便从小路上山回酒店。

不多时,云烁鲜红的摩托车头出现在视野里。

他从后方转弯毫不减速,红色的摩托和头盔过弯时一道鲜艳的残影,十足帅气地横车停在路轻面前。

接着满眼都是腿。90厘米的坐垫云烁的腿笔直着踩地,他拿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陪跑?有输赢吗?”

路轻挑眉,“你定。”

“输的人……”云烁的目光狡黠,似笑非笑,“输的晚上剧本杀去演那个女装大佬。”

庄园式酒店的确有近期年轻人较为偏爱的剧本杀场地,而且张妙妙挑了个相当狗血的多角恋感情本,且多角恋环节中有这么一个异装癖的男性角色,常年把自己打扮成女生模样。

而酒店也十分贴心,提供完备的服装道具。

路轻做了个接受挑战的表情,“好啊。”他戴上头盔。

第54章

庄园山里的林道越野摩托并不像真正玩越野的那么彪悍,毕竟是私人弄的,在山道的基础上有所改良。

真正的林道越野是原始山地,泥土砂石,无法预测的高坡低洼地形,轻便的雅马哈wr系列摩托可以轻松抬起车头,进行一次要么脑袋着地退出赛道要么耍帅成功完美腾空的操作。

相对的,这里就比较安全,赛道很宽。

头盔的蓝牙对讲里传来身边云烁的声音,“三、二、一!”

瞬间,两辆摩托飞驰向前。

一辆黑色,一辆红色。

比起圈速赛的重型摩托,越野摩托更能玩出花样来。它轻巧,只要是有些角度的坡道都可以猛拧油门进行潇洒的腾空。

可以看出云烁骑摩托绝对是业余里的高端玩家,他仅仅是从始发点上赛道在到路轻这里仅十分钟的时间里已经完全熟悉了这辆摩托的性能。

很快,当云烁一个漂亮的抬头飞腾过坡接着稳稳落地速度刚好,减震让他在坐垫上巅起来的的同时,旁边树木的枝杈勾掉他外套上的扣子。

从路轻的后方视角,云烁的外套像绽开翅膀一样。没错,他落后了。

他根本跑不过云烁。

同样是陌生道路,云烁对先兆信息的处理和反应当之无愧是世界冠军狙击手,当视野里出现障碍或是斜坡的时候,云烁几乎是眼脑同步分析。

眼睛看到场景的瞬间,脑子就已经给出了方案。

该抬车头还是该减速,这个弯该猛油漂移还是该松油门惯性甩后轮溜过去,云烁在瞬息之间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路轻也不逊色,把距离咬得很死,而且跟车有个好处,前车会像探路一样先一步碰见并处理阻碍。这样某种意义上可以照葫芦画瓢。

诚然,这样就会一直落后。

路轻真的非常、非常想看云烁女装。

于是为了在下一个弯实现弯道超车,路轻给油门、稳车头,整个上半身崩得像一张弓。

开弓没有回头箭,单缸的摩托爆发力当然比不了八缸十二缸的汽车。但拉力赛也是有摩托组的,就意味着摩托越野定然有它媲美赛车的地方。

是控制力。

拉力赛的汽车组控制车辆通过方向盘和刹车油门,但摩托车需要力量。需要用力量抬车头,需要力量控制方向,还需要足够的胆识加速。这不是坐在车厢里,加速后的气流直接拍在身上。

头盔里的蓝牙对讲出现云烁的声音,“我等等你?”

说这句的时候云烁已经在后视镜里看不见黑摩托了,这样的挑衅在游戏里自己人排到自己人的时候经常互相嘲讽。

比如邹嘉嘉会很嚣张地说叫声爹我就不补你,通常情况下路轻会双手离开键盘。

“等等我。”路轻说。

“你真是能屈能伸。”云烁评价。

云烁真的减速等他了,云烁的自信已经能淹过这座山头了,耳机里还能听见后面发车的邹嘉嘉在大喊,他说他也要和他们竞速。

“那当然。”路轻毫不遮掩,“行,我看见你了,你继续跑吧。”

视野里能看见就行,按照刚才服务员的介绍,这条越野林道一直到山下的公路,有六公里,他还有机会追上云烁。

但路轻也在头盔里黯然叹气,云烁真的停下等了他一会儿,那就说明云烁有着绝对的自信,即使停下等他,他也必定追不上。

毕竟……

那可是女装,而且是全队友面前。

云烁会有一丝丝可能冒这个险吗?

断然不会。

路轻大意了,他很少这么大意,可能因为较量的对象是云烁,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云烁是西装革履在枪林弹雨作壁上观,双方交火不用亲自开枪的那种教父。

不成想云烁居然越野摩托这么厉害,他被打信息差了。

“小时候我爸卖过摩托车,我爸还有几个朋友是跑摩托拉力赛的。”云烁一腿撑地,抱着头盔拨弄了两下头发,和他解释。

路轻其实没落后他太多,但如果加上云烁停下等他的那两分钟,可能就足足落后五六分钟了,“你不早说……打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浓眉大眼还蔫儿坏。”

被头盔捂了汗,路轻随便甩了甩,然后公路旁边有个酒店的接待亭子,旁边是存放摩托车的棚。

“要不别存了,我们直接再骑回去吧。”云烁看看那儿,再看看山,不是很想徒步。

赶过来的服务员一只耳朵带着和酒店内线沟通的耳机,快速地摆了两下手,“别别,上面还有车下来呢,你们可以从那儿坐缆车上山。”

说着,服务员接过了他俩的头盔,然后指向棚子,“麻烦二位把车停那里面就行,挨着停哈,谢谢了。”

他俩把摩托停好,然后看了眼上缆车的位置。

服务员那么一指好像很近的样子,这么一看恐怕得顺着马路走将近两公里。

“走吧。”路轻伸个懒腰,“这得走二十分钟吧?”

云烁看着这条路,“这是个上坡,得走半小时。”

“要不……”路轻看看他,“我骑摩托先把你送上去,我再骑下来还了摩托车走上去?”

云烁失笑,“赘婿的自我修养?”

“是的,烂熟于心。”

“不用,没那么夸张,走吧。”

这一带虽然还没完全开发,但酒店的产业链已经有了个大概。山下的游乐场让酒店有着稳定客源,这块山林的风景也不错,往深处去还有个湖可以漂流。

大上坡走了十多分钟,出汗了。

云烁有些喘,然后发现路轻在盯着自己,“你盯着我干嘛?”

“要背吗?”

“……”当然不要,但云烁由于对他问出的这三个字大为震惊,一时间没有及时拒绝,接着路轻就快步往前走了两步眼看要弯下腰来让他蹦上去,“唉唉不用不用,我看起来很虚吗?”

