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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怜 椒盐小甜饼 139107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雪虐风饕。

李羡鱼却觉得耳畔的声音都淡了下来, 连临渊给她的回应都变得微不可闻。

她似乎觉得没那么冷了。

被朔风吹落到面上的碎雪蓬松的似春日里的柳絮。

催她沉沉入眠。

正当她朦胧想要阖眼的时候, 却依稀看见,远处的雪野中有火光亮起。

仿佛有人正打着火把向他们奔来, 高声唤她:“公主!”

他们的语声未落, 带她走过雪野的少年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在雪地上。

鲜血从他紧咬的齿关滴落,坠在她的面上。

炽热滚烫。

李羡鱼想要启唇, 想要抬眸去看他。

可被风雪沾湿的羽睫却沉沉坠下, 隔绝了她的视线。

*

待李羡鱼再度醒转的时候, 她已躺在干净的卧榻上。

头顶朱红帏帐高悬,帐外数只火盆同时旺盛地燃烧着, 竭力驱散着冬日里的寒意。

月见守在她的榻旁,原本正低声抽泣。

此刻见她醒转, 便止住悲声, 扑到她的榻前。

“公主,您, 您终于醒了!”月见破涕为笑,又对帐外连声道:“顾大人,顾大人,公主醒了!”

她的话音落下,帐帘迅速被人掀起。

等候在外的顾悯之疾步入内。

他将方帕放在她的皓腕上,落指替她诊脉,又低声吩咐跟来的药童:“快去将熬好的药端来。”

药童应声,急急而去。

李羡鱼也在月见的搀扶下坐起身来。

她倚在柔软的大迎枕上,觉得浑身烫得难受, 思绪也混沌得厉害。

像是又回到了为紫玉笛而装病的时候。

不过这次, 却是真的。

恍惚间, 李羡鱼想起最后看到的那个场景。

她羽睫微颤,支撑着从大迎枕上起身,视线左右环顾,最终落在顾悯之身上。

她艰难出声:“顾大人,临渊呢?”

顾悯之停留在她腕脉的指尖微顿。

他低垂下眼帘,如实回答她:“公主的影卫在雪崩中因木石所击,而受内伤。此刻正于别处休养。”

李羡鱼的心高悬起。

她挣扎从榻上起身,趿鞋便要往帐外走:“他现在在哪里?我去看他。”

月见慌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您整整睡了两日,此刻初醒,正是最虚乏的时候。帐外又在落雪,天寒地冻的,可不能去。”

李羡鱼却仍放不心来。

她侧首去看顾悯之:“顾大人……”

顾悯之叹了声。

他终是启唇,对李羡鱼低声道:“臣会前去替公主看望。”

“若是他此刻能够起身,臣便会带他前来拜见公主。”

他话音未落,远处垂落的帐帘已重新被人掀起。

李羡鱼抬眸,望见身着玄色氅衣的少年手里端着碗汤药,从帐外的风雪中步入,向她而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

李羡鱼的杏眸随之亮起。

她松开月见的手,提裙向他跑去。

她的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像是随时都要栽倒。

临渊剑眉紧皱,随之箭步上前,欲扶住她盈盈将坠的身子。

李羡鱼随之扑入他的怀中。

她伸手环过他劲窄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眉眼弯弯,语声里却略带哽咽:“临渊,你没事便好。”

临渊身形微顿。

继而抬手将她拥住,低声问她:“公主怎么起身了?”

李羡鱼想回答,却又想起顾悯之与月见还在帐中,本就因热度而微红的双颊蓦地烧起。

她将脸埋在临渊的怀中,为自己的举动而羞赧地说不出话来。

帐内寂静,唯有风雪声自帐外呼啸而过。

顾悯之徐徐将眼帘垂落。

他将方才垫在李羡鱼腕上的丝帕叠好,重新放回医箱内。

这才自榻前起身,向李羡鱼行礼告退。

月见也羞得不敢抬眼,见顾悯之往外,便也匆匆跟着他一并出去了。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帐帘重新阖好。

帐内便又只余下李羡鱼与临渊两人。

临渊遂将李羡鱼抱起,重新放回锦榻上。

他将药递给李羡鱼,对她道:“臣原本是来看望公主。路上遇到药童给公主送药。便顺手带来。”

李羡鱼接过药碗。

汤药还是滚烫的,她便没立时去用,而是抬眼看向临渊,担忧轻声:“临渊,你的伤势……”

临渊道:“无事。”

“不过是一点内伤,将养几日便好。”

李羡鱼却不相信。

她还记得自己朦胧睡去前,临渊的血落在她面上的感受。

那样的滚烫,令人的心弦震颤。

她轻咬了咬唇,低声问他:“雪山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临渊伸手碰了碰她仍在发烫的额头,羽睫淡垂:“若是臣那时告之公主,公主还会坚信,臣能带公主走出雪山吗?”

李羡鱼轻愣。

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好在临渊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身尝了口她手中的汤药。

药似乎很苦,他剑眉微皱,却仍是对她道:“药已可以入口。公主尽快服用。”

李羡鱼面上微红。

她轻点了点头,将药碗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药如她预料中的一样苦。

她喝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

勉强用完后,连用好几枚蜜饯方将那股苦意压下。

但汤药的效果似乎很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羡鱼便觉得困意沉沉袭来。

她支着眼皮,睡意朦胧地去拉临渊的手,轻声道:“临渊,我现在的身子很热。”

“你可以拿我取暖。”

临渊替她掖锦被的长指一顿,继而淡淡失笑。

他没有说好与不好,只是如之前那样脱下氅衣与武袍,仅着一身贴身的里衣步上榻来。

他躺在李羡鱼身侧,将病中昏沉的少女轻轻拥入怀中。

于她的耳畔低声启唇。

“臣会守着公主。”

李羡鱼唇瓣轻抬,低低应了声。

她终是轻阖上眼,在他的怀中安然睡去。

*

昏昏沉沉里,李羡鱼不知她睡了多久。

只知她醒转的时候,帐外的风雪仍未停歇,天光却已昏昏暗下。

似又是一日黄昏时节。

她在临渊的怀中起身,就着他的手,徐徐喝了半碗小米粥。

原本因高热而混沌的神志也渐渐开始清醒。

她良久没有再启唇。

临渊将粥碗搁下,垂眼看向她。

见病中略显苍白的少女安静地倚在他的怀中。

一双鸦青羽睫低低垂落,在眼底扫出一片悲伤的影。

临渊沉默地陪了她许久。

直至夜幕初降。

见她似仍在逃避。

却也因逃避,而愈发沉浸在伤心中无法自拔。

若是就放任她这般下去,少不得是要再大病一场。

临渊眉心凝起,握紧她冰冷的素手。

生死大事之前,临渊无法去安慰她。

便唯有让她去面对。

于是,他启唇去问李羡鱼:“公主在想什么?”

李羡鱼垂落的羽睫轻颤了颤。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临渊却将她的素手握得更紧。

他掌心上的温度传递而来,在寒冷的雪山上这般炽热,令她惶然不安的心像是有了落点。

她轻阖上眼,终是艰难启唇:“临渊,我在想我的皇兄皇姐们。”

“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平安地从雪山上归来了?”

话至末尾,李羡鱼已有些哽咽。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毕竟,她是亲眼看着雪山崩塌,看着雪浪将所有人吞没。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敢前去面对。

临渊没有给她答案。

他向李羡鱼伸手,掌心向她,示意她可以借着他的力道起身。

“寻人的金吾卫已陆续回来。”

“臣可以带公主前去询问。”

李羡鱼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杏花眸望向他。

见朱红的幔帐前,少年凤眼浓黑,眸底并无半分退却。

像是带她走出雪山时那般,永不退缩,也永不迟疑。

无论是面对天命还是人心。

李羡鱼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止住哽咽。

她终是鼓起勇气,将指尖搭上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

与他执手走向帐外的风雪。

*

雪风呼啸,天色冥冥。

李羡鱼裹着厚重的狐裘,亲手提着盏雪白的琉璃灯,步入金吾卫们临时驻扎的军帐。

值守的金吾卫纷纷起身,拱手向她行礼:“公主!”

李羡鱼轻轻点头,想要启唇问他们搜救的结果。

一抬眸,却先望见放在远处木桌上的数十个托盘。

盘内各色物件凌乱摆放,许多,还沾有血迹。

她的视线微顿,低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金吾卫们答道:“回公主,是从雪山上寻回,暂且无人认领的物件。”

李羡鱼徐缓点头。

她提着琉璃灯走上前去,一件一件地仔细辨认。

她看见了皇兄们的金冠玉带。

皇姐们的钗环首饰。

还有已经认不出形制的,沾满鲜血的贴身物件。

她的视线在其中艰难地挪动着。

在一张残破的铁面上略微停留,又轻轻移开,终是落在一张精致的围领上。

李羡鱼颤抖着手将它拿起。

在琉璃灯璀璨的光芒里,李羡鱼认出,这是她在刚离开皇城的时候,送给雅善皇姐的狐毛围领。

此刻雪白而丰密的狐毛已被冰雪浸透,拿在手中,冷得锥心刺骨。

李羡鱼捧着那张围领,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忍着哽咽,去问身旁的金吾卫:“雅善皇姐呢?她回来了吗?”

