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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心动 春阴垂野 88076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床前小夜灯发出淡光,红糖姜水升起的白雾袅袅可见,姜的辛辣混合甜味儿徐徐漂浮在空中。

楚桑落往身后塞了个枕头,半靠在床头。

枕头、杯子、衣服,四周都是江与鹤的味道,这令她有些心安。卧房面积大,此时就她一个人在——江与鹤把主卧让给了她,自己去客房睡了。

她喝完红糖姜水,关灯,房间暗下去。

楚桑落闭上眼。

“你们不合适,我不许你们在一起。”

这句话彷佛魔音入耳,孜孜不倦地在脑海里打转。她翻身,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放松。

接着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翻身声。

为什么不同意呢?

江与鹤这么好。

仅仅因为出身吗?

又为什么在她面前是一种态度,私底下却另一种态度。

之前他们不就表示了赞同吗?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几乎乱成一团毛线,想要理顺都无从下手。

楚桑落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枕头里,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她足够坚定就好了。

看似平静之际,她眼皮抖动,而后睁开。

她环视了几秒房间。

果然太静了就容易乱想。

“笃笃”

敲门声轻微而细小。

江与鹤心一紧,连忙开门。他了解到,生理期疼一旦发作就难以忍受。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腹部往下拽,难以形容的痛。

因而一整颗心都吊在主卧,生怕房里的人也遭那样的罪。

然而,看到楚桑落,江与鹤一愣。

她散着头发,几缕发丝垂在怀中的枕头上。

她仰脸,乖得不行,“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江与鹤眸色一深。

她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纤细又柔软。

顿了半晌,他凸起的喉结滚动,“可以。”

“主卧大点,”他转身关灯,将楚桑落转了个向,“我们去主卧睡。”

这边灯光已暗,夜色沉静。

他嗓音低磁,仿若一种邀请,一种引诱。

楚桑落听得心悸,虽然知道不会发生什么,还是觉得有点紧张。

她抱着枕头去,又抱着枕头回来。床边下陷,江与鹤躺上来了。感官在这一刻放大,呼吸声近在咫尺,江与鹤身上的气息也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明明是她大胆地说要跟别人一起睡,现在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人也还是她。

江与鹤瞥到她紧抓着被边,素指骨感,透出一股脆弱,极易让人浮想翩翩。

他舔了舔唇。

这双手,就很适合抓点什么东西。

氛围有些沉寂。

楚桑落以为江与鹤也很尴尬,便想出个好办法,“要不,我们看个电影吧?”

房间里有投影仪,看电影很方便。再说也可以借着电影的由头,打破这种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偏头,接触到江与鹤的视线。后者恰时回神,拿出遥控器递给她。

投影仪打开,幕布上显示出各类选项。首页一进去便有电影推荐,拍在第一位的电影,封面是一个黑发少年,五官立体深邃,苍白而阴郁。

楚桑落努力辨识了下,确认后惊讶道:“是他。”

江与鹤顺着看过去,毫无波澜,“怎么了?”

“他是秋越川。你不记得了?”楚桑落话音一转,“不对,分明还因为他吃过醋,肯定还记得。”

江与鹤面无表情,“那现在还在我床上提他?”

楚桑落动作石化,羞红的绯色爬上脖颈。什么啊,他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而已!

“嗯?我说得不对?”

他缓缓凑近,压迫感越来越强。楚桑落镇定地转头看幕布,吞咽的小动作却暴露了她忐忑的心理。

尽管这样,江与鹤温热的呼吸还是落在脸颊上,令她发痒。甚至,男人将手伸入杯子里,滑到腰线还未停止。

楚桑落摁着被子,连忙求饶,“不提他不提他。”

她那点力气怎么比得过一个成年男人,于是那只手再度往下探。楚桑落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紧张戛然而止。

他的手掌贴在腹部上,从后往前,轻轻按摩。

江与鹤眼神促狭,“想什么呢?”

楚桑落想说还不是你误导的,可到底是心虚,直接不看他。

他问:“我在网上看的这种方法,力度合适吗?有效吗?”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担心拿捏不好分寸,不能很好地帮她缓解疼痛。

楚桑落生理期说很痛也不算,就是隐隐的疼,忍一忍就没事的程度。

此时,轻揉让原本发凉的小腹起了热意。那种隐痛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点头:“合适,有效。”

江与鹤看她迟迟停留在这个页面,出声道:“想看他主演的电影?”

“啊?”楚桑落好像听到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连忙否认,“我不想。”

她之前听郑艺鸥说秋越川是爱豆,主要唱跳,因此看到他的电影有些意外。就这样而已。

江与鹤淡淡地说:“没事,看吧。”

楚桑落立马切换页面,挑了个文艺片,点击进入观看。导演审美性很高,每一帧都是视觉盛宴。

但大抵是太过于注重形式上的东西,反而忘记了最重要的内核。故事东平西凑,不知云云,让人摸不着头绪。

也就是这类片子最催眠,进度条才过三分之一,楚桑落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进度条到二分之一时,她昏昏欲睡,却想着要陪江与鹤看完整部电影而强撑着精神。

她先前打了个哈欠,眼角含着水光,湿润润的,眼神倒很朦胧。神态简直是可爱又迷糊。

江与鹤眸底浮起隐约笑意,怎么看都觉得欢喜。

他低声说:“我关掉电源睡觉了。”

楚桑落睡眼惺忪,“你困啦?”

江与鹤勾起浅笑,“嗯。”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困了。”

江与鹤切断所有电源,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他展开手臂欲揽住她,不想怀里跌进一个柔软的身子。

软得不可思议,还带着香味。

怀里的姑娘嘟哝了一句:“晚安。”

江与鹤胸膛中炸开一簇簇烟花,却小心谨慎地抱住她,难掩开心,“晚安,我的乖乖。”

不久,楚桑落进入沉睡,呼吸声均匀又绵长。而她身旁的江与鹤一直保持着高度振奋的状态。

善妒的恶性被纵容。

爱与信任被给予。

窥视的日子早已结束。

此后,疯犬收起獠牙,做她的江小鸟。

*

自跟父母摊牌,楚桑落就做好对抗的准备。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父母一如既往地工作,不过收到妈妈的短信的频率比以前高了许多。

只是,对她跟江与鹤的那件事闭口不谈。

她拿不准父母的想法,也只好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生活很平静,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直到这月中下旬,郑家传出新闻——郑艺鸥被禁足了。

楚桑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跟江与鹤在一块儿。

她皱眉:“怎么回事?”

江与鹤呷了口咖啡,“好像是跟一个小明星恋爱。”

楚桑落疑惑,“那也不至于吧。”

郑艺鸥换男朋友的速度以月计算,且不论哪个圈子都涉及。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郑家也没怎么管过她。

这次怎么这么反常。

江与鹤望向远方,若有所思道:“假如是秘密交往呢。”

楚桑落怔了怔。

想来也确实,郑艺鸥不宣扬每一任,但也不藏着掖着。秘密交往……

正提到郑艺鸥,就收到她的来信。

【郑艺言】:我是郑艺鸥,手机被收借用妹妹的。秋越川在我家门外晕倒了没人管。楚律你帮帮我,帮我把他送到医院去

【郑艺言】:现在这种情形,我爸只会卖你面子。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麻烦你

【郑艺言】:楚律,求求你了

她说话语无伦次,打字速度极快,显然是急狠了。楚桑落不敢耽误,立即回复:好,你放心。

江与鹤问:“谁找你?”

“郑艺鸥,”楚桑落起身,“跟我去趟郑家。”

江与鹤也不多问,直接站起,“好。”

途中,郑艺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跟她发短信。

【还有,他几天没进食喝水了,拜托一定要让他吃点】

【另外,转达他不要再做绝食这类的蠢事】

【谢谢谢谢】

她一连串发了好多“谢谢”。在印象里,她从来都是潇洒恣意的,何曾见过她这般求人的口吻。

楚桑落默了下,说道:“那个小明星就是秋越川。”

江与鹤表示并不惊讶,“哦”了一声。

楚桑落头抵着车窗,心底有些憋闷。

从某种程度上讲,郑艺鸥跟秋越川跟他们很像。

纵然江与鹤已经非常优秀,父母还是反对。那么郑艺鸥跟秋越川就更不用说了。

尤其郑家企业比起楚式集团,还更需要联姻来拓展公司发展。

为了救人,车速一直很快,赶过去时也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郑家门前十分宽阔,以至于秋越川的身影异常显眼。

他倒在地上,黑衣蓝发,皮肤白到不正常。还当真没有人来拉他一把,或者是送到医院去。就任他在马路边,暴晒在太阳底下。

看到这一幕,楚桑落怒火中烧。

江与鹤扫过一眼,勾起某些回忆。然而他没有过多停留,只说:“救人要紧,先送到医院去。”

楚桑落点头:“嗯。”

第52章 永远不会屈服

秋越川纯属是体质弱,加上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才会体力不支晕倒。

他打着点滴,估摸着再有几分钟就能醒过来了。

而楚桑落打算传完话就走。她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再抬起头来,秋越川已经撑着床面起身了。

她冷不丁地问:“去哪?”

T恤露出的手臂苍白,肌肉线条并不很显,浅浅的,尚是少年的模样。

他一言未发,拔掉手上的针头往外走。

他的不理睬并没有让楚桑落觉得不悦。她精致的眉眼不起波澜,只字未改地传达:“郑艺鸥让你不要再做这类的蠢事。”

秋越川一顿,转身看楚桑落,“你能跟她联系?”

他略长的头发有些凌乱,显得恹恹的。皮肤很白,眼下青黑色想让人忽视都难。

楚桑落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颓废而阴沉,像一朵正在腐败的花,灿烂又绝望。

唯独此刻,他双眼亮起,期待她的肯定回答。

楚桑落平淡道:“之前能,现在不能。”

郑艺鸥说完那几句就没有再来信了,大概是被人发现,或者说是她妹妹不敢给她用久,把手机拿回去了。

那抹鲜活之色一闪而过,秋越川眼神黯淡,“我知道了。”

他背影单薄,却又格外倔强,一直往前走。

楚桑落默了默,开口道:“去哪?”

“离她近点。”

秋越川声音很浅,他搭上门把,拧开锁。恰时,江与鹤也结完费用回来。

扫到江与鹤手里的清单,秋越川道谢说:“谢谢。”

江与鹤看了眼秋越川,不咸不淡道:“嗯。”

而后,他侧身让路,秋越川从他身旁路过。

病人都走了,楚桑落跟江与鹤也没有必要再留在医院了。楚桑落踩着台阶,有些心不在焉。

下一瞬,她差点踩空,好在江与鹤在她旁边,一下稳住了她。不过方才的失重感还是让心跳落了一拍。

江与鹤眉峰微拢,“看路。”

楚桑落对上他的视线,悻悻道:“好。”

“在想什么?”

楚桑落啊了一声,道出了自己的困惑,“秋越川还要去郑家。明知道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为什么不想想其他办法呢?”

江与鹤侧眸看她,女人肤胜清雪,白皙细腻。肩颈线条干净漂亮,气质十足。

论谁看都会判定她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不过,她并非完全的不谙世事。

相反,她总比同龄人通透许多,能理智地看待问题,尽可能多角度地进行思考。

只是有些时候,不是亲身体会的事情很难做到感同身受。这种情况下,除了奢侈多看几眼,再无他法。

这个问题确实是难以回答的,江与鹤怎么可能会知道答案。楚桑落转而说:“以秋越川那身体,怕是没多久又会昏倒吧。”

江与鹤忽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略表不满,“你担心他做什么?”