路轻被他拉住,笑笑,“还好,我看你脸红了。”

“热的。”

云烁皮肤白,晒一晒再出点汗,两边脸颊很快就上来两团红晕。

好像被路轻问完要背吗更红了一点。

上了缆车就轻松了,视野中尽是毫无城市气息的山和树,竟有些长林丰草的意思。

“邹嘉嘉。”云烁指着下面。

路轻探过来,看见了越野赛道上邹嘉嘉和他橙黄橙黄的摩托车。速度不快,碰见大石头还得停下来,用脚点着地一点点挪过去。

邹嘉嘉后面是凌忱,舒沅好像没骑。

缆车是一个个吊着的小车厢,两个人闲来无事就这么朝下看,笑着看邹嘉嘉艰难地把自己绕过那块大石头又重新起步。

“对了,你怎么骑这么好?”云烁问。

“以前我爸有一辆,我偷着骑过,那时候连排房后边还没建成,是块废地,地形也挺复杂。”

云烁没再深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后又扭头看下面。路轻知道他是在避开关于路成国的话题,但其实自己没那么敏感,疤久了也不痛了。

于是他趁机搂上云烁,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休息,闷闷地说:“我不想穿女装。”

“你输不起?”云烁反问他。

“不是,我就说说。”路轻坐直起来,“我是那种敢赌不服输的人吗?”

云烁想了想,“那你准备穿女高中生制服还是洛丽塔?”

“……”路轻叹气,准备说你就不怕我剧本杀穿完了晚上带着衣服去你房间找你吗,结果他这个视角,刚好看下面的赛道看得一清二楚,“靠,云烁!”

他手指指向缆车下面,讶然地瞳仁一缩,整个人僵了片刻。

云烁以为他故意演习扯开话题,打掉他手,“你别诓我。”

“那是舒沅还是凌忱。”

听到自己队员的名字,云烁当即敛了笑,回头一看──

浅蓝色的摩托连人带车偏离赛道滚进树林,小小的一个人从这个高处看像是飞不动摔进泥里的蝴蝶。

云烁整个人傻了。

很快救援的服务员一个个追下去,缆车还在缓缓进行,很快他们的视野里就什么都看不见。

缆车车厢里的两个人沉默了良久,直到缆车抵达酒店,服务员向他们露出标准的微笑祝他们旅途愉快。

路轻抓着云烁就往酒店跑,他们的手机都留在大堂寄放。蒋经理是带手机的,两个人冲进大堂后拿到手机,云烁的手在抖,哆嗦了两下才准确按到蒋经理的名字上。

大脑一片空白,但路轻很快冷静下来,他回忆了一下,当时是人滚出去摩托车没有压着人,算是一个幸运。

于是他按了按云烁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别怕,应该不会太严重。

半晌,通了。

蒋经理一接起来就说人没事,120马上来,然后又迅速地挂掉了。

“去看看吧。”

路轻点头,“行。”

不知道事故的准确定位,但赛道就那么一条,顺着下去应该没错。路轻取了摩托车,把头盔递给云烁,下赛道拧油门。

刚走出没两分钟,云烁的手机响了,他拍拍路轻示意停下,然后下车摘了头盔接起来,“喂?”

蒋经理那边说:“120抬走了,凌忱不知道为什么魂不守舍的,拐弯不打方向,直接冲林子里了。”

“他怎么样?”

蒋经理:“应该没什么事,人醒着,我在救护车上,妙妙跟着我,检查完了我再给你电话。”

“好。”云烁如实转述给路轻,末了添一句,“他骑车的时候走神了。”

云烁站在赛道边,这时候林道已经关闭了,路轻也下来掉了个头。这小孩儿走神的原因昭然若揭,前一晚就浑浑噩噩地喝闷酒。而林道两两发车的时间间隔很久,云烁知道凌忱根本听不见头盔里路轻跟云烁跑车时的对话。

所以为什么凌忱会跑魂儿,云烁有些担心地回头,看路轻哼哧哼哧地推着摩托。

“怎么了?”路轻的头盔插在后视镜上,“你不会以为我会自责吧?”

“啊。”云烁随口一应。

路轻笑笑,“这点情绪都调整不过来,只能说明他不适合这份工作。”

一句话甚至让云烁把后面“他万一摔着手了大不了总决赛”的话咽回去了。

咽回去没用啊,问题还是发生了,“那比赛怎么办。”

路轻推车陪着他往回走,“你忘了我本来是干什么的了,把徐懿安喊来顶个坑我也能带。”

哦,你本来是担架师傅。

专业对口。

第55章

路轻直接跳过了“你能不能上”这个问题,直接挑明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很耍帅,也真的挺帅。

他的实力有目共睹,shield一路被他抬进职业杯抬进决赛,尚且是三个铁废物给他当队友。

走回酒店大堂,舒沅和邹嘉嘉干坐在哪儿,见他们回来了先后站起来。

几个人心情都不大好,突击手战前负伤,替补选手全球总决赛ptsd,如鹰折翼。

中午在酒店简单吃了点东西,终于医院那边有了消息。不好不坏的消息,手没事,脑袋也没事,但飞出去的时候后背撞到了树干,得躺一段时间。蒋经理让他们先自己玩,不用太担心。

忽然只剩下四个人干瞪眼,虽然凌忱的伤和酒店没什么关系,但顾老板为表歉意给他们弄了个免费的下午茶。

眼下不是旅游季,大堂还是挺安静的。现在剧本杀是组不起来了,邹嘉嘉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唉──出师未捷身先……唔!”

路轻塞了个司康堵住了他的嘴。

“你也盼着点人家好。”舒沅放下手机,“要不我们去山下那个游乐园?四个大男人去游乐场是不是有点诡异?”

舒沅对这一带挺熟的,他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放在桌子中间,“喏,游乐场出来不远有个还不错的火锅店,我们先去火锅店取个下午六点的号,然后去玩一会儿,到六点正好去吃饭,怎么样?”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邹嘉嘉咽下司康坐起来,“行啊,走啊,坐过山车去!”

“会把人甩出去吗?”云烁心有余悸,看向舒沅。

舒沅缩缩脖子,“那我不敢讲……”

“鬼屋总行了吧!”邹嘉嘉气不过,“我总不能被npc鬼吓死吧!”

舒沅笑笑,他跟云烁坐在一边,于是把手机挪到云烁这儿,“游乐场里没有鬼屋,密室逃脱倒是有一个,也是得预约的。”

云烁一看,“嗯?只剩下晚上的了。”

其实晚上也好,这四个人组队出行如果被路人认出来也是个麻烦事儿。世界赛就剩一个月,这时候其他俱乐部放假也都是让队员们回家调整作息,没几家这么带队员出来玩的。

被拍下来发去微博营销号就又是一轮话题。

如果四个人统一带着口罩和棒球帽行走在游乐场,那就是招摇过市,那就是嚷嚷着让别人来看,我们四个下个月打比赛了这会儿还在游乐场玩。你气不气。

显然,游乐场这个选项存在着战队名誉上的风险。

邹嘉嘉歪头,“要不这样,反正密室逃脱是晚场,咱们白天进去的时候就低调点,别四个人扎堆,这里头小年轻多,万一被认出来了全玩完。”

路轻挑眉,“你有何高见?”

“咱们两两进园!”邹嘉嘉一挪屁股凑到路轻跟前往路轻脖子上一搂,然后指指对面那俩,“我和路轻,沅哥和教练,完事晚上悄么黑了咱们再一起!”

“真有你的啊。”路轻把他胳膊拽下来,“为什么不能面对面的一组呢?”

