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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人能理解加茂伊吹了。

他在众人眼中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偏偏平时积累下的威望还让人觉得他的每个选择都必然有其深意,因此无法下定决心违抗。

考虑到加茂伊吹绝不愿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即便还看不穿此举背后的真实原因,目前也没人敢为了验证一个不知真伪的猜测将他强行带走。

二之宫兄妹和太宰治在协商后各自让步,以遵守加茂伊吹的命令为首要准则,同时兼顾他的生命安全。

二之宫朝明亲自驾车带加茂伊吹前往城市的另一侧,在不脱离横滨范围的情况下尽可能远离事发地,果然发现烧伤蔓延的速度越来越慢。

十殿成员在东南郊区的一处私人住宅安置了许多必要的医疗设备,等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的加茂伊吹被顺利安置在一楼最安静的房间中后,所有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织田作之助最后检查了设备的电源,叹道:“看来太宰的结论是正确的。”

“好在横滨很大。”太宰治苦中作乐。

他多希望这个麻烦根本没有发生。

加茂伊吹陷入昏迷后的几天里,外界简直乱作一团。

回到总部汇报情况的中原中也如实向森鸥外传达了自己在医院的所见所闻,难以避免地引起了港口黑手党势力的警戒。

首领大人再也无心策划拖延已久的谈话,转而嘱咐太宰治务必时刻监控加茂伊吹的情况,并一定要站在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角度做出理智的决策。

“太宰君,我知道你对组织有些其他想法,但目前不是能以轻松语气讨论个人心愿的时候,我们要共度难关。”森鸥外的语气非常诚恳。

他可不希望太宰治的一时任性为如今本就不安定的局面雪上加霜。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负责任的极致了,”太宰治用两根手指提着手机,听声音就能猜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最近几天可是一直守在加茂先生身边呢。”

森鸥外欣慰地说道:“我让中也君去换你的班如何?”

“森先生,现在不是要靠拳头说话的时候,中也那家伙读气氛的水平可不如我吧?”太宰治一本正经地用刚才森鸥外所说的句式小小还击了一番,“要不还是你亲自过来好了。”

森鸥外知道这不过是太宰治正在宣泄情绪,并没当真,毫无诚意地回应道:“爱丽丝好像正在叫我,那就辛苦你照顾加茂先生了——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接风宴的。”

挂断电话后的标准提示音与耳边加茂伊吹的心跳节奏交错着响起,太宰治长叹一声,扬手把电话丢在一旁。

“说什么接风宴,”他咕哝着,“今天朝港口撒一把鱼苗的话,等加茂伊吹醒来那天,它们的子孙后代估计能占领太平洋了。”

“太宰,别说这样的话。”织田作之助不赞成地说道。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宰治的心情。男人疲惫地朝沙发靠背上倚去,近些天尽可能不间断发动异能的结果是即便看护病人的工作由众人轮班承担,他也几乎累到昏厥。

“怎么样,你都练习这么多天了,状态总该稍微恢复些了。”太宰治伸手去扯织田作之助的手腕,从对方拿着的本子上看见了本次的测试成果。

织田作之助因太久不使用而呈现退化趋势的异能被他飞快练了回来,从他预见太宰治双唇开合的动作到真正听见声音为止,能通过计时粗略判断出如今的具体水平。

“五秒以上,不满六秒……”太宰治的语调因终于收到了难得的好消息而微微上扬,“这不是和以前一样了吗。”

织田作之助按了按额角,他应道:“身体还没全部忘记,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太宰治打量着织田作之助,能从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色看出他暴增的焦虑不安。

——港口黑手党与织田作之助会陷入异常状态之中,实在是人之常情。

太宰治再次精准地总结了当今的局势:乱作一团。

十殿正以地毯式搜索的形式追查袭击者是否还有同谋,由于成员多且杂,竟然显得仿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令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都弥漫着些微恐慌。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一同把守别墅,既要防止敌人入侵,也要提防内部出现违背首领意志的情况——如果加茂伊吹只是睡着,一定会被他们不间断接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在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的注视下,兄妹俩接到了迄今为止最重量级的两通来电。

“是我,我在横滨。”二之宫朝明口头应付着电话那头的加茂宪纪,挥手示意二之宫朝美把加茂伊吹的手机彻底关机。

原来是加茂宪纪多次给加茂伊吹致电都没能得到回应,惊慌失措之下,只好通过书房中十殿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寻找兄长。

加茂伊吹的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在手术前被二之宫朝美收走,下意识调成静音后再未来得及理会,现下才想起关机,难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但二之宫朝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耐心地安抚男孩的情绪:“宪纪少爷,首领还抽不开身,等他结束工作,我一定马上让他给你回电。”

加茂宪纪强行忍着泪意,因不想令加茂伊吹为难而故作坚强地表示只是想确认哥哥没事,直到挂断电话才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他抬眼看向面前目光沉沉的真人,强调道:“你不许和哥哥说我因为联系不到他就哭鼻子的事情。”

“谁管你。”真人用力撇嘴,转身就走。

加茂宪纪并没看见真人脸上的表情在背过身的瞬间尽数消失。

特级咒灵回到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用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加茂宪纪刚打过的号码。

才松了口气的二之宫朝明看着备注上的“首领(本宅)”微微一惊:“这是……”

织田作之助恰好坐在他不远处的位置,立即想起真人的存在,催促他马上接通电话。

“加茂伊吹昏迷多久了?”电话那头的青年音色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真相。

真人在加茂宪纪还没联系到十殿负责人时,就已经猜到加茂伊吹出事了。他不知道被兄长过度保护的男孩是否因为同样有所预感才忍不住流泪,但至少他无法忍受继续坐以待毙。

织田作之助接过了电话:“真人,我是织田。”

“是吗,那听好了——”真人的声音非常平静,与宅邸中撒娇卖痴的样子没有半点相同之处,“等你回到京都以后,我会杀了你的。”

织田作之助唯有苦笑:“伊吹遭遇异能袭击,目前已经快昏迷六天了。我们出于特殊原因不能离开,宪纪少爷那边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只有加茂宪纪?你还真好意思说。”真人讽刺道,“总监部联系不到他,只差上门掘地三尺了;昨天是他和禅院直哉视频通话的日子,你们没接到那家伙的狂轰滥炸吗?”

意识到加茂伊吹的昏迷还会引发更多混乱的局面,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词穷。

好在真人来电的目的根本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特级咒灵语气阴冷,他说:“让十殿设置呼叫转移,把打给加茂伊吹的通话全部接进本宅卧室里的备用机。”

电光石火之间,织田作之助明白了真人的意思。

“你是要……!”织田作之助倒抽一口冷气,“伊吹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一口一个‘伊吹’‘伊吹’的烦死了!”真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床头柜上没设置密码的备用机,其中有完整的通讯录和已经处于登陆状态的社交软件。

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他希望我做的事情,你只要配合就行了。”

加茂伊吹离家前的嘱托犹在耳边:他允许真人“在必要时以家主的外貌便捷行事”,不就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有难以隐瞒下去的今天吗?

一旦加茂伊吹失踪或丧失意识的消息散布开来,当今咒术界的平衡就会被蓦然打破,诅咒师一方就算有再多顾虑,也一定会出现勇于尝试的莽夫愿意以生命为代价试试真伪。

加茂伊吹不想给咒术界造成任何影响,只有真人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给我等着——”真人放下狠话,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织田作之助想到真人要做的事情便感到心脏狂跳,直觉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却又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收到过加茂伊吹的指令。

他将电话还给二之宫朝明,在后者问起时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

从二之宫朝明的反应来看,兄妹二人应该不知道加茂伊吹在卧室中养了一只人型特级咒灵的事情,即便让织田作之助从头解释,他也没法详细地讲述整个过程的始末,反倒很有可能暴露加茂伊吹的秘密。

必须将问题简化——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真人是否值得信任?

——不……应该是……真人对加茂伊吹的忠诚是否值得信任?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颤着,眼前有加茂伊吹与真人相处的日常飞快闪过。

在二之宫朝明第三次呼唤他的名字时,他终于得出了答案。

“请给伊吹的号码设置呼叫转移,”织田作之助说,“本宅中有应急措施。”

第382章

暂且不提真人当晚如何变化出加茂伊吹的模样,于加茂宪纪半梦半醒时用一通电话把男孩好歹糊弄过去,又在总监部面前露了个脸,没能为各项工作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只像灯塔似的以存在的形式发挥作用——

他一向依照毋庸置疑的攻击性风格行动,思考模式也总是简单粗暴到过分的地步。

既然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那两个废物找不出令加茂伊吹痊愈的方法,还非要留在横滨不肯回来,将真正的高手派遣过去总归能起到帮助。

真人不介意提供一些变数以打破僵局。

羂索刚将他唤醒时,他以为与古怪的诅咒师结成同盟就已经是自己此生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极限,哪怕就在昨天,他都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给六眼术师打去电话。

身为咒灵,他对五条悟没有半点好印象,如今却不得不将对方视为最优解。

在等待视频通话被接通的时间里,真人用手指在房间的日历上打圈,从加茂伊吹离家的日子画到六天前,最后停在今天的位置,暗自猜测起对方陷入昏迷的经过。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苦涩又憔悴,说明加茂伊吹是被动遇难,并且至今都没能找出足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失去意识的症状大概还不足以威胁生命。

横滨负责人选择用谎言蒙骗加茂宪纪,说明十殿已经知晓加茂伊吹的真实情况,并判断该情报不能轻易为旁人所知;另外,十殿必然有不愿、或不能转移加茂伊吹的理由。

在两条线索间补充上以自己的视角窥探到的绝密发言,也就是加茂伊吹对他使用无为转变的宽泛许可,真人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正确答案。

——加茂伊吹早预料到今日的危机,于是在离开前提前安排好真人作为应急手段,之后出于未知目的向十殿下达了保守行动的指令。

既然加茂伊吹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真人不认为他会真的放任自己丢了性命。

可那又无法解释加茂伊吹以前的怪异行径:突然开始以次代当主的标准严格教导加茂宪纪,向特级咒灵托孤,还找来律师草拟遗嘱。

不对不对不对——真人甩了甩头——加茂伊吹就算去死也不会选择在病床上拖延十天半个月再悄悄停止呼吸的死法,以上几点明显不是该在此时揭露的伏笔。

那,加茂伊吹在等什么?