楚桑落下巴往后收,水眸乖巧,一副无辜样:“谁担心了?反正不是我。”

江与鹤宠溺地笑笑,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

“法餐吧。”

谈话声飘远,两人紧扣着手,挨得极近,再也没有留出过缝隙。

……

楚桑落没想到很快便再见到秋越川了。

他站在郑家大宅门外,犹如一尊雕塑,死死地盯着某一个方向。楚桑落猜测,那里是郑艺鸥的房间。

紧接着,郑父乐呵呵的声音从内往外传来,“小楚来了。”

楚桑落看过去,郑父手中握着剪刀,往下,脚边是一地绿枝。看样子是在修剪花枝,颇有闲情逸致。

她有礼有节地唤:“郑叔。”

郑家管家打开门,郑父一脸关切,“别站太阳底下,晒着了可不好。”

他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在楚桑落眼里,他一直都是个慈祥和蔼的叔叔。

她微笑着进去,站到郑父身旁。

“小楚啊,我家郑艺鸥要有你一半的懂事就好咯,”郑父苦笑,然后语重心长道,“叔叔请你来就是希望劝劝郑艺鸥,不能再任性了。”

是了,今天正是郑父请她来家里玩。听到这个原由,楚桑落不动声色,“那我去找郑艺鸥了。”

郑父点了个人,“带楚小姐去二小姐房间。”

楚桑落颔首,随后跟着远去。

管家跟在郑父身边,担忧说:“楚小姐来有用吗?”

郑父对比着枝头,剪刀卡在绿莖上,“老二那丫头轴的很,怕是不行。”

“那为什么……”

郑父手中一用力,花茎折断,一朵花落到地上。他把剪刀递给管家,转身说,“叫他进来。”

管家在郑家工作了十多年,对郑父的脾性是有几分了解的。闻言,也觉察出郑父的用意了,立即唤人去叫秋越川。

郑父又吩咐:“让人把书房的资料拿来。”

“好,”管家更加明了郑父要做的事了,踌躇着说,“二小姐日后生气怎么办?”

郑父冷笑,“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儿女修剪枝桠的。格格不入的东西,就必须快速斩断。以后她就会体谅了的。”

他抬脚,往某处庭院而去。脚下,先前那朵花被完全踩扁,再无美丽可言。

管家不敢再多言,赶忙让人将秋越川领去。

而往前,楚桑落刚好回头,看到秋越川进来。她没有过多停留便收回了眼神。

“楚小姐,到了。”领路的人要上前去敲门,楚桑落拦住她,“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那人道了声好便下楼了。

楚桑落走近,无意听到房里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大概还是能听清的。

“你早就该明白,生在这种家庭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这声音不是郑艺鸥的,楚桑落得出个结论,她还有客在。她也不想偷听别人讲话,欲去楼下等会儿,却不防房门突然打开。

是个女人。她还未看前面,而是偏头说,“姐,你知道的,爸爸有千万种方法让你答应婚事,也有无数种手段让外面那人离开。”

她转头,瞥到一旁的人。很快,她认出是楚桑落,脸色稍霁,打了个招呼:“楚律。”

楚桑落轻轻提唇。

这是郑艺鸥的妹妹,宴会上打过照面,但楚桑落跟她并不熟。

两个女人擦肩而过。

郑艺鸥应当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等她进屋便打趣道:“楚律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楚桑落关好门,抬眸望去。

郑艺鸥素颜朝天,尽管是这样,那股天然的妖媚还在留存在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自是风情万种。

她彷佛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楚桑落走过去,一板一眼地说:“叔叔让我来劝你懂事点。”

郑艺鸥脸色微怔,下一秒笑起来,“没见过你这么诚实的说客。”

她插科打诨道:“楚律,我还要跟你告状呢。我爸把我关在房子里,不给出去,连网络都禁了,这属于侵犯了我……”她绞尽脑汁,“什么权利来着?”

楚桑落好心补充说:“人身自由权。”

郑艺鸥应和着说:“对对,我看我爸才需要你教什么叫尊重法律。”

“你需要我的辩护吗?”

郑艺鸥一愣,垂下头去。长发之下,她失神片刻。

闹到法庭上去?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苦中作乐地想,楚律这么厉害,肯定能赢。

但最后,她说:“说笑的,怎么还当真了。”

楚家跟郑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要是楚律为她辩护,岂不是要跟她父亲在法庭上对峙。

她没有理由让楚桑落因为这个事儿为难。她也很清楚,这样做只会带来反作用。

楚桑落没有什么波动,“我也就随口一问。”

她知道郑艺鸥不会提出这个要求。再退一万步讲,她代表的是楚家,顾及两家情分也不能是她来做辩护。

最多,私下为郑艺鸥找一名厉害的律师。

郑艺鸥一乐,“想不到楚律也会冷幽默。”

楚桑落耸肩。

“楚律,我真羡慕你。”

郑艺鸥打量了她一会儿,倏地冒出这么一句。

楚桑落毫无压力地说,“你爸也羡慕我父母。”

“是啊,”郑艺鸥眼一笑,些许苦涩滑过,“大名鼎鼎的律师,优秀、听话。不像我,玩心重,弄个娱乐公司也是倒贴钱。”

“我看过秋越川那部电影。”

再听到这个名字仿若隔世,郑艺鸥心神一震。

“他演的不错,我上网查了,还拿奖了。”

郑艺鸥眼中忽而有种光彩,爱意、骄傲、憧憬杂糅在一起,明亮得很,“他演戏很有天分。”

楚桑落嗓音清灵:“他可以为你的公司赚钱,以后捧出个影帝就能带起名声了。”

郑艺鸥艳丽的眉眼黯淡下去,“我也想。”她面前的楚桑落变得有些模糊,“我现在更羡慕的是你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楚叔他们不会反对你跟江与鹤,从前好像也没有要你联姻的意思。”

“我这个人从来都没什么志向,开公司也是想证明自己除了联姻还有别的作用。爸爸答应过我,做出成绩可以自由选择婚姻,现在有这个机会,可是爸爸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秋越川继续留下了。”

楚桑落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你是郑叔的女儿,你要是不妥协,秋越川要是不放弃,郑叔有什么办法呢?”

郑艺鸥淌着泪,“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妹妹都看得清楚的事,她当然也明白。父亲会有很多种方式让他们各自松口。

如今的坚持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们不同意我跟江与鹤的事。”

郑艺鸥怔了怔,“怎么会?”

江与鹤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了,怎么还不同意?

楚桑落坦白,“大概是因为出身。但他们不同意是他们的事,我是执意要跟江与鹤在一起的。我相信,他们总不能威胁到生命的份儿上。那么就比比,谁坚持得更久。”

郑艺鸥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可这番话还是燃起一丝希望。望向窗外,前几天从那里还能看到秋越川的,不过现在已经被封死了。

秋越川傻得让她生气。偏偏要暴晒在太阳底下,只要窗帘微动,他就笑,好似看见了帘子后的她。

他是阴沉的性格,不爱笑,但笑起来极好看,也极乖。

她常常反问自己:这样有用吗?

心疼跟愧疚撕扯在一起,不止一次想过,放秋越川走吧。他才二十岁不到,人生那么长,为什么要卷到这里面来?

楚桑落注意到她的视线,口吻难得柔和,像是在安慰,“方才我来的时候,秋越川还守在外面。”

郑艺鸥下意识抓紧她的手,眉头皱起来,“不是跟他说了不要再站那儿吗?他还好吗?”

“从医院醒来他就走了,估计一直在这儿。看样子他还好,应该没有绝食什么的了。”

郑艺鸥心脏泛着疼,轻声咒骂:“傻子。”

楚桑落沉吟几许,还是决定将刚才看到的告诉她,“郑叔让秋越川进来了,应该是要跟他谈话。”

郑艺鸥蓦地一僵,想到什么后唇边掠过一抹笑,“秋越川很犟,他不会走的。”

秋越川连她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她父亲的?

楚桑落也轻松了些,“嗯。”

郑艺鸥决定赌一把,赌父亲会心软,赌秋越川的死心踏地。她情绪一松,真诚道:“谢谢。”

送秋越川去医院要谢,如今让她决定为自己赌一把也要谢。

楚桑落接受了她的感谢。再出郑家时,秋越川还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

路过他时,楚桑落传话说:“郑艺鸥很好,让你注意身体。”

秋越川垂着眼,黑暗里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楚桑落只当是他性子沉默,不想理会。开车离去之际,她再看了眼秋越川固执的背影。

“爸爸有千万种方法让你答应婚事,也有无数种手段让外面那人离开。”

想到这句话,她眉眼一冷。

不管秋越川跟郑艺鸥最终结果如何,她永远不会屈服。

江与鹤肯定也不会。

第53章 握不住

香氛清新怡人,可消毒水的气味太过霸道,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昭告人们—这里是医院。

VIP病房,几个高大的男人守在门外。

见来人,为首之人先是唤,“楚小姐。”随后弯腰打开门。

楚桑落目不斜视,轻微颔首,抬脚进了病房。

床上的人手背扎着针,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床边,服侍的护工在削苹果,抬头看到客人,出声提醒道:“二小姐,楚小姐来看您了。”

郑艺鸥背影一怔,而后回头,缓缓露出个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言语。

护工削好苹果摆在盘子里,放到一边的柜子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楚桑落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寂静的氛围铺满房间,洒进的那束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泽,更突显静。

直至片刻后,郑艺鸥看向楚桑落。

她瞭望窗台,浅色瞳孔淡漠,很难让人想到她是来看望生病的朋友的。

郑艺鸥忽然揶揄:“不是来安慰我的吗?”

楚桑落眉目微动,欲说些什么,郑艺鸥却打断她,“其实走了挺好的。”

郑艺鸥不用再赌了。因为就在被谈话的第二天,秋越川悄无声息地离去,甚至跨洋越海,大有一种天高地远,再不相见的意味。

她自言自语,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跟我卷一起,不仅恋爱都要偷偷摸摸,还被瞧不起、受罪。恭喜他,做回自由的自己。”

闻言,楚桑落仅仅只是看着她,不发表任何意见。然而这种沉静的眼神让郑艺鸥感觉被看穿了似的难受,她避开视线,轻松地说起俏皮话:“不知道我爸用了什么方法,还挺见效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楚桑落默然。

如果真的不在意,那也不会在秋越川走后的几天住进医院。可她有关安慰的经历实在少得可怜,词汇匮乏到不知说什么才恰当。

冷气徐徐送来,气温控制在26℃。郑艺鸥伸手触到那抹光,带来点暖意。

“抱歉。”

郑艺鸥愣住,显然是不明楚桑落这突如其来的道歉。

楚桑落说得有些艰难,“那天我的话,好像过于天真了。”

她手指蜷着,有些事情,她好像真的还不太了解。

倘若没有她的那番话,那么郑艺鸥的期待不会扩大。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比燃起的希望很快落空更难受的事了。

是她天真,认为可以拗执过父母。

“不兴这么赶着揽错的,”郑艺鸥摇摇头,认真道,“这事儿跟你没丁点儿关系。”

不管那天楚桑落有没有去,有没有说那番话,她都没有想过放秋越川走。

走的人是秋越川。承诺过不管怎么都会陪着她,哪怕做个不见光的情人。

不讲诚信的人,是他。

她垂眼,光线从指缝穿过,飘渺,无论如何都握不住。

就如她的小明星。

*

面前的热茶升起雾,袅袅生香。

江与鹤收拢五指,面容微不可见的紧绷。从进来到现在,对面的楚茂除了应了句问好,一直保持着沉默,悠然自在地饮茶、品茶。

心脏打着鼓,鼓声越来越密集。六年前,在那座潮湿闷热的城镇,他在手术室外见到楚茂。

西装革履,不苟言笑,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楚茂停住脚步,那股浑然天成的威压横扫过来。江与鹤抬眸,沾满血迹的双手愈发颤抖。

而后,楚茂眉间微皱,却也只是扫过一眼便没再驻足。

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

没有责备,没有咒骂,只有无视。

手术结束的当天,小镇上空盘旋着一架私人飞机,带走了楚桑落。

再然后,他抛下敏感的尊严,孑然一身来到了繁华的城市。他在最好的医院找到了楚桑落。

在那里,他做了两周的清洁工,整日躲在暗处窥视。

她住着顶级病房,用着最好的医生。当时他全身上下的钱只够一周的费用。

她的吃穿用度都远超想象,简单一瓶矿泉水的价格都是他难以想象的范围。

每天会有很多人来看她,每个人都会带上精贵的礼品。其中不乏同龄人,他们光鲜亮丽,气质大方,自信又明朗。

他们的话题是他听不懂的。他们消遣时间的方式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奢侈的。

在那里工作的最后一天,他被楚茂发现了。但很快他就明白,是他发现了楚茂。

楚茂大概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明明他比楚茂高些,却感觉楚茂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让他明白,他跟楚桑落之间隔着一条银河那样遥远的距离。

因为他还不够资格让楚茂亲自出面,费心赶走。甚至是,知道他一无所有,都不屑出手。

六年后的今天,楚茂邀请他于茶馆相见,同围桌边。

江与鹤深吸口气,握紧的拳再次收拢,努力镇定道:“楚董,六年前是我的错。如今我有能力了,不会再让她受伤,也能给她最好的生活。”

他眼皮轻颤,“虽然比不上您给予她的条件,但我会倾尽所有。我拥有的资产全部归于她的名下。”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对面的年轻人谦卑地低头,诚恳地请求。楚茂目光顿了会儿,搁下茶杯,“我们不缺钱,也并不是卖女儿。”

江与鹤手心冒出冷汗,眼眸黯淡。

所以,只是单纯地不同意他这个人吗?