“那你就和沅哥呗,有什么区别吗?”邹嘉嘉眨眨眼。

区别大了去了。

路轻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云烁眼底含笑,分明是在憋笑。

然后路轻也把邹嘉嘉一搂,“没区别,你想玩什么,过山车还是跳楼机?”

邹嘉嘉是嘴巴选手,游乐场项目可能还不如他女朋友,摸摸缩回了胳膊,“啧,蒋哥说了,那玩意会把人甩出去。”

“那是极小概率事件。”路轻也收了胳膊,“你怕啥啊,你又没有人灌毒奶。”

灌毒奶的选手正双臂还着,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里审视他。

眼神在说,灌毒奶是吧。

一天不灌你浑身难受。

游乐场的规模挺大的,而且很新,应该是这两年刚建成的。也是这些人平时被信息茧房牢牢封锁,方圆三百里建了个这样的游乐场,感兴趣的同龄人估计早来了八百遍,他们还不知道这儿大名叫什么。

每天睁眼训练闭眼睡觉,奔波在各个城市和国家打比赛。徐懿安有一回跟路轻吃饭,借着酒劲对他说,我是真羡慕你,我这辈子念书毕业工作结婚,站在入口就能望到尽头。

这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对望的两个人,只看见了一个轮廓、一个大概。徐懿安看不见路轻每天机械化训练,跳伞开枪,路轻也看不见徐懿安熬在自习室里啃专业书。

四个人坐缆车下山,打了个车去游乐场,并且没有按照事先说好的所谓两两进园。这四个人就算不一起出现,该认出来也能认出来。

但这四个人有个地方很默契,就是能够在一切掉面子的事儿上保持对自己的冷漠态度。

简单来说,掉面子了,不强撑,坦然接受。

所以他们坐成一排仰着脑袋看过山车像窜天猴一样直上直下,没人去排队。

大家很默契,连个提议试试看的人都没用。

默契到邹嘉嘉都有些疑惑,他越过舒沅和云烁看向路轻,“不是,我们仨是老队友,我们是过命的默契,你是外来户,你为什么不撺掇撺掇去坐啊?”

路轻冷笑,心道我就差落户了,谁是外来户谁还不知道。

直到暮色四合,去火锅店里吃完饭,舒沅收到游乐场的短信息,说密室逃脱今天下午有几个年轻人被吓得一凳子抡到npc身上了。

而且那npc还是个做兼职的女大学生,一小姑娘,直接被抡得半天爬不起来。这会儿校方和家长都在那闹呢,密室逃脱当晚暂时关闭。

几个人悻悻回了酒店后,第二天凌忱出院了,自此休假终止,回了基地。

大赛前,尤其是世界级大赛前,各个战队的训练计划里其实更注重的是休假和作息。甚至有的战队会进行一些体能训练。

这个“有的战队”,就是evilmonster。

em全员归队回到基地后,按照前两年的习惯,这个阶段正在调整作息,全员慢跑加上器材训练每天一个小时。

全球总决赛是每天6局对抗赛,3局艾伦格,2局沙漠,1局萨诺,对体力和精神里来说都有着较高的要求。

回来的头一晚全员休息,蒋经理在客厅一楼餐桌那儿琢磨要不要去求个符,放眼望去哪家战队临到世界赛前俩队员先后负伤?什么概率?

“蒋哥?”路轻下楼去厨房倒水,“你还没睡啊。”

蒋经理捏了捏山根,往椅背上靠,“唉,烦的,睡不着。”

闻言路轻倒了杯水,坐到蒋经理旁边,“凌忱是不是胳膊会牵扯到后背?”

“对。”蒋经理又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子上揉了两下太阳穴,“他自己说没事,明天理疗师过来给他评估,他如果不行……”

这天距离绝地求生全国总决赛还有三十六天。

em战队经理忧患焦虑,他早该知道那摩托不能让他们玩,但他也看了无人机拍的视频,那是属于科目三在学人士都知道该打方向的一个弯。

“其实吧。”路轻放弃推敲用词,“凌忱这个状态,就算没有那个弯,他可能老老实实呆基地里都会从二楼滚下来。”

此话一出蒋经理的第一反应是减少了很多负罪感,第二反应,“何以见得?”

“说来话长,但我说的的确是实话,他太容易崩心态了。”路轻端着水杯站起来,拍拍蒋经理的肩膀,上楼去了。

崩心态这件事放在早年职业电竞的蛮荒年代是完全不存在的,早年的职业选手根本没空去崩心态。

更多的是活,怎么活。

以前没有直播,也没有俱乐部。怎么活,没比赛就没收入,早年大神谁没打过网吧赛,谁没做过代练。大家忙着活,没时间管心态。

第二天,理疗师和助手来了基地。

理疗师给出的建议简单明了,他的手臂有大幅度动作会直接牵扯背部钝伤的地方,虽然凌忱极力表示自己没问题,但经理和领队暂时没有上报给俱乐部世界赛的选手名单。

也就是说,可能凌忱会被压下来。

但同时,上哪找个突击替补呢。

这个问题不是队员能操得上心的,所以路轻照常直播。

“啊?”路轻诧异,“你们怎么知道的。”

“靠。”

还是被认出来了,而且被拍下来了。

可能发到了微博或者论坛这些地方,但路轻不怎么刷。

“没有那么夸张吧……”路轻说着用手机登微博,大数据的精准推送和首页相关博主的相继转发,他很快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让人气愤的是。

这张照片居然是从过山车上向下拍的……

然而让他震惊的这条微博下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

@妙蛙崽种:em世界赛夺冠了全队女装坐过山车直播吧!

妙蛙崽种:不行,只能选一个。

咔嚓。

路轻截图。

微信发给云烁,并附言:

第56章

“真是个崽种啊。”路轻看着这id感叹道。

动动鼠标,封禁360天。

路轻收起手机打开游戏。

还在等待其他玩家载入的时间里,他抬眸,看见凌忱下楼了。

接着是理疗师和经理、领队也下楼了,云烁跟在他们后面,显然是参与了协商。

他收回目光,专心打游戏。

路轻的想法很简单,他20岁,邹嘉嘉20岁,舒沅22岁,如果真的今年不行那么明年他们还在当打之年。

少一个凌忱又怎么样,要不是时间紧迫,这时候临时再拉一个突击手来他一样能把人抬进小组赛前列。

他气的是凌忱的心态,这么点破事儿就能魂不守舍把自己伤着,居然还在入职申请单的自我评价一栏里写着“冠军是我的梦想我的初心”。

想来不禁冷笑。

“初心”这俩字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早年中国电竞的蛮荒年代里,问问那些两个人挤在没有窗户的网吧杂物间,家人不理解被扫地出门,吃饭睡觉训练的选手们,初心是什么。

初心是活下去。

早年,即使电子竞技被体育总局认可,但所谓的电竞职业选手在大部分人眼里依然只是个“打游戏的”,是不务正业的。

到如今,有了俱乐部,有了战队,有了赞助。选手们鲜有借钱凑路费出去打比赛,更少听说住不起场馆附近的酒店而去睡公园,两个选手共抽一根烟这类事。

问问他们初心是什么,没比赛打就没有收入,打不赢就没有钱拿,彼时没有比赛输了回家直播,彼时是没有名次就没有人生。

多少前人以身殉道换来这条坦途,他凌忱的“初心”就这么脆弱不堪一击?