被她询问的金吾卫深深低头,徐徐向她比手请罪。

“是属下们无能。”

“……雅善公主,未能找到。”

李羡鱼愣住。

她慢慢低头,去看手中的围领。

像是又想起了启程前,她与雅善皇姐约好的事。

等春日,等雅善皇姐的身子好转,便一同去御花园里放纸鸢。

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却已遥远得永不可及。

手中的琉璃灯坠地。

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李羡鱼终是俯下身去。

恸哭失声。

*

又是漫长的三日过去。

距离当初雪山崩塌,已度过整整七个昼夜。

去雪山上寻人的金吾卫们陆续回来,却再也没带回李羡鱼任何一位亲人。

大雪仍在下落,隐隐有封山之势。

伤重的李宴不得不勉力从病榻上起身,下旨令剩余的皇室,即日便往玥京城回返。

李羡鱼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又是一日的黄昏。

她执伞立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风雪呼啸的和卓雪山。

也终是明白,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她的雅善皇姐。

她的几位皇兄。

还有那些她可能都叫不出名字的官员与从人们,都被永远留在这座雪山里。

甚至,连遗骨都无法寻到。

她静默地立了良久。

这数日中,她哭得太多,以致于如今都已经快要流不出泪来。

而临渊始终立在她的身后,沉默地等着她回返。

远处,有踏雪声簌簌而起。

是宁懿执伞而来。

宁懿行至李羡鱼的身畔,同样抬首去看风雪中的和卓山脉。

她语声平静:“小兔子,走吧。”

“逝者已逝。但生者,总还要继续走下去。”

李羡鱼徐徐回过脸来看向她。

宁懿的伤势还未痊愈。

她露在狐裘外的素手与颈上都还裹着厚厚的纱布,渗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但她的神色已淡然。

像是比她更早地接受了这一切。

李羡鱼唤了她一声皇姐,语声却已哽咽:“嘉宁知道。”

但即便是知道。却还是难以接受。

宁懿看向她。

她难得地没说什么戏弄她的话,只是平淡地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对她道:“回玥京城的轩车一盏茶后便要启程。”

“你若是想通了,便跟本宫过来。”

李羡鱼轻轻点头。

她忍住泪意,不再去看身后巍峨的和卓雪山,而是抬步跟着她往前。

这一场变故,皇室折损过半。

但至少,家国尚在,他们还有家可归。

宁懿淡看她一眼,主动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在雪地里往前。

直至走到轩车畔。

走到正在等候启程的皇室成员之中。

李羡鱼也努力将心绪平复,作别皇姐,独自走向属于她的那辆轩车。

还未来得及踩上脚凳,却听远处马蹄踏雪声急急而来。

一名斥候高举旗帜,策马奔至李宴车前。

他浑身是血,近乎是滚下马来,用最后一口气向大玥的新君禀报。

“陛下,戎狄压境,此刻已连破七城!”

李宴不顾伤势,豁然自轩车上起身,挑起垂帘,厉声问他:“你说什么?”

斥候艰难道:“有人通敌。此人在陛下启程来和卓雪山前,将边境所有的城防图交给戎狄首领。将士们发现时,为时已晚……”

斥候说至此,已尽全力,语声未落,身体便往旁侧歪倒。

竟是气绝身亡。

大雪滔天。

皇室的车队中一片死寂。

渐渐有人抬首,望向他们来时,玥京城的方向。

望向难以归去的王都。

羌无的背叛,铸成一柄最锋利的匕首,刺入大玥皇室本就衰败不堪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置顶已经换啦~

大家要是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置顶评论或者评论区留言~

◉ 第82章

收到这等凶讯后, 皇室的车队星夜兼程, 赶赴玥京城的方向。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狼狈凋零。

回返的车驾还不到从玥京城启程时的半数。

且轩车内的皇亲与勋贵们皆是惶惶不可终日, 早无来时的闲情雅致。

虽说边境的守将惊觉有人叛国后, 便已连夜将边关的布防更换。

但其中的地形已被戎狄所知,且守军的军饷亏空日久,军备不足, 士气不振。

谁也不敢猜测, 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玥还能支撑多久。

还能不能撑到他们平安回京。

而在一连两日, 日夜兼程的赶路下,皇室的车队人困马乏。

最终不得不在最近一座城池的官府中落脚。

仅仅休憩一夜后, 便又要启程。

夜幕初降时。

李羡鱼提着盏风灯,去前院里拜见皇兄李宴, 想问问皇兄的伤势如何。

可方行过官府后院的垂花门, 如今在御前伺候的宦官荣盛便将她拦住,有些为难地对她道:“公主, 陛下正在书房与朝臣议事。您如今过去,恐怕……不大妥当。”

李羡鱼听他这样开口,便也唯有停步。

她立在垂花门前,担忧轻声:“那公公可知道,皇兄的伤势可好些了?”

荣盛闻言亦是满面愁容:“奴才听太医们说,陛下伤在腰腹,伤势可不容小觑。原本是要好好静卧将养着的。可如今这个情形,您也是知道的。又哪里歇得下来。”

李羡鱼羽睫低垂,心绪也徐徐沉落。

她低声对荣盛道:“那公公记得让皇兄在议事后好好歇息。

她顿了顿, 又道:“便不用与皇兄说起我来过的事。”

皇兄如今挂心的事已经很多, 还是不要再添她这一件的好。

荣盛连连称是, 目送着她顺着小径往后院回返。

转过两处廊角,行至无人处。

身着玄色氅衣的少年自暗中现身。

他抬手接过李羡鱼手中的风灯,与她并肩而行。

“临渊。”

李羡鱼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语声如心绪低落,带着难以掩藏的忧切与不安:“你说,大玥真的能熬过这一劫吗?”

临渊步履微顿。

夜色中,他沉默地垂下眼帘,并未作答。

以他看来,应是不能。

古人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太上皇在位时,经年累月积下的沉疴也非一日可除。

如今戎狄入侵,迫在眉睫。而李宴想要弥补,却如杯水车薪。

李羡鱼也似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低垂的羽睫轻颤了颤,终究也未再出声。

只是踏着朽旧的木制游廊,安静地往厢房的方向走。

夜风潇潇而来,将临渊手中的风灯吹得摇曳不定。

灯火斜照,映出少女眼睫低垂,脸容微白。

这几日中,她可见地消瘦了些。

也不似往日那般爱说爱笑。

毕竟是这样大的变故。

毕竟是她生平第一次经历这样惨烈的生死离别。

临渊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唯有垂手将她的素手握紧。

带着她向前走去。

两人一同行至暂居的厢房外。

临渊抬手,正欲替她推开槅扇,却听厢房内似有人声传来。

似乎是月见的嗓音。

她此刻正带着些恼意,一连串地与旁人抱怨道:“往日在宫里的时候,公主待她们可都不薄。冬有冬衣,夏有瓜果。如今遇着事了,却一个个逃得比谁都快!尽是些丧良心东西!”

临渊动作微停,侧首看向李羡鱼。

厢房的槅扇很薄,并不隔音。

李羡鱼显然也听见了月见的话。

她微微有些讶然,下意识地伸手将槅扇推开。

抬眸便见里头不止有当值的月见,便连竹瓷也在。

月见正半蹲在地上点着炭盆,神色忿忿,而竹瓷在拿蒲扇替她扇着风,眉心也同样紧蹙。

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遂问道:“月见,竹瓷,你们在说什么事?”

两人回身看见她,忙搁下手里的活计,匆匆上来行礼。

竹瓷似还在斟酌着如何开口,倒是月见心直口快,立时愤懑道:“还不是那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奴婢适才见入夜后房内有些生寒,便想让今夜里负责值夜的金蕊与莲叶多拿些好炭过来。结果唤了半天没人应声。奴婢去她两住着的下房里一瞧,才发现早已经人去屋空,跑得没影了!”

李羡鱼闻言轻怔。

这几日,她隐约听过车队里有从人出逃的事。

却不曾想,最终还是轮到了她这。

许久,她回过神来,缓缓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今夜风寒,你们也早些先回去歇下吧。”

月见仍是不平,还想启唇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倒是先被竹瓷握住了衣袖。

竹瓷对她摇头,示意她别再惹公主伤心。

旋即又拉着她向李羡鱼一福身,双双往廊下退去。

待她们走远,李羡鱼便也步入厢房,往窗前的简陋的靠背椅上坐落,垂眼看着廊庑上清霜似的月色。

原本便不高的心绪,似也因此事而愈发低落。

临渊行至她身旁,将手中的风灯搁在她的身畔,垂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得微乱的裙裾。

他的动作温柔,语声却冷:“臣立时便去将逃奴带回,任凭公主处置。”

话音落,他正要抬步,袖缘却被李羡鱼紧紧握住。

他身后的少女轻轻启唇:“临渊,别去。”

临渊回身,凤眼沉沉。

“为奴不忠,无论何等惩戒,皆是咎由自取。”

他眸底霜寒,提醒李羡鱼不必心软。

李羡鱼却摇头。

她轻声向他解释:“临渊,从前我没遇到你的时候,成日待在披香殿中。常日无聊,便时常拿点心去听小宫娥与宦官们闲聊。那时候,我听过好多人的身世。各种各样的,但有一点,他们都不是在皇宫里出生的人。而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进宫来。”

“或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而被家人卖进宫来,或是在饥荒的年岁里走投无路,主动进宫想寻条生路。不过是谋生而已,原本,便不该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将命也搭上。”

她缓缓将羽睫垂落,语声很轻地道:“临渊,由她们去吧。”

临渊剑眉微皱,却终究是没再抬步。

他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例如,让李羡鱼不再这般怏怏不乐。

于是,他在夜色中俯下身来,吻上她低垂的羽睫。

李羡鱼羽睫微颤,轻轻抬起眼来。

临渊的薄唇随之往下,一路吻过她柔软的双颊,唇畔清浅的梨涡,与那双殷红柔软的唇瓣。

李羡鱼果然不再怏怏不乐了。

她双颊绯红,拿指尖轻推了推他,在他的吻里寻出点空隙,断断续续地问他:“临,临渊,你,你做什么呀?”

在她的询问中,临渊短暂地停下动作。

继而,又俯首轻吻了吻她的颈,语声微哑:“哄公主高兴。”

李羡鱼面上愈烫。

她正想问问,他是从哪里听来,要这样哄人高兴的的时候,临渊已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厢房内的卧榻上。

身下的锦被柔软,而榻前的少年眼眸浓黑。

李羡鱼心跳怦怦,本能地想要从榻上起身。

可指尖方撑在榻上,临渊已利落开始解衣。

氅衣与武袍尽皆落下,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长案上。

临渊依旧是仅着一身干净的里衣步上榻来,在她的身畔侧卧,又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冬夜寒凉,锦被冰冷。

而临渊身上的热意滚滚而来,似要将李羡鱼本就滚烫的双颊蒸透。

她羞赧轻声:“临渊,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临渊淡淡垂眼,在她耳畔低哑道:“为公主暖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而有效的,让李羡鱼不再郁郁不乐的方式。

李羡鱼羞赧万分。

她伸手想将他推开,但指尖停留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本就烫热的面上,却愈发滚热了一层。

她不得不承认,在结霜的冬夜里,在寒冷的衾枕间,临渊身上炽热的温度确实是很吸引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李羡鱼在心里艰难地挣扎了一阵。

最后偷偷将滚烫的脸埋进锦被里,蚊声道:“我要睡了。”

临渊低应了声。

他修长的手指微抬,替李羡鱼将身上厚重的斗篷解下,好让她睡得舒适些。

李羡鱼赧于抬首,便就这般在他的怀中轻轻阖眼。

临渊的身上始终是这般炽热,令原本冰冷而漫长的冬夜似也不再那般难捱。

长窗外的风声似也渐渐歇下,唯余银白月色落在窗上,如纱幔低垂。

李羡鱼渐渐有了睡意。

她轻挪了挪身子,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语声也渐渐变得朦胧:“临渊,你也会走吗?”