楚茂没有半分表情,锐利的视线直焦着对面,“知道为什么不认可你吗?”

江与鹤没有躲避,反而将脊背挺得很直,“出身。”

“对了一半,”楚茂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你们两个本就是两个世界。家世背景、成长环境、价值观念等,都存在着差距。”

对于这个原因,江与鹤再清楚不过了。但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就如最后的遮挡被扯掉,所以一切都避无可避。

他说:“我会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诚然,她从小接受顶级教育,思想跟境界远比一般人高。可是他会学,会跟她一致。

楚茂:“这个不是主要原因。”

“您说。”

哪里不合适的,他通通都改。

“据我所知,你的原生家庭很糟。幼年,父亲出车祸后一蹶不振,母亲随即出走。”

江与鹤无可反驳,脸色微白。

“你父亲用仅有的钱买了小镇稀有的草莓,而你亲眼目睹父亲站在天台边缘,却没有一句劝说,直至坠落死亡也是木然的神情。”

“说是你杀了你父亲也不为过。”

江与鹤牙关咬紧,身体微微发颤。他低眸,左手用力地按压着右手,指骨发白。

他不想继续听下去,然而楚茂还在叙述:“母亲回去参加葬礼,最终目的只是一纸离婚书。”

“你说,这样家庭出来的人,会是好人吗?”

江与鹤喉咙发涩,说不出一个“好”字。

“野种”“连妈都不要的孩子”“白眼狼”“冷血动物”等一系列的标签打在他身上,像烙印刻在骨子里,扔不掉,改不了。

楚茂步步紧逼,“如果你做了父亲,会把女儿嫁给这种男人吗?”

许久,江与鹤从喉管里挤出两个字,“不会。”

他声音嘶哑到极致,渗出少许的苍凉跟绝望。

桌面上燃着的沉香散出香味,幽幽缕缕,香灰掉落。

楚茂又道:“几周之前,楚桑落因为她妈妈私下见过你,专程回家清晰明确地表达,不许插手你们之间的事。”

几周之前。

这让江与鹤大脑转动,迅速想到那个不寻常的夜晚。

半夜跑来找他,不仅留宿家中,还胆大的提出一起睡。

他低声说:“我没有告诉她那件事。”

江与鹤犹如一个被审判的犯人,忐忑不安,却仍奢望着罪名的解脱。

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

“怎么知道的、谁说的都不重要,”楚茂宣布审判结果,“希望女儿能有个好的归宿是天下父母的夙愿。我们也不例外。”

“在知道她认定你的前提下,我跟她妈妈想来想去,还是认为你跟她不合适。”

霎时,江与鹤耳边“嗡嗡”作响,某根神经好像绷断了,周身没有一点温度。

茶馆服务人员弯腰问:“江先生,需要为您另添一壶茶吗?”

没有回应。

“江先生?”

直到第三声,江与鹤才回声:“不用。”

服务人员猝然看到江与鹤充血的双眼,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而后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本以为是岳父见女婿的和谐画面,结果岳父先走,女婿面色苍白地留下。

江与鹤端起茶杯,手像是得了某种后遗症,发抖一直止不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又凉又苦。

凉得如十二月隆冬冰泉,苦得如六月莲子心。

手机振动,有人来电。

他接通,“江与鹤。”

楚桑落一告别郑艺鸥,右眼皮就开始跳。她直觉不对,当即翻出备忘录打电话。

江与鹤跟她通话,从来不以“江与鹤”开头。这明显是没有精力关注备注,随手拿起就接听。

刚才打给老宅,爸爸不在家。

她似乎预料到什么,急促地问:“你在哪?”

听到那方是楚桑落,江与鹤很快收敛情绪,含了口热茶润嗓,以平常的口吻道:“X茶馆。怎么了?”

“我要见你。”

第54章 赖你一辈子

楚桑落来的时候,江与鹤正煎好茶。袖子挽起,腕骨线条凌厉,茶水汩汩倒入杯中。

几盏小食,两碟热茶。

青花碗,白瓷杯。

环顾四周,茶室清雅幽静,古朴而别致的吊灯发出淡光。

屋内右端是一座小型假山,石头与草木仿出自然的随意,角落开着一树花,红花也都莫名典雅。

在这沉寂的空间里,江与鹤身形孤伶,萧瑟又有几分易碎感。

不知为何,楚桑落心脏犹如被掐了一把,阵阵刺痛。

她动作很轻,但江与鹤几乎没有间隔就发现了她。

他偏头,凤眸浮起笑意,“来了。”

仿佛就在这时,他周身的寂寥瞬间褪去。楚桑落提唇,轻声落座,“怎么突然想起要喝茶?”

“跟一位前辈约定在这里谈事,”江与鹤话锋一转,问起她的行程,“刚才去哪儿了?”

“医院,看郑艺鸥。”

楚桑落无意识地盯着茶水。

爸爸最喜欢约人来茶室谈事。

江与鹤面上微怔,转而淡然地问:“还好吗?”

楚桑落说:“不太好。”

江与鹤手指在茶杯边缘滑了一圈,然后叩击一下,引起茶水漾出水纹。

他浓黑睫羽在眼睑下投出黑影,“没事,隔段时日就好了。”

楚桑落沉默。

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松?

是不是分开便分开了?

她有些恐慌。

江与鹤是不是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

突的,她起身。

面前暗了几分,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江与鹤仰头望她,却不想下一秒,她坐下,猛地倾身抱住他。

她圈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上,尽是依恋的模样。

她很瘦,抱着却软。

江与鹤的一颗心也软得不可思议。

茶室没有凳子,都是盘坐的。担心她累,江与鹤伸直腿,然后将她抱坐在腿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

“江与鹤。”

楚桑落的声音有些翁。

江与鹤一如既往地应:“我在。”

楚桑落没有下文,他也不追问。

几秒后,又一声,“江与鹤。”

“我在。”

“江与鹤。”

江与鹤没有任何不耐,温和地应着:“我在。”

她刚从医院看完朋友,心情一定是不好的。

楚桑落突然一句,“我怕。”

江与鹤愣了愣,随即温声哄着她,“怎么了?”

他声线一向是偏冷的,加上本身性格淡,与人交谈总是简明扼要,让人不自觉想到雪山里的林簌泉韵,寡淡又冰冷。

大概除了她,不会有人听到他如此温柔的嗓音。

可是一想到他用这样的声音跟别的女人耳鬓厮磨,她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不要跟他分开。

她眼眶有些润,翁气道:“怕跟郑艺鸥他们那样。”

“怕你走掉,怕你跟我分开。”

江与鹤怔愣住。

她知道父母不同意他们的事,去见了郑艺鸥后,心里变得愈发惶恐。

见他不说话,楚桑落收紧了手,身子再凑近了些。她是跨坐在江与鹤身上的,这样的近距离让她觉得多了几分安全感。

江与鹤喉咙一紧,稳稳当当地抱住怀里的女人。

他漆黑眸底起了贪念,手轻缓地摩挲着她白皙而脆弱的后颈,十成十的占有欲迸发出来,“不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就算你不爱我,不要我,我也不会走。”

这种贪念是从什么时候萌芽的呢?

他不记得了。

总之是很久之前。

说了的啊,疯狗学不会高风亮节,彬彬有礼的君子。惦记上的,哪怕断尾舍命也不会松口。

一旦离开,也只是潜伏。为下一次的狩猎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缱绻地吻了吻她的耳廓、耳垂,轻笑:“我会赖你一辈子。这才是你该怕的。”

楚桑落抬起头,清眸难掩着水光,盈盈一水。她红唇微动,“那你保证,一定不会离开。”

江与鹤爱怜地吻上她的眼,“我保证。”

楚桑落总算开心了些,憋着的泪花泛出来,还不忘放狠话:“你要是不信守承诺,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江与鹤舌尖触到一抹咸,心疼,却无比满足。

“我不当逃兵。”

而后,他抵着她的额头,不正经道:“楚乖乖是个爱哭鬼。”

楚桑落难为情地别开眼,清冷高傲地抬起下巴,倔强否认:“我没哭。”

江与鹤低笑,低沉笑音化作一根软线一直钻到人心窝里去,撩人于无形。

他扳正她的脸,吻着她的唇,极致耐心地吮,引诱她张开牙关,掠夺她口腔里每一寸空气,攻占她所有气息。

而她,城池尽失,完全沦陷。

*

这天,楚桑落一早就接到白琳的电话,让她晚上回去吃饭。

季节已进入夏日,天边黑得晚。

她踩着落霞进入老宅。

沿路走来,一切陈设都不曾变过。

她在这里生活过十八年,不过可惜,大多时候都只有她跟保姆阿姨在家。

站在门前,她推门的动作有些迟疑。

自上次回家,她已经许久没回家了。

一方面,爸爸妈妈还是很忙,大半时间都不在家。

另一方面,那晚说的有些话实是不妥当,不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父母。更担心的是,他们的目的只是让她跟江与鹤分开。

然而这时,门自内打开。

来开门的竟是她的妈妈。

“我说怎么还没到,想着来看一下,”白琳似是一喜,随后嗔笑,“快进来。”

她保养得极好,但到底是岁月在作怪,笑起来眼角会生出几条细纹。

楚桑落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记忆中,她的妈妈无论何时都是美丽而强大的。她没有仔细看过,原来妈妈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白琳亲昵地拉着自家女儿,边走边说,“趁菜还没烧好,我们上楼,去看个东西。”

楚桑落乖巧地跟在身后,母女俩一起穿过客厅。沙发上的楚茂走出去都是万人巴结的对象,但此刻存在感极低。

楚桑落只匆匆喊了一声“爸爸”便跟着白琳上了楼。

楚茂正言厉色,加上多年在诡谲多变的商场里扮演说一不二的形象,自身的气质是难以柔化的。

他看着妻女的背影,不由感叹,弹指之间,当初那个小不点比她妈妈还高了。

“这个有趣儿吧?”

白琳手里拿着个工艺品,木制人偶,关节处灵活,可以摆出很多不同造型。

楚桑落对上妈妈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小心跟期待。

她点头,“嗯。”

像是得到嘉许,白琳眼前一亮,“那就好。”

她将人偶塞给楚桑落,又转身拿起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镶钻项链,也不是大颗钻石简单堆积,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这个呢?喜欢吗?”