路轻很少这么义愤填膺,他更不会去和别人讲大道理。所以凌忱进训练房的时候路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队长……”

“等等再说,我在打游戏。”

凌忱只能又坐回去。

凌忱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因为单方面失恋而晃神了,但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继续训练,他也在理疗师面前再三强调了自己并不是非常痛,再过一个月完全可以康复。

但经理和领队是担心他的身体吗?

是怕他挪鼠标的时候牵扯性疼痛吗?

他们作为战队决策者,在乎的只有凌忱打出的成绩。

这钝伤势必会影响到他的发挥,尤其是凌忱下楼后,理疗师说,他是忍着痛说自己没问题的之后,蒋经理和张妙妙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样明明是痛的但说自己不同,理疗师辗转过这么多战队看过那么多选手,一眼就能识破。

他们已经开始紧急寻找可以替补的突击手了。

浑然不知这一切以为自己说自己不痛就没事的凌忱还在思考怎么跟路轻和解,他还想继续留在这里和路轻当队友。

不多时,理疗师离开后,经理和领队先后下楼,最后是云烁,他走到训练房玻璃墙,走到路轻机位前方敲了敲。

云烁指节扣了两下玻璃墙,迅速指了一下路轻的显示器后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打完出来。路轻会意,点头。

经理、领队、教练、队长。

四个人坐在二楼会议室里,桌面上摆着张妙妙刚整理出来的外面的自由人突击手资料。

一共六个人,可选性还挺高。

“这个sue,”蒋经理向云烁和路轻这儿推了推,“是我们俱乐部cs:go分部的,但他以前是打pubg出身,所以跟我们集训完应该可以勉强一用,是目前妙妙和我商量出来的首选。”

路轻拿过来,上面是基本资料。

21周岁,四排胜率33%,kda4,可能是很久没打了,在亚服的排名已经掉出300,但在眼下很适合拉来应急。

“同一个俱乐部,战队都不用转,直接把id报上去就行。”张妙妙说,“这个也不错,叫spongebob,现在是自由人,有四年职业经验,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六了。”

二十六倒还好,只是……

路轻接过来,扫了一眼后提问,“我觉得我没这么多选项,我们要的是条件满足在这个月能拿到签证的人。”

“是的,他们六个不出意外都能在这个月拿到签证。”蒋经理的业务能力是业内首屈一指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只要挑你觉得合适的,今晚就把人接来基地试训,以替补身份和我们一起去洛杉矶。”

“替补?”路轻问了之后看向云烁,云烁给了个肯定的点头。

“对,替补。”蒋经理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你想什么呢,你不会想把凌忱踢了吧,人家跟我们一年合同白纸黑字啊我的路队。”

路轻恍然,“哦,也不是,我以为……”

“他想当然了。”云烁打断他,给他圆了个场,“脑子没转过来。”

张妙妙笑笑没说话,蒋经理则认真提醒路轻,“这话你跟我们说漏嘴两句就算了,可千万别在凌忱面前说岔了,多伤人心哪。”

这就伤心了?路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自己受伤阵前换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他迷茫地看了看蒋经理又转而望向云烁,不料云烁的表情告诉他,闭嘴,别问。

商定后,替补定下了经验丰富的老将spongebob。

随后经理和领队立刻联系spongebob,试训时间定在两天后,并且张妙妙遣散了所有人后叫来凌忱,和他进行一对一的谈话。

整个过程路轻没有向云烁一丝丝复出顶坑的询问。

这让云烁反而有些好奇了,他在训练房前叫住了路轻,“你下午还直播吗?”

“嗯?”路轻迅速反应了一下,“有事吗?我可以不播。”

“那个……”云烁看了眼训练房里双排的邹嘉嘉和舒沅,又朝他勾勾手。

一勾就过来了。

“你下午陪我出去一趟吧。”云烁把他叫去门边,“行吗?”

可太行了,路轻想都不想问都不问就点头了,“行啊。”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吗?”云烁失笑,“我把你卖了呢?”

“卖了我帮你抬价,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云烁指指二楼,“去换衣服,别穿队服,戴个帽子,我去把车开来门口。”

“好。”

路轻迅速换了件啥logo都没有的t恤,压了个棒球棒。

车停在别墅门口,没熄火,云烁坐在驾驶室里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回消息。路轻坐进副驾驶拉下安全带,才终于问,“我们干嘛去?”

“记得我上回和茉茉吃饭吗?”

“记得啊。”

云烁叹气,“她直播间的榜上有个大哥,原本说上周来这边出差,想见见茉茉,但茉茉回绝了,这两天那大哥又缠上……也不是缠上吧,又联系她了,请他赏个脸。”

“靠。”路轻瞬间脑补出油腻中年大叔色眯眯的样子,“然后呢?我们这是去揍人吗?你车里有什么装备没?”

云烁挂档踩油,排量的奥迪a6虽然是老款,但六缸发动机的声浪依然十分悦耳,轰的一声踩出去。

“啧,又不是带你去找架打。”云烁扶着方向盘开出小区,“那大哥提了两回了,这回约了个人多的咖啡厅喝下午茶,茉茉就应下了,我俩去假装偶遇给她壮壮胆子。”

路轻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云烁的后座,没看见什么趁手的家伙,“你后备箱里有工具箱吧,我拿个扳手不过分吧。”

“……”云烁停下等红灯,往他帽檐上拍了一巴掌。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又是客流量非常高的黄金地段咖啡厅,云烁也是觉得在这边安全系数非常高。咖啡厅旁边就是大商场,商场前就是保安亭,云烁叮嘱了茉茉选择带盖的饮料,并且多加小心,连下。药这个可能性都降低了。

但路轻还是觉得装备在手比什么都靠谱。

车停在了咖啡厅旁边的商场地库,两个人走去地面再转去咖啡厅。云烁给茉茉发微信,说他们已经到了,茉茉迅速回了过来,她说对方已经到了,还说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大哥,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学生。

茉茉还添了一句,挺可爱的。

云烁发了个问号过去石沉大海,再把聊天给路轻看,路轻也迷糊了,但还是想回车里拿个扳手先。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便推门进去看看。

咖啡厅的装修很舒适,暖暖的木色,云烁扫了一眼,很快看见了靠窗位置的茉茉,她对面背对着他们坐了个人,看背影的确很年轻。

“在那儿。”云烁指给路轻看,“走。”

两个人走近后茉茉按照原计划假装惊讶,然后站起来和云烁打招呼,“这么巧呀你们也在这!”