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与青年别无二致的面容,因沉思而略显冷酷的神情倒真有些像他运筹帷幄的模样。

真人简直像真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直到画面突然变换为五条悟的正脸才猛然回神。

或许是因为来电的备注上写着加茂伊吹的名字,五条悟接通的速度很快,即便被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真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好心情。

明明此刻已是深夜,对方却没在休息,正于街道上漫步,画面随他迈动步伐的节奏微微摇晃,通话的气氛轻松得像是他要询问该带什么口味的汽水回家。

“伊吹哥,你已经回京都了啊。”五条悟看见了真人身后的背景,“这次的工作很棘手吗,我前天还给你打过电话,虽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直到他的尾音被一阵变了调的厉声嘶鸣吞没,真人才意识到他还在街上游荡的理由。

五条悟仍在祓除咒灵。

即便早从加茂伊吹口中听说夏油杰叛逃的消息对他打击不小,真人也没想到本该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竟然能拼命到这种程度。

见电话这头久久没有应答,五条悟单手捏碎直直朝他扑来的咒灵的头部,无事发生似的朝手机凑得更近了些。

“奇怪……是网络不好吗?”他嘟囔着。

“五条悟,好久不见。”恰恰相反,真人变回原本相貌的过程被流畅的网络全程直播,连最后微调头骨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五条悟面前。

六眼术师明显一愣,下意识抿紧唇角。

他的情绪在瞬息间跌到谷底,真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暴增的怒气。突然安静的背景音就是最好的证明,残余的咒灵被猛然暴增的咒力一扫而空。

“我可是带着重要情报来的。”真人马上抛弃了心底隐隐的不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说,“你去横滨看看伊吹吧,我出不了门,也没有具体地址——”

“听说他已经快昏迷六天了,同行人员都没……”

真人对着通话已被挂断的提示说完了仅剩的一点内容:“……办法。”

“太失礼了!”真人鼓着脸,用人类社会的标准对五条悟大加指责,“连还没睡醒的小孩子都知道要说完再见才能挂断电话!”

但这不过是在宣泄自己难以给予任何实质性帮助的怨气,硬要给匆忙行动的五条悟一个评价的话,他依然会勉为其难地为其贴上一个“可靠”的标签。

如今的加茂伊吹正需要这份一往无前的强大。

不过是少了主人的存在,房间便显得过于空旷了。真人带着手机回到属于自己的软榻上,与平时一样摆好枕头的位置,再盖上被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加茂伊吹不在便不需要严实地拉好窗帘,他呆呆地窥视夜空,终于读懂自己的感受。

——空荡荡的东西分明是他本不存在的心脏。

与静谧的京都相比,夜晚的横滨堪称被六眼术师的到来点燃了一把难以控制的大火,烧得昏昏欲睡的二之宫兄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正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敲敲打打的日车宽见停下动作,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两人,在判断出令他们感到惊慌的事情不在自己能触碰的领域后,又转头望向加茂伊吹。

青年所在的卧室一直大敞着门,看护的人们便能在沙发的位置直接看见床铺,不用挤在同个房间之中,还能随时掌控他的情况。

被褥的弧度依然纹丝未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微弱,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与敲击键盘的声响好像电影里最令人紧张的片段,轻松渲染出焦虑的气氛。

自意外发生以来,加茂伊吹保护他而身受重伤的一幕就总是划过日车宽见的脑海。

他闭上眼便能看见当天溅了他全身的大片血色,然后因过速的心跳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实在难以支撑下去而昏沉地睡了一会儿。

没人责怪他的无能,他也不能因被宽恕而变本加厉,厚着脸皮找谁倾诉一番。实际存在的资产、文件和法条令他勉强从回忆里抽身,他便开始用工作麻痹神经。

“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横滨!”二之宫朝美因下属的汇报而痛苦地抓乱了一贯精心打理的金发,“如果他要带走首领,就算把枪口塞进首领嘴里也没用的!”

二之宫朝明又开始朝外拨通电话,几次交谈后以同样崩溃的表情开口道:“晚上本就人手不足,我就知道会跟丢。”

“他本身就是用瞬移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吧,不如说能跟上才很奇怪。”二之宫朝美边朝加茂伊吹的房间跑去,边吐槽兄长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祈祷他会听得进人说话了。”

二之宫朝明连祈祷的力气都无:“他也只能听得进病床上的人说的话吧。”

两人在卸下了“亲手杀死加茂伊吹”的重担后逐渐接受了现实,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原本的性格,让其他人与之相处时的压力小了不少。

但代价是众人也必须承受他们的吵吵嚷嚷。

从浅眠中惊醒的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连鞋都没穿好便跑进了客厅,都是一副警戒的模样,前者甚至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武器还是从太宰治手上直接讨要来的。

“有人入侵吗?”织田作之助紧张地问道,太宰治也满脸严肃。

二之宫兄妹答:“虽然还没有,但估计很快了。”“啊,毕竟他已经在首领遇袭的地点露过面了,应该很快就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这里。”

太宰治眉头紧锁,他不满于这个含糊的解释,问道:“所以是谁要过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家主,六眼术师,五条悟。”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都在答案公布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曾经只存在于加茂伊吹叙述中的人物竟在此时隆重登场,两人简直像即将与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影视明星见面一般,首先感到难以置信,随后便有期待与胆怯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的故事还没讲完,但五条悟精彩的人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没对具体事件做好笔记的日车宽见都能在第一时间报出许多个夸张的头衔与事迹。

太宰治注意到两个成年人的表情,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刚想继续追问几句,不容忽视的、极强烈的存在感便瞬间出现在住宅的入口——

——不,是杀气。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在顷刻间被毛骨悚然的惊恐感包围。

强烈的杀气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克制不了牙齿打颤的下意识反应,只得朝大门前的白发青年投去绝望的视线。

“在说我的事吗?”五条悟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他打一进门就锁定了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只是还没想好是否要杀光这群似乎居心不良的家伙。

“五条悟来了——”

他甚至挥了挥手:“请多指教。”

第383章

五条悟以绝对的强者姿态登场。

无论是他那俊美至不似凡人的精致相貌,还是让承受者几乎没有喘息余地的强大实力,都完全符合所谓“六眼神子”的形象。

只是青年全然没有加茂伊吹口中“孩子气”的样子——还是说,肆意释放大量咒力用于恐吓威胁本就是幼稚的体现?

当他认为面前的众人与加茂伊吹的昏迷逃不开关系时,人类在他眼中和咒灵基本无异,都是挥手间杀掉也不会产生丝毫压力的存在。

正如二之宫朝明所说,即便是身为十殿负责人的兄妹俩也是排不上号的小角色。一旦五条悟的怒气和杀心达到巅峰,除加茂伊吹以外,没人能阻止他的行动。

绝对的实力压制使逃跑和反抗都是不现实的选择。

或许只有让太宰治找机会发动人间失格才能换取一线生机,但很明显,就算双方的距离真能拉近到触碰到身体的程度,五条悟也会在被攻击前先手拧掉对方的脑袋。

如果能给人留下解释一句的空间就好了,真是个太不讲理的家伙——织田作之助呼吸的频率很快,既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也是胸膛被咒力压迫的最直观体现。

——早知如此,就该让加茂伊吹先引荐他们见上一面……!

以咒术界内的地位论资排辈,五条悟是抵达天皇级别的存在,至于不知名的己方阵营,本该连窥见天颜的资格都无,更别提详细辩白什么了。

五条悟明摆着打算向全员问责,再强行将加茂伊吹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在意识到这点过后,织田作之助甚至可以把生死问题暂时放在一边。

——他至少得向五条悟说明十殿收到的命令才行。

如此想着,他拼命克服“就算眨眼都可能被杀意刺穿”的本能判断,用哽住的喉咙强行吐出几个音节,但实在太不明显。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一声绵长的猫叫声中。

黑猫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出来,尾巴尖端直直竖立,像正对五条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大概是整座房子中唯一一个持积极态度的生物。

“喵——”黑猫边叫边在五条悟脚边粘人地打了个转,用力用脑袋磨蹭他的小腿,在一众面色苍白的人类中显出一种像是正处于另个世界的轻松。

五条悟微微垂下视线看着脚下的小兽。

织田作之助倒是明白作为加茂伊吹爱宠的黑猫大概率不会被粗暴地一脚踢开,但五条悟看上去实在心情不佳,他还是不免骤然一惊。

短暂的沉默过后,这场危机竟然就被黑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先生!你也在这儿啊!”五条悟惊喜地喊道,他熟练地弯腰,握着黑猫的腋下把它一把提起,近距离看了看它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刚才的咒力大放送是否有对它造成影响。

与此同时,众人的身体猛地一轻,空气中看不见的压迫像风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黑猫挥挥前爪,五条悟就顺从地将它放到肩膀上趴好;它又朝满身冷汗的二之宫兄妹喵喵大叫,五条悟终于勉为其难地给出了解释的时间。

二之宫朝明抓住时机,马上做了自我介绍,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类似“谁啊、不认识”的表情作为回应。

就算不提数年前姐妹校交流会上的短暂接触——那完全是加茂伊吹和五条悟的个人秀,没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

“我们明明在新年时还见过面的!”二之宫朝美忍不住说道,“北海道、北海道啊!”

五条悟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他总算想起了这两个金灿灿的脑袋,至少能凭此确定对方十殿负责人的身份。

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说明了事件的始末,包括加茂伊吹提前下达的命令与如今遭遇的困境,并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开始求助。

“如果是六眼的话,一定能看出什么我们无法察觉的细节。”二之宫朝明试探着问道,“首领的伤势一直没能痊愈,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二之宫朝美刚才就已经站在了加茂伊吹的房间门口,更是直接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

五条悟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因担忧而起的郁色。

他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爽快地迈开步子朝加茂伊吹那边走去,没分给至今未发一言的织田作之助、日车宽见和太宰治半分视线。

六眼术师独自进了房间,把门关得死紧,将一楼隔绝成两个空间,客厅里的人们反倒松了口气。

“啊啊,完全被看轻了~”太宰治重重朝沙发里倒去,坐下后还上下起伏着弹了一下。

织田作之助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明明这几天一直都有刻苦练习异能,但完全没有及时发动的余裕啊。

比起他们而言,两位咒术师早已习以为常:“咒术界的强者基本上都是一个样子,首领那种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大概是几百年来的保底大奖吧。”

太宰治眼疾手快地扶了把险些从日车宽见膝头跌落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揭穿对方才回过神来的失态,而是玩笑似的问道:“说起来,一直没听日车先生提起过你的能力呢。”

“啊、太宰……”织田作之助试图阻止。

“多谢。”日车宽见将电脑扶正,接着按部就班地保存文档、关闭网页、最后关机,直到合上屏幕才平静地回复道,“我是普通人。”

二之宫兄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日车宽见,仍然能从对方身周捕捉到大量逸散的咒力。

只有咒术师和诅咒师才能得心应手地收敛咒力,日车宽见的身份据此得到确认,唯独有一点值得关注:

也不知是他可能还尚未发掘出身为咒术师的才能,还是他因加茂伊吹遇袭一事遭遇了太大打击,进而产生了难以承受的负面情绪。

两人的目光朝天花板上飘去。

……量也太惊人了。

“没有什么激活能力的办法吗?”太宰治随口接道,“说不定日车先生会成为比五条悟更强大的咒术师呢。”

织田作之助熟知日车宽见认真严肃的性格,不想让太宰治继续说出更冒犯的内容:“你又没什么依据,别说这种话了。”

“现在的轻小说全是类似的走向,织田作也该了解下严肃文学以外的潮流了。”太宰治摊开双手,“队伍中唯一的非能力者实则是隐藏最强,想想就觉得很有看点。”

日车宽见眸光微闪,却被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尽数掩住。

他很快收拾好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也借整理纸张的时间一并收拾好了混乱的心情,并没多说什么。

以他之前在餐桌上的表现来看,太宰治相信他应该很想直接回到房间里去,但最起码的责任感将他强行按在原位,至少要等五条悟报告结果才能做出下个行动。

好在六眼术师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或许是夜色太浓,也或许是治疗过程比想象中更加无聊,五条悟开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没擦干睫毛上的泪花便马上又回到了加茂伊吹的怀抱之中。

——说是“怀抱”倒有些夸张,不过也绝不符合普通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向床上的病号,脸上是与初登场时截然相反的乖顺表情,足以令最为铁石心肠的家伙动容。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难相处的性格,即便还没完全驱散疲惫与痛苦,也依然将手放在五条悟头顶,用拇指小幅度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他靠坐着,微微侧眸就看见一拥而入的人们,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浑身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虚弱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还很嘶哑,他却依然不吝惜地说了许多,“朝明和朝美先去准备工作报告,顺带把我醒来的消息告知港口黑手党,如果太宰君需要,就带他一起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之后会再去拜访森先生的。”

“帮大忙了,猝死可不是我想要的最优解。”太宰治耸肩。

“请作之助回住处找找有没有被人或咒灵入侵的痕迹,如果出现任何本不属于家里的东西,务必保留好再带给我。”加茂伊吹接着道,“日车先生,我会为你安排心理咨询,如果你有其他要求,还请尽管提出。”

织田作之助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犹豫着说:“那个……”

“别再让伊吹哥说话了,你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吗?”五条悟懒洋洋地开口。

“袭击者的术式残留在大脑深处,需要用咒力精准覆盖才能完全剔除,虽说对普通术师而言难度很高,但我不到十岁时就做过相同的事了。”

他抬眼看向加茂伊吹,语气中的得意意味快满溢出来:“和上次一样。”

“是啊,和上次一样。”加茂伊吹笑着,又朝门口的众人说,“让大家担心了。”

他还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近日的大事小情才能进一步判断当前局势,恢复意识后马上出现在眼前的五条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加茂伊吹可没想过带主角一起开展联动剧情,但既然事已至此——

他轻声问道:“悟,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在五条悟略带不解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

“可以暂时陪在我身边吗?”

第384章

仅是说话便让加茂伊吹感到很累,他还没等到五条悟的答案,先下意识合上眼睛缓了口气。

脑海里昏昏沉沉,身体也提不起力气,他目前只想在无尽的折磨后好好睡上一觉。但再次醒来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情,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五条悟必须留在横滨。

加茂伊吹又睁开双眼。

站在门口的人们都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却默契地显出几分迟疑。加茂伊吹的苏醒就像每个清晨必然发生的事情一般,平静到令他们六天来的严阵以待都成了笑话。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连二之宫兄妹都没想过要向五条悟求助,但好在加茂伊吹如今平安醒来,总归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

织田作之助很快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二之宫兄妹之后还要对六天来的见闻进行详细汇报,加茂伊吹会揪出每个不寻常的细节,无需旁人过多关注。

“我们走吧?”他看出加茂伊吹没有寒暄的精力,转身率先朝客厅走去,即便等十殿分派车辆过来还需一段时间,也不打算留在此处给对方徒增负担。

二之宫兄妹脚步匆匆,干脆直接出了大门,途中就开始不断朝外拨号。

太宰治和日车宽见跟在织田作之助身后,前者最后离开房间,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门把的位置,双手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牢牢插在口袋之中,径直走出门去。

“说实话,我还以为场面该更感动些呢。”他再次倒在沙发之上,侧眸与织田作之助说话,“果然是因为过程太轻松了吧,强者出马就是不同凡响~”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心中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并没接话,而是转向日车宽见问道:“日车先生要和我一起回家去吗?这边想必已经不需要我们在了。”

日车宽见应声,利落地将资料塞进公文包里,再提起电脑,飞快收拾好了全部行李。他将两个提包抱在胸前,默默从阳台处的落地窗朝外看去,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而忧郁。

织田作之助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作为在场唯一的非能力者,他不仅是导致加茂伊吹陷入昏迷的直接原因,还没能在后续过程中发挥任何作用,任谁都会被负面情绪折磨。

好在加茂伊吹醒来后态度如常。

他甚至没专门说出“请日车先生不用在意,救护你完全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之类的宽慰,而是直接基于日车宽见可能产生的糟糕念头给出了解决方案。

身为毋庸置疑的强者,尤其还作为咒术师这种以庇护平民为己任的职业,加茂伊吹的包容心和责任感强大到非比寻常的程度。

即便给他充分的考虑时间,让他思索是舍弃日车宽见的性命还是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一定会选择后者。

剩下的心结只能由日车宽见自行开解了。

织田作之助认为自己同样该承担一些责任,长期不参与战斗、不佩戴武器导致身体素质退化、异能效果下降,他无法形容察觉此事时的难以置信——他也有待修读的课题。

客厅陷入沉默,便能听见卧室里细碎的说话声了。

加茂伊吹和五条悟都把声音放得很低,偶尔有零碎的字句飘进耳中,却不甚清晰。

但太宰治对当今了解到的情报已经很满意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见五条悟不安分地拉住加茂伊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或是说正故意用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宣告不满,好像是在等人安慰。

加茂伊吹与他说话时非常耐心——非常、非常耐心。

面对一个使劲儿耍赖撒娇的成年人,他说话时一直带着柔软的笑意,从口型来看,除了数次呼唤了“悟”以外,还反复说过某个相同的内容,大有可以一直重复到对方满意为止的意思。

五条悟果然无法抵抗温柔攻势,很快缴械投降。

他把加茂伊吹自然弯曲的手指放在唇边,竟然用牙齿轻轻咬住青年食指的指节,抬眸时便像衔住猎物的野兽,瞬间为原本温馨美好的画面覆上一层色/情的进攻性意味。

他用了些力气,因为太宰治看见加茂伊吹微微皱了下眉,这点神态上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五条悟的眼睛,他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仍未松口。

加茂伊吹说了几句,又觉得气短,忍不住叹息,再合眼休息一阵才能继续说话。

五条悟就在这期间专注地看他,视线缓慢游移,显出露/骨的贪恋。

——是恋人吗?

太宰治用舌尖轻舔嘴角,他想起了加茂伊吹指尖冰凉的触感。

而就在下个瞬间,那双刚还绽放出倾慕神采的湛蓝色眼眸灵巧地一转,房间外部的窥视者便被抓了个正着。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上扬几分,摆明了是在耀武扬威,太宰治却同样咧嘴露出笑容。

——不是啊。

“先生们,车到了。”二之宫朝明从大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太宰治悠闲地起身,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并肩朝外走去。

五条悟心神微动,一道极浅淡的咒力疾驰至太宰治后颈位置,打算等加茂伊吹休息后追随印记查探他的身份。

但咒力在触碰到太宰治的瞬间于空中逸散,无影无踪,青年的背影没有丝毫异常,应该根本不知道有人发起小动作又失败的过程。

五条悟略感吃惊,总算摸清了刚才众人皆被外放的咒力压迫、只有太宰治看上去状态稍好一些的根本原因。

原来是具备免疫效果的被动能力——五条悟思忖着,仍想不通太宰治与加茂伊吹的关系。

若说关系亲密,仅是受到虚无缥缈的杀气影响,太宰治应该有机会说明加茂伊吹不能离开横滨的真相,可他偏偏没像织田作之助一般拼命想要开口。

若说关系一般,太宰治就不该为看护加茂伊吹一事熬得身心俱疲,还在临走前露出挑衅似的神情。

五条悟又加重了口中的力道,这次听见加茂伊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悟——”加茂伊吹止不住地叹息,“我很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明是伊吹哥撒娇让我留下来的,现在却又做出这副不耐烦的模样。”五条悟故意夸大事实,“我好不容易才不生气呢。”

他不满于自己从真人口中才听说加茂伊吹昏迷的消息,直到加茂伊吹让他信服泄密本就是计划外的突发情况才勉强接受。

太宰治做出了正确的推理,但没人会褒奖他的睿智。

听五条悟提起最关键的要点,加茂伊吹马上睁开双眼,食指还在五条悟口中,便侧过下方三根手指,稍微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更认真地看着自己。

五条悟的牙齿因此咬得更紧,陷入加茂伊吹苍白的皮肤之中,留下两排深刻的印记,也让痛感变得激烈。

但加茂伊吹反倒不在意了,他问:“你不会为任何事情违背诺言,对吧?”