楚桑落不停转动着人偶某处关节,嘴里却被卡住似的,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都明白。

妈妈这一系列的行为,包括手机里多起来的消息,都是在弥补。

补上缺失的爱,缺失的关心。

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方式去回应了。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别扭跟陌生。

所以她现在也只会干巴巴地回一句:“嗯,喜欢。”

白琳得到她平淡的反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下意识小声嘀咕,“不怎么喜欢啊,下次买别的。”

楚桑落掐了下手心,然后拨开头发,露出脖子,“妈妈,帮我戴上吧。”

白琳立即笑道:“好。”

项链扣好,钻石散射出光彩,一闪一闪的。白琳认真打量,说:“真好看,我的女儿戴上真好看。”

楚桑落只顺从露出个笑,避开后面一句答:“是妈妈眼光好。”

白琳僵住。

“夫人,小姐,饭菜好了。”

有人在门口通知道。

楚桑落站起,“妈妈,去吃饭吧。”

白琳走在前面,神色之间有些落寞难过。

为什么到现在才迟钝地察觉,女儿的乖巧只是一种客套。近乎于对待外人的态度,有礼有节,但从不回应温情。

到餐桌上,一家三口缄默不语。

楚桑落埋头默默用餐,忽而,一片秋葵被放进碗里。她循着公筷看上去,刚跟妈妈对视,秋葵就被拿走了。

白琳懊悔地说:“我忘了,你不能吃秋葵。”

她给菜单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厨房做饭的为什么没提醒她?

“偶尔吃一点没事的,”楚桑落自觉夹过那片秋葵,低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好吃。”

白琳捏着筷子,挫败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密不透风地裹着她。

楚茂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饭后,楚桑落稍微陪着坐了会儿便道别,“爸爸妈妈,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还早,”白琳一着急,挽留说,“要不今晚就在家睡?”

楚桑落迟疑,面露难色:“我没带资料,电脑也没带。”

白琳张口,欲道:让人去拿,电脑家里也有。

可手臂被楚茂碰了一下,她明白是操之过急了,静默了会儿,嘱咐说:“路上注意安全。”

“嗯,爸爸妈妈,再见。”

楚桑落再次告别,车声响起,她渐行渐远,直至驶出父母的视线。

她走后,白琳夫妇还未回屋。

白琳神情伤感,低落地说:“什么时候,这里不是她的家了呢?”

明明这里就是她的家,但自从搬出去过后,就几乎没有在家里住过。每次都是吃顿饭便匆忙回去。

楚茂泼一瓢冷水,“不要太奢望能将这段关系修复得完好。”

白琳没好气地骂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楚茂不跟她争,缓缓说起来,“那孩子性子本来就淡,多年的距离累积下来,你以为的母女情还剩多少?即使你现在一股脑的把想给的都塞给她,她也是接受不了的。”

白琳失神,苦笑,“我知道。”

“有些东西是很难补救回来的。”楚茂负手而立,招了个人让去把外套拿来,准备出门。

白琳顿感奇怪,问:“你这么清楚,怎么之前没什么作为?”

比起她,楚茂可真是不管不问。说起过错,他还要大些。

“先生,外套。”

楚茂点头接过外套,展开穿上,“从来没想过管她,让她自由。”

他从出生就被定为继承人,桩桩件件都是被规定好的。他的人生都按照计划而来。

他不觉得厌烦,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只是偶尔会感觉很累。

他跟白琳是家族联姻。感情不深,但事业上配合很顺。

他思想传统,有了妻子便没找过其他女人。

二十多年前,白琳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那时正是秋天。

一年四季中他最喜欢的季节。

桑落是九月的别称,他便以整个秋天为名,赋予他的女儿。

他不愿女儿像他一样被约束。

一早就打算放手,给她自由。

然而,当他发觉方式不对时,却笨拙得不知道怎么去改。

也为时已晚了。

白琳愣神的时间,楚茂已经上车出门了。

她叹口气,他们太自以为是了。她进屋,脚下却像踩到个什么东西。

大概是楚茂穿外套时抖落的,什么东西还随身带着?

她弯腰拾起,看清后发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安符。

谁给的?

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想了半响,没想起来。索性放弃,给他收好。

关上抽屉的瞬间,她皱眉,随即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平安符。

她豁然记起。

这是楚桑落十八岁那年给他们的。

第55章 江与鹤,我护着你

月亮挂枝头,清辉落人间。

窗边,江与鹤身形清瘦高大,晦暗神色隐在皎净的月光里。眉宇皱起,暴躁跟郁结齐齐夹在其中。

房间里沉寂得有些可怕。

直至电话铃声响起。

看到备注,江与鹤边拉上窗帘边坐到椅子上,摁下接通键,语气柔和,“乖乖。”

他们是打的视频电话,透过摄像头便能看到彼此。这可比光讲电话好得多。

譬如此时,那端的楚桑落穿着睡衣,唇角无意识地塌下,担心之余又有些质问:“怎么还在书房?”

“有点急事要处理,”江与鹤解释说,“马上就准备休息了。”

事业还在上升期,他必须趁热打铁,将根基一步步打好,稳固地位。既然如此,那超出常人的付出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好不容易能与她比肩,他不敢松懈半分。

江与鹤看了眼腕表,已经凌晨了。这个点,她应该入睡了才对。他问:“睡不着吗?”

被猜中的楚桑落点点头,垂头闷气,如实道:“心里有点堵。”

“怎么了?”

楚桑落是不轻易跟人倾诉心事的,遇到事情自己消解是她一贯的做法。

可有了江与鹤,她不再担心会给别人添麻烦,彷佛是找到了某种依靠。难过了可以诉委屈,开心了可以一起笑。

她神色有些迷茫,说道:“小时候总是渴望妈妈的关心跟疼爱,却偏偏得不到。后来渐渐习惯,可妈妈又努力想要弥补。”

“时时的关心、小心翼翼的讨好、欲言又止的挽留,还有只是因为夹错菜的自责,彷佛做了天大的错事。”

她深吸口气,长发垂在两颊,“可我宁愿妈妈还像之前那样,对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这类小事一笑了之。”

“这些好,我不知道怎么去回应。”

以前外婆总是让她多亲近父母。那时她也小,还是憧憬着父母的喜爱,尝试着示好,但他们实在太忙,这种机会太少。

久而久之,那种示好的想法便烟消云散。她也逐渐认为维持现状就好,不需要改变了。

这种思维固定到今天。

她对父母是没有怨言的,毕竟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必须参与孩子的成长,全程陪护。

更何况,他们给予了她优渥的生活环境,她没有理由怨。

只是,她再也没有办法做到亲近父母。

如今面对妈妈的爱护,甚至隐约之中,她会将这些弥补当作一种负担。

可她不敢说出来,因为连她自己都认为这是一种很冷酷的想法。

对父母这么冷漠,她是不是很坏?

“不要乱想。”

江与鹤清朗的嗓音适时拉回了她,也安抚了她。

楚桑落抬眸,江与鹤面容沉稳而温柔,放低声说:“你没有错。”

她有些艰涩地问:“真的吗?”

“真的,”江与鹤唇边微扬,目光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不要逼自己。”

而后,他说:“我们乖乖是全天下最善良的人。爱她的人很多,真好。”

楚桑落神色一怔。

在她担心自己很坏、担心会被讨厌、郁闷至辗转难眠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无需多说便了解她,悉心陪着她,不仅会坚定地告诉她‘你没有错’,还会因为她被父母爱着而觉得欢悦。

江与鹤有多好,她说不出来。

世间只有一个江与鹤。

是她的。

她因为这样的事实满心欢喜。

江与鹤不晓得她在想什么,只琢磨着她心情放松了,分针都走过了半圈之多,于是道:“很晚了,睡吧。明天见。”

“哦。”

江与鹤一向都是等楚桑落挂断电话。等了一会儿,见视频通话还在进行中,他眉骨轻抬,“嗯?”

楚桑落躺下去盖上被子,诚实道:“不想挂,你陪我。”

江与鹤眸中闪过几缕意外,像是某种受宠若惊,他漆黑眼眸明亮,应下:“好,我陪你。”

楚桑落弯眼,“我睡了你再挂。”

江与鹤道:“晚安。”

楚桑落睡觉不喜明光,一般来说是要戴眼罩的,但今晚不仅不戴,还留了盏夜灯。

她将手机充电线插好,放在一边,回道:“晚安。”

她闭上眼。

到底需要整晚视频,她顾虑睡相不好,刚开始还注意着,聚精会神到以为需要些时间才能入睡,但很快睡意便涌上来,均匀的呼吸声传到视频那头。

她已熟睡,然而江与鹤并没有挂断通话。

她睡颜恬淡,乌黑发丝挡住雪白的脸颊,美人鼻挺翘。

江与鹤静静地看了许久,慢慢的,男人精致的眉眼染上痴迷之色,受蛊般隔着屏幕吻了吻她。

在他身边,她能睡得安稳踏实。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

一颗心滚烫无比,犹如熔岩淋浇。

视线下移到桌面,一张心理诊断书安然地放在上面,折揉的痕迹清晰可见。

病人:江与鹤

诊断结果:轻度偏执型人格

楚茂担心得不无道理,江与鹤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顽固敏感,过分警觉,好妒狭隘。

但他已经积极接受治疗,并且完成了一个疗程,为什么还是毫无变化。

他眸光一沉。

没人会接受这样的他。

他要赶紧好起来,做个正常人。

*

天刚蒙蒙亮,江与鹤被一阵急促的气喘声吵醒。他睡眠浅,一下便清醒过来,意识到声音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明灯。然而只一眼,他眉头狠狠打了个结。

楚桑落脸色痛苦,长睫濡湿,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无声哭泣,却彷佛是痛到了五脏六腑里去,身子微微蜷曲,小幅度地摇着头,轻声呢喃着什么。

江与鹤着急,可还保持轻声,唤道:“乖乖,别怕,我在。”

楚桑落未从梦魇之中脱离。身子颤抖的弧度更加明晰,痛楚的喊叫也越发频繁。

江与鹤心如急焚,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她身边。他快速下床,一面唤着她的名字,一面打开电脑。

“楚桑落,醒过来!”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冷峻的容颜,他双指翻飞,找到之前维修小C的程序。一番操作后,远程指令顺利发出。

他手指焦急地敲响桌面,越来越密集的响声彰显着主人内心急切的不安。

视频里面,楚桑落满头大汗,汗水混着泪水打湿了枕头。噩梦中的她情绪变得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江与鹤听清楚了。

她喊的是:“不要,不要打他!”

她口无择言,断断续续地说:“我可以给你们钱,不要再打他了!”

江与鹤脸上蓦然一白。

而这时,脚步声接近。楚桑落的门被打开,王婶小跑着到床边,跟在后面的是智能机器人小C。

看清自家小姐的样子,王婶神色大变,手里尽可能轻柔地摇着楚桑落。

她俯到楚桑落耳边,喊:“小姐,醒一醒。”

小C的机械声也有些着急,“楚楚楚楚,你怎么了?”

江与鹤紧张地望着那边。好在通过王婶两三次呼喊后,楚桑落苏醒过来了。

江与鹤狠狠吐出口气。

楚桑落眼尾窝着水迹,睁眼的瞬间表情凄然到极点,好似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

她胸口起伏明显,随后缓缓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王婶扶着她坐起来,小C也送上一杯温水。

楚桑落捧着杯子,手心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手机里江与鹤的问候声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王婶明白小情侣有话要说,把手机递给小C举着,“小姐,我先回房了。有需要再叫我。”

楚桑落点点头,悦耳的音色变得有些哑,“打扰您休息了。”

王婶没说别的,怜爱跟疼惜浮上心头。做噩梦才醒呢,都还不忘说谢谢。

她要是有这么个乖巧的女儿,那可真是一辈子的福分。

楚桑落跟江与鹤对上视线。

江与鹤眸中的血色散去些许,温声道:“别怕,醒过来就好了。”

楚桑落眼睛一酸,眼下那抹胭脂红更为浓重。

她是清冷的雪,洁白而淡然。稍微红点眼圈,便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江与鹤好声轻哄:“别怕,我在这儿呢。”

因这一句“我在这”,楚桑落吸了吸鼻子,开口道:“我做了个梦。”

“没事儿,梦都是假的,不要在意。醒过来就好了。”

楚桑落兀自说起:“在梦里,我们都是青葱的模样。梦里光怪陆离,场景转换得十分快。我只记得我们一起玩得很开心,可是梦境最后,我看到了满地鲜血。”

她一眨眼,泪珠滴落。

江与鹤收拢拳,没去看她。

楚桑落接着道:“最开始,你还是七八岁的小孩。一群小孩成群结队,他们踢你、踹你、骂你。我让他们停下,可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直到你站不起来,头破血流,他们才欢笑着跑开,清脆的童声荡漾在整条街道。”

她捂着脸,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怎么都喊不出声,怎么都动不了。”

江与鹤眸底翻涌起暗潮,惊愕之色裹挟其中。

怎么会梦见他小时候的事……

他喉结艰涩滚动,“不说了,都是假的。”

楚桑落恍若未闻,说:“后来,你十七八岁了。还是一群人,他们偷袭你,用木棒将你敲晕。绑到一个废旧的小屋里,他们用刀划你的腿……”

说到此处,她心口绞痛,神经也拧成一根麻绳,细密的疼痛刺激着大脑。

江与鹤慌张呵斥道:“不说了,都是假的,假的!”