就像那些小宫娥一样。

一言不发地离开她。

临渊眸光微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久,他收拢手臂,将怀中不安的少女拥紧。

俯首在她耳畔低声启唇:“即便是要离开。臣也会尽快回到公主身旁。”

李羡鱼却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炭火燃烧所发出的轻微毕波声里,她徐徐垂下羽睫,倚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临渊却没有睡去。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有些不甘地启唇咬了口她垂落的乌发,却终究是没有再吵醒她。

他安静地等着怀中的少女熟睡。

等到她的呼吸都变得清浅而均匀,这才轻轻松开了拥着她的大手,从榻上披衣起身。

他久立在李羡鱼的榻前,隔着深浓夜色,看向锦被下安睡着的少女。素来清冷的凤眼中似有波澜淡淡而过。

但须臾后,他终是侧首,迫使自己移开视线,替李羡鱼将榻前的红帐放落。

厢房内光线朦胧。

他却未再点灯,而是踏着月色行至长案前,就着炭盆中微弱的星星火光,铺纸落墨。

如水月色落入半敞的支摘窗,照少年心绪微澜。

其实白日里,其实在回返时的游廊上,他都想过与李羡鱼辞行。

可见她如此伤心,离别的话到了唇畔,又终被咽下。

但如今大玥危在旦夕,他回胤朝的事同样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今夜,他不得不走。

那些未能出口的话,便也唯有以书信的方式,转交给李羡鱼。

他思绪落定,手中笔落如飞。

一封辞行的书信顷刻间便已写好。

其中的话语不多。

不过是有关他的来历,此去的目的,以及……

他终会回来见她。

今夜雪霁,天上银月如霜。

临渊起身,自窗畔回首,短暂地望向李羡鱼榻前垂落的红帐。

仅一眼,他便立时收回视线,像是怕自己最后动摇一般,迅速将书信用乌石镇纸压好。

待这一切作罢,他终是将身形隐入暗处,离开了李羡鱼的厢房。

夜色愈浓。

厢房内始终安静。

檐下几只风灯在夜风里悠悠地打转,往老旧的木制游廊上投下斑斓光影。

不知何时,有一道白绒绒的身影似闪电般从游廊上蹿过,轻车熟路地跳上李羡鱼的窗棂。

却是宁懿豢养的雪貂。

今日,它依旧是来找那只它惦记已久的兔子。

雪貂伏在窗棂上,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狡黠地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立时便往与支摘窗相邻的长案上跳下。

不偏不倚,正落在临渊留下的书信上。

雪貂本能地往前跑出几步,却又很快折返回来,有些警惕地在纸上嗅了嗅。

继而,它黑亮眼睛里凶光骤起,对着那封书信龇牙咧嘴了一阵后,又张口狠狠将书信咬住。

四条小腿一蹬,便重新跃上窗楣。

往夜色里逃遁而去。

作者有话说:

QAQ李宴他活着,他活着!!!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死了啊啊啊啊啊,死了的是斥候啊!!!

(饼饼裂开)(饼饼复原)(饼饼又裂开)(饼饼再复原)(饼饼在复原后发出复原的声音:“李宴他没死!!!”)

◉ 第83章

寅时初刻, 李羡鱼自梦魇中惊醒。

她梦见战火里皇城陷落, 宫人们四处奔逃。

戎人跨战马,提弯刀, 直入皇城。在宫闱们烧杀抢掠, 无恶不为。

她被这个骇人的梦境所惊。

深夜从榻上坐起身来,捂着怦怦作响的心口冷汗连连。

“临渊。”

紊乱的心跳声里,李羡鱼唤了声他的名字, 心有余悸地侧过脸去, 想与他说梦境里的事:“我方才……”

她语声方起, 却见身旁空空荡荡,连温热的衾枕都已寒透。

原本守在她身侧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李羡鱼轻愣了愣, 披衣从榻上起身。

厢房内光影晦暗。

火盆内的炭火也将要烧尽,唯余几枚晦暗的火星。

庭院内的寒风自窗隙间透来, 冷得令人呼吸微颤。

李羡鱼双手拥紧厚实的狐裘, 趿鞋走到横梁底下,试着往梁上唤:“临渊?”

梁上同样寂静, 无人回应。

李羡鱼愈发茫然。

她在室内环顾了圈,没见到临渊的踪迹。

一时倒也未曾多想,只道他是暂且离开一会。

兴许,是去了小厨房,抑或是浴房之类的地方,便也未太放在心上。

可因梦魇心悸的缘故,李羡鱼此刻却也没了睡意。

遂唤月见进来,将炭盆重新换了,重新点了盏陶瓷灯, 在窗畔一壁看话本子, 一壁等他回来。

李羡鱼等了许久。

等到银月西坠, 等到庭院内的夜色深浓到无法化开。

却也未曾等到临渊归来。

李羡鱼隐隐有些不安。

她遂放下手中的话本起身,将紧闭的槅扇重新推开,对今夜负责值夜的竹瓷轻声道问:“竹瓷,你今夜里可有见过临渊?”

竹瓷福身,如实道:“奴婢一直守在公主的厢房外。从未见过临渊侍卫出来。”

李羡鱼并没有过多讶异。

毕竟临渊素日里也总是来去无踪。

连金吾卫都不能发觉他。

更何况是值守的宫人。

于是李羡鱼想了想,又从妆奁里拿了支自己常戴的玉蜻蜓簪子给她:“你拿上我的簪子,带上些值夜的宫人。替我在庭院里找找他。若是遇见了,便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快些回来。”

竹瓷接过玉簪,点头道:“奴婢这便去寻人。”

李羡鱼轻轻颔首。

夜深露重,她便又回到房内等待。

远处的滴水更漏一声连着一声落下。

手里捧着的汤婆子也渐渐散了热意,透出金属特有的凉气。

紧闭的槅扇终是重新被人叩开。

竹瓷上前行礼,将玉簪归还给她:“公主,奴婢已在整座庭院里细细寻过。并未见到临渊侍卫。”

李羡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了一拍。

她接过玉簪,将手里冰冷的汤婆子放下。

良久,方轻轻点头:“知道了。你也先回去歇下吧。”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对竹瓷轻弯了弯秀眉:“等天亮了,回玥京城的车辇便要重新启程,你可别将自己落下了。”

竹瓷犹豫着望向她,似有些放心不下。

但听李羡鱼一再催促,她终究还是低低应声,往庭院外退下。

槅扇重新合拢。

这间陌生的厢房里,又仅余下李羡鱼一人。

李羡鱼在窗前安静地坐了许久,直至地面上的寒气都顺着木椅攀升上来,冻得她的指尖微僵。

她这才不得不起身,将自己重新团进锦被里去。

锦被中同样寒凉。

李羡鱼翻来覆去了许久,最后又将自己蜷成一团。

这才勉强在寒冷的冬夜里睡去。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间似还听见似有人在她的庭院外交头私语。

“你可听说了吗?方才竹瓷姑娘到处找公主的影卫。问过好多人,找了一整个院子。都没能找到。”

“都这个时辰还找不见人。该不会是,和金蕊莲叶她们那样……”

“谁又知道呢……”

她睡得混沌,听得也隐隐约约。

但还是能够明白,她们在说,临渊丢下她独自离开了。

李羡鱼想说不是。

想说他应当是有什么事才匆促离开,大抵天明前就会回来。

可是她却又想起秋日里的事。

彼时在摄政王府中,皇叔的千秋宴上,临渊因拿取皇叔谋反的证据而被影卫们追杀。

这样千般凶险的时候,他也会在她路过湘妃竹时,暗中拉住她,告诉她,要几日后才能回来。

临渊从来都没有这样不告而别过。

除非……

是真的决定离开。

打定了主意不再回来。

却又怕她挽留,怕她掉泪,故而便也没有与她道别。

是这样吗?

李羡鱼也并不知晓。

她睡得愈发不好,在锦被里辗转反侧,揉乱了自己的一头乌发。

直至窗外第一缕晨光透入。

换值而来的月见叩门进来,想伺候她更衣洗漱。

低垂的幔帐被月见撩起,动作熟稔地挂在一旁的帐钩上。

窗外稀薄的晨光随之落在李羡鱼的面上。

李羡鱼低垂的羽睫轻扇了扇,徐徐从卧榻上坐起身来。

月见的视线同时落在她的面上。

紧接着,月见慌乱出声:“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李羡鱼轻愣。

随即,她从月见捧来的铜镜里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脸容苍白,眼眶通红。

尚凝着水露的眼睫低垂着,映出眼底淡青色的影。

像是哭了整夜。

李羡鱼愣了良久。

终是轻轻垂下眼睫,望了眼自己的床榻。

这才发现,她在睡梦中哭湿了半边枕头。

月见望着那些哭过的痕迹,似也想起了方才来上值的时候,依稀听见的几耳朵闲话。

她替李羡鱼不平道:“金蕊莲叶她们俩走了便也罢了。可公主待临渊侍卫这样好,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留公主一人在这伤心。”

月见愈说愈是愤懑,终是忍不住站起身来,放下铜镜就要往外走:“不行。奴婢这就去找金吾卫,无论如何都要将人给公主带回来!”

“月见。”

李羡鱼羽睫轻抬,低声唤住她:“别去。”

月见闻言回转过身来,满是不解地望向她。

“公主?”

晨曦微光里,李羡鱼拥着锦被坐起身来。

她的羽睫上犹带水意,可杏花眸里的水雾却徐徐散去,渐渐变得如往常那般清澈明净。

如两方上好的墨玉。

“月见。”她的语声很轻,却又执着:“我相信临渊会回来。”

月见愈发惊讶。

她不由得急道:“公主,如今已经天明。回玥京城的车队很快便要启程。”

可临渊仍没有回来。

李羡鱼的羽睫半垂,去看她昨夜里哭湿的枕头。

她想,睡梦中的自己应当是知道的。

夜中离开,不告而别,天明未归。

这种种件件,都是在告诉她,临渊已经抛下她走了。

不会再回来。

但是,如今的她却不相信。

随着呼吸平复,初醒时混沌的思绪也渐渐理清。

彷如拨云见月。

李羡鱼抬起眼来,望向天穹尽头,和卓雪山朦胧缥缈的影,语声轻柔,却不再迟疑。

“在和卓雪山望不见边际的茫茫雪野中,临渊都不曾将我抛下。”

“我不相信,他会这样不告而别。”

月见惊诧又茫然。

好半晌,方嗫嚅着道:“公主,若是,若是他真的不回来呢?”