五条悟急急松口,他盯着那根泛起不正常血色的食指,怜惜地抚摸牙印,一时没有应答。

他思考着加茂伊吹敏感又粘人的理由,同时想缓解骤然增速的心跳。

半晌后,他才郑重地答道:“就算五条家被陨石砸中,我也会等你醒来再离开的。”

“没错……”加茂伊吹喃喃地重复,想象到那个场景,抿唇微笑起来,“至少等我醒来再离开吧,拜托了。”

五条悟最后在加茂伊吹的手指上印下一吻——这家伙越来越熟练了——起身揽住他的身体,将他平稳地抱起放在原先躺着的位置,又为他盖好被子。

加茂伊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五条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事实——回视时反倒会避开目光,也不知他究竟在袭击者的能力中遭遇了什么。

[伊吹,]黑猫来到加茂伊吹枕边,像座狮身人面像似的稳稳坐下,[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睡吧。]

它显然与五条悟有着相同的看法:即便从生命体征上看不出加茂伊吹还有任何异常,也依然对他的精神状态持忧虑态度。

加茂伊吹有些想笑,但他忍了下来。

趁五条悟转身去拉窗帘的间隙,他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得确保悟真的会留下来。”

黑猫有一瞬陷入宕机状态,很快意识到他如今展现出的脆弱也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终于松了口气。

惩罚似的用粗糙的舌面在加茂伊吹的脸颊上舔了一口,黑猫扬长而去。

加茂伊吹还是轻笑一声。

“这可是五条悟大人的第一次陪伴服务,请在入睡时也心怀感激吧。”五条悟以为加茂伊吹是在笑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坐下后又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他正色道:“伊吹哥,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我再也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在痛苦中久久挣扎了。”

加茂伊吹笑道:“没有任何一次的错误在你,别在意。”

五条悟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把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目光则落在他身上,似乎就打算维持这个姿势看着他睡。

加茂伊吹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身体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诚实得多。

他几乎在下一秒就睡着了。

第385章

比起昏迷时就算灵魂紧闭双眼,也依然能看见面前景象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或者是,与其说他正在休息,不如说他因为太过疲惫而真正失去了意识。

他早预料到自己会昏睡很久,因此在发觉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只以为当下正是夜晚。

加茂伊吹在猛然被谁从背后锤了一拳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站在地面上,甚至右腿上原模原样地绑着假肢,显然不是他睡过去时所处的毫无防备的状态。

对方又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很快又多出一双敲击他膝盖和小腿的手。

那可是他唯一的膝盖——加茂伊吹如此想着,像平时抓捕黑猫似的朝袭击者可能在的位置伸出双手,一阵流动感从他指缝间滑过,接着他感到后腰的位置也被打了一下。

他从迟缓的动作中品味出某个真相,然后逐渐放松下来。

那家伙分出一个拳头铛铛地敲他的额头,像打点计时器似的富有节奏,且没有丝毫停息的意思。

“够了,”加茂伊吹大声说,“很痛!”

对方一停,很快从他嘴角的笑意读出谎言的意味,不禁恼羞成怒,能从接着袭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感受到强烈的怨气和愤怒。

加茂伊吹只觉得有趣,依然伸手去捞,袭击者像水、像风、像向他身上挤压的棉花娃娃,稚嫩天真到盲目的地步,实则只是尚且没有完整独立的思维。

它很少主动行动,更多时间都在被动接受上级的指示,再勤恳地为下级收拾烂摊子,有漏洞便拼命自圆其说,像个满心爱意的园丁经营着花圃,全心全意为之奉献。

即便偶尔也会作恶,但它可能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它只是想着一定要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达成目标,杀人与拔掉一根杂草没什么区别,令谁时来运转则像是匆匆为干枯的花朵补充水分。

加茂伊吹想,这个计算机似的存在大概都没仔细思考过自己的身份,一味进行输入与输出的工作就已经足够忙碌,怎么还有时间寻求哲学问题的答案呢。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新奇地、耐心地任由它锤锤打打,知道对方因不想影响他的精神状态而不敢使力,行动时都自在很多。

他干脆坐在地面上,能被攻击的身体部位一下少了许多,袭击者为此感到不满,便奉上了更加热烈的拳头。

——简直像动物一样,像那种会啄人的小鸟。

加茂伊吹想要捉住落在肩膀上的触感,被对方灵巧地闪开,然后就感到几缕头发被它轻飘飘地抬起,一同朝外扯动——这是它刚想到的报复方式。

他处于它精心打造的梦境之中,读者只能看见他的睡颜,却无法窥探他在意识空间里遭受的“惩罚式粗暴对待”。

它显然是个不会和人类沟通的存在,也不容承受者过多抗拒,用绝不会感到疲惫的、根本没有具象化的身体不停歇地向面前讨厌的变数发泄心情。

加茂伊吹将手撑在身后,腿与假肢都直直伸向前方,以较为舒展的姿势等待,却直到规划好下一步行动后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还在挨打。

看来他实在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但加茂伊吹已经不想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做,也不能让五条悟等待太久,最重要的是……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又不会道歉。

等对方下一次转换位置时,加茂伊吹凭感觉一捉,竟真的握住了个柔软的存在。

他不太意外,毕竟这是他的梦境,只要他真心想抓住点东西,就一定能抓住什么。

“快给我!”他又放开音量,也像个孩子似的大喊道。

手中不停挣扎的存在一愣,随即更猛烈地摇晃起来。

加茂伊吹捏它,又重复一遍:“快给我!”

对方尝试逃脱无果,不知想做些什么,有节奏地弹动起来,并凭这个动作掀起阵阵风声。

正当加茂伊吹思索它的目的之时,一个庞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向他的门面。

他稍微有些吃惊,身体一僵,霍然睁开双眼,天色大亮。

他依然躺在见过的房间之中,右腿因为才做完手术不久而隐隐作痛,假肢歪斜着倚在不远处的墙角上,估计需要换新,正好可以多做一只高十公分的款式。

原本与黑猫商量后得出的结果是双脚增高,现在考虑到总归要磨合新假肢,还不如顺带一起试试。

加茂伊吹想着,目光扫过手边的位置,没有看见五条悟的身影。

但房子里还有其他声响。

大概是厨房的位置正传来某物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很像炖煮到黏腻的粥,迟到的嗅觉闻出的甜味也验证了这个猜想。

加茂伊吹自己支撑着身体坐直,朝放置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去,发现其中竟然装着温水。

明明不是五条悟使用的杯子,却盛着八分高的温水,不算太热,大概几分钟后就要彻底凉了。加茂伊吹认为五条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杯温度合适的水放在他的床头。

身体□□渴感催促着灌下了整杯水,等将最后一滴也倒入口中后,加茂伊吹保持着昂头的动作,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他偏转视线,能穿过窗帘的布料看见背后太阳的形状。

——他又迎来了真实的一天,新的一天,属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一天。

呃……还和世界意识打了一架,尽管他只是单方面地遭受“围殴”。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放下水杯,回正视线,与斜靠着门框的五条悟四目相对。

“早安,午安,晚安。”五条悟露出帅气又开朗的笑容,“然后,早安,伊吹哥。”

加茂伊吹也笑着回答:“早安,悟。”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也很缱绻。六眼术师很少会在能吵吵嚷嚷时保持沉默,两人相顾无言的情况更是罕见。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还穿着高专制服,大概在自己深眠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却没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抱怨似的撒娇。

“伊吹哥,这应该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五条悟说,“比我们拥抱或亲吻时还要更加幸福一百倍,感觉胸腔里都有蜂蜜快流出来似的。”

没有惊艳的出场,没有过近的接触,没有暧昧的悸动,甚至连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是加茂伊吹请求陪伴、而五条悟顺利履行了承诺的首个清晨,抛开前者足足昏睡过一整天时间的事实不谈,眼下的场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对普通恋人的生活。

没有咒术界,没有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危机,没有庞大复杂的计划,甚至不用考虑今天是否要出门转转。

他们平静地迎来清晨,然后相互问好,厨房的锅里炖着一人随手就能做得香甜的蔬菜粥,另一人则刚醒来就喝光了杯子里提前倒好的温水,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尤其当加茂伊吹诚恳地回答“我也正为今天的到来感到幸福”时——

——好幸福。

五条悟第无数次想说出这个俗套的词语。

但他连第三次都没说,而是询问加茂伊吹:“现在要来点粥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漱?”

“我去刷牙,然后就来。”加茂伊吹用一条血线将假肢卷到床边,掀开被子才想起右腿的刀口还没痊愈,只得又放下假肢。

他无奈地笑:“那我养伤的时间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很想说‘伊吹哥可以百分百依赖我’之类的话,但你应该不愿意那样做吧。”五条悟从门后拿出一根全新的腋下拐杖,邀功似的说道,“所以我让二之宫送来了这个!”

“帮大忙了,我都快忘记没有假肢该如何走路了。”加茂伊吹可不愿把珍贵的血液用在支撑身体行走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上,有道具能辅助行动时,他自然乐得省些力气。

五条悟将他扶起,他很快适应了配合拐杖走路。

他调整好重心,感叹道:“总觉得和很多年前用时不太一样……拐杖的款式也会革新换代吗,还是说和使用者身高体重的变化有关系呢?”

垂眸看着加茂伊吹研究拐杖底部的防滑材料时的专注神情,五条悟的嘴角高高扬起,只觉得心脏都很柔软。

——好幸福。

六眼术师在加茂伊吹洗漱的期间盛好粥,又把凉拌小菜摆在桌上,同时快速煎好了鸡蛋和鱼肉。

加茂伊吹来到餐桌前时被吓了一跳,他自认自己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不如说他根本没怎么尝试过烹饪等日常生活中的必备技能。

“好厉害。”他给出了非常好的反应。

五条悟得意一笑:“毕竟身为咒术师要适应独身生活才行,虽然高专的待遇很好,但自己做家务的感觉也意外不赖。”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认真道,“我也得适当培养烹饪水平才行呢。”

他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眯起眼睛感叹:“……非常美味。”

——好幸福。

五条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身上,随口问道:“说起来,伊吹哥现在不方便坐车吧?我可以用无下限术式带你瞬移回京都哟。”

“啊、你说回家的事吗。”加茂伊吹咽下食物,应声道,“我还要继续留在横滨一段时间,据我推测的话……”

“至少一个月左右吧。”

幸福感荡然无存,五条悟如坠冰窟。

第386章

加茂伊吹在刷牙时看完了手机上的所有未读信息,包括织田作之助的反馈。

对方表示家中没有任何被入侵的迹象,门和窗子都关得死紧,不存在有谁能悄然闯入再安然无恙离开的可能。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甚至谨慎地检查了沙发下方与冰箱和墙面之间的空隙,仍然没有发现什么。

加茂伊吹从他的描述中意识到,世界意识并没选择投降。

如此想来,梦中那场荒谬的单方面殴打不过只是个发泄怨气的过程,而非代表打算认输的不甘。

或许世界意识也明白,当加茂伊吹发觉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实现自己的目的时,推进剧情的主动权就不在更高维度的存在手中了——至少不完全在。

所以它不愿放任加茂伊吹轻松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猎手,只要他在狩猎过程中发现半点可钻的漏洞,都会马上如蟒蛇般攀附而上,同时咬死不肯松口。

世界意识已经有所预感了,它知道只要这次将“书”双手奉上,下次就必须拿出更宝贵、也更令自己感到为难的某物作为交换。

那可能是一笔足以买下整座城市的财富,也可能是无数条非主要角色的性命,但以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推测,他向世界意识讨要的宝物更可能是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而他的性命本该完全由作者书写——世界意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没来得及思考出正确的答案,便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宁愿去死也不打算屈服。

和危机感与日俱增的它截然相反,才向编辑部交过稿的作者如今正在倒头大睡。

没人能处理加茂伊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一切抉择都要由它来做。

接下来依然是长期作战。加茂伊吹在来到横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五条悟也的确能看出这是个足够真心实意的答案,为此更感到绝望。

“至少一个月的意思是——还有可能根据现实情况无限期延长?!”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问道:“可你明明已经在横滨待了两个月了,听二之宫说,你搁置了很多工作吧?”