楚桑落摇摇头,强忍着疼痛说:“他们用最脏的话辱骂你,用木棒打你……这次我能说话了,我说可以给他们很多钱,可是他们好肮脏……”

江与鹤猝然猛喝:“够了!”

楚桑落泪流不止,“梦里你流了好多血,光是血。”

江与鹤额头青筋爆出,慢下耐性道:“都是假的,没关系。不要信。”

楚桑落头痛得不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阻力。她用力锤了几下脑袋。

江与鹤恨自己不在她身边,连忙喊一边的小C:“快去拿药。”

小C是知道楚桑落的药放哪里的,立即拿过来。

江与鹤说:“喝药,喝药就好了。”

楚桑落听话地吃完药,效果肉眼可见。

她情绪平静下来。

而后,她红肿着双眼说:“江与鹤,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江与鹤眼眶一红,酸涩跟苦楚堵住喉咙。

那年在小巷,你拉起了血泊中的少年。

艳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你挡在前面。

你说:“江与鹤,以后我护着你。”

清风徐徐刮过。

你洁白的裙边染上血。

后来,你当真护住了我。

只是,我情愿你从没许下这个承诺。

第56章 我信你

鲜红的画面久久刻在楚桑落的脑海,每想起一次心脏就疼得抽搐一次。

她不懂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跟江与鹤在此之前是没有遇见过的。

虽然以前也梦到过江与鹤。

梦到跟他在山野里奔跑,田溪中嬉闹。

但她只当是自己臆想。

可那晚一梦,梦境里的无助跟绝望是如此得真实,仿佛她亲眼见过。

江与鹤说,梦都是假的。

她该相信他。

他不会骗她的。

如果他们早就认识,他肯定会告诉她。

他们的渊源,仅仅只是六年前医院外的一眼。

对吗?

突然,楚桑落秀眉拧起,脸色一疼。

大脑里像是装了两颗弹珠,不停地旋转、碰撞,砸得脑仁哐哐作响,摇摇欲坠。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整个人是天旋地转的难受。

她撑住脑袋,强忍住这股钻心的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只要去回想失忆的那一年,大脑就蛮横地不讲理。

似乎记忆夹里有个小方格上了锁,外面还有守卫严格把守,但凡一碰,全面警备,嚣叫着利用剧痛来警告她:不要碰。

从失去记忆到现在,她妥协了六年。

“嗯……”

痛苦的忍耐声被挤压成细小而断断续续的呻吟。

“楚律,江总来找您了……”

助理推门进来,喜气洋洋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后的江与鹤早以拨开她,阔步过去扶住楚桑落的肩膀,蹲下身,一向平稳的声线有些焦急:“我们去医院。”

“不用。”楚桑落指尖紧绷,颤抖着手拉开抽屉,白色药瓶安静地躺在那儿。

江与鹤立马会意,快速打开盖子,“几颗?”

“两颗。”

助理跟在楚桑落身边不久,也是第一次见她旧疾复发。

楚桑落给她的印象就是准备证据的缜密,法庭辩论的冷静,总而言之,是优秀到没有弱点的人。

所以看见楚桑落脸色苍白到不剩一丝血色时,她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站着干什么?”江与鹤视线扫过来,“快去接杯水。”

只这一眼,助理背后寒意顿起,忙不迭地跑去打水。楚桑落是有专属茶水间的,隔得很近。

助理一路跑着去的,很快就稳稳当当地带回了一杯水。

“水。”

江与鹤端起水,说:“你可以出去了。”

助理点头表示了解,轻手轻脚又速度极快地退出去。门合上的那瞬间,她背靠着墙轻呼口气。

律所等了许久的其他人围上来,各个挤眉弄眼,八卦欲爆棚,“怎么样?楚律跟江总是怎么相处的?”

新人小朱已经不再是新人了,但楚桑落依旧是她心目中的偶像。此刻比哪个都要激动,一脸了然地说:“你们看她这样子,一定是被甜晕了!”

作为一家大型企业的领导者,不用说也知道,江与鹤十分忙碌。

像这样在上班时间来律所见他们楚律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有也是两人关上门谈恋爱,这次助理在里面待了几分钟,自然的,他们都把这种求知欲的解答希望寄托在助理身上。

被一堆人盯着的助理吞了吞口水,后知后觉地说:“吓人。”

两个人都是冷性子,但楚桑落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贴切一点。她认为是一种初春的风。

乍一吹过,觉得凉,其实内里是春的暖。

以前她只觉得江与鹤寡言少语,高岭之花。

还曾想过,淡然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在商界里立足的,方才她才领悟到江与鹤是完全的寒冬,带着酷寒里的凌厉。

一群人面色各异,纷纷问起缘由。

“嗯?!”

“什么意思?”

“围这儿干什么呢?不怕楚律知道?”

简方舟刚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挤在楚桑落办公室门前,诧异地过来加入他们。

众人一愣,别的不说,简方舟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呢。上班被老板抓到摸鱼,内心哀嚎一片。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低着头各回位置,认真工作。

助理也缩着肩膀装成鹌鹑飘过。

简方舟拉住她的衣服后领,指了指面前紧闭的门,“楚律有客人?”

助理讪讪一笑,“江与鹤江总。”

简方舟手里一顿,松开助理,双手插到兜里,泰然自若道:“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助理来律所时间不长,又是楚桑落的专属助理,跟简方舟接触不多。不过就简方舟平常的行为以及传闻来看,大概是个风流人物,爱玩又潇洒。

简方舟会问一嘴,在她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她思索着该怎么形容,眼前竟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关门时,江与鹤正喂楚桑落服下药片。动作小心得犹如对待一件易碎品,即使看不清神情,她也很明显得感受得出江与鹤的担忧跟心疼。

而一贯冷清的楚律,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满满的依赖。

最后,助理只说了句:“很好,他们很好。”

江与鹤只对楚桑落好。

一种明目张胆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简方舟眸色闪过些复杂,偏头看向远方。他招手,“下次好好工作,别理那群八卦精。”

“好!”

助理如释重负,一下就跑开了。

简方舟望着眼前的门,笑了笑,而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人生唯一一次暗恋就这么潦草结束了。

不过也不遗憾,毕竟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不会有结果。

*

门内,沙发上。

江与鹤力道适中地给怀里的人按摩,很好地减少了痛感,加以药见效,楚桑落脸色恢复如初。

她握住江与鹤的手,“不疼了,别按了。”

江与鹤反手牵住她,大约是刚才痛得厉害,她手心冰凉。大掌包裹住她的手,想尽快让她暖起来。

然后,他才详细问起:“最近老是像这样头疼吗?”

楚桑落迟疑了会儿,随后点点头。

准确来说,自从那晚一梦,复发的频率越来越高。

江与鹤静默。

楚桑落面露苦恼,“大概是不想我记起忘掉的那年,今天稍微用了点力去想,就成这样子了。”

“那就彻底忘掉。”

江与鹤没有一丝犹豫。

楚桑落怔愣,话音一转,却是问:“我做的那两个梦跟你没有关系是吗?”

只要江与鹤再一次否定,否认他们之前不认识,她就不再纠结。

那段记忆也就不再重要。

她执着又坚定的模样撞进江与鹤的眼里。

江与鹤舌尖舔了舔犬齿。

这段时间,他常会去心理医生那里坐一坐。几个小时前,他刚接完治疗。

他将几日以来的疑惑说出来:“梦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真实事情,这是由什么引起的?”

心理医生颇感兴趣:“梦境是过去还是未来?”

江与鹤说:“过去,且是从没见过的场景。”

心理医生咂摸了下,兴致消去一半。还以为这世上存在预知未来的事呢。

他悠悠然说道:“记忆也是会造假的。”

“怎么说?”

“ta应该是听过相关流言。这件事或者这个人对ta很重要,以至于熟记心底,然后在睡梦中自己补足了画面。通常,做梦的人还会添加细节,将情节夸张化。”

江与鹤不可置信,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渐渐用力。

真的是这样吗?

片刻后,他又问:“选择性失忆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忘掉想要逃避的事吗?”

“嗯……”心理医生沉吟,“大概是这样的,一般都是忘掉不愿意面对的、不太愉快的事。”

“不过,人的大脑是很精密复杂的。在某些情况下,根据主体的潜意识选择‘保护’最重要的部分。也许这种保护方式看起来有点荒诞,但也不是不可能。”

闻言,江与鹤瞳孔微缩。

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当知道楚桑落失忆,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原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对她来说都是不愿意面对的。

所以他觉着,兴许他消失,她能过得更好。

心理医生是最了解他的情况跟心结的,挑开天窗说亮话,循循开导:“你女朋友很爱你。”

“你可以试着去唤醒她的记忆,她一定会记起你。”

江与鹤摇头:“她一回忆就会头疼。”

不记得没关系,他只要知道她没想过丢掉他就好。

他现在奢求的,只是她每天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因而,此时,即使他知道否认的是他们的过去,还是回复说:“嗯,那些跟我无关,都是不存在的。”

楚桑落眼一弯,“我信你。”

他说不是便不是。

“不要再去试探那段记忆了好不好?”江与鹤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看不得你这么痛苦。”

“好。”

江与鹤唇畔染上几分笑。

他晃眼瞄到桌面一摆件,忍不住问:“那就是‘江小鸟’么?”

楚桑落顺着看过去,应道:“是的。”

江与鹤起身,将‘江小鸟’拿过来,对着阳光打量。做工很精巧,流线形的身子还有些帅气。

双翅展开,欲游翱翔。

接着,江与鹤将手中的‘江小鸟’转向楚桑落,操纵着它飞入她的怀中。

楚桑落伸出手,接住‘江小鸟’。

两人相视,融融爱意交织。

外面晴空万里,泄进的阳光盈满这方天地。

光线明亮,与那年小巷里不相上下。

六年后的今天,江与鹤不再躲避明媚的阳光。

他直直看着那时肖想到骨子里,却不敢触碰的人,点了下她手中的玩偶,“这个江小鸟是你的。”

然后指向自己,“这个江小鸟也是你的。”

他曾困于泥泞,向往自由。

后来遇到她,他开始祈祷羁绊。

她是他毕生的归宿。

第57章 她全部记起来了

神经内科。

脑部ct片在白光照耀下更为清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戴着眼镜,仔细观察。

这位医生是楚桑落的老朋友,一年要见上好多次。楚桑落心情很平静,但一旁的江与鹤好像不怎么淡定。

她挠了挠江与鹤的手背,引来他的注意。

“有点疼。”

江与鹤一愣,视线下滑,他掐着她的肩膀,并且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道。

他忙撤开手,略显无措地说:“对不起。”

楚桑落笑着说,“不要紧张,不会有问题的。”

她来检查过无数次了,早就变得不痛不痒,得出的结果也都是反反复复的那几句,听着都没新意。

然而这句安慰话并没有安慰到江与鹤。

只有经历过无数相同的场景,才能将事情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不在时,她像这样来过医院很多次了。

江与鹤唇线抿直,漆色眼瞳仿若漩涡,情绪急速肆虐,深不见底。

这时,医生嘴边笑了一下。

所有杂念瞬间收起,江与鹤率先看过去。

医生神情愉悦,拿笔指着ct片,“这一块,脑部淤血消失了一部分。”

江与鹤虽看不大懂,也明白这是一种好迹象,先前忐忑的神经松了几分。

唯有楚桑落感到不解,出声问道:“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一次医生的语气格外兴奋?