李羡鱼的羽睫轻扇了扇。

她指尖微抬,停留在腕间鲜艳的红珊瑚手串上。

微凉的触感,像是又将她带回与临渊初见时的秋日。

她弯起秀眉,藏下眼底的水雾,语声轻轻地道:“那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临渊的身手这样好,一定能在乱军中平安活下来。

只要,不带着她这个小累赘。

*

天光初透。

当皇室的车队重新启程时,临渊的骏马已疾驰过两座城池。

他一夜未睡,此刻抵达甘河县城郊,方在一座破庙中暂且停留。

小憩至城门开启,陆续有人前来。

这些人多是胤朝留在大玥的暗线,由侯文柏提前联络而来。

其中少数,则是他当初亲手培养的死士。

他们陆续带来消息。

大玥如今的情形确是不容乐观。

戎狄接连破城,大玥的守军虽有抵抗,却收效甚微。

不是一味苦守,便是弃城而逃。

想来攻至玥京城中也不过是数月之间的事。

也正因如此,回胤朝之事,更是迫在眉睫。

临渊皱眉,抬首看向庙外连绵无尽的群山,凤眼微寒。

但是有谢璟在,此行大抵不会顺利。

还得早做准备。

他遂将前来的暗线遣去,对身旁的死士道:“当初谢璟之事,可寻到了铁证?”

死士向他比手:“殿下。时日已久,许多证据都已毁去。剩余的几件物证即便取出,也并不能证明大殿下便是此事主谋。”

甚至,还可能会被谢璟反咬一口。

临渊对他的回答并无意外。

他长指叩打着剑鞘,眸底冷得宛如铺霜。

以谢璟的性情,在动手前后,必然是做了缜密的准备。

即便是当时立即去寻证据也并不容易,更勿论是时隔将近一载。

既如此——

便唯有让他的这位皇兄,再一次露出破绽。

“心慌则生乱。”

临渊回首,看着身后已经脱落了金漆的佛像,淡淡出声:“最令谢璟坐立不安之事,应是未在断崖下寻到我的尸首。”

他对死士道:“去寻一名精通易容之人。扮成我的模样,顺偏僻小径,往胤京城北上。”

届时,他倒要看看。

他这位皇兄是会摁抐不住,再次对‘他’下手。

还是放任他回到京城,将他的布局尽数搅乱。

死士比手称是,即刻下去准备。

临渊亦大步行出山庙,重新跨上北去的骏马。

银鞭落下时,他短暂回首,望向身后和卓雪山的方向。

腰间佩剑垂落,剑穗上的流苏拂过他的手背。

临渊微有些分心地想——

不知李羡鱼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读到他的信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会掉落100个咕咕的小红包~

然后再推推基友的文《明月藏鹭》,柔弱清醒·假公主X斯文败类·真皇兄

文案:

明楹自幼知晓自己不过只是占了个公主名号,实则地位低微,所以处处谨慎,不曾招惹旁人。

在她认祖归宗的那场筵席之中,她终于得以摆脱公主身份。

却不想因这次醉酒,她和皇兄傅怀砚荒唐一夜。

明楹骤然睁眼,就看到傅怀砚慢条斯理地将衣物整好,垂眼对她道:“皇妹。”

后来太子选妃提上日程,傅怀砚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以祈福为名,亲手将明楹送至京外寺庙。

明楹自知他即将迎娶贵女,自己不过只是隐患。

所以她权衡之下,选择了私逃。

垣陵与盛京相隔甚远,明楹以守寡为名,在此生活了数月,才终于放下了心。

听闻新帝即位,大权在握,日后美人环绕,想来也早已忘了曾经那段荒唐往事。

却不想,此地远离上京,官僚一手遮天,县令看她无权无势寡居于此,意欲将她奉给刺史以谋前程。

明楹收拾细软的时候,列卫早已在门外守候。

而在县丞府中,她抬眼看到了坐在高位之上,正随意把玩着檀珠手持的人。

姿容昳丽,清贵无双。

不是什么芜州刺史——

而是她曾经的皇兄,如今的新君傅怀砚。

明楹恍然后退,却被他挡住后路。

傅怀砚俯下身来,缓声问道:“皇妹还想逃到哪里去?嗯?”

◉ 第84章

整个冬日里, 临渊近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

他昼夜兼程, 试图在大玥的皇城被攻破之前,回到胤京。

路途之中并不算顺利。

谢璟果然不负他所望, 甫一得到他重新现身在胤朝境内的消息, 立时便遣人沿途追杀。

幸而扮成他的死士早有准备。

谢璟三番五次遣人,皆未能得手。

而随着他渐渐逼近京城,谢璟的不安也应当到了极处。

临渊思及此, 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剑, 对死士道:“明日便至凤汤山。也是时候, 该让谢璟得偿所愿。”

死士比手称是,立时退下筹备。

翌日, 凤汤山上。

身着玄色氅衣的少年腰佩长剑,背负雕弓, 策马于山间疾驰而过。

方越过一座矮峰, 两侧的密林间杀机顿现。

埋伏在其中的弓箭手齐齐挽弓,箭如飞蝗而来。

然少年早有准备。

在第一声弦响之前, 便已调转马首,往来时茂密的冬青树林中撤去。

他□□的骏马神骏,几个纵跃避过射来的铁箭,便将未来得及追击的弓箭手们甩到身后。

但早候在道旁的死士依旧如附骨之疽,紧追而上。

同时,密林之中。

有人玉冠白裘,高居马上,原本清润的面容微显冷意。

死士上前回禀:“殿下,凤汤山内错综复杂, 地势难辨。敢问属下们是否还要上前追击。抑或, 是等七殿下出了凤汤山再行截杀。”

谢璟握紧手中的缰绳, 凤眼里晦暗不明。

这一个月来,他的死士从胤朝的边境一直将人逐到凤汤山上,却始终未能得手。

甚至,连近身的机会都未曾有过。

许是在他并未察觉的时候,曾经的幼鸟羽翼渐丰。

若是假以时日,长成翱翔天迹的雄鹰,便再也无人能够掣肘。

还是,尽早除去为上。

谢璟眼底寒透,启唇道:“既然如此,便以百丈为界,将此处的密林围住,立即遣人在外侧挖好防火渠。”

死士一震:“殿下是想……”

谢璟冷冷吐出几字:“引火烧山。”

即便是将方圆百丈烧得一干二净,他也绝不能放谢渊回到胤京城。

死士见他此意已决,也唯有抱拳称是。

上千死士,将整座密林围得水泄不通。

放火渠很快挖好。

一把山火迎风而起,将寒冷的冬日点燃,映红半边天日。

无数飞禽走兽仓皇自山林间逃出。

风声火光里,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宛如人间地狱。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

直至将方圆百丈内的树木都烧成焦炭才终是停歇。

谢璟待最后一点余火散尽,便亲自带人步入焦林。

死士们四面散开,踏着焦土一寸寸地搜寻。

许久之后,终是在一株燃尽的冬青树下寻到了他们想要的尸骸。

一具烧得宛如焦炭,辨不清面目的尸骸。

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便是散落在身旁,并未烧融的铁剑。

谢璟走到尸首前,淡淡垂下眼帘。

看到眼前情形时,他的心中并无想象里的波澜。

他原本以为,自己多少会在意,多少会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是一母所出,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

但如今才知,所谓的手足之情,在皇位面前,轻得根本不值一提。

谢璟敛下心绪,侧首对旁侧的死士道:“过去验尸。”

一名仵作出身死士应声上前,俯身开始查验。

稍顷,死士骤然警觉:“殿下,这尸首不对!”

“致命伤是在头部,像是被重物锤击而死。且不像是新死,倒像是死了有三五日之久。只是冬日天寒,还未腐坏。且从骨相来看,年龄约莫是在三十余岁,绝不是七殿下的年纪!”

话音落,谢璟面色骤变。

他还未来及上马,便听战马铁蹄声踏地而来。

不消片刻,这百丈焦林便被身着铁甲的战士们团团围住。

谢璟蓦地回首。

他终于看见了这些时日一直在寻找的人。

他的皇弟,此刻正高居马上,神情冰冷地俯视着他。

对他道:“皇兄,别来无恙。”

而他身侧,赫然是另一名与他一样打扮,看着身形容貌皆有几分相似的死士。

此人当着谢璟的面拿布巾将面上的伪装卸去,以一张陌生面孔,对谢璟比手道:“大殿下。”

这般嘲讽的场景,令谢璟青了面色。

他未看临渊,而是看向他身后,那足有数千人之多的精兵,脸色更寒。

他不甘又不解,厉声问他:“你何来的兵马?父皇从未将兵符交给任何一名皇子!”

临渊也在他的视线中侧首,看向身后为他所辖领的精兵。

“这是我元服那年,父皇送给我的私兵。”

“起初的时候,也不过千余人。这两年间,又接纳了些战场上退下的老兵,才渐渐有了如今的人数。”

他的语声落,重新回首,对上谢璟的视线。

两双轮廓相似的凤眼隔着大火烧过的焦土短暂对视。

终是临渊先启唇,语声平静地叙述道:“皇兄当初说的不错。父皇大抵是有些偏颇。”

谢璟的双手紧握成拳。

双方兵力悬殊下,他刹时便知自己胜算渺茫。

一时也不恋战,只翻身上马,对身后的死士命令道:“拦住他!”

死士齐应,手持兵刃冲杀上前。

临渊身后的精兵同时得令,拔刀出鞘。

两方厮杀在一处。

但人人数相差甚巨,战局很快便向临渊这方倒去。

临渊短暂一顾,便扬鞭催马,向谢璟逃离的地方紧追而上。

他同样,也不能放谢璟离去。

临渊带来的十数名死士亦紧随而上,有意无意地将谢璟往歧路上赶。

谢璟一路策马疾驰。

但百丈密林已被他烧成焦炭。

他策马其中,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终是被死士们追逐到了凤汤山的断崖边。

望着底下深不可见底的缘故,谢璟面色微白,勒马却步。

身后的死士却步步紧逼。

他们放下弓弩,转持钢刀,似要将他即刻斩杀在此处。

临渊也勒马停步。

他从死士处拿过雕弓,挽弓如满月,对准谢璟的后心。

谢璟回首,见铁箭在弦,少年凤眼沉冷,杀伐果决。

谢璟自嘲般笑出声来。

他终究是下手得太晚。

落得如今满盘皆输,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在临渊的铁箭离弦之前。

谢璟蓦然转身,手中银鞭狠落。

骏马吃痛,奋然扬蹄,自断崖上一跃而下。

呼啸而过的北风带来林木烧灼后的焦气,熏得人心肺发闷。

临渊徐徐放下手中雕弓,策马行至断崖前,垂首看向深不见底的渊谷。

他的凤眼浓黑,不辨喜怒。

良久,他抬手,对跟随而来的死士命令道:“去断崖下,找他的尸首。”

死士们应声而去。

临渊淡垂羽睫,在断崖前等待。

半个时辰后,死士们传来音讯——

谢璟并没有他这般好运。

日落时节,他们在断崖下寻到了谢璟的尸首。

临渊并未言语。

只是将手中的雕弓抛下断崖,重新策马,踏着最后一缕落日余光,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日后,胤朝王都。

隆冬将去,皇城内却并无万物复苏之象。

宫人们身着素净宫装,在巍峨的红墙下来去,偶尔遇见,在偏僻处低声交谈几句,说得也都是乾坤殿里的事。

当今圣上谢庚病已沉疴,连御医们的方子都已无效。

三日里至多只有一日清醒。

眼见着龙驭宾天便在眼前,储君却仍未确立。

宫中人不免在心中猜测,皇帝谢霄是否想将皇位交给慧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有宦官在偏僻处窃窃私语:“听闻陛下并不中意皇后娘娘所出的大殿下。而惠贵妃娘娘如此得宠,这龙椅,恐怕还是要交到六殿下手中。”

他说着,就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来,放在三人当中的木盘上:“我押六殿下五两银子。”

另一名宦官不甘示弱:“皇后娘娘可是赵氏贵女。国舅爷三朝元老,为文官之首。岂会坐视太子之位落到旁人之手?”