加茂伊吹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个二之宫向五条悟坦白了首领的行动。

但兄妹俩会在五条悟拯救了加茂伊吹的性命后对其投放更多信任,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事实上,五条悟向他们了解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原因时,两人正是因为顾忌许多而没道出有关“书”的悬赏,才不得不以其他方面的真实情报试图搪塞过去。

“不如等首领醒来后亲自问问他吧?”二之宫朝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自从首领来到横滨后,需要由我和朝美亲自经手的工作就多了不少,现在也还有公务在身……”

二之宫朝美边将手中的购物袋藏在身后,边用可爱的表情回答:“毕竟首领在昏迷前就不大理会组织里的事了,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呢。”

“所以,伊吹哥明明没有工作还要留在横滨的理由是——?”五条悟微微眯起眼眸,一副不问出原因誓不罢休的模样。

太奇怪了,与其说加茂伊吹是在度假,不如说他根本是在刻意回避工作,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要彻底休息一段时间,还是因为什么而无心理事。

他首先想到了行踪不明的伏黑甚尔,于是在加茂伊吹昏睡时瞬移到伏黑家,于姐弟俩惊愕的目光中直奔伏黑惠存放信件的位置,翻了翻信封上的日期才觉得自己昏了头。

信是加茂伊吹写的,伏黑甚尔恐怕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们最近有见到惠的爸爸吗?”五条悟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

伏黑津美纪诚实地答道:“毕竟随信寄来的照片都很模糊,即便甚尔先生就站在惠的面前,如果没有直接自报家门的话,恐怕惠也不会认得吧。”

——更何况,她是伏黑甚尔早已身死的知情者之一。

五条悟看向愤怒地朝他跑来、伸手要抢夺信件的伏黑惠,放弃了从孩子们身上找到答案的念头。

“喂喂,我只是看看信封,你干嘛要没礼貌地大喊大叫。”五条悟顺从地把信还给伏黑惠,“只要说句‘五条老师请还给我’,我就会重新放回盒子里啦。”

伏黑惠非常用力地压下嘴角,不满地反驳道:“五条老师才是没礼貌的人吧!”

“至少有二分之一的信是我交给你的,我早就摸过了啦!”五条悟也孩子气地和他拌起嘴来,“臭小鬼,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加茂伊吹代替伏黑甚尔与伏黑惠进行的沟通,近乎完美地弥补了这孩子心中对亲情的需求,剩下的空白由五条悟和伏黑津美纪填补,对于成长而言已经足够。

信里有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故事。

伏黑惠会读到父母的挚友亲笔写下的每个假名,然后得知深爱他的母亲即便在病逝时也仍牵挂着他,了解到父亲经历的、连幸福在如今看来都令人感到悲伤的过往,由此理解了对方要将他卖给禅院家的计划。

他从看见“‘惠’的名字来自‘恩惠’”一句,最终嚎啕大哭时,就已经原谅了双亲的不告而别。

——并且在加茂伊吹近乎百依百顺的呵护下学会了发脾气!

五条悟没好气地瞪他,心想信里的内容肯定大部分都是加茂伊吹艺术加工过的结果,所谓的近况更是百分百假——伏黑惠怎么能忘记五条老师的关爱!

但他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和孩子较真。

六眼术师微微拉下墨镜,直视伏黑津美纪,以少见的严肃口吻对她说:“有异常情况的话,记得马上联系我。”

伏黑津美纪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零食便急匆匆地端起桌上的饮料。

她勉强顺下噎人的蛋糕,刚想和他说起自己之前遇见的怪人,他便又瞬间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呀!”伏黑津美纪掩唇咳嗽两声,又在伏黑惠投来担忧的目光时回以安抚性的笑容。

五条悟的到来在她脑海中敲响了警钟,令她想起,大概在一月下旬时,有个似乎在额头上做了手术的奇怪家伙也曾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甚尔最近有回家吗?”

那人笑眯眯地询问。

伏黑津美纪只以为他是不知道继父死讯的老朋友,礼貌地笑着表示已经很久都没与对方见过面了,实在无法提供什么帮助。

但如今想来,他说不定和五条悟关心的事情有所关联。但伏黑津美纪又无法完全确定,毕竟一月距离现在也隔了些时间,怪人在那之后从未出现……

于五条悟而言,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线索到此便彻底断了。

无论是借助五条家还是高专的势力都再未打听到术师杀手的任何情报,与之血脉相连的骨肉也没有丝毫头绪,如果加茂伊吹真的独占了某些信息,就说明他正在帮伏黑甚尔隐藏行踪。

但加茂伊吹看出了五条悟的不安:“倒是和甚尔没关系——其实从北海道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接到相关线报了,羂索至今没有利用那个身份发难,十殿也只能静观其变。”

青年微蹙着眉,像是被五条悟引起了埋在心中深处的忧虑,连刚抬起的勺子都重新落回了粥碗之中,看上去倒的确处于无甚进展的尴尬局面之中。

“那到底是为什么?”五条悟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打算就此揭过这篇。

加茂伊吹凝神想了一会儿,认为既不能把分别负责传记和遗嘱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当作借口,也无法用寻常理由解释自己绝不离开横滨的坚决态度。

最终他说:“我怀疑真人还和羂索有所联系。他在一天夜里对我发动了无为转变,我想弄清他突然发难的原因。”

加茂伊吹毫无压力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真人身上。

“因为羂索唯独没在横滨设置据点,原因大概与地头蛇组织港口黑手党有关,我就过来谈个合作。”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说,“我早猜到可能会遭遇袭击,于是选择借助黑手党的势力保全自己。”

“你见过太宰君了,他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受首领森鸥外之命前来执行护卫工作,我也确实没再遭受第二次伤害。”加茂伊吹总结道。

“港口黑手党和羂索是互斥关系,我要调查出真相再离开横滨。”

由于世界壁垒还未完全消散,《咒》世界的羂索当然不能在《BSD》世界的横滨随意活动,更何况,加茂伊吹的横滨之旅本就和羂索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要在五条悟审视的目光中不露破绽而已。

与他料想的一样,五条悟相信了这套说辞。

六眼术师用吃下了苍蝇的扭曲表情说道:“赶紧把真人杀掉算了,他之后肯定会闹出大事的。”

“我在努力控制他了,”加茂伊吹笑道,“不过等哪天他真的失控的话,就杀掉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

虽然很想多留一段时间,但五条悟手头积累了太多工作,洗完碗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临走时放话说空闲就回来看望加茂伊吹,但想必他不会被世界意识再放进横滨。

加茂伊吹独自坐在桌前待了一会儿,半晌喃喃着开口道:“真是对不起呀……”

[你向谁说对不起?]黑猫走过来,[被骗的五条悟,还是被污蔑、也能被轻易抛弃的真人?]

“都不是。”加茂伊吹微笑着道。

“说给读者听听而已。”

第387章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应答黑猫的问题,才发现桌上有滴五条悟湿手敛起碗筷时留下的水珠,用纸巾覆在其上吸干,终于为平静安宁的早餐画上圆满的句号。

他起身,自在地高举双手舒展身体,手臂落下时顺带把纸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向黑猫宣布了今日的所有待办事项。

黑猫惊叹于他即便右腿刀口未愈也要尽可能清洗身体、还靠在洗手池上重新把头发洗到蓬松洁净的顽强意志,其实相信他能完美实行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

因为加茂伊吹本就可以被称作漫画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他擅长开辟道路。

“怎么一直看着我?”加茂伊吹赤着上身,如今正对着镜子用吹风机的最大档位整理湿发,说话时笑着将出风口对准黑猫,把小兽吹得不住朝后仰去。

耳边嘈杂的噪音中,他清晰地听见了系统直接传入脑内的答案。

[我在拍照。]黑猫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说会不会回来,所以我已经拍下很多照片了。]

加茂伊吹的笑容一顿,浅淡的哀伤涌上心头,他说:“抱歉,先生,我做不了人气第一了。”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

过往的许多选择如丝线般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如果他想摆脱被束缚带来的窒息感,就必须同样舍弃被包裹带来的舒适与温暖——他派夏油杰只身犯险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人气更迭中,读者的不理解和反感日益增多,已经长成的其他重要角色和即将步入主线的下一代术师,无一不令他感到恐慌。

在某天久违地因幻肢痛而惊醒时,加茂伊吹一直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直到真人醒来,发现他的异常。

他知道那是人气下降的预兆,可他其实只做了些拆散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的组合、没来得及按时给禅院直哉打电话导致对方苦等整晚、助推夏油杰进一步提高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名望——之类的小事。

就算按照平常的节奏生活也可能被正在补全漫画进度的读者讨厌,这个事实让他产生了自己仍然命悬一线的错觉。

虽然幻肢痛自那之后再未出现,加茂伊吹也决心做些什么。他说了,他并不完全是为了伏黑甚尔考虑,需要机会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甩了甩头,驱散乱七八糟的想法,吹干短发后空出手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然后给加茂宪纪拨去了电话。

男孩仍在为自己之前实在太困而没能好好看看兄长感到懊悔,如今再接到加茂伊吹的电话,简直像只得到外出许可的小狗般撒起欢来。

加茂伊吹明白加茂宪纪口中的上次通话是怎么回事,首先问过他的伤处,得知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不仅帮他治好了骨折,还为他修复了练习赤血操术留下的细小伤口。

“下次有机会时,你要好好感谢硝子姐姐才行。”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这才问起另一位关键角色,“真人呢?”

“他肯定在家,”加茂宪纪转动手机展示身后的背景,乐岩寺嘉伸正埋头翻看文件,早修炼出了不会被他打扰的绝技,“没有哥哥的允许,他是不会出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信任真人的忠诚,但既然对方没与加茂宪纪待在一起,他也不打算单独打个电话过去,只好等回去再夸奖几句了。

确认过加茂宪纪的情况后,他又给禅院直哉报了个平安,只说遇到些麻烦,刚刚才拿到手机,全然未曾提及昏迷一事。

然后是总监部的汇报。加茂伊吹从书房里翻出了纸笔,将邮件里的关键信息记录下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真人是否已经替他做出决断,最后才给出妥当的回复。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敲门声使加茂伊吹一怔,手机上马上有电话打了进来。

“伊吹,是我。”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同时于听筒里和门外响起,“二之宫先生说五条先生已经离开了,我带人过来给你换药,可以进来吗?”