医生:“之前一年甚至是两年才能消除5%,而这半年里可以说是消失了40%的淤血。”

楚桑落微愣,自言自语道:“可这半年里,我什么都没做。”

最开始的一年,她去国外治疗,做不完的检查,吃不完的药。后来回国,除了日常的看医生,还会找心理医生干预。

但每次除了得到疼痛就再无收获。

“我说过吧,一切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压力,”医生特意瞄了下江与鹤,像是意有所指,“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会好。”

楚桑落留意到医生的眼神,忽而想起他很早之前说的话,“不要太过执着恢复记忆,试着转移注意力,开心点,快乐点,说不定哪天自然就记起来了。”

她赞同地点点头,“嗯,应该早点听话的。”

她偏头看着江与鹤,笑容清甜。

应该早点去遇见你的。

遇见你就会开心快乐。

江与鹤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内心却早已化作一片汪洋大海,海面狂风大浪,惊涛骇浪。

从这简单的交谈中,他能获取两个信息。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放弃那段记忆。

她曾经很执拗,尝试去记起,为此吃了很多苦头。

他目光眷念,曲着的手指轻轻抚摩着楚桑落细腻的雪肤,不知是是酸楚怜惜占了上风,还是自责愧疚。

告别医生,两人准备去逛逛街,顺便看个电影。

住院大厅宽敞明亮,各路人来来往往。一排排座椅上,有人打着点滴,有人翘着二郎腿等待。

许是怕大家无聊,打开了墙壁上的电视。里面正播报一则新闻,主持人的播音腔字正腔圆。

不过隔着些距离,加上周边有点吵,使人听得并不真切,也只沦为一种背景音。

按理说,楚桑落应该不会注意到电视里播报的内容。但江与鹤停下了脚步,眉宇皱起。

他们相扣的手也收得紧了些。

虽说从一出医生办公室,江与鹤就牵得很紧。

“昨日下午七点,XX街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据悉,受害人陈女士跟犯人赵某是邻居,时常发生口角。案发当天,赵某工作出错,心情烦躁。”

“回家时,在狭窄的楼梯口与陈女士碰见。双方都不肯让路,致使赵某怒上心头,过往积压的小矛盾随之扩大爆发,赵某于当晚入室伤人。陈女士伤势严重,至今还未清醒。”

楚桑落是律师,对这样的新闻见怪不怪。

她说:“要是双方都能礼让一下,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江与鹤低声应:“人只会考虑自己。”

人生来就恶。为了个人利益,可以反目成仇,抛妻弃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大半人不择手段,睚眦必报。

楚桑落歪头,“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世上还是善意居多。”

她见过恶贯满盈的杀人犯,他们心狠手辣,连听到死刑的审判都仍然嚣张。

但比起恶,她见过很多善。人性的光辉总会在大大小小的地方散发出来,璀璨无比。

江与鹤抿唇,黑眸里溢出些莫名的不安。

见他脸色不大对,楚桑落问:“在想什么?”

“担心你。”

楚桑落意外,视线在电视上停留几秒,“嗯?”

这新闻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是律师。”

闻言,楚桑落明了。

她是律师,全力维护委托人的权益。那么不可避免的,就会跟另一方产生冲突。

“你是怕有人找我麻烦吗?”

“嗯,”江与鹤慎重地说,“律师这个职业,很容易遭受人身安全威胁。”

楚桑落笑:“你想得太严重了点。”

说罢,她垂眼,面上的笑演变为一种疑惑。

江与鹤对她的安全在意过头了,甚至可以说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是去年除夕那时。

江与鹤去买鱼,她看到路人小女孩手里的仙女棒,一时兴起便跑去找仙女棒。

而后,江与鹤慌张地找来,额头冒汗,浑身紧绷。

当时,她觉得奇怪,明明是大冷的天,怎么会出汗。后来,她时不时回忆起江与鹤那会儿的神情。

他是在紧张、害怕。

出于什么原因呢?

她很安全不是吗?

“法庭上遇到过那种报复心强的人吗?”

江与鹤最近心里不太安生,像是在预兆着某种坏事的降临。而跟楚桑落挂钩的坏事是他最不能承受的。

他又加上句,“或者说,把跟你有过节的人告诉我。”

他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绝不能让预感成真,绝不能让她处于危险之中。

“随便暴露和私底调查公民的个人信息可是违法的,”楚桑落佯装不快地瞪了他一眼,“再说,我哪有那么不讲理,到处树敌?”

江与鹤张了张嘴,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不要担心,”楚桑落抱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你保护我不就好了吗?”

江与鹤低眸,她是那样的美好。

他掷地有声,“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

楚桑落结束一桩案子,胜诉。委托人道过谢,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接到江与鹤的来电。

她唇角微扬,通报喜讯,“我赢了。”

“真厉害。”

江与鹤宠溺的嗓音传过来。

这次案子不算棘手,但很复杂。楚桑落为此前后跑了好多趟,取证调查。

尤其,还在别的城市。

她都好久没见江与鹤了。

“你在哪?”

“我下午就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撞到了一起。

不知为何,楚桑落笑起来。

随即,江与鹤也轻笑。

两人听着彼此的笑声,欢悦穿越距离,拥抱对方。

彷佛就这样,他们站着一起傻笑也很好。

一阵过后,楚桑落看了眼手机,说:“我在法院门口,你在公司。”

手机屏幕显示着一张地图,有两个标记点。一个是她,一个是江与鹤。

在她出差之前,江与鹤询问她,能不能装上一个软件。用这个软件,他们可以看到彼此的所在地。如果不想对方知道,可以关掉权限。

无论她去哪,江与鹤都会过问。她也习惯了将自己的形程安排告诉他,所以这个软件是没什么用的。

但是既然是江与鹤希望的,那她就照做。

江与鹤的电脑上也显示出相同的状况。他说:“大概几点到?我去接你。”

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有时眼皮会没由来地跳。这跟那年的情况有些相似。

他本就多疑敏感,两者叠加在一起,导致光看虚拟软件上的位置不能安心,要听到她的声音,要确认。

“五六点,”楚桑落系好安全带,“我要开车去吃饭了。”

江与鹤最后嘱咐一句:“那好,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楚桑落有些无奈。

STP科技要上新产品了,江与鹤忙得不行。如果不是这层原因,恐怕江与鹤都直接跟着她来了。

论男朋友太大惊小怪是种什么感觉。

唔,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车子拐进大道,停在一家餐厅前。

服务员拿上菜单,楚桑落随手勾了几道菜。等待的过程有些无聊,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江与鹤今天会吃什么呢?

刚才应该问一问的。

“楚……桑落?”

听到有人从旁叫自己名字,楚桑落扭头,却看到一个陌生女人。

她神色微愣,对方倒是很兴奋地说:“真的是你!”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我们认识吗?”

对方一怔,“你不记得我了?”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似的自我介绍,“我是章涵啊!我们还做过同桌呢!”

顿时,楚桑落神经深处微痛。她顾着这阵不适去了,脸色也就稍显敷衍随意。

章涵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碰到了楚桑落。那个时候,楚桑落是班里,不,是整个学校女生羡慕的对象。

有大把女生想跟她做朋友,不过她的气质实在太过出众。她们总是一边羡慕,一边自卑,谁都不敢迈出友谊的第一步。

章涵也不例外,后来意外跟楚桑落做了一学期的同桌。她仍然记得那种喜悦的心情。

高考后,她再也没见到过楚桑落。

前几天班里微信群还提起过楚桑落,竟是谁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眼下这种情况来看,楚桑落是真的不记得了。

章涵有点失落,却又觉得很正常。

那座小镇,拿所高中,那帮同学,于楚桑落而言都太不起眼。

章涵吸口气,准备找个借口走掉。

不想,楚桑落抬头望她,一身清冷蓦然有些脆弱,“我后脑受过伤,有些事不太记得。能跟我讲讲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那段缺失的记忆,终于能填补起来了么?

她手微颤,不可名状的忐忑跟期冀。

章涵睁大了眼。

失忆?

楚桑落音色清灵:“你坐。”

她没变,冰肌玉骨,精致眉眼氲着冷淡。唯有不同的,就是那抹成熟女人的韵味。

章涵下意识道:“高三那年,你转到我们班级,也就是庆林一中一班。”

楚桑落手心一凉。

庆林一中,那是哪儿?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老胡,可凶的中年妇女。你转来后考试次次满分,成天笑得合不拢嘴……”

章涵喋喋不休,似乎把所有老师说了一遍,又才迟疑地说:“那会儿你跟江哥……”她停了一秒,补充道:“你还记得江与鹤吗?”

楚桑落骤然抬眼,艰难地反问:“江与鹤?”

“对啊,”章涵心绪复杂,含糊不清地说,“他们都传你跟江哥谈过恋爱。”

已经隔了许多年,章涵还是没改掉“江哥”这个称呼。江与鹤那个人,每一想到都觉得可怕。

楚桑落声音很轻:“我高三不是在XX私立高中度过的吗?江与鹤不是去年才认识我的吗?”

章涵立即反驳:“怎么会!你是在庆林镇、庆林一中、一班读的高三!你跟江哥十七八岁就认识了。”

“你给江哥补过英语;江哥曾跑遍整条街,只为买一条适合你的围巾。”

楚桑落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周身力气像是被抽去了般无力。

庆林镇,庆林一中,一班,江与鹤。

一直苦苦寻找的记忆,此时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浮在眼前,往事一桩一桩涌出来。

她全部记起来了。

第58章 我们冷静一下

飞机降落。

楚桑落一出去便看到接机口那端的江与鹤。

白衬衫,黑长裤。身形修长,五官清隽,气质矜贵。

十八岁的江与鹤却喜欢宽大的T恤,简单的休闲裤,有点小酷。终日不见表情,倦懒恹戾。

跟现在相比,少年的他是落拓不羁的,是脾气冷又坏的,是名声不好的。

江与鹤等得心神不宁,终于看到了人,大步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说不出来原因,他总觉得心慌。

楚桑落抬手,到一半却僵住,默默垂下。

他的怀里很温暖。

他的气息是冷冽好闻的,宛如青柠叶跟雪松的混合,浅浅的。

江与鹤察觉到什么不对,退开些许,敛下眸子。

上方的白炽灯投散下来,楚桑落纤长的眼睫似一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拓出一圈淡淡的阴影。她皮肤是冷感的白,眉目中的疏冷拒人千人之外。

这样的岑然是重逢后,江与鹤从没见过的。

凉意如藤曼爬上心头,不明的恐惧占据全身。

他喉结滚动,“怎么了?”

楚桑落默然了会儿。

尔后,她撇开视线。

“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咚”

江与鹤听见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心底。

他拿上一旁的行李箱,默不作声地跟在楚桑落身后。

*

茶室距离机场不远,环境清幽如故,茶香跟熏香怡人。

很巧的是,他们依旧是上次那间房。

在这里,江与鹤曾告诉她——他不当逃兵。

茶水腾起热烟,又很快蒸发不见。

楚桑落终于开口,“我遇见了章涵。”

江与鹤微愣,像是不知道这号人。但随即,他掀起眼皮,瞳孔猛然收缩。

“嗯,庆林一中一班的章涵,做过我的同桌。”

早在“庆林一中”这几个字出口之时,江与鹤全身血液便僵住,神情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楚桑落音很低,“你认识她吧。”

等了几秒,江与鹤才答:“认识。”

“你当然认识,我们三个是高三同学来着。”

江与鹤收拢的手捏成拳,一双眼竟是不敢直视对面的人。

一声微弱的叹息发出。

楚桑落轻扯了下唇,笑里含着凄然。

“可是,你不是,”她稍顿,视线失去了焦距,“你不是前几天还告诉我,我们之前没关系吗?”

“让我彻底忘掉那年发生的事,因为那段记忆不重要是吗?”