很自然的,茉茉对面的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

一回头。

年轻人、云烁、路轻,三人顿时表情凝结,目光从轻松愉悦变成晴天霹雳。

路轻的第一反应,我他妈就该强行拿个扳手。

毫不知情的茉茉见势不对,笑容还挂在脸上,挂得都快僵了。

世界冠军狙击手的反应速度让云烁直接转身整个人扑住了路轻,暴怒之下的路轻保持着对待云烁的最后一丝分寸没有猛推开他。

云烁的力道也不小,路轻被云烁抱住腰固定在原地,他不顾两边喝咖啡的客人把自己棒球帽往年轻人身上扔,扔完了指着他大骂──

“我去你妈的徐懿安你在女主播那儿刷到榜一了你挣几个钱啊你!”

第57章

此话一出云烁登时撒手了,“你给我小声点。”

路轻不可思议,但还是理智回笼低下声了,“他、他……他他妈都刷到榜一了,榜一少说得刷十几万吧?他这是把他娘老子棺材本都花了?”

“不不不不致于。”茉茉赶紧摆手,她先跟周围的人颔首致歉,然后从座位上过来解释,“不是总榜第一,是那天我参加烈火tv的活动,他帮我刷到了那个活动的第一。”

“而且我刷的是我自己挣的!”徐懿安为自己正名,“我跟我老师一起做项目,我自己的钱!”

路轻看着面前羞愤脸红,喊出这么两句话后半晌憋不出一个字的徐懿安,仿佛看的是他不成器的叛逆儿子。

“你……”路轻还想说什么。

“我们换个地方聊。”云烁把路轻的手一按,攥着他手腕出了咖啡厅。

汀汀。

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后,云烁几乎是拖拽着路轻出来的。

大街上的风刮过来让他冷静了很多。

“啧。”云烁松开手,瞪了他一眼,“我还好没把扳手给你,你这眼红的是打算把徐懿安当街打死?”

路轻长长舒了口气,他舔舔嘴唇,“不是,我就是……他居然给女主播砸钱砸到榜一去了,他、他……”

说着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这种话他私下里跟徐懿安说说就算了,在这么多人的咖啡厅里而且是当着茉茉的面。

冷静下来后路轻瞅着云烁,无辜里带了点凄楚,“我冲动了。”

云烁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徐懿安也出来了,徐懿安叹了口气,把棒球帽递给路轻,“赶紧戴上。”

路轻没好气地抢过来戴上,帽檐压得很低,“你什么情况啊,你是茉茉的榜一大哥?”

“唉。”徐懿安重重叹了口气,跟他解释,“她那天参加那个活动,错频了,没在pubg,被分到一个凉得不行的游戏区,那些土豪都在pubg区刷,没人给她刷,我就刷了……”

“刷了多少?”路轻低声质问他。

“两万。”

“你他妈……”茉茉是最后出来的,路轻当即收声,“咳,不好意思啊茉茉姐。”

茉茉连连摆手表示理解,一时间搞得路轻也没脸站在大街上指着徐懿安骂。再退一步,这种愿打愿挨的事儿再如何也轮不到路轻出来指责。

见状,云烁干笑了两声缓解气氛,“要不去旁边吃点东西吧,我跟路轻忙到现在中午还没吃饭。”

“好呀。”茉茉赶紧暗暗用胳膊戳了戳徐懿安,示意他有台阶赶快踩,“我们、我们一起吧,刚好我也有点饿。”

这俩是一起长大的,徐懿安对路轻又是向来有些崇拜,所以年纪稍大一些的徐懿安是有点点怕他的。

好歹路轻比他先一步踏入社会摸爬滚打了两年,在许多事上自然比他看得通透。路轻深知他家什么家境,所以一听见“榜一”这俩字当时就炸了。

解释完后虽然觉得两万也值得徐懿安挨顿揍,但不能在这儿揍。

“走了走了。”云烁边推路轻边给茉茉使眼色。

茉茉顿时心领神会也打圆场拽了拽徐懿安,“走吧,那商场里有家做鱼的,可好吃了。”

两万。徐懿安一个家境平平的大学生,两万。

路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被云烁拉走了。

商场里很热闹,但这个时间青黄不接,午饭太晚晚饭太早,导致餐馆里没有几桌客人,倒也刚好清静了。

四个人坐下,路轻坐到徐懿安对面,眼神不善。

云烁在桌子下边踢他,警告他友好一点,路轻才略有收敛。

路轻则掏出手机,在烈火tv里翻到了茉茉的直播间,点进去,翻了半晌才翻到那个活动的排名。

点开茉茉在活动排名的详情,赫然看见守护榜第一的id叫“壹次心安”。

路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徐懿安,你……你。”

你了半晌路轻也没你出个在坐都不得罪的话来,“你是不是也该悠着点儿花。”

“是。”徐懿安尴尬地瞄了眼茉茉,他也明白路轻是担心他,便服了个软,“哎你别多问了,怎么就碰见你了……”

最后半句是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委屈巴巴地憋出来的。

但还是被路轻听见了,这人什么耳力,近点听脚步远点听消音。

“你碰见我还觉得倒霉了是吗?”路轻难以置信。

云烁赶紧掐他大腿,边笑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警告他,“服务员上菜了你小点声。”

给路轻憋得慌。

路轻这时候恨自己不是徐懿安的爹,不能把他摁地上揍一顿。

“喝点什么?”茉茉努力笑得甜美又自然,举着手机,“这边可以直接点到楼下的奶茶店,做好了去取就可以。”

“哦,好啊,我看看。”云烁拿过茉茉的手机,同时拿眼睛警告路轻,“我帮你点了啊。”

这家是鱼肉火锅,鱼锅上了之后要煮一会儿,刚好茉茉的手机叮叮叫着奶茶已经做好的提示音,云烁接机陪她一起下楼拿奶茶,让这两兄弟好好聊一聊。

二人走后,路轻看着咕噜噜的鱼锅,锅冒着白汽,他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徐懿安。

还是路轻先开口了,“你傻不傻啊,人家给主播刷礼物那是挣得多,闲下来拿点零花钱打赏的,不是你这种往猛了挣完事儿一股脑全丢进去的,你还是个学生呢……徐懿安啊。”

徐懿安叹气,“我知道,你别说我了。”

明明徐懿安比他还大点儿,但在经历和气场上徐懿安显然低了些,再加上回头看看这整件事,路轻会生气他完全能理解。

路轻对钱这个玩意有着比常人更复杂的执念。

路轻对他身边这些屈指可数的可以信任的人,也有着比常人更深切的感情。

比如徐懿安,现在多了个云烁。

“我真是服了。”路轻端起水杯咕咚咚往下灌水,“为啥你喜欢的姑娘都是云烁的小迷妹呢?”

徐懿安挠头,“啊?茉茉她是云烁的迷妹啊?又是云烁的迷妹啊?靠,我这是撞啥了。”

“所以你说自己工作出差什么的,都是骗茉茉的?”路轻问。

“我就是想让自己显得成熟点。”

路轻的食指一推帽檐,让自己露出眼睛,审视他,“好兄弟,成熟点就是你穿件绣着联盟图标的t恤出来见女主播?”

徐懿安低头看了眼自己t恤胸口靠左那个小小的狮子图标,是魔兽世界里联盟阵营的徽章,解释:“壮胆的。”

解释完自己也无奈,喝了口水。

两个人互相沉默了半晌,路轻的火气也消了。

钱刷都刷了,人家俩人你情我愿的,他干脆摘了帽子,拨动了两下头发,看了眼店门口云烁和茉茉还没回来,便问,“你喜欢她?”