“请进。”加茂伊吹顺手撑住额头,看见织田作之助开门后从锁孔中取下了钥匙,想必是对方考虑到他不方便主动迎接才向二之宫朝明要来的便利。

“你现在可不能工作太久。”织田作之助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依次取出他在家做好的营养餐,“先到卧室里去换药吧,似乎汤还需要加热一下。”

“我现在状态正好呢。”加茂伊吹笑道,从一旁拿起拐杖时注意到织田作之助又收回了刚向他伸来的双手,便又随口解释一句,“悟为我准备了这个,他还挺细心的。”

目光扫过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厨房,织田作之助心中一动。

想必五条悟也只会对加茂伊吹如此体贴入微——他没说出这句感想,转而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去的话,似乎直接在这儿做饭会更方便。”

“我可能下午就会回家去吧。”加茂伊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他走得实在很快,和健全人没什么两样,“我不想让日车先生多心,他肯定本来就很惊慌了。”

织田作之助想起日车宽见看似平常而显出异常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过加茂伊吹刚才坐的位置,织田作之助无意间瞥见纸上圈圈画画的痕迹,与他想象中繁重的文字工作不同,其上竟然是许多孩童似的涂鸦。

最显眼的东西莫过于那个带着引线的柠檬——也说不定是芒果,或是一个蚕豆?

织田作之助自觉此举失礼,克制地移开目光,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以为纸上是加茂伊吹开会时忙里偷闲的杰作,却没想到加茂伊吹在他进门前正最后整理思绪,使用图案的目的是防止读者放大画面解读。

“书”和能储存大量咒力的炸弹可以看作囊中之物,十殿的部分权力已然转移到九十九由基手中,自己也在暗中与最关键的成员建立了能够单独联络的渠道。

真人掌握了冒充正主的精髓,能完美骗过总监部与族人;加茂宪纪基本学会了继承家业的必备要素,虽仍显得稚嫩,但乐岩寺嘉伸作为总监部的领头人,绝对是他身后最坚实的依仗。

枷场姐妹早被托付给夏油杰照顾,伏黑惠姐弟也有五条悟的教导,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便是禅院姐妹——但加茂伊吹不会为她们停下脚步,只能相信自己的影响足够强大,她们的意志能永远坚定。

自传无需写完也能起到奇效,一味逼迫织田作之助加快进度反而会暴露真实意图;遗嘱应该能在计划实施前定稿,处理不完的部分可以直接交由冥冥代管。

最重要的是,他与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三人的羁绊已经足够深厚……那可是常居人气榜单前三名的重量级角色。

加茂伊吹懒洋洋地倚在床头,右腿处传来痛感,他的心情却很愉悦。

——如此想来,只差一件事了。

一个月后,有个穿越敞开的窗子落到书桌上的纸飞机被加茂伊吹捡起,他将折过的痕迹拆开压平,顺手丢在地上,纸片就被黑猫叼进织田作之助无事时亲手做的猫窝之中。

[边长十厘米的正方形,一点也没给港口黑手党留。]黑猫悄悄量出了纸的长宽。

加茂伊吹乐不可支,他道:“我早知道会这样了,世界意识不可能给原作添加更大的变数。”

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就算他马上向森鸥外告别然后撤出横滨,一贯谨慎多谋的港口黑手党首领也不会怀疑他想独占成果。

果然,森鸥外在电话里诚恳地表示了对行动失败的遗憾,并派出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前来送行,很难说有没有想让部下亲眼见证他返回京都的意思。

毕竟有首领撑腰的十殿最近活跃到令人不得不忌惮的程度,势头已经压过了人数较少、规模有限的武装侦探社,再如此发展下去,三刻构想的平衡局面恐怕就要被掀翻了。

加茂伊吹才不在意自己是否足够受欢迎,他只知道抱起黑猫时摸到了被它折成小块后压在肚子下的“书”,此行大功告成。

时隔四个月再回到京都,即便再不习惯世家贵族的生活,望着熟悉的僻静宅邸,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也不约而同地猛然松了口气。

据说加茂家的本宅有结界护佑,任何未经许可的对象闯入都会引发警报,护卫效果远超现代科技,是加茂伊吹最安全的大本营。

横滨之行里的插曲使两人永生难忘,他们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身上的仇恨值有多高,几乎再也不想让青年踏出本宅半步了。

加茂伊吹笑他们草木皆兵,归家后又忙着应付真人的不满,无法突破世界壁垒的公务更是一股脑砸了过来,让他只能庆幸好在自己于横滨养好了伤。

返回《咒》的世界以后,加茂伊吹的生活变得很顺利,他照常经营各方势力,闲暇时和织田作之助学学烹饪技巧,再对着日车宽见熬夜整理好的文档指指点点一番,然后——

终于在秋季降温时等到了他今年的第一场感冒。

明明还在病中,加茂伊吹却一反常态地每天都要消失一段时间,只有黑猫被允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猫秘密地前往他小时候居住的院落,被其中堆积如山的枯叶和杂草吓了一跳,亲自清理一番才勉强找到落脚的位置,开始守候那日的到来。

守候——再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中的那日到来。

第388章

秋季的体感温度明显很低,黑猫见加茂伊吹捂住口鼻似乎要打喷嚏,朝旁边挪了一步又放下了手——他需要站在阳光下才能克服鼻腔中痒痒的骚动感,也不知究竟得等到何时才行。

关于当天的环境、装束、状态等细节早在记忆中淡去,加茂伊吹唯一还牢记的线索便是五条悟的呼唤,于是向对方几次发出邀请。

加茂伊吹说想正式介绍五条悟与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两人认识,得到了兴趣不高、态度却相当积极的反馈,本以为如此就能加快收获成果的进度,却没想到根本没有效果。

五条悟的学生遇到了些难处理的麻烦事,导致加茂伊吹虽然收获了“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自己解决就好”的关怀,却也不得不接受六眼术师没法到京都做客的事实。

“你说话时鼻音很重,难道是生病了吗?”五条悟狐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只是有些风寒感冒,已经正在好转了。”加茂伊吹忍住失望的叹息,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工作呢?”

五条悟静默一瞬,极为难地给出并不乐观的答案,然后在挂断电话后愤怒地对空气打了套拳。发泄结束,他依然得调整好心情面对学生。

电话那头,加茂伊吹也向黑猫无奈地挑眉,勉强找到个宽慰自己的理由:“但我想他至少会在工作结束的第一时间赶来,所以我们可能只需要等到后天、或者下周?”

[听上去还真是没什么指望。]黑猫不留情面地批判道。

其实加茂伊吹想得没错。

他从因幡白门内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只能说明五条悟当时一定处于加茂家本宅,至于究竟是刚刚赶到还是常住与此,只有事发时的加茂伊吹才会知道。

他依然不懈地定时来到此处,也没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被动等待之上,每天只在上午停留一到两个小时,剩下的协调工作就交给世界意识处理。

总归加茂伊吹也不确定第一次展开领域的具体时间,能想起是上午于海滩上遭遇特级咒灵已经十分不易,世界意识若还想苛责他的健忘,今晚可以再到梦里揍他一顿。

正当他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时——

于毫无特殊之处的一日,加茂伊吹感到身侧不远处突然传来大量熟悉的咒力波动,激得他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跃出身体。

还没等他转移目光,房间前的纸门已经被谁猛地拉开,因开门力道太大而被甩到尽头,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像合上了拍摄高/潮情节前举起的场记板。

加茂伊吹如释重负地挑起唇角,久经训练的微笑弧度是他唯一没专门考虑过的问题。身为目击者时的心情在此刻再次涌上心头,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想:青年脸上的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而此时,加茂伊吹身为拯救者,向那个早已在搭建领域时就耗尽了咒力的男孩投去了爱怜的目光。

他看见男孩手指上的血液如自来水般淅淅沥沥淌下,却无法回应主人的意志,仿佛力量干涸的刺痛感也在自己体内四处游走。

他看见男孩失魂落魄而疲惫地垂着眼睫,面上已经浮现即将赴死的不甘,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如此明显的情绪曾出现过。

他看见尚未完全装点完毕的因幡白门,看见羂索为意大利之行设置的生死难关,看见因对手咒力爆发而有危机感陡然上升、闪身袭来的特级咒灵。

加茂伊吹——二十二岁的他——甚至不再需要借助缝在袖口内的刀片就能发动术式。

对细微的痛感早已免疫,迅速出招的愿望使他偶尔会放弃外部工具的辅助,使血液直接冲破皮肤,更别提,他如今掌握了支配肉/体的便捷技巧。

穿血在转瞬间飞驰而出,精准地擦过男孩的发丝,明明只是看似纤细脆弱的线形,却灵活地两次变换形态,极轻易地绞杀了突然发难的特级咒灵。

很难想象那只咒灵刚才还险些要了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命。

血线在返回时卷起掉落在地上的咒物,加茂伊吹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便被塞进他的掌心,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是奠定他不平凡命运的基石。

十二岁孤身前往海外配合总监部行动,不仅是现代以来最年轻的能够领域展开的术师,还独自祓除了特级咒灵,并回收特级咒物宿傩手指……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

加茂伊吹来到男孩身后,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快而轻地揽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代替父母、族人、作为“加茂伊吹”本身存活时并不存在的师长亲友,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他轻笑着感叹道,发觉围绕因幡白门运转的咒力已经开始飞速衰退。

加茂伊吹伸手为男孩合拢十指,让他攥紧此行的最大收获,又轻推他的肩膀,令他为关门闪出通畅的道路,这才继续说完台词:“开门的时间不多,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

唯一一条并非由黑猫传授的Lesson 8,在此时被他亲口道出。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等返回日本后,他就是万众瞩目的天才术师。

攻守之势将在不远的未来转变,加茂伊吹期待着自己大放光彩的每个明天。

男孩只言未发,呆呆愣愣地仰着头看人。

对方五指修长,隐约能从掌心和手腕内侧看见粉色的旧伤,更验证了他的真实身份。

可自己的领域竟然拥有连接时空的力量,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置信,而且……

未来的他竟能长成这副俊美、强大、俨然能在漫画中获得超高人气的模样,这无疑为Lesson 8提高了其他证据都无法比拟的可信性。

加茂伊吹的视线也带着几分留恋的意味。

当真正注视着年轻的自己露出的迷茫无助的可怜模样时,想为对方提供更多帮助的心情会比面对世间的任何惨剧时都更强烈。

但他有顾虑。如当年分析这段偶遇时想过的所有内容一样,尽管眼下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也仍不认为私自加减台词后得到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于是选择维持原状。

这是个需要斗争许久才能做出的决定,好在加茂伊吹不会后悔,他养成了只向前看的习惯,于是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唯有脚步更加坚定。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同时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喂——伊吹哥!”

本该要务缠身的六眼术师还是在命运交汇的时刻准时赶到现场,填上了拼图上的最后一块空白。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站在门外!”