江与鹤喉间犹如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想要辩解却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霎时,一室死寂。

双目相对,楚桑落满是生疏,像初初相遇的那天。

八月末,知了趴在树间鸣叫。

十来个少年挤在一起,长椅狭窄,根本坐不下,有几个只得站着。

然而,中央的人却占了大半面积,双腿还大喇喇地敞开。

他黑发凤眸,脸色倦怠。

与之形成对比,这群男生围着他叽叽喳喳,兴奋又热情。细看之下,还有些小心翼翼。

“下学期要转来个贼漂亮、贼有钱的妹子!”

“刚到镇上,听说出门都是专车接送,保时捷!”

“我擦,这么牛掰?”

“昨天远远看到一眼,卧槽,老子当时心跳都停了!”

男生们哄堂大笑,纷纷调侃说话的人,“就这点能耐?”

“哈哈哈哈哈哈,太能吹了……”

“兄弟们别信他,牛皮满天飞!”

被嘲笑的男生气恼地回头推了几下这帮损友,你推我搡,打打闹闹。

一人转而幸灾乐祸地对正中央坐着的人说,“江哥,你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江与鹤掀起眼皮,唇边若有若无地弯了下。

惹得男生当即梗着脖子说,“我没有夸张!是真漂亮!”

汤俊挤眉弄眼,“比天仙还漂亮?”

男生却是看着江与鹤,点头,“嗯!”

众人又是一阵笑,好奇心也越来越重。他们可是打听到转学生的住址,守在必经之路,个个伸长脖子等着车子的经过。

绿叶挡不住燥热,江与鹤的耐心消失殆尽。

他舌尖顶了顶晒帮。

这帮人吃饱了没事儿干,骗他出来打球,一来才发现他们只是来看个转学生的。

无聊的高中生。

他欲起身,准备离开。

汤俊个不怕死的,首先拽住他的衣服,嬉皮笑脸地说:“江哥,来都来了,你不想看比天仙还美的转学生?”

他们一群人中就汤俊跟江与鹤熟点,其余人只在一边重复经典话语,“是啊,来都来了。”

江与鹤一把打开汤俊的手,淡着表情,“浪费时间。”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留人了。

而在这拉扯间,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视线。

车子很气派,标识正是保时捷。

后排车窗大开着。

少女雪肤红唇,眉眼精致。

一抹明黄的光笼着她,彷佛分出了两个世界。

少年们全都呆呆地跟着车子移动视线,青春的心脏过分活跃。

少女眼梢扫过他们,却一秒都不曾停留。

神色矜傲、高贵、遥远。

她转眼,车窗逐渐关闭。

江与鹤黑眸沉寂。

之后,一群男生像是回魂了般乱吼乱叫起来,

“卧槽卧槽!兄弟们,这是真的好看!”

“操!我感觉陷入了爱河!”

“我宣布,现在转学生就是我的女神!”

青春期的男生除了篮球游戏,也对漂亮女孩子格外有精力,一个个说个不停。

汤俊亢奋地加入了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下意识想跟江与鹤分享时,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他往后看,江与鹤独自朝南去。

他连忙喊:“江哥,等我一下。”

江与鹤没有等他,但他很快就追了上去。

他咂摸了下嘴,莫名遗憾,“江哥,你怎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转学生多漂亮啊。”

江与鹤毫无波澜。

内心在嗤笑:他哪里有资格拥有喜好,连活命都难。那样的人就是天上的月,他怎么敢,又怎么配触碰。

后面那群男生还在哄闹,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

“转学生叫什么?”

“好像是楚桑落。”

……

那会儿他们是陌生人。

可现在不是。

江与鹤异常惶恐。

他低声恳求道:“不要这样疏离地看我,好不好?”

他眼里起了血丝,有些赤红。

楚桑落最喜欢他的眼,也记得他的眼容易敏感。

她却丝毫没有改变态度,继续道:“你说过两次不当逃兵。还记得吗?”

“记得。”

江与鹤艰涩地应着,情绪隐约有些奔溃。

距离高考还有几天,他想知道楚桑落会去哪所大学,本打算旁敲侧击问一问,却不防直接坦露了心意。

楚桑落接受告白。

山顶上,风光无限好。

她神色骄傲又坚定,“我认识许多优秀的人,未来只增不减。江与鹤,你不许害怕,不许后退。可以吗?”

她心思澄澈,也比同龄人早熟,看得懂江与鹤的顾虑,也明白其中道理。

可是,她在感情上就是很固执。

父母貌合神离的婚姻让她向往一份坚定而真挚的感情。

在一起了,就得永远在一起。

谁都不许擅自离开。

江与鹤当时回答:“可以。”

事实上,他也真这么想的。

他早就做好了面对流言蜚语、世俗眼光的准备。

只是,后来他输给了自己。

“你知道我讨厌不守信的人,知道我很有可能不会原谅你,可是还是选择了离开,对吗?”

“不是,”江与鹤是真正怕了,慌不择言地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你,我也只是想去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再站到你面前。”

楚桑落却不想听这样的话。

蓄积的泪无声滑下,她话音里带上了鼻音,“我一度认定自己冷血怪异,亲情、爱情通通都不需要,原来是我的记忆缺了一年,我的感情也缺了一年。”

“那里面有我的初恋,有我喜欢的少年,有我高三的回忆,还有关于外婆的时光。所以,你凭什么认为那段记忆不重要?”

“既然走了,那为什么要回来?还隔了六年,再见面还装了许久的冷漠,是原本就打算做个陌生人吗?”楚桑落低着头,泪珠接连坠落,神经揪着疼痛,“还有,江与鹤,你该怎么算缺失的那六年?”

“我……”江与鹤心神一震,哑了声,“我们……”

几度开口,却不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三个问题,他连一个都解释不出。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提醒我,可以催促我恢复记忆,可是你没有,反而一直否定,”楚桑落有些哭腔,“为什么?”

“为什么?”

她泪眼朦胧,直直看着江与鹤,锐利地质问。

江与鹤眼睛已经红得像染上了鲜血,他倾身去抱她,好在楚桑落并没有挣扎,才让他抓到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去抱她,似乎稍微松点力道,她就要跑掉。

他嗓音粗粝,嘶哑得难听,“回来是听说你跟简方舟有可能会联姻,我害怕,害怕这是真的,更害怕你真的爱上他。我胆小,装作不认识是因为,我觉得那时我还不够资格站在你身旁,怕给你招去麻烦。我自私,不想你头疼,所以擅自选择隐瞒。”

他轻缓地蹭了蹭她的脸,嘴唇有些发抖,有些害怕,“我错了。”

楚桑落为了那年的记忆,受过很多痛。不然以她的性格,是会那么轻易地放弃。

可到头来,她江与鹤都在阻止她。

她现在心绪乱成一团,各种情绪交织。前后一共七年,仅凭这几句解释跟道歉,不可能简单释怀。

她吸了下鼻,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江与鹤慌了神,恐怖刻到骨子里去。他死死禁锢着楚桑落,却又极其脆弱地问:“你打算分开吗?”

复而,他贴在她耳边,音色冷厉决然,偏执得可怕,“我不许。”

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如果没有恢复记忆,楚桑落恐怕会被吓到。可眼下,她哭过后的鼻音更加浓重,但很冷静地说,“我会开着软件,但你不许来找我。”

软件指的是他们能看到彼此位置的应用。

江与鹤懂。

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第59章 她总是一个人

楚桑落稍微一挣扎,江与鹤整个神经都警惕起来了,下意识将双臂收紧。

“放开。”

明知道她没有判他“死刑”,没有不要他。但江与鹤就是害怕松开她,沉默而顽固地留住她。

“我累了,想休息。”

终于,江与鹤有了松动,糟糕至极的状态突然恢复几丝理智。

她刚从别的地方回来,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甚至还没吃晚饭。

“我送你回家。”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她,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女人姣好的脸上有浓重的疲惫之色。还有明显的泪痕,眼睛跟鼻尖都红了。她的眼尾积着水花,凝成泪珠无声地划过脸颊。

江与鹤犹如被人用刀捅了一把。

他无措地吻上去,想要阻止那颗泪珠的掉落。但无济于事,他尝到咸味,嘴里起了苦涩。

他唇发颤,声嘶哑,“不要哭。”

楚桑落却只是说:“司机已经到了门外。”

来的路上,她就给司机小何发了信息。

她不要他送。

江与鹤垂头,犹如丧家之犬,“好。”

茶室外面的装潢也极清雅。

红木长廊,帘帷翻飞。

楚桑落前,江与鹤后。

男人双眼通红,视线焦在她身上,从未移动过。保持着距离,不敢再靠近些许。

小心翼翼,克制隐忍。

*

回到住处,迎接她的是小C。

也只有小C。

除了它生硬的机械声,别墅里沉寂得不能再沉寂。

她踩上楼阶,回到自己的卧房。

相册再次被翻开,她拿出了高三毕业的合照。

不像是合成的,里面也确实有她认识的人。

她着急地往后翻,还有几张跟其他同学的合照。

然后,她跑去书房找到毕业证。

那上面却是私立高中校长的签名。

全部抽屉都拉开。

里面各种东西被翻出。

她反复呢喃:“为什么找不到一点破绽?”

所有缺口都被堵住,让她觉察不出任何的不对。

方才收敛好的情绪又都全部崩塌。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耸动。哭声泄出,无力又单薄。

她想问爸妈,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的?

既然从不管她,又为什么总是要在她的人生上插手?

可是不行。

他们没一个人在家。

大约又是在哪个城市谈生意。

她也很想找个人问问,她该怎么做。

但没有人能为她解疑,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

总是这样。

感到无助的时候,她能依靠的,寥寥无几。

好不容易遇到了江与鹤。

可连他也一直和父母一起,欺她,瞒她,骗她。

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对了,对了,她还有外婆……

楚桑落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飞快往楼下而去。

她独自驾车,到了南山。

墓园本就带着恐怖阴森之色,何况夜色深沉,时不时的飞鸟怪叫。

但楚桑落不害怕。

这里埋着她最爱的人。每次不知所措或是遇到难题,都会来的地方。

她靠着冰冷的墓碑,挨得很近很近。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像是想从这里汲取点温暖。

“外婆,我该怎么办啊?”

她迷茫地说。

“江与鹤的做法让我难以接受,”她哽咽道,“可我还是爱他。”

“您教教我好不好?”

没人回应,也不可能有人回应。

她咬着下唇,颓然跟悲伤占据了情绪最高点,撕扯着她脆弱的灵魂。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回想起过去的事。

自她记事以来,外婆的身体就很差。到她十七岁,健康状况到达了强弩之末。

外婆是个乐观的老太太,反而提出要寻个空气好、安静的小镇安然过度剩下的人生。

最后,经过专业人士挑选的地点全被淘汰,外婆选中了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镇。

那个小镇位于西南,偏僻的同时,自然环境也确实不错。

她跟着外婆搬去,住在一座小院里。

那一年是唯一的一年,她每天都能陪在外婆身边。

小镇上的人大多淳朴,不仅不排斥外来的祖孙二人,还会热情地串门。有几个老太太有时还会在晚饭后,拉上外婆去河边走几圈。

楚桑落本想不掺和,不过外婆却总要叫上她。

那晚如常,三个老太太加她,散步于河边。

凉风吹来,有个奶奶又聊起了镇上的八卦。

“哎哟,住在右通街那个姓江的小子,啧啧。”

语气是鄙夷又不屑的。

另一个老太太立马应和,“那坏小子又怎么了?”

“昨天我去买菜,撞见他跟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打架。对方八九个,他一个。他从小打到大,还硬是没吃亏,自己见了血,也把对方弄得鼻青脸肿。阵仗大得我这个老太婆都要绕道走。”

每到这个环节,外婆便只笑不语,楚桑落则是从一开始就没参与度。

但这次,她眼睫颤动了下。

“嘁,那小子坏得很,不知道将来变成个什么人!”一个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告诫,“楚家妹妹,你可要离那种人远一点。”

楚桑落用微笑回应。

突然,他们一行人被拦住。

月色下,一条狗呲着牙,涎水拉得很长,喉咙还溢出野兽的低吼。它身上皮毛已经看不出颜色,打着卷,似乎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楚桑落心里一跳,条件反射性地挡在了外婆的前面。

其中一奶奶说:“哪来的畜生!”