他也往木盘里放下一锭银子:“我压大殿下,八两银子。”

为他们做东那名宦官将银子暂收进袖袋,却又不免有些感叹道:“可惜七殿下不在。”

“若是七殿下在的话,我借钱都得来押些银子——少说也得赢他个一年的酒钱!”

正当宫人们各怀心思的时候。

乾坤殿的通传声已如潮水荡开,往这本就暗潮汹涌的宫廷里更添一道波澜。

“皇后娘娘到——”

语声落下处,一列云青色衣装的宫娥提灯而来,为身后的丽人照亮来路。

赵皇后目不斜视,仪态从容地走过乾坤殿内的鎏金屏风,步入天子寝居。

如今天子病重。

赵皇后今日便也穿得简素。

雪白的鹤氅底下是一身藏青色的宫装,云纹暗卷,银线盘绣。

行走间珠钗不摇,环佩不动。玉容清冷端丽,少见笑貌。

她行至天子榻前,一双神情冷淡的凤眼垂落,看着正伏在榻沿上哀哀哭泣的女子。

那是天子最宠爱的惠贵妃。

芙蓉面,春水性。

是男子惯会喜欢的那等女子。

似是听见宦官的通传,此刻惠贵妃也抬起眼来。

一张原本明艳的脸上此刻哭得妆容尽湿,颇有些我见犹怜之态,却又不得不起身给赵皇后行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赵皇后淡淡应过她,又将视线转到谢霄面上。

她遵循着宫里的规矩,仪态端雅地向他行礼,语调平静而疏离:“臣妾有几句话要与陛下说。可否请旁人回避一二?”

谢霄抬眼看她。

继而一只枯瘦的大手微抬,示意惠贵妃与周遭伺候的宫人们一并退下。

惠贵妃泪盈盈地望着他,殷红的唇瓣微启,似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在谢霄淡淡垂下眼帘后,噙泪往殿外退下。

伺候的宫人们同样鱼贯往外。

朱红的殿门沉沉合拢。

将这一双相对了二十余年的帝后锁在其中。

谢霄有些疲惫地倚在龙榻上,对赵皇后道:“坐下吧,不必站着说话。”

赵皇后谢过恩典,在他下首的圈椅上坐落。

她眼帘低垂,看着两人之间明净的宫砖,语声淡淡:“若是臣妾不曾猜错。惠贵妃,应当是为太子之位而来。”

谢霄双目轻阖,并没有否认。

赵皇后的神情也同样平静:“臣妾亦能猜到她的说辞。不过是怕臣妾戕害于她罢了。”

她询问道:“在陛下心中。臣妾便是这般毫无容人之量,会戕害嫔妃的毒妇吗?”

谢霄叹了声。

“你为后二十余载,持躬淑慎,驭下平和。又何来的毒妇之说?”

如谢霄所言。

她是一位无可指摘的皇后。

清醒,理智,从不嫉妒,也从不被儿女情长所缠绊。

不过与其说是妻子,反倒更像是他的同僚。

并肩而行二十余载,临到终了,虽未留有多少情谊,却也不至生出厌恶。

倒也,算是帝后中的典范。

而赵皇后待他说完,方启唇道:“臣妾为后二十余载,想知道的事并不多。过来询问陛下的,也仅仅只有今日这一件。”

“不知陛下,可否为臣妾解惑。”

谢霄颔首:“你问。”

赵皇后起身,向他行礼。

“臣妾敢问陛下,在璟儿与慧贵妃所出的清泽之间。陛下更属意于谁?”

她问得这样的直白,语调里却又不见波澜。

平静得,仿佛是在说起一件寻常的后宫琐事罢了。

谢霄有些倦怠地轻阖了阖眼,终是道:“璟儿不能容人。”

“若是将皇位交与他手,他这些异母的兄弟,连同他们的母妃,怕是要在他手中死尽。”

赵皇后轻轻颔首。

也像是素日里与他商议后宫事务那般,与他议论起此事:“如陛下所言。惠妃所出的第六子秉性柔和,确能容人。但终是被惠妃教养得过于怯弱,且成日里醉心诗词,不问国事。也并非是皇位的上上人选。”

她此言僭越。

但谢霄并未驳斥她。

他枯瘦的手指垂落,碰上放在榻沿上的长剑。

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传来,似又将他带回了金戈铁马的少年时。

他叹了声,问:“渊儿可回来了?”

赵皇后凤眼淡垂:“渊儿自一年前远赴边关犒赏三军后,至今行踪不明。”

谁也不知,他要何时归来,又是否还能归来。

而以谢霄眼前的情形,大抵已等不了几日。

谢霄心中亦是了然。

他微微颔首,对赵皇后道:“朕在大去前会将传位的圣旨拟好,交由贴身的宦官保管。”

“你也不必好奇。待朕百年之后,自然知晓。”

赵皇后眉尖短暂地一蹙。

但她终究未说什么,而是起身向皇帝告退。

她如来时那般徐徐走过鎏金屏风。

走到紧闭的朱红殿门前,亲手将它推开。

殿外的光线随之涌入,令她看清,正等着殿外的少年容貌。

窄长凤眼,淡色薄唇。

在日色下望来,冰冷又疏离。

是与她颇有几分相似的容貌。

“渊儿?”赵皇后凤眼微抬,从乾坤殿内迈步而出,又抬手将宫人遣散:“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母后。”临渊向她行礼,并不隐瞒:“儿臣去了胤朝的邻国,大玥。”

“大玥。”

赵皇后抬起一双冷漠的凤眼端详着他:“你是奉命去边关犒赏三军,为何又去了邻国。且,一载不归,音讯全无。”

临渊回视她,眸色如霜:“儿臣为何不归。母后当真丝毫不知吗?”

赵皇后语声淡漠:“本宫身在后宫,又能知晓什么?”

临渊颔首,不再多言。

他抬步往乾坤殿中去。

赵皇后神情平静地目送着他。

直至有宫人急急至殿前回禀。

“皇,皇后娘娘。大殿下,大殿下出事了。”

他虽未说是何事,但见他神态慌张,眉心满是冷汗,便可得知,必是凶迅。

赵皇后看着眼前的宫人,未涂唇脂的薄唇渐渐抿紧。

但她最终没有发问。

只是以皇后的姿态微微颔首,仪态端庄地道:“本宫已经知晓。你且退下吧。”

宫人愕然。

虽不解她为何如此淡然,但也不敢违逆,只是低应着躬身退下。

临渊步履未停。

像是对此事并无丝毫意外。

无论是谢璟的死,还是赵皇后的态度。

为人子十数年,他很清楚母后此刻在想什么。

如一载之前别无二致的想法——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便不能再因此失去另一个。

她总是这样冷静,冷静得近乎于冷酷。

赵皇后也在凝视着他。

在临渊即将走过那座鎏金屏风时,赵皇后终是启唇问道:“是你亲自动手?”

被她询问的少年短暂停步。

他在乾坤殿前回转过身来,在她面前抬起那双寒冽的凤眼。

他没有回答赵皇后的话,而是反问她:“母后可还有别的选择?”

赵皇后在清净的玉阶上与他对视。

她身后是赵氏一族。

她入宫,为后,为皇帝诞下子嗣,背负着家族的荣光一步步走到如今,该舍弃的都已舍弃。

这最后一步,她已不能后退。

她别无选择。

赵皇后将眼底原本微微流露的情绪寸寸敛尽,以皇后的姿态,以赵氏女的立场道:“渊儿,去吧。”

“你的父皇在殿中等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能写到重逢啦~

◉ 第85章

春寒料峭。

北侧宫门前的青砖间蒙着冰片似的薄霜, 皇室的轩车于其上碾过, 坠下霜花满地。

冬尽春来之时,大玥的皇室终是回到了这座阔别已久的皇城。

但日渐衰颓国运并未因此更改。

戎人的兵马摧枯拉朽般破开大玥的边防, 随着守军的节节败退而深入大玥的腹地。

不日, 便要剑指玥京。

皇城内,下至百姓,上达皇族, 人人自危。

不少人已想方设法逃离这座气数将尽的皇城。

在一个难得的晴日里, 李宴在正乾殿中召集了最后一场朝会。

当夜, 兵临城下。

玥京城的城门被攻城的擂木击响,如同亡国的丧钟。

李宴脱龙袍, 换铠甲。

手持长剑,在太极殿前跨上了百战的骏马。

银鞭未落, 却听身后有人问他:“戎狄即将破城。皇兄此刻想要去哪?”

李宴回首, 见宁懿在高阶之上遥遥望他。

凤眼深黑,红裙飞扬。

李宴答道:“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我此去,是为大玥尽这最后一份绵薄之力。”

宁懿在迢迢夜色中与他对视。

生平第一次,没有对他出言嘲讽。

她举起金杯烈酒,隔百步玉阶向他朝贺。

“宁懿遥祝陛下凯旋。”

李宴顿首承情,打马往北侧宫门的战场,奔赴而去。

随着皇城外战火燃起,各宫宫门紧闭,不少宫人跪在佛前焚香祝祷,祈愿大玥能够顺利度过此劫。

然, 天违人愿。

子时方过, 东西两座宫门接连失守。

戎狄的大军长驱而入。

鲜血溅上红墙, 铁蹄踏碎明净的宫砖。

戎狄在大玥的宫禁中一路抢掠,凭借着贪婪的本能,往最壮丽,最华美的宫室而去。

在闯入无人的太极殿,大肆掠夺后,他们很快便又找到了太上皇居住的甘泉宫。

此刻,所有还能提起兵刃的男人,都已经奔赴战场保家卫国。

还留在宫里的,仅是一些宫女与宦官。

他们见势不对,立时便作鸟兽散。

无人去理会此刻还在瘫在榻上,动弹不得的太上皇。

戎狄的军士们持刀上前,一把掀起太上皇身上盖着的锦被。

他们不通中原文化。

太上皇的服制被他们认作皇帝的龙袍。

立时便有军士用戎语欢呼:“我们找到大玥的皇帝了!”