加茂伊吹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最后深深望向面前身形瘦削的男孩,“砰”的一声合拢了纸门。

回眸看向院门处,才摇晃着走近的五条悟喋喋不休地责怪着加茂伊吹的不小心:“我在路上遇见了什么田之助,他说你最近总是在这个时间段不知所踪,我就直接找过来了。”

“好奇怪,你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吧。”他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侧眼镜腿,微微抬起镜片,用六眼一瞥便看出了古怪,“有你的咒力波动,比杉树上的花粉还浓。”

加茂伊吹挑拣了一个容易回复的问题应答:“他叫织田作之助,你可别当面叫错人家的名字,不过,我之后会为你再专门介绍一次的。”

自觉受到加茂伊吹优待的五条悟笑眯眯地凑上前来,问起加茂伊吹要为此专门叫他过来的目的,还没忘念叨一句:“伊吹哥是在偷偷练习什么决战技吧,取得成果以后,要不要和我过几招试试?”

“很遗憾,我可不会在这儿练习术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朝院子外走去,“大概是因为我刚才祓除了一只特级咒灵,你才会看见很浓的咒力波动。”

“骗人~”五条悟拖长音调撒娇,“如果有一只能够轻易突破御三家本宅结界的咒灵,它一定会去高专那种地方逞威风的啦。”

加茂伊吹认真地点头:“既然你不相信,我们还是聊聊作之助和日车先生的事吧。”

“‘作之助’——讨厌——叫他‘织田先生’就够了吧?”五条悟这下倒是飞快记住了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他耍无赖道,“我最多允许伊吹哥称呼宪纪的名字。”

面对明显只是玩笑意味的发言,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然后向五条悟先笼统地说明了织田作之助的作家身份与日车宽见的律师身份。

“你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话语权要更高一些,如果委托直哉去做的话,可能没法顺利克服一切阻力。”加茂伊吹说,“专门邀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在未来帮我多多支持他们的工作。”

此时的五条悟还一头雾水,仍在加茂伊吹的糖衣炮弹下晕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其实最重要的当然是宪纪,但我想,你一定会厚待宪纪,就不用我再强调了。”

加茂伊吹随口说着,迎面看见真人,特级咒灵对五条悟毫不掩饰的敌意顺利吸引了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注意力。

直到来年春天,五条悟再想起当日没能好好结束的对话,才在几乎使人昏厥的悲伤与哀痛中分辨出来某些早该引起警觉的含义。

加茂伊吹分明是在托孤。

第389章

加茂伊吹在2010年花费一整年的时间做好了所有准备。

咒力储量近乎等于五个加茂伊吹的炸弹在年末秘密问世,依然是梶井基次郎最爱的柠檬形状,想必是因为世界意识早将他的存在看作研发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加茂伊吹为炸弹支付了丰厚的报酬,然后直接将两位发明家打包送往意大利,交由加茂荷奈照看,以免他们过后被人迁怒,遭遇天降横祸。

为传记服务的故事才讲到主角十七岁、也即他初次前往横滨的经历,依加茂伊吹来看,织田作之助大概一辈子也追不上进度了,正好至此终结。

作家先生一定在文章中加入了太多充斥着个人情感的主观看法,否则不会出现稿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累起来,情节却根本没推进多少的情况。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没读过传记内容,这本书本就是为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准备的“礼物”。

日车宽见则可靠多了,他赶在新年到来前完成了最后的校对工作,带着加茂伊吹去公证处办理了法律手续。

考虑到雇主名下庞大的资产数额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还主动提出安排十殿成员提供便利,让没想到他会求助于非常规势力的加茂伊吹略微有些吃惊。

日车宽见看出青年的惊讶,少见地露出了很柔和的笑容。他表示自己已经适应了如今的生活,也具备了身为私人律师的自觉,自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充分地行使权力。

“我原本希望我至少能从什么小众的视角理解你的行为,否则为你工作的现实显然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他长长呼出口气,“我没想过要帮助一个不分善恶的当权者。”

他终于承认自己从未错过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故事会时间:“好在我真的能慢慢理解你了。而且织田先生用剖析文学作品的方式拆解了你,他有很多感慨,我也是。”

加茂伊吹不知道课后还有私人补习,了解到经常待在一起的两人会聊些什么,不禁哑然失笑,他问:“你有什么感慨?”

日车宽见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握紧公文包的提手,直视着道路前方,轻声道:“我很庆幸自己重新获得了勇气。”

他是在说今日、现在、这一秒的感受。

从公证处的大门出来,离停车场尚且有段距离,两人一同步行过去,其间与许多来往的人们擦肩而过,无端让人想起横滨时的灾难。

日车宽见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坦然站在加茂伊吹身边。

织田作之助曾担忧加茂伊吹会为此感到不耐,却没想到他的包容远超常人的想象。

他小心地将日常外的生活与日车宽见隔离,不在对方面前展示身为咒术师的强势和独特,唯独照常于遗嘱上挑挑拣拣,反倒散发出量大到令人恐慌的魅力。

至少织田作之助见到过日车宽见在等待加茂伊吹犹豫着要将某部分财产划分给谁时,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一定也觉得电脑屏幕中隐约映出的、加茂伊吹托腮思索的样子实在有些温顺过头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出来逛逛吧。”加茂伊吹笑着回答,“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祝你事业长虹。”

“祝正义常青。”日车宽见向加茂伊吹挥手,带着定稿的遗嘱离开,返回了公派律师的岗位。

加茂伊吹则转去了车站。他把织田作之助抚养的五个孩子接到了京都,邀请他们与加茂宪纪共度新春,所有人都非常期待。

这实在是个令人难忘的新年。

加茂伊吹在大晦日的夜里把早想好的故事写到了“书”上——只是要和羂索见上一面,没有任何可供读者分析的内容——为了保证情节可控而添加了许多条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正反两面。

句号落下时,新年的钟声恰好响了,院子里有大片烟花腾空而起。

他抬头望着炸开的大团明亮色彩,又察觉到有道明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看过去,与真人四目相对。

孩子们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点火,旁支的同龄人也被吸引过来,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首次闯入了家主的院子,一同参与到玩乐之中。

热闹的场景背后,真人静静站在最遥远的位置——加茂伊吹看着烟花,他便看着加茂伊吹,长久地出神,显出异常的沉静。

加茂伊吹向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进屋里。

“怎么心情不好?”加茂伊吹正将手中的纸片反复对折,使其最终躺在掌心的状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一块,“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热闹的。”

真人懒散地倒在软榻上,依然斜着眼睛看他:“我还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上次新年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难得陷入忧郁的特级咒灵合上双眸。

“再过二十二天,你就又要过生日了,今年你二十三岁,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推算,大概还能活个五十年左右……”

“如果从人对人第一次产生恶意开始计算年龄,我也是个老家伙吧,所以对我来说,五十年可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积攒力量的过程。”真人喃喃着说。

他又看向加茂伊吹:“人类费心费力地养育宠物,再看着宠物早于自己死去,会有怎样的心情呢?相濡以沫度过数十年光阴的伴侣,在一人早于另一人死去时,又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呢?”

“对我来说,你也会很快死掉。”真人问,“未来的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或许是气氛很好,加茂伊吹的表情在烟花的光芒下显得非常柔和,他提议道:“就像那种误以为被抛弃的家养犬一样,一直固执地在原地坐着等待,如何呢?”

“我才不要,那不会有任何作用吧。”真人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后给出了自己不久前想到的答案。

“由我来诅咒你吧,就算你是被术式击杀,我说不定也能把你变成咒灵。”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答道:“虽然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如果我死前很累的话,你就放我解脱好了。”

真人不满地撅嘴,转而投入孩子们的烟花游戏之中。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他又开始思考与计划有关的内容。

他在“书”中提了不少要求,比如“与羂索再会那日是春天第一个暖和的日子”,但也为世界意识留出了自由发挥的空间,以防因设定冲突存在逻辑不足之处,使异能无法影响现实,白费了繁琐的前期准备工作。

确认过所有细节以后,加茂伊吹把小小的纸团塞进猫窝的最深处,交由他最信任的黑猫代为保管。

万事俱备,然后——

——加茂伊吹决定去死。

一早起来发现身上有层薄薄的汗水时,加茂伊吹就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感了。

真人蹲在院子里盯着一棵突出的小苗看,惊讶于竟然有植物能在佣人定期为院子除草的间隔里长出约十公分的高度,不禁猜测是否是气温正不断上升的功劳。

“说起来,今天确实非常暖和,果然是春天来了。”他得出答案,想出手将不知道具体品种的植物幼苗拔掉,余光却瞟见洗完澡的加茂伊吹似乎是要出门。

他扬声问:“你要去干嘛?”

“我去看看宪纪有没有起床。”加茂伊吹回答,脚步有些匆忙。

真人以古怪的表情看着他:“他昨天不是去东京玩了吗?”

“啊……我忘记了。”加茂伊吹的动作猛然顿住,他又折返到房间之中,将门关紧,才发现黑猫一直坐在窝中,根本没和他一起出门。

他上前抱起黑猫,指尖有些颤抖。

“本来想去和宪纪告别的……先生,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该说是紧张还是害怕呢……”他抬眸,旋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先生……您在哭吗?”

[猫是没有情感泪的。]黑猫眨眼,滚烫的泪水打在加茂伊吹手背,[可能是身体的炎症,之后再找机会让宪纪带我去看兽医吧。]

加茂伊吹定定地盯着它,扯了下嘴角,却在长大后第一次没能顺利展现笑意。

他眼中也泛起湿润的痕迹,因不好在读者面前暴露莫名其妙的软弱情绪,而不得不飞快把黑猫放在桌上,侧过身体状似不经意地蹭掉眼泪。

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此行有多么大的风险,才会不约而同地将他刚才的离开看作诀别。

——心理学家说只有人类会因情绪而流泪,却没谁知道系统会不会因悲伤哭泣。

黑猫大概在他离开卧室的瞬间就做好了听见他死讯的准备。

“我会拼尽全力的,”加茂伊吹飞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放下手时已经露出一贯的微笑,“就算是为了别再让我的小猫去宠物医院打针。”

他轻轻抚着黑猫的脑袋,还没想好要继续说些什么宽慰它的心情,便被一通电话打乱了思绪。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从口袋中摸出电话,屏幕上显示通话由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打来。

他的心脏蓦然坠至谷底——偏偏是东京——然后按下接听键,以部下难以想象的镇定态度接收了惊天噩耗。

被接到盘星教总部的加茂宪纪居然被羂索绑架,直到枷场姐妹早上叫他起床时才发现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两分钟前,十殿的东京负责人接到了羂索的邮件,其中只有一句简短过头的要求。

“让加茂伊吹来见我。”