不说话还不要紧,这一出声,引来狗连续低吼,令人腿脚发颤。同时,它兽眼凶狠,一步一步挪近。

没有人敢轻易跟野狗对峙,何况他们几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手无缚鸡之力。

这野狗越靠越近,楚桑落小腿发抖,脸色发白。

几个老太太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年轻几岁倒还可以应付点,现在腿脚都不利索了,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

气氛陷入紧张。

野狗似乎立马就要扑上来,令人嗓子眼发干。

每个人都期待能有个强壮的男人路过,吓跑这野狗。

而后,路对面真的出现一个身影,高高瘦瘦。

几人升起希望,却看到这人正是刚才提过的混混——江与鹤。

他额头、脸颊、嘴角皆有不同程度的伤,但连一个创口贴都看不到。大概是没怎么处理过。

两个奶奶失望地嘟囔:“怎么是他?”

楚桑落在后悔。

要是她昨天没有经过那条街就好了。

她就不会看到江与鹤被人堵在巷尾,被人踹中腹部,被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

这种人应该不希望被看到自己挨揍的场景,尤其她还跟他对视了,并且无视了一切。

如果她没有做以上的事,说不定他还肯伸出援手。

野狗只顾着眼前的美餐,哪关注得到身后的事。它终于忍耐不住,伴随着狂吠,它往前一扑。

楚桑落不能思考了,却在第一时间侧身完全挡住外婆。

几声惊恐的尖叫声齐齐发出,但他们恐惧的瞳孔里映出,少年拾起一块石头,长手一挥。

只听得野狗吃痛的吼声。

再然后,野狗被铁棍重击,声音闷实,身体轰然倒下,血水渗出。

没人看清少年从哪里拿出的铁棍,也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快、准、狠。

几个人都还没缓过来。

楚桑落缓慢地转头,跟江与鹤对视。

凤眸冰冷,漆瞳漠然。

他没有停留,喘着气、拖着铁棍走远。

铁棍在地面摩擦的声响粗粝难听,还留下了一路血。

怕野狗再醒来攻击,几个人火速离开现场。

到安全地带,外婆问起:“那个小少年叫什么?得找来好好感谢。”

她长期养尊处优,哪遇到过那种情况,也真是被吓得不清。

两个奶奶面色有些讪然。但很快,那种尴尬化为愤恨,“不用谢他!他跟野狗没什么区别,一个是野狗,一个是疯狗。”

“他就是那个江与鹤,心坏得很。亲生爸爸从面前搞跳下去,不仅没滴泪珠子,还把他爸买的草莓扔在地上踩烂。”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

“天知道那时候草莓是多么稀奇的玩意。”

“这种货色,大概是吃错了药才会帮我们。”

一老太太往地上啐了口口水,全然不顾她嘴里的“那种货色”刚才救了她。

外婆皱起了眉,说:“一码归一码。”

随即,外婆进了小院。

第二天,楚桑落听到外婆抱怨,江与鹤怎么都不肯收下她的谢礼。

于是,跟他一个班的楚桑落收到了一项任务——邀请江与鹤来家做客。

……

扛不住人体生理钟,楚桑落眼皮逐渐合拢。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那天起,外婆就很少再跟那两个老太太一起散步。

还好外婆是偏向江与鹤的。

随后,她意识归于混沌。

第60章 他一直都在

破晓,周遭万籁俱寂。

朝阳连尖儿都还未冒出,天色灰蒙,缀着几颗残星。

风儿沾着凉意,徐徐拂过。

叶片惬意地摇摆,露水抖落,红玫瑰明艳娇美,馥郁的芳香丝丝缕缕,甜而不腻。

满园玫瑰,鲜艳夺目,惊心动魄。

铲子掉到地上,土壤松软,以至一点声也没发出。

总算,种好了。

江与鹤眼下青黑,眼底通红。

他蹲了一晚,脚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的衬衫跟长裤上沾了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望着花了一夜种满的玫瑰,低语道:“她会要你们的吧。”

他抬手,手也布满了伤痕。

他碰了碰玫瑰花瓣,眼眶微热,“她也会要我,对不对?”

手机软件打开,幸好,她没有关掉定位。

上面显示——她正在距离南山几百米的某条街道。

他知道那里。

也曾去过。

一个小时前,楚桑落被夜里的温度冷醒。

她眼神惺忪,打量着四周。过了会儿,她才迟钝地意识到,她还在墓园。

虽是夏天,但像这样露天睡一宿也是吃不消的。何况楚桑落本就体寒。

她得走了。

墓碑上的照片里,老太太脸色红润,慈祥的眉目中隐约能看出年轻的风华。

楚桑落开口,“外婆,我下次再来看您。”

她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打扰了谁。也有些哑。

开车下山的时候,肚子闹起了抗议。

于是,她开进了一条街道,打算吃点东西。

这条街在山脚,只要楚桑落来南山,都会经过的地方。不过,这是她第二次来。

她不喜欢这条街。

“您的云吞面。”

这会儿时分还早,吃早餐的人并不很多。老板手脚很利落,端上一份热腾腾的云吞面,又转身去接待下一位进门的客人。

“老板,一份云吞面。”

女声一落,哈欠声跟着响起。

女人是附近的居民,是早餐店的熟客。她照常往里走,去自己的“专属位置”打个盹儿。

不想,走近才发现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还是个大美人。

美女实在太漂亮,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她眼睛微瞪。

她一下子就不困了,迅速坐到旁边一座,暗中打探。

她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妹妹。

她偷看的方式实在不高明,很难让人忽略。楚桑落默不作声地瞥了下对方,仔细想了想,记忆里实在是没有这号人。

怕记忆没有恢复完全,楚桑落头一次主动朝陌生人露出笑,“您好。”

她是个冷清的性子,偏生笑起来甜感十足。外表带来的疏远尽数消散,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女人略带激动地回:“你好。”

楚桑落问:“您认识我吗?”

“不算认识,”女人话锋一转,“六年前的一晚,我在这条街上见过你,以及你男朋友,姓江吧?”

早餐端上来了,女人掰开一次性筷子,添了句,“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

楚桑落一愣,筷子从手里滑落。

她一共就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外婆下葬后的第七天。

人死后的第七天被称作“头七”,逝者的魂魄会返家吃最后一顿饭。

南山很远,她怕外婆迷路回不了家,特意跑来墓园。认真叮嘱路线,甚至报出外婆最爱吃的菜肴名字,让老太太一定一定要回去。

办完这些,她接到妈妈的电话,问她去了哪,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她撒了谎,说在上书法课,结束课程会自己去吃。

她不想跟爸妈一起吃饭。

哪怕他们的妈妈、岳母才去世几天,便可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畅谈他们的商业宏图。

她没有地方可去,只好进这条街消磨时间。

分明不是什么节日,但街上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食物的味道飘向天空,流行音乐震耳欲聋,大人小孩的笑声揉成一团。

情侣挽着手路过她,亲密的一家三口路过她,同龄人说笑着路过她……

人间所有的热闹都路过她,衬得她孤伶又可怜。

她讨厌这个地方。

她要从这里逃走。

转身的瞬间,肩膀被人从旁拍了拍。

她望去,是一串棉花糖。

彩色的。

而拿着棉花糖的,是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

玩偶服是熊猫的模样,憨态可掬,毛茸茸的。

头套很大,完全遮住了那人的脸。

只能知道大约是个男生,因为身量很高。

守在一边的司机当即上前,以保护的姿态挡着她。

“熊猫熊猫,棉花糖好好次~”

“我们一起玩吧!”

“熊猫,我好喜欢你~”

一群小孩儿围着“熊猫”,有的拉着他的手,有的抱着他的腿,童声清脆天真。

相同的是,这群小孩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串棉花糖。

“小姐,我们走吧。”

司机低声提醒。

楚桑落本也不会接下的,可熊猫伸直手,将棉花糖递近。

接着,熊猫头套歪了歪,似乎在撒娇请她收下。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握住木签。

熊猫原地跳了下,一群小孩子也跟着蹦蹦跳跳,咯咯作笑。

不知道为何,即便隔着这么厚重的头套,楚桑落也觉得里面的人是笑着的。

而且,似乎非常开心。

小孩子们不满足于站在这儿,个个使出劲闹他。

熊猫的工作职责自然也包括陪小孩子玩,他扬起绒乎乎的手,挥了两下,就被小孩子们拉去了。

玩偶服笨重庞大,使得里面的人走起路来也有些滑稽。

楚桑落不禁笑了下。

糟糕的情绪得到缓和,她拿着棉花糖上了车。

……

对面的女人见她这副反应,讪讪地问:“你们分手了?”

没有一秒的停顿,楚桑落一个激灵,猛地说:“没有。”

女人有被惊到,但很快就安心下来,喝了口汤,说到:“那晚我接了个兼职,套上玩偶服发一些传单,顺便逗小孩儿啥的。结果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过来问我,可不可以把这套玩偶服给他穿一下。我以为他是来抢兼职的。”

她说着有些好笑,停了下才接上话题道,“他跟我讲,他可以帮我做这个兼职,钱归我。我心想哪来的傻子,于是就让给他了。”

楚桑落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她扣着桌沿,“然后呢?”

“为了防止他跑路,我一直在旁边盯着。最后发现除了你跟那群小孩儿,他就没再给人送棉花糖。你跟他年龄又相仿,所以我猜测你们至少认识。”

“然后就是结束的时候,他满头大汗,整个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女人说,“说来也确实,那几天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节,还别说穿着这么厚的玩偶服跑来跑去。”

楚桑落也记得很清楚。

大学刚开学不久,军训开始。整天烈日炎炎,热浪滚滚,地面彷佛都被炙烤得张裂。

然而,第一天军训结束,她被紧急叫回家。

三天后,外婆去世。

“我问他,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是不是专门穿这个来哄人的?”

“他却摇头,说是喜欢的人,”女人几下吃完了云吞面,“我比你们大两岁,都是过来人了。自然懂的都懂,看着就是小情侣闹矛盾嘛。”

楚桑落震撼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只是木然地扣着桌边,用力又用力。

女人还赶着上班,抽了张纸巾擦嘴,“说真的,你男朋友的深情跟浪漫真的感动到我了,以至于几年过去了都还记得你们。”

她在心里加了句,你们扎眼的颜值也是原因之一。这俩人都长得特别好看,一晚遇到两个TOP颜值,作为颜狗的她,记忆不能再深刻了。

说罢,她扫码结账,道:“哎,我得去上班了。”

楚桑落抬头,“谢谢。”

她眼圈微红,女人便以为她是被感动了,便大方地挥手,“没事儿。祝你们幸福哟~”

女人背影匆匆,消失在视线里。

徒留楚桑落坐在凳子上,失神恍惚。

失忆,头痛,最爱的外婆去世,坏事接二连三。那是人生最黑暗的几个月,心里犹如破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都装不了,空落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彷徨无助,难过的每一个时点,都是她一个人撑过去的。

但,江与鹤曾来过。

他在最热的天里穿着玩偶服,笨拙地逗她开心。就为了给她递一根棉花糖,他免费做了一晚的兼职。

当别人问起她是不是他女朋友时,也只敢回答,“是喜欢的人。”

有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那就是,分明是她先忘记江与鹤的。

爸妈不喜欢江与鹤,他又哪里有方法来接近她呢?

在医院门口,江与鹤混在人群里,黑色帽檐下的眼,肯定祈求着,她能发现他。

可是,她的目光扫过他,像看陌路人。

明明江与鹤那么怕她生疏的眼神。

他离开了。

但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又默默地出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陪她。

楚桑落鼻尖酸涩。

江与鹤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的,是她没有发现。

她早早就许诺过,要护着他的。

在那座偏僻的小镇,江与鹤就受了好多委屈。

可现在,是她在让江与鹤受委屈。

她想江与鹤了。

眼前被泪水模糊,楚桑落摸出手机,正欲打电话,却接到一则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