徐懿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喜欢看她直播,她又挺漂亮的。”

“……”路轻欲言又止,“算了,随你吧。”

不是有句话说吗,趁年轻多吃点爱情的苦。

徐懿安一愣,“啥意思,你知道什么内幕吗?茉茉有对象了吗?”

“我能知道什么内幕。”路轻往后靠,“但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你就别讲。”徐懿安打断他,“我也不求跟她谈恋爱,我也跟她说好了的,我俩现在就交个朋友!”

路轻一想,“也好。”

便不再说话。

既然徐懿安能说到这一步,就说明徐懿安预判到了路轻想要说些关于女主播风评不好的话,这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即使是遭雷劈的话也得说两句。

他怕徐懿安被骗,但茉茉又是云烁的朋友,虽然他不知道茉茉和云烁是多好的朋友,但在云烁打了包票茉茉绝不会骗徐懿安之前,他肯定要给徐懿安提个醒。

以防他被美貌迷惑住双眼和大脑还有钱包。

不多时,云烁和茉茉回来了,拎了四杯奶茶。

坐下后云烁先后观察了两个人的表情,尤其是路轻,他把奶茶推给他,“喏。”

路轻不太爱喝甜的,但还是用吸管戳开喝了,把嘴里的珍珠当徐懿安嚼。嚼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

茉茉自然是发现了,她心思缜密,再加上路轻在咖啡厅一看到自己直播间的榜一大哥是他自己发小后几乎失去理智的暴怒。随便想想都能知道路轻为什么生气,就是气他发小胡乱砸钱,担心他发小被女主播骗。

四个人都不出声,还是服务员过来提醒说鱼已经可以吃了,云烁才想起来该动筷子了。

“吃饭吧。”云烁说,“歪打正着了,我俩担心茉茉被人欺负,结果来的居然是熟人,这下刚好皆大欢喜了。”

的确,原本他们出来的目的就是防止茉茉被猥琐中年男骚扰的,结果在路轻这儿本末倒置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也不遮不掩,茉茉也舒缓下来,把奶茶递给徐懿安,“不好意思啊,前段时间让你破费了。”

“不不不。”徐懿安眼睛一亮,“我本来就是要支持你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路轻的脸还是有些臭,但也再多说什么,坐在云烁旁边埋头吃饭,听着徐懿安和茉茉一人一句很快就聊开了。

片刻之后饭桌上只剩下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茉茉做主播的,技能之一就是暖场,遂借着气氛不错调侃路轻,“路轻啊,你别生气了嘛,小安他都这么大了,他自己有数的。”

小安……

路轻差点被呛到,一抹嘴,“我没生气,茉茉姐,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茉茉笑他,“这世界上想不到的事儿多了去了呢,怎么,就许你和云烁谈恋爱,不许我和小安做朋友啊?”

啪。

徐懿安的筷子掉了。

第58章

欢迎来到元宇宙当郭康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渐渐发现,历史似乎有些不对。在东罗马故地,出现了一个被称为“罗马汗国”的国家。他的义父郭大侠,身为汗国最重要的世侯之一,正在为了它东征西讨。纵观四方,各种奇奇怪怪的“元”政权,让这个世界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然而,在他们背后,远方的迷雾之外,一个似乎强的离谱的明朝正注视着所有人。武林人士间纷纷传言,罗马的命运将会在几十年后终结。毁灭它的究竟会是谁?郭康又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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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当晚路轻躺在床上用手机搜索如何治疗ptsd,网上各家说各话,没一个靠谱的。

被窝里手机的亮光照在脸上,苦恼的睡不着,刷了太久,导致大数据给他的推送都是某某线上心理咨询。

云烁的话让他听着非常不是滋味,他很想反驳云烁,他想说,你是世界冠军,你是国服最强的狙击手,看你瞄人是多少人的青春,你怎么可能是废物。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在役”两个字上。

他锁屏手机,翻了个身,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声。

一整夜辗转难眠,清早下楼眼下暗青,看得张妙妙一愣,“你什么情况,昨晚小妖精缠上你了?大威天龙?”

“……”路轻揉了揉眼睛,“不是,我有点担心他。”

这个他是谁自不必说,张妙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她先去厨房按了下咖啡机,然后把切片吐司放进吐司机里。

做完后张妙妙先望了眼楼上,九点半还没到,应该会不会有人起床。于是她拉开椅子坐下,并且手指点了点自己斜对面的位置,“坐。”

“嗯。”路轻坐下。

张妙妙说:“到了洛杉矶之后的前几局,他状态肯定会非常差,这个阶段你不用管他,他会自己调整,决赛日才是那个坎。”

咖啡机微弱的嗡嗡声听得路轻心烦,在他心里,或者说在很多看比赛的观众心里,云烁一战功成名满天下,他是迄今国内最强的狙击手,他昙花一现般的世界赛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张妙妙打断他,“他多可惜,他必须得复出归队继续打,二十三岁而已,起码还能再打两年,为什么他退役了不直播不开店,因为他喜欢赛场上的游戏,他已经荒废了将近两年,没有时间了。”

电竞职业选手有几个两年,他在这两年里彻底沦为看客,曾经的对手和队友都站在他憧憬过、征服过的舞台上。云烁过了十二月就满二十四周岁,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路轻没有想过会带着他从阴霾中走出来,路轻更想尊重他自己的意愿。

张妙妙给他一杯咖啡,路轻抬头,问:“他是怎么忽然想通的?”

张妙妙犹豫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昨天说……今年是路轻第一次打世界赛,他打职业以来,年年都是从坎坷万分的外卡赛开始,都是没能摸到世界赛的尾巴就被淘汰出局。”

张妙妙就说了这么多,留下路轻看着眼前的咖啡,从斗志昂扬冒着热气儿到偃旗息鼓风平浪静,黑洞洞的一杯咖啡里映着路轻五味杂陈的脸。

终于还是发生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最狗血的事情──云烁是为了自己而重返赛场。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去厨房洗杯子。

厨房里还有妙妙叮完牛奶吐司的香味,路轻慢吞吞地从冰箱里拿吐司,他懒,不想煎蛋也不想切菜,打算再做杯咖啡嚼两片吐司把早餐对付过去。

接着就听见灶台哒哒两声被拧开了,他一转头,云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云烁蹙眉,“是你自己在走神。”

云烁煎了蛋,切了西红柿,两个人简单吃了个早餐。

有几回路轻想开口,全都咽回去了,安静地吃完东西,估摸着队员快要醒了。云烁抽了两张纸擦嘴,端起自己的盘子,示意路轻自己收拾,“上楼换件衣服,陪我出去一趟,早去早回。”

“去哪?”

云烁端着盘子停在厨房门口,他沉默了片刻,没回头,说:“陪我看心理医生。”

距离全球总局赛,还有二十七天。

距离em战队的正式集中训练还有十天。

云烁还有十天把自己调整成面对世界赛的状态。路轻下楼的时候他坐在门口换鞋凳上发呆,路轻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怎么了,不知道穿哪双?”