这是世界意识为了报复加茂伊吹的不配合、为他精心挑选的会面方式。

第390章

加茂伊吹没有告别。

如果他甚至不能强迫自己相信终将还有再会的那天,这个计划就未免太可笑了。

他最后向十殿下达了指令,派早联系好的两位重要成员守候在羂索的据点周边,率先在附近设下牢不可破的帐,以抵挡足够破坏整座城市的爆炸。

为了防止羂索现身阻拦,帐的作用只有避免伤害波及无辜者的作用,对任何人的进出都没有影响。如他所料,羂索默许了帐的存在。

加茂伊吹将手机放回口袋之中,取下衣架上最常穿的大衣,用指尖捏捏一直躺在外套口袋中的柠檬炸弹,还碰到了织田作之助为他放的暖手宝。

没来得及充电,触手冰凉,但他觉得没必要专门取出,就还放在原位。

他重新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的真人听清了通话中的全部内容,因并不担心加茂宪纪的安危而没有丝毫压力,又因担心加茂伊吹的安危而下意识眉头紧锁。

“不会有事的。”加茂伊吹拍拍他的头顶,叮嘱道,“别离开电话,保持联络畅通。”

真人的视线朝一旁偏转,落在院子里绿油油的草坪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决定等加茂伊吹回家再拔掉那棵出众的小苗。

“你快把羂索杀掉算了,他总是弄出些麻烦事来。”他在加茂伊吹即将走出院子时,终于抓住了在脑内乱窜的真实想法。

加茂伊吹只是向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如同住在横滨那时一样,加茂伊吹在经过餐厅时向织田作之助微笑着问候了早安,对方自然地问他是否要让佣人端早饭上桌。

“不了,我买了最近一趟到东京的航班。”他穿上大衣,脚步没有停顿,“我出门了。”

织田作之助惊讶地瞪大双眼,他扔下手中的餐具,还未等从座位上起身,加茂伊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只能对空气说声“路上小心”,又坐回了原处。

没有日车宽见陪伴的日子总是有些寂寞,好在两人依然每日都相互发些消息。律师打趣作家花费一年时间才写完两卷内容,作家则看着深夜传来的回信取笑律师还是不能早睡。

日车宽见正为久违的诉讼头疼。无权无势的被告人坚信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就在家中,可他家里分明空无一物,或许有谁先行取走了相关线索。

“如果再没什么头绪,我可能会向十殿求助——这是我在加入十殿时得到的承诺。”日车宽见说道。

织田作之助则回答:“你还不如直接问问伊吹,或许每天就能多睡两小时了。”

“再说吧。”日车宽见含糊着应道,他接受了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初衷,却没能在刚回归工作岗位的当下想好自己是否能接受来源可能并不合法的证据,“我会考虑的。”

织田作之助明白他的别扭,正思索着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一个皮夹被两根苍白的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摇晃,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因担心掉进味增汤里而不得不伸手去接。

“他走得太着急了,连钱包都没带。”真人嘟囔着抱怨道,坐在餐桌上询问织田作之助的建议,“你说我该给他送过去吗?”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比了加茂伊吹经过餐厅的时间,遗憾道:“恐怕来不及了,好在十殿总不会让首领在需要钱时口袋空空。”

“也有道理。”真人高兴起来,“我猜到他的脚程很快了,毕竟加茂宪纪被绑架了……我是说,我可不想白跑一趟,他又不会让我出门。”

咒灵哼着才从不知何处听来的小调,觉得现在正是给园丁找点麻烦的好时机。

哭哭啼啼的加茂宪纪一定需要兄长贴身照顾,加茂伊吹大概会有段时间都没精力理会佣人的抱怨了。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法好好吃饭了,干脆再次放下餐具,给加茂伊吹发了条消息,表示需要他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开口。

邮件没被回复,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加茂伊吹正在用最后的时间超前完成十殿和总监部的工作部署——加茂宪纪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所有权力,但强权在握无法改变他太过年幼的事实,缓冲时间当然越长越好。

加茂伊吹已经不记得他远比幼弟优秀而坚强的十一岁了。

他只知道那孩子将迎来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所以他得尽可能帮帮忙。

加茂伊吹顺利地抵达东京,连下飞机时都没排队,更是在落地后的一小时内只身来到帐外,与早守候于此的部下碰了面。

他知道世界意识肯定没猜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才会为他安排一趟通畅无阻的旅途。

“拜托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

两人利落地拆下正在使用的电话卡,再换上通讯录里只有在场参与者的新号码,掰断卡片的声音像老式钟表秒针运行的咔哒声,似乎是种催促。

他向两人点头,然后独自顺着石阶朝山上走去。

高尾山,□□门徒步景点,远离城市,拥有堪称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与和名气相对应的客流量。

但大概是为了给他和羂索今日宿命般的会面腾出空间——

他在来时查询到了景区的最新公告:

因为冬季积雪融化导致土壤含水量饱和,相关部门检测到了发生自然灾害的风险,加上寺庙遭受到疑似熊的野生动物的骚扰,高尾山竟然成了危险地区,目前被禁止进入,连僧侣都被暂时转移下山了。

也就是说,目前山里只有加茂伊吹和羂索两人。

至于猴园与野鸟,加茂伊吹实在没办法提前处理,只能不去在意。念及此处,他不禁嫌弃起羂索的据点选址太烂,爬山让他从心理层面就开始觉得右腿不适。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从中途的一处直接钻进山林之中,又在根本没有路的混乱树木里穿梭一阵,终于凭羂索留下的咒力残秽找到了据点的真正入口。

此处距山顶只差一点,为加茂伊吹之后的行动增添了不少难度。

挖空的山体之中,羂索正盘腿坐在地上缝合额头上的开口,左手边倒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显然刚被他抛弃,右手边则是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的加茂宪纪,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如果你想见我,就按照正常的预约程序选个时间排队,而不是绑架我的弟弟。”加茂伊吹蓦地开口, “我真的很生气,你把他吓坏了。”

里侧的两人一同朝他看来,脸上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

“哥哥!”加茂宪纪一骨碌爬起,朝加茂伊吹飞奔而来,终于能放肆地嚎啕大哭,“这个变态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又放进了另一个人的头里!我好怕!”

他的话未免有些颠三倒四,但加茂伊吹能听懂其中含义:羂索可能使用了术式为隐蔽自身存在或瞬间转移的身体绑架了加茂宪纪,此时则正将本体换进另一具身体之中。

于是加茂伊吹又嫌恶地指责道:“你非得当着孩子的面缝缝补补吗?”

“你小时候可不见得害怕这个。”羂索挑眉,“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差了。”

连加茂宪纪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丝毫没有如他想象般天神下凡、直取绑架犯性命的意思,反倒和对方熟稔地交谈起来,还坦然和其签订了束缚。

束缚的内容非常简单。

羂索允许加茂宪纪独自下山,等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将他平安的消息传达给加茂伊吹后,加茂伊吹就使用因幡白门帮羂索寻找王仁望结的线索。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羂索说,得到了加茂伊吹微妙的一瞥。

加茂伊吹弯下腰,轻声对加茂宪纪道:“顺着哥哥的咒力残秽原路返回,山下有两位十殿成员,一人先送你到机场去,另一人会接应我的。”

“哥哥……”加茂宪纪心中觉得不安,他理解自己能够离开一定是兄长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的结果,不想一走了之,又被加茂伊吹温柔却不能拒绝的眼神逼着点了头。

加茂伊吹抚摸他的脸颊,蹭掉其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将他推到了洞穴之外。

男孩毕竟接受了一定训练,下山的速度很快,加茂伊吹不久后收到了部下的汇报,抬眸望向羂索,诅咒师却仍在慢吞吞地、细致地缝补着额头的皮肉,试图让衔接部分尽可能自然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更熟练呢。”加茂伊吹走上前去,竟然从羂索手中接过了那根大号缝衣针,“还是速战速决吧。”

羂索惊讶于他会展现如此友好的一面,感叹自己没让加茂宪纪受伤的选择实在太过正确,然后坦然享受起人生中唯一一次缝补服务。

他还能笑道:“虽然这在记忆里是很熟练的工作,但毕竟每具肉/体都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操作起来总是很生疏。”

“真是难以理解。”加茂伊吹也是首次挑战用针穿过人类的皮肉,照他看来,手感似乎和发动穿血杀死敌人相似,“你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唔……”羂索想了想,“我们总该在一方死去前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

他没从加茂伊吹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于是断定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从来不是死敌,只是两个为了征服各自的命运展开搏杀的挑战者,或许也能短暂和平相处。

加茂伊吹为了保全加茂宪纪而愿意订立束缚,羂索则只需要加茂伊吹开几扇门——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易,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结束时一起喝杯咖啡。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差点死在横滨的事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羂索一怔,沉默代表他并不知情。

“好吧,难怪你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来自对彼此的理解。”加茂伊吹照常为羂索缝着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让我来公布真相。”

加茂伊吹话音未落,羂索瞬间暴起,手掌猛地朝加茂伊吹拍去,试图发动术式。

但无数血线已经在他得手前形成一张细密的网,顺着缝合的痕迹爬进身体,笼罩在他大脑形状的本体上,使他无法逃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羂索难以置信地发现,加茂伊吹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敌意、更何况是杀意。

“我在横滨拿到了‘书’。”

青年平静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滑稽的柠檬,大概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的指节大小,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

他用一句话为羂索下达了“自以为是”和“愚蠢”的判决——羂索千年来都为摆脱既定命运呕心沥血,却没想到仍然在命运的操纵下陷入生死危机。

刚才和谐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羂索目眦欲裂,他怒吼道:“你以为现在就是终局了吗?!你杀不了我!”

他与加茂伊吹一样。两人无比想要推翻自己身上被人写好的故事,也会在关键时刻将其视作最重要的底牌。

“不一样了。”加茂伊吹摇头,耐心地解释。

“这次——我们一起去死。”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屏幕在面前弹出,他透过选项看见羂索震惊又恐慌的表情。

[是否开始扫描设备‘人物跟随:加茂伊吹’的具体位置?]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确定键被触发,一秒后,他从右上方头顶约半米远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摄像头。

它漂浮着,随他身体朝向的转移而伴随移动,像卫星环绕行星运转。

这个一次性扫描功能是科研组送他的礼物之一,本是为了帮他执行某些秘密计划——但这又怎么不算符合初衷呢?加茂伊吹可是提供了更精彩的镜头。

他伸出右手朝摄像头抓去,在羂索眼中,他正与某个透明的存在角力。

于自己的读者视角被摧毁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笑了起来。

“隔着屏幕玩弄别人的人生很有意思吧?”

他直直地看着摄像头说。

“我要下地狱了。”

五指收拢,他生生捏碎了那个设备。

下一秒,柠檬炸弹霍然爆炸。

整座山体瞬间被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