他们大笑着将太上皇从锦榻上拖下。

在他惊恐的眼神里围作一团,开始享受羞辱手下败将的快意。

他们唾太上皇的面。

他们对他比粗鄙的手势。

他们用戎语高声嘲笑着这个亡国的昏君。

太上皇耻辱又恐惧。

他想逃走,但浑身无力。

想求饶,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戎狄们狂笑着将他剥去华服,拴在马后,如猪狗般在浸透鲜血的宫砖上拖行。

太上皇的鲜血涌出,浇洒在这片他从未戍卫过的土地上,于马后划出一道长而鲜艳的红痕。

戎狄们围在一旁,肆无忌惮地嘲笑羞辱着他。

直到他的鲜血近乎流尽,如同一只破布袋子般仰面朝天地瘫倒在地上。

太上皇于人生的最后一刻开始悔误。

后悔当初为何要纵情声色。

为何不能做个明君,好好守住眼前的家国。

他想支起唯一能够动弹的眼皮,去看看夜幕中的太极殿。

但最后映入眼中的,却仍是戎狄们狰狞的面孔。

他们高举手中的兵刃。

一刀便将他枭首。

火光如龙,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各处宫室接连陷落。

战火很快便蔓延至披香殿前。

此刻披香殿殿门紧闭。

李羡鱼带着未曾离开的宫人们避到偏僻的东偏殿内。

她们将殿门闩死,将所有能够找到的杂物都挪到门前,将这座朱红的大门死死抵住。

以此为自己建立最后一道防线。

殿中灯火尽数熄去。

李羡鱼生平第一次持剑,挡在人前。

她身后,是自己的母妃,是披香殿里未走的宫娥,与那些帮厨的嬷嬷。

大难之前,连强壮些的宦官都上了战场。

而留在披香殿中的女眷们翻遍整座殿宇,找出了所有能够反击的东西。

李羡鱼有临渊曾经留给她压梦魇用的轻剑,是其中唯一一柄像样的兵刃。

而身后的宫人们手中,则是五花八门,何种意料不到的物件都有。

有人拿起小厨房里锋利的厨刀,有人握着殿内修剪花草用的大银剪子,还有人双手捧着当初挖小池塘用过的锄头。

但更多的人没能找到趁手的物件。

她们唯有拿起做绣活用的剪刀,拿起发上的银簪子,甚至还有人捡了块青砖在手里,沉甸甸的,好歹也是个防身的东西。

所有人屏声静气,听喧嚣的夜中,有马蹄声夺夺而来,在她们锁死的殿门外焦躁徘徊。

李羡鱼的心跳声怦怦作响。

手里的铁器冰冷又沉重,令她握剑的指尖都止不住地颤抖。

但她并未松手,反倒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竭力让自己不要害怕。

毕竟她是大玥的公主,是如今披香殿里唯一的主心骨。

若是连她都胆怯,身后的宫人们受惊后胡乱奔走,撞进乱军之中,必无活路。

她放低了语声,对身后的宫人们道:“若是披香殿守不住,你们便带着母妃往城门的方向跑。去找皇兄,去找还在奋战的将士。能出力的便为他们出一份力,不能的便顾着自个的性命。好过在这宫中枉死。”

语声未落,便听宫门前轰地一声巨响。

是戎人用攻城的擂木,撞开了她的殿门。

火光照亮夜幕。

戎人士兵涌入殿来。

他们看见满殿的女眷,如同看见一地鲜美的羔羊,登时大笑着向她们扑来。

李羡鱼面色煞白。

但她仍是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将剑锋指向来人。

身后宫人亦拿起护身的物件,想要拼死一搏。

拿着剪刀银簪的宫娥对上钢刀铁甲的戎人士兵。

双方的实力如此悬殊,结局可谓是不言而喻。

眼见着披香殿里将有一场惨剧,殿前蓦地有鸣镝尖啸着升起。

十数人同时自夜幕中现身,手持利刃,毫不迟疑地加入战局,向戎人杀去。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

有侍卫的,有宦官的,还有女官与宫女的。

李羡鱼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而震惊时,一名碧衣宫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疾声道:“拖延不了多久!公主快随奴婢离开!”

李羡鱼被她拉着向前奔跑,匆促之间,只来得及握住自己母妃的手。

她看见眼前的碧衣宫娥一手持剑,一手迅速将一盏并未点燃的碧纱灯塞到她的怀中。

宫娥道:“这是信物!”

李羡鱼认出,那是她曾经送给临渊的东西。

那他们,应当是临渊留在她身边的死士。

她此刻很想知道。

临渊去了哪里。

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此刻境况危急,她顾不上询问,只在奔跑中仓促回头,对还愣仲在原地的宫娥们高喊道:“快走!”

宫娥们如梦初醒。

趁着死士们拖住戎狄的机会,四散奔逃。

李羡鱼也拉着自己的母妃,跟着碧衣宫娥在夜幕里逃亡。

可此刻皇城陷落,四面皆敌。

她们无论逃到何处,皆是无止境的追杀。

眼见着北侧宫门已遥遥在望,身后的戎人却已快将她们包围。

碧衣宫娥的身上也添了许多伤口,步伐与挥剑的动作也都慢了下来。

眼见着就要护不住两人。

李羡鱼语声急促:“若是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

碧衣宫娥双唇紧抿,看向李羡鱼身旁的淑妃。

李羡鱼也松开了握着母妃皓腕的手。

她将碧纱灯塞给母妃,又拉过宫娥的手,代替她紧紧握在母妃腕上。

宫娥蓦地回头。

见李羡鱼噙泪对她笑起来:“我将母妃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带她逃出这座皇城。”

李羡鱼语声未落,便已决绝地转过身去。

她提起裙裾,往她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火光照夜。

满是鲜血的宫道上,戎人们看见了大玥的公主。

红裙鸦发,雪肤如玉。

似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花。

比大玥盛产的红宝石更为夺目,刹那便灼红了他们的眼睛。

马背上满面横肉的戎将目露贪婪,以戎语喝令:“抓住她!要活的!”

周遭的戎人顿时转头,纷纷向李羡鱼而来。

碧衣宫娥齿关紧咬,却知此刻已是势不可回。

唯有将挣扎着想要往回的淑妃打晕,将她胡乱抱起,往宫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李羡鱼被他们团团围住。

而那名长相凶恶的戎将抬手,让众人止步,而自己狞笑着向她而来。

李羡鱼呼吸急促,拿手里唯一能护身的长剑指着他。

“你若是过来,我一定会杀了你!”

戎狄将领听不懂她的大玥官话。

但他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少女根本不会持剑。

再锋利的剑刃握在她的手中,也不过是个毫无威慑力的玩物。

他笑得愈发狰狞,向李羡鱼步步逼近,终于找到机会,豁然将李羡鱼手中的长剑挑飞。

李羡鱼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被他狠狠地推摔在满是鲜血的地面上。

她乌发散落,红裙染血。

她想,她大抵再也等不到临渊回来见她了。

而那名戎将双目通红,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扯她的腰带。

李羡鱼咬紧了唇瓣。

她挣扎着摸到自己发间的金簪,一把刺入他伸来的手臂。

鲜血飞溅而出。

戎将痛呼了声,面上却更是扭曲。

他抬手拔出那支金簪,狂怒地去扯李羡鱼的衣襟。

眼见他粗糙的手就要碰到少女鲜艳的红裙。

一柄玄铁长剑破空而来。

携着万钧怒意将他迎面刺穿,钉死在身后满是血污的宫砖上。

戎狄霎时大乱。

李羡鱼支撑着从地上起身,望见一支铁骑破阵而来。

为首的男子策马驰至她的身畔,将她从满地血污中抱起。

漫天的血火中,她闻见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

如此的熟悉。

像是她一直在等待的少年。

但身侧的人却唤他——

陛下。

这般陌生的称呼,令李羡鱼的心高高悬起。

她怕自己认错了人。

怕所希冀的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抬眸既散。

但她最终。

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怀中抬首,望向他兜鍪下的面庞。

火光滔天时。

她看见了熟悉的清冷面容。

李羡鱼清澈的杏花眸里随之涌上水雾。

她这一夜都没有哭过。

但此刻却忍不住哽咽。

“临渊。”

拥着她的少年在马背上低首,轻吻去她眼尾泪痕。

李羡鱼轻握住他的手臂,在蔽日的旌旗下仰面望他。

阔别数月。

临渊面容未改,身上玄衣却已换作铁甲。

赤色战旗在他身后烈烈翻卷,金色穷奇图腾凌空张扬。

护拥着胤朝的百万雄师。

金戈铁马声里。

少年于万军之前向她俯首,如李羡鱼每一次唤他时那般回应。

“臣在。”

作者有话说:

◉ 第86章

李羡鱼拢起自己被夜风吹散的长发, 一双烟水蒙蒙的杏眸先是望向他, 又望向他身后翻卷的旌旗与铁甲森寒的军士。

她看见战旗上不属于大玥的穷奇图腾,看见军士们为他拾回的佩剑上盘亘的金色龙纹, 看见□□骏马上佩戴着的七彩珠与九华玉。

所见种种, 皆是君王的象征。

他国的君王。

李羡鱼红唇微启,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唤他。

直至,她低头看见悬在剑尾的剑穗。

深青底, 垂藏蓝色流苏, 缀一枚光泽乌亮的黑宝石。

李羡鱼认出, 那还是临渊初到披香殿的时候,她送给临渊的剑穗。

她也想起临渊曾经说过的话。

剑会更换。

但剑穗不会。

李羡鱼望着他, 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试着如往常一般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临渊。”

临渊正接过军士递回的长剑。

剑刃上犹在滴血。

他眼露厌恶, 欲将这脏污的血迹甩去。

但李羡鱼的语声落下, 他便停住动作,回首看向李羡鱼。

他眼底的冰凌随之散去。

一双浓黑凤眼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公主。”

他应了声。

李羡鱼轻轻启唇, 语声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他们为什么唤你陛下?”