“啊?”云烁抬头,回过神来,没由来地问他,“我现在才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晚了点。”

路轻蹲下来,换成自己抬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万一医生说我没救了怎么办?”云烁问。

路轻佯装思忖,知道他是害怕了,便逗他,“没事儿,我的肾给你,肝给你,骨髓也给你。”

“要是不匹配呢?”云烁问。

“那你给我点时间,我再投胎一次。”

云烁笑了,摸摸他的后脑勺,渐渐地不笑了,他赶紧缩回手,随便拎了双鞋穿上,“你在门口等我。”

一贯冷静自持的云烁从背影里透了些狼狈,路轻慢慢站起来,他知道这是两年来云烁第一次直面这件事。

但其实云烁自己也知道,他早该接受这件事。

他一直让自己规避伤害,父亲病逝的时候他在洛杉矶的赛场场馆里扬刀立名,他和父亲隔着一片太平洋,他一直停在大海的另一头,他一直没能真正飞过来。

老款奥迪是云烁爸爸留下的车,路轻坐进副驾驶,云烁已经恢复常态,很淡然,很斯文。他平静地挂挡起步,这时候路轻才打量起车子的内饰,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上贴了个已经败色的观音菩萨像,后视镜上挂了一串小小的佛珠。

这个车厢里的东西云烁都没动过,好像只是借父亲的车开一开而已。

“你……什么时候打算看医生的?”路轻问。

“昨天,昨天预约的。”

路轻点了点头,偏头去看窗外。路轻想尽量保持自己是个可靠的人,他得保持冷静,他不能慌。

其实他很开心云烁会想要自己陪着他一起来,而不是一个人默不作声就出门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矫情?”云烁停下,前方红灯,倒数40秒。

路轻摇头,“我觉得你很勇敢,而且帅,你昨天来跟我说你要做替补的样子太帅了。”

随着导航的提示,他们离目的地越近,云烁越沉默。

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里,奥迪慢慢开进地库,云烁一言不发,他停好车,熄了火,半晌不动。

路轻松开安全带,凑过去安抚似的抱了抱他。

路轻的手在他肩膀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你得等我一个小时。”云烁说,“这一个小时你不能走,可以吗?”

“可以。”路轻坐回来,认真地说,“我就是栓了条链子的狗,我哪都不去。”

两年的时间,可大可小。

那年云烁从洛杉矶回国后,直接从机场到了墓园,他跪在那尊单薄的石碑前面,他看着碑上父亲的名字,总觉得是在看别人的父亲。

潜意识里的逃避,大脑的自我保护,让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云烁开始对父亲的名字模糊化、陌生化。

他瞬间远离了所有情绪,他把自己抽身出来,他躲进了盒子里,还顺便给自己盖上了盖子。只有在特定的场景,或是母亲有时控制不住放声痛哭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意识到他已经没有爸爸了。

而特定的场景也是少之又少,比如年年上坟,比如不再需要清洗的烟灰缸,比如pubg全球总决赛的主舞台。

由于缺失了和父亲的最后一面和葬礼,让云烁内心的逃避非常顺畅且自然。那是一种“只要我没有看见,那么这件事就不存在”的现象。

所以心理医生对他的干预是鼓励他自己面对,自己接受,再自己消化。

路轻坐在走廊上,他脑袋靠着墙。

云烁已经进去二十多分钟了,他除了看时间,没有心情玩手机。

“嗯?”路轻一愣,旁边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没到一小时呢,怎么了?”

他很紧张地站起来,死死盯着云烁的脸,生怕他有任何不适,如果他在这里不舒服,他即刻带他回基地。

云烁摇摇头,“没事,问问你,你有驾照吗?”

“有。”

“那……回去你能开吗?”

“能。”

云烁点了点头,把车钥匙掏出来,递给他,遂又进去了。

后来云烁出了办公室,那位医生送他出来,朝路轻也打了招呼。

很平静,也很自然,云烁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他礼貌地和医生道别,两个人去坐电梯下车库。

地下车库很昏暗,有几盏灯已经不亮了。他们停车的位置离电梯不远,云烁站在副驾驶门边发了会儿呆。

路轻也不催他,耐心地等着。

良久,云烁终于像是做下了什么艰绝的决定,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路轻这才进主驾驶。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后视镜和靠背,点火起步。

“我爸走了之后,我就没坐过这辆车的副驾。”云烁说,“医生说……我得一点点适应,我得接受它,然后放下它。”

“嗯。”

路轻开车很稳,好像他说的退役后如果直播没人看就去跑出租。他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搭在变速杆,是开惯了手动挡留下的习惯。

一路无话开回了基地,车一挺稳,云烁逃似的跳出副驾驶。

接着是正常的训练。

五个小时后,训练结束,路轻在基地后院发现了蹲在那儿玩泥巴的em教练。

他靠在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

云烁被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

十月的天早早就暗了,但云烁还是看见路轻脸上有笑,觉得挺掉面子的,两个人遥遥对望了片刻。

这天晚上路轻料到了他会睡不着,洗漱完后去敲他的门。

云烁毫无睡意,但赛前调整作息他必须得睡。

路轻坐在他床边,隔着棉被拍他的肩膀。

“给我唱个歌吧,就唱你在shield周边活动的那首。”

路轻叹了口气,“好吧。”

少年的嗓音是沉沉的,很干净,也很单薄。

他有些烟嗓,唱歌时像带茧的指腹在摩挲耳膜。

“lookatthestars

lookhowtheyshineforyou ”“你能……”云烁微微抬了眸,“能等我睡着了再走吗?”

“嗯。”路轻俯下身来,又一遍告诉他,“我是栓了条链子的狗,我哪都不去。”

第60章

那天路轻一整夜都没走,最后直接趴在床边睡着了。

云烁起床是个漫长的开机过程,大概能打败全国12%的起床用户。

然而住连排房从小的习惯使然,路轻是个浅眠的人,稍稍一点动静就能醒,于是他完整观看了云烁起床的全过程。

他先是人睁开眼了但脑子没醒,然后皱眉,很不爽地翻两轮身,然后去摸手机。他记得手机是放在枕头边的,摸索着,摸到了路轻的脸。

“早啊。”路轻抓住他的手。

正式的集训在距离全球总决赛还有十七天的时候正式开始。

十天的基地训练,两天在路上,七天在洛杉矶做最后的赛前训练。

凌忱为自己少不更事的浮躁和急功近利似的参加训练付出了代价,他打单排又一次用力过猛拉伤了背部肌肉,彻底无缘本届世界赛。

与此同时,em战队的注册id发生变动,原教练位置上的id变成了“em_miao”,而替补位多了“em_cloud”。

世界赛的参赛名单是完全公开的,所以云烁的id出现在参赛选手那一列的时候有很多人以为是贴错了。

但选手id贴错得是几率多小的事故,堪比人在平原站着发呆被空投砸死。

当天,em一纸公告发出,云烁以替补队员归队,将与战队一同前往洛杉矶。网络上探讨的多半是云烁或将顶替路轻出征洛杉矶,加上十八岁的突击手凌忱,三老带一新的阵容。

比起流言中替换掉路轻这个猜测,更多的人关注的是云烁能否上场。他沉淀的时间里中国赛区一直未能在世界赛上打出成绩,被一贯强势的韩国赛区战队和异军突起的西欧战队碾压了数场。云烁是时候站出来做出当年草草退役的偿还。