临渊握剑的长指蓦地收紧。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眸光乍然转寒:“臣留了信给公主——公主未曾见到吗?”

李羡鱼微怔。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书信。”

临渊剑眉紧皱。

果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正愈解释,耳畔却有破空声嗖嗖响起。

箭雨如蝗。

是戎狄的援军赶到。

有胤朝的战士们迅速上前,持盾格挡。

铁箭撞击在盾牌上的声音清脆,如夏夜中的疾雨。

临渊挥剑击落几支迫近身畔的铁箭,疾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臣先让他们送公主去安全的地界!”

夜风卷起头顶的战旗飒飒作响。

旌旗之下,少年持剑的手平稳, 如同他的心永不动摇。

“臣会替公主守住家国!”

*

北侧宫门处。

李宴仍在带着将士死守。

即便东西两座宫门接连失守, 即便双方战力如此悬殊, 即便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却也绝不肯后退半步。

这座宫门,象征着大玥最后的尊严。

北侧宫门一破,军心涣散,大玥便要真正亡国。

但无论他如何咬牙坚持,无论将士们如何努力抵抗,那群豺狼般的戎人还是前仆后继而来,在夜色中眼露凶光步步逼近。

眼见着,便要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一名将军浑身浴血,用最后的力气挥剑击退上前的戎人后,终是回首,嘶声对李宴喊道:“陛下,下令南撤吧!玥京城守不住了!”

李宴同样挥剑,将一名冲到身前的戎兵斩于马下。

鲜血飞溅,在他原本温润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浓墨重彩。

他在万军阵中叩问自己——

是要南撤吗?

离开沦陷的玥京城,一路南逃。

兴许是有活路。

但却是以家国为祭,换来自己苟且偷生的活路!

“不许后撤!”李宴猛醒过来,伸手揩了把面上的鲜血,重新持剑,迎向来敌,眉眼凌厉:“只要还能提得动手里的长剑。朕便会守在这北侧宫门前,不让戎狄前进半步!”

将士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他们纷纷拔剑提刀,重新迎向来敌。

刀锋交错处,血火漫天,长夜无尽。

大玥的皇城被鲜血染透,似永不会再有天明之日。

正当最后的防线也要被攻破的时候。

夜色尽头,一支兵马驰援而来。

人数不过数千,但每一名将士皆是精锐,有以一当十之力。

有冲在阵前的将军认出其中为首的将领,似在绝境中看到一线曙光。

他高喊:“摄政王,是摄政王带兵回来了!”

李宴同样抬首,看向为首的李羿。

他已被废为庶人,与皇室再无瓜葛的皇叔。

被血火浸透的浓沉夜色中。

李羿身着重凯,手中持戟。

他的战马与兵刃上皆已除去曾经属于皇室的徽记。

但他□□的战马依旧神骏,手中兵刃依然锐利,丝毫不减他年少时为国征战的锋芒。

他单手勒马,挥戟横扫过迎面冲来的戎兵。

敌军血溅处,李羿眸光凌厉,语声沉冷:“关州路远,来迟了些!”

李宴隔着被战火染红的夜色与他相视,时隔半载,又一次唤他:“皇叔!”

李羿面色冷然:“我早已不是你的皇叔了!”

“此次抗旨来玥京城,不过是为守住□□皇帝所留下的基业,与你无关!若要论罪,也等击退戎兵,守住家国之后!”

李宴重重颔首,亲自率兵上前接应。

为李羿杀出一条通往北侧宫门的道路。

两支守军在被鲜血染得赤红的北侧宫门前归于一处。

将士们重振士气,跨马提刀,以保家卫国的一腔孤勇,迎向汹涌而来的戎人。

战局逆转。

原本一直向前推进的戎狄士兵被锋芒所慑,开始步步后退。

眼见着便要退出宫门的范畴。

李羿乘胜追击,领兵向前,势要将戎狄逐出大玥的皇城。

李宴却始终留着一支兵马,分出心思来顾着身后。

他知道,东西两座宫门已破。

闯入内宫的戎狄迟早会驰援此处。

届时,便是腹背受敌,大势将去。

终于,在黎明前夕,战马的铁蹄声动地而来。

自身后而来。

无数将士近乎绝望地抬首回顾。

见火光照夜,在空中烈烈飞舞的却并非是戎狄的旗帜。

赤底金纹,上首的图腾是狰狞的凶兽穷奇。

“是胤朝的图腾!”

有久经沙场的老将认出战旗上的图腾,高声疾呼。

正领兵向前的李羿豁然回首,厉声高喝:“胤朝的人来做什么?收渔翁之利吗!”

胤朝好战。

与大玥也并非友邦。

他们这时前来,除了来收渔利,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两军交锋处,胤朝的铁器步步向前。

却只向前来攻城的戎狄挥刀。

铁马过处,戎狄胆寒,以为这便是大玥请来的援军。

但李宴却知晓。

没有人去胤朝请过援军,也无人能请来胤朝的援军。

可若是来收渔利,胤朝之人大可以先等到他们打至两败俱伤,再不费吹灰之力,将胜者拿下。

即便是要立即下场,也应当是帮戎人先灭大玥的国。再鸟尽弓藏,将疲战的戎狄屠尽。

直至,漫天的火光照亮领兵之人的衣饰与面容。

众人愕然,而李宴顿悟,终是失笑。

众人愕然于胤朝的军队竟是皇帝御驾亲征。

李宴却看见。

胤朝的新君,是曾经守在李羡鱼身旁那名少年。

李羿在看见胤朝的旌旗后,立即策马往回,此刻正至近前。

豁然抬首,便与李宴看到了一样的情景。

他握紧手中的长戟,咄咄质问:“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临渊蓦地侧首,看见他后,握着长剑的手骤然收紧,眸底冷彻。

他也从未想过。

他此生还会再见李羿一次。

还偏偏是在与戎人的战场上。

双方对视,目光同样凌厉。

就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有冷箭破空而来。

直指李羿咽喉。

李羿冷嗤,提戟横扫。

然长戟未至,另一支玄色羽箭后发先至,迎头撞向偷袭的冷箭,将它拦腰截断。

冷箭坠地。

羽箭力却不竭,仍是破空飞至李羿的马前。

即便是斜插入地,箭尾犹颤抖不休。

李羿面色沉冷,遥遥递来视线。

见北侧宫门前,漫天血火下。

年轻的帝王手挽雕弓,语声寒厉,尽是锋芒。

“来替公主守住她的母国!”

当一轮金乌猛然自太极殿后跃起。

这燃烧整夜的战火终是平息。

戎狄大败。

残部连夜往北撤逃。

大玥的守军固守皇城,清点这一场战役中的死伤。

前来驰援的胤朝则分出部分兵马去追溃逃的戎狄残部,大军主力则在皇城五十里处暂且扎营,等着随他们的君王回朝。

一连七日。

玥京城里风平浪静。

胤朝的军队始终未再踏进城门一步。

而宫禁内,浸透血迹的宫砖被重新洗净。宫人们重新在红墙下来去。

有人面上泪痕未尽,有人在半夜里恸哭。

但终究不再像是戎狄破城之前那般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场浩劫,终是过去。

大玥重新见到了久违的黎明。

李羡鱼的披香殿内也恢复了素日里的安宁。

她的母妃在碧衣宫娥的带领下平安回来。

当夜四散奔逃的小宫娥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披香殿中。

她们重新忙碌起来。

有人负责修葺被戎人毁坏的地方。

有人负责去内务府里支领被抢走的物件。

还有人清点出在这场动乱里没能回来的宫人名册,并依李羡鱼的吩咐,给她们的家人送去抚恤。

李羡鱼也从悲伤里渐渐平复。

她在七日后的清晨,又一次提着小厨房里做的点心,去看她的宁懿皇姐。

彼时,天光初透,晨雾未散。

宁懿将醒未醒,也懒于更衣下榻,便索性就躺在最近的贵妃榻上与她说话。

“怎么,都过去七日,才想起要过来看看我的死活?”

李羡鱼将食盒放下,赧然解释:“嘉宁在隔日便听到皇姐无恙的消息了。”

“只是一直在忙披香殿里的事,这才没能过来见皇姐。”

她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宁懿展眉庆幸:“还好那日的战火没有波及皇姐的宫室。”

宁懿支颐睨她,示意执素将长窗旁新悬的绸帘卷起。

露出窗楣上几道还未来得及填补的刀剑痕迹。

她淡淡道:“谁说没有?”

李羡鱼看着那些刀痕,惊讶又后怕:“那皇姐是怎么从宫里逃出去的?”

她想了想道:“还是,皇姐躲在什么地方,没被戎人发觉?”

宁懿凤眼半阖,似又想起那夜里的事。

戎狄大举入侵的时候,她就待在自己的寝殿里。

怀中藏了把锋利的匕首。

想着若是戎狄们打进来,能刺死一个,便算上一个。

再不济,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用来自戕。

但她不曾想到,她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傅随舟。

他身为文官,倒也持剑上了战场。

直至皇城陷落,方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到她的殿前,浑身是血地对她说:“我带你走。”

宁懿想至此,慵然将眼帘阖上。

她轻笑了笑,似漫不经心般道:“真没想到,老古董还会骑马,一把老骨头还能提得起长剑。一介文官还敢随着金吾卫上战场。”

“也不怕死在乱军里,再回不来。”

李羡鱼并不知晓当夜里所发生的事,只是茫然望着她:“皇姐在说什么?”

宁懿却不说了。

她招手,让团在一旁的雪貂爬上她的手臂,抚着它雪白的皮毛懒懒道:“若是你没什么事的话,便回去吧。”

她红唇微抬,笑得别有深意:“要知道,胤朝的铁骑,可还等在京郊五十里外呢。”

李羡鱼面颊微红,起身道:“那嘉宁先回去了。”

宁懿没有留她。

只是在她离开后,信手捻起她送来的一块点心。

左右瞧了瞧,似乎有些嫌弃地‘啧’了声,但最后还是慢慢吃了。

*

李羡鱼回到宫室的时候,晨雾已散。

和煦春光自半敞的支摘窗照进殿内,日影浮动处,一层流水般的光影。

李羡鱼如往常那般在窗畔坐落。

手里翻阅着一本昨日才整理出来的,披香殿中尚缺物件的清单。

正当她想着,是要先等这些物件送来,还是先去皇兄那,请一道出宫的圣旨,去城郊问问临渊,他何时回去的时候。

悬挂在窗外的锦帘轻轻一响。

数日未见的少年逾窗进来。

他身上的铁甲与战袍已经换下。

此刻依旧是往日里玄衣束发的打扮。

除袖口与领口处多一层暗金色的纹路缭绕,怀中的长剑添了几道龙纹外,似乎并无什么变化。

一切皆如初见。

李羡鱼望向他,原本轻蹙的秀眉缓缓展开。

“临渊,你回来了?”她从玫瑰衣裳站起身来,微赧地抿唇笑:“我正想去城郊找你。”

临渊走向她。

将多日未见的少女拉进怀中。

他俯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与清浅的香气。

直至李羡鱼面色微红,他方低声解释:“去筹备一些事。回来得晚了些。”

李羡鱼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应了声。

她小声道:“是什么事呀?”