趁他还年轻,还有时间。

对于这些猜测,战队没有做出正面回应。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无暇顾及其他,光是要云烁熟练突击手这个位置就已经耗费了战队的大半精力。

最初的两天,云烁用较为熟悉的sks当作步。枪,但这不现实,一梭子弹扫车都扫不爆。接着同为突击手也是老队友的舒沅开始紧急给云烁进行步。枪教学。

于是训练房里是这样一个场景──三位在役队员凑在教练的左右后方指导教练如何使用akm,三个人各说各话。

舒沅:“其实这个枪虽然后坐力强了点,它威力相当猛,有时候比起m14我更喜欢拿ak。”

“那是你不懂大盘鸡!”邹嘉嘉当即反驳,并且趴在云烁椅背上晃他的椅子,“教练教练,倾情推荐大盘鸡,低配加特林,谁用谁知道,一梭子弹47发,杀人有手就行!”

越听越觉得邹嘉嘉在把自己当萌新,云烁拧着眉毛回头看他,“我已经菜到这个地步了吗?‘47发就不信一发不中’是吗?”

“不不不……”邹嘉嘉当即撒开了抱着椅背的手,“我只是提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本来就控枪控得心烦意乱的云烁更烦了,他擅长打拴狙,步。枪和冲。锋。枪是很看手感的,也是以前玩得少,现在想来后悔了,当初应该什么枪都打一打。

但他是甫一出道就头顶天才少年的光环,当初也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坐在突击手的位置上,只能愤愤地叹气。

这一天,距离em战队正式的赛前集训还有三天。

此前云烁又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这次路轻没能陪他一起,因为世界赛名等级通道正式封闭的前一个小时,august战队终于踩着死线时间录入了他们全球总决赛的选手名单,余子慕赫然在列。

没过多久,路轻就收到了余子慕的消息,想和他见一面聊聊。

路轻对余子慕这个人的整体评分属于堪堪及格,他蠢是真的蠢,坏还不够坏,狠也狠不到哪去。

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

“我一小时后来接你。”路轻摸摸副驾驶上云烁的下巴,他最近手欠得很,有事没事就喜欢摸摸他。

这辆奥迪没有贴太阳膜,车内车外十分通透,云烁身手矫健还是没躲开,“行,你去吧。”这边刚解了安全带,云烁又觉得不太放心,手搭在车门把上没开,“对了,你去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其实余子慕这个人就是脑子轴,不会转。”

“靠。”路轻摁了双闪凑过去掐云烁脸蛋,“我还喘着气儿呢你就帮人家说话了。”

闻言云烁扑过去狠掐了一下路轻以还击,“我怕你揍他,你个没数的东西。”

“哦。”路轻揉揉自己的脸,“知道了,我肯定不揍人。”

大赛在即,不能让教练打突击的em战队雪上加霜。

路轻开着云烁的车去余子慕约好的地方……一家网吧。

居然是约在网吧见。

他可能是真的怕挨揍,路轻想着,直接穿过嗷嗷乱叫的网吧大厅,他压了压棒球帽,随便看了一眼。

一溜排的电脑屏幕上玩英雄联盟的和pubg的各占半壁江山,中间穿插着几个网游下本的,还有几个坚强的dota2玩家和守望先锋玩家。

最终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打war3的孤独兄弟,路轻才在中心感叹,这兄弟太不容易了,毕竟这游戏……比他自己年纪都大。

余子慕在最里面的包间里,说是包间,但也只是被一个画着艾露恩的屏风挡住而已。路轻绕进去,余子慕正坐着看比赛录像。

“坐。”余子慕摘耳机,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排两把?”

路轻一愣,坐下,“我没开机子,不是,你找我出来打游戏?”

“……”余子慕似乎是缓了缓状态,他神色间有些不安,已然看不见从前的跋扈自信,“我就随便问问,你一会儿还有事?”

路轻更奇怪了,点头,“对,我只有半小时,你有话快说。”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短信息的界面,然后平放在桌子上。路轻便拿起来看。

给余子慕发消息的这个人,余子慕给她的备注是“伯母”。这让路轻蹙眉,然后询问的眼光看过去,余子慕回敬了一个略有一点点骄傲的坦然,“嗯,云烁的母亲。”

“啧。”有被挑衅到,路轻不太想继续这场谈话。

“但我不还是先找你了吗!”余子慕坐直了些,“你先看吧,看完再说。”

路轻压着火气接着看。

其实内容很简短,大致就是云烁的妈妈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但她很担心云烁会接受不了,于是联系了自己儿子的好朋友。

自然,能让云烁的母亲首先想到余子慕,大概是从前余子慕下过功夫的。或是逢年过节去拜访,又或是偶尔刷刷存在感。

这的确是个难事。

路轻把手机还给他,余子慕投来一个“?”的眼神。

“我觉得他接受不了,伯母想让我探探口风,我也解释我离队了。”余子慕叹气,“我转达了,交给你了。”

“等会儿。”路轻打断他,“为什么你觉得云烁接受不了后爸这个事儿,当初还非得云烁继续跟你做队友打比赛?”

余子慕沉默了,他躲开路轻的视线,把目光放在显示屏上,却也没有在看里面的比赛。

他想了想,“嗯,以前是挺过分的,没什么好狡辩……这事交给你了,就当我、我搞你那回给你道个歉吧。”

余子慕那回拎着东西确实是想给路轻道个歉,但东西被退回来了。路轻挨了亲爹一刀,这事儿余子慕后来想想是挺吓人的,搞不好会死的。

所以他想通过另一种方式给路轻道个歉,顺便平息一下他自己的负罪感。

“行吧。”路轻站起来,“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路轻现在完全不知道云烁能接受到哪一层,他回车里,点火启动,惆怅得要死,开回了写字楼下。

嘭嘭。

有人敲了两下窗户,路轻才回神,发现是云烁。云烁指了指门锁,示意他解锁让自己上车。

“傻了?”

“没傻。”

云烁点点头,“所以你俩聊了什么?”

“……”对啊,聊了什么呢,怎么交待呢,“我跟他……探讨了一下m762和akm在扫车和对枪上的优势和短板。”

“嗯。”云烁扣上安全带,“接着编,编不完我把你头拧下来。”

这可能就是天生血克吧。

“我先问你个问题。”路轻把帽檐顶了顶,露出眼睛来,“如果我俩有个孩子,过几年我没了,你会再找吗?”

首先他们俩不可能有个孩子,所以云烁花了大约两秒半的时间在大脑中处理这句话体现出的信息。

但可能是脑回路上有些岔道,云烁属实没能联想出更合理的解释,只是试探着问,“什么意思,你想要给我生孩子?”

路轻眨眨眼,“我想我也生不出啊,至于你……”

然后路轻的视线顺着云烁的脸一路下移来到了云烁的肚子。

云烁劈头往他帽檐上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