临渊没有正面回答,却道:“臣在离开的当日。给公主留了封书信,其中写了臣的来历,去向,以及何时归来。”

李羡鱼如实回答:“可是,我没能收到那份信。”

临渊应声,淡垂的羽睫下凤眼微寒:“臣查过此事。”

他已知晓,是宁懿的雪貂叼走了那份书信。

还丢进了小池塘里。

但在教训那只雪貂之前——

他低声询问:“公主现在想知道吗?”

“……信里写的事。”

李羡鱼点头。

她问:“临渊,你究竟写了什么呀?”

临渊薄唇轻抬。

他有些眷恋地轻吻了吻李羡鱼柔软的侧脸。

将她雪白的双颊吻得通红一片,这才从她的肩上直起身来,改为牵过她的手。

“若是公主愿意,可随臣去一趟城郊的山寺。”

李羡鱼羽睫轻扇。

在临渊离开后,大玥战事一日比一日吃紧。

她也有许久未曾出宫游玩过了。

于是她点头答应下来:“那我去换身衣裳。”

临渊却轻握住她的皓腕。

他亲手给她添了件柔软的兔绒斗篷:“就这样便好。”

李羡鱼莞尔。

她拢住身上雪白的兔绒斗篷,又垂落指尖,轻碰了碰临渊的掌心。

“走吧。”

李羡鱼向他弯眉,牵着他的手,带往北侧宫门的方向去。

两人一同出了宫门,乘轩车一路行至山门前。

当李羡鱼踏着脚凳从轩车上步下的时候,便见春日山中宁静如常,毫无被战火燎烧过的痕迹。

山道上行人如织。

看衣饰打扮,皆是种种缘由,而在战乱时仍旧留在皇城内的黎民百姓。

此刻他们正向寺庙中的僧人们辞行,面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之情。

临渊见她似有好奇,便将其中的故事说与她听。

“战乱时,尚留在玥京城中的百姓多是避至山中。而戎狄意在皇城,未来得及先行搜山。”

终是让此间的百姓平安度过此劫。

今日,他们正是来此烧香还愿。

还愿曾经向佛陀求过的平安,还愿如今家国尚在,最珍视的家人也都还在身边。

李羡鱼遥遥地望了许久,又侧首望向临渊,在这荒芜的山道上对他嫣然而笑。

“临渊,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临渊将她的素手握得更紧:“这并非是臣带公主前来唯一的理由。”

李羡鱼微讶,想启唇问他。

临渊却带着她向山寺中行去。

山门前迎客的小沙弥认出他。

远远便迎上前来,向他双手合十,面露感激:“多谢施主日前的布施。玥京城内的百姓才能逃过此劫。”

“佛陀会保佑您。”

临渊性情疏离,也不喜与人寒暄。

闻言也只冷淡地略一颔首,便牵着李羡鱼自他的身旁而过。

李羡鱼跟着他走出好远,一直走到寺庙里的木廊上,这才轻声问他:“临渊,你来这里布施过?”

她分明记得,临渊说过,他不信神佛的。

临渊皱眉:“没有。”

他侧首,对上李羡鱼清澈的杏花眸,语声顿了顿,终是道:“带来的粮草充沛,便匀了些给山寺里的百姓。”

他道:“说不上什么布施。”

李羡鱼莞尔。

她学着小沙弥的模样,认真道:“佛陀会保佑你的。”

临渊语声淡淡:“臣不信神佛。更不需什么神佛护佑。”

若世上真有神佛。

替他护住身边的李羡鱼便好。

说话间,临渊牵着她步下游廊。

日影轻移。

李羡鱼望见庭院中红梅盛放。

那是一株百年的梅树。

梅枝清瘦,花开清丽。

李羡鱼踏着一地殷红的落花走上前去,伸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红梅,明亮的笑意铺满眼底。

早春桃花未开。

山寺里的梅花却还未谢去。

仿佛时间还停留在冬日,而临渊从未离开过。

落花声里,临渊行至她的身畔。

他语声低醇地讲述起那封书信的内容。

讲他是胤朝的七皇子,本名是谢渊。

讲他回胤朝是去夺位,拿到兵权后,便立即会回来见她。

最后,他在春日的光影中,问起她冬日里的事。

“公主可还记得在和卓雪山上,臣与公主说过的话?”

春风过处,少女双颊红如梅花。

她始终记得和卓雪山上所发生的事。

记得临渊曾经在漫天的大雪里问她——

‘若是能走出这座雪山。若是我写婚书给你。’

‘你可愿意嫁与我?’

李羡鱼指尖轻蜷,羞赧出声:“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临渊没有回答。

他以指尖轻叩了叩腰间悬着的佩剑。

清脆的击铁声里,胤朝的将士们从游廊上成对而来。

将系着大红绸缎的沉香木箱一口接着一口地抬进眼前的小院,放在被春风吹落满地的梅花上。

李羡鱼惊讶地望着。

看着他们来去匆匆,很快便将眼前的小院填满,又往游廊上绵延铺伸,不知一直这般堆放到了何处。

“这是什么?”李羡鱼轻声问临渊。

临渊却道:“公主可以亲自看看。”

看看,是否还算顺意。

李羡鱼依言顺着这些木箱往前。

而临渊跟在她身旁,李羡鱼每路过一口木箱,他便俯身将其打开。

其中装着的物件随之显现在李羡鱼眼前。

珊瑚,明珠,宝石,金银玉器,珠钗首饰——

只要她能想到的宝物,都满满当当地放在其中。

琳琅满目,一眼望不见尽头。

李羡鱼在这些奇珍异宝里穿行,稍顷迟疑着问他:“临渊,你是不是将胤朝的国库都搬来了?”

临渊不答,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来时的木廊上,示意她亲手将眼前的木箱打开。

李羡鱼俯下身去,试着打开第一口木箱。

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满当当的一整箱话本子。

李羡鱼杏眸微亮,迫不及待地又打开了一箱。

也同样是话本子。

她便这样一路开着箱子,直至走到游廊尽头,回首眺望的时候,方才发觉,自己竟开出了整整一游廊的话本。

李羡鱼讶然又愉悦,似喜欢屯粮的仓鼠倏然进了米仓。

她忍不住好奇:“临渊,你是从哪里找到这许多话本子的?”

临渊答道:“臣将整个胤朝王都所有的话本都买了下来。行事仓促,应当会有些重复。”

他顿了顿,又道:“臣可以与公主一同将那些重复的挑拣出来。”

李羡鱼抿唇笑起来:“这么多话本,要挑到什么时候?”

即便她一日看一本,也要好几年,甚至更久更久才能看完。

而那时候,胤朝应当也出新的话本了。

临渊道:“一日挑不完便一月。一月挑不完便一载。”

言至此,他微微停顿,淡垂羽睫看向立在身前的少女。

见春光明媚。

见少女云鬓堆鸦,雪肤如玉。此刻正眉眼盈盈地望着他。殷红的唇瓣轻抬,唇畔小小笑涡浮现。

如春风拂面不知寒。

临渊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原本清冷的语声也在这春风里变得低而温柔:“若是一载也挑不完,便挑一世。”

“臣陪着公主。”

李羡鱼杏眸潋滟,红云一寸寸地攀上双颊,如春日里含苞待开的花。

安静的庭院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此明晰。

似春日风来,花落如雨。

临渊向她走近。

他用曾经持剑的手,向她递来一封亲手所写的大红婚书。

春日花雨中,他低声询问。

“昭昭,你可愿嫁与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完啦~

单更变双更合一啦,四舍五入我昨天没请假~

关于番外的话,初步定下是三个,分别是:

①婚后番外。

这个番外会接续目前的时间线继续写。

写昭昭与临渊的婚后日常,也是三个番外里最详细的一个。

但是应该不会包含带娃啦。

因为接续时间线的话,昭昭年纪还小,感觉生孩子应该是好几年之后的事啦。

大家可以自行脑补呀~

②羌无×他的小公主番外。

因为羌无的故事在时间线开始前就已经结束,所以没办法很客观地在正文里体现出来。

加上看见置顶评论里有小可爱好奇其他影卫的生活,就想着补一个羌无番外,作为正文中缺失部分的补全。

而且从他的视角看这件事,其实和在公主的视角看这件事,还是有一定的偏差的。

就像是李羡鱼从嬷嬷那听来的版本一样。会有微妙的差别。

但是有一点是真的,结尾确实是be。

吃不了刀的小可爱可以跳过这个番外,或者在最后一章前及时刹车。

只有最后一章是刀,其他部分都是甜~

③全员he的if线番外。

这个番外会放到最后写。

因为群像比较难,而且很多事情蝴蝶效应后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所以人物的身份或者结局都可能会和正文里不同。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全!员!he!

所有在这一世be的人,在这个if线里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狗皇帝除外)~

目前确定要写的就是这三个啦~

感谢大家喜欢,这章也会发100个小红包庆祝~

◉ 第87章【修】

春风过处, 少女双颊微红。

她半抬起羽睫, 偷偷睨了他一眼,又脸颊滚烫地低下脸去。

其实她在看话本子的时候, 曾经想过, 她将来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是鲜衣怒马的小将军,还是进京赶考的温润书生,抑或是一只世上罕见的, 能修成人形的男狐狸。

后来才知道。

喜欢一个人, 并不是刻舟求剑, 也不是按图索骥。

而是你遇见谁,喜欢上谁。

他便是你心中的模样。

木廊上有风吹过, 拂来清淡的梅花香气。

李羡鱼悄悄从袖缘处探出指尖,将他递来的婚书拿到手里。

她殷红着脸, 轻握着那封婚书, 语声温软又绵甜:“临渊,我答应你了。”

临渊低低应了声。

他牵起李羡鱼的手, 带她从一地的话本中离开。

重新回到那株花开盛丽的百年梅树下。

李羡鱼仰面望他,清澈的杏花眸里柔波微漾。

临渊薄唇轻抬。

他伸手轻捧起她的脸,深深吻落下来。

久违的重逢令这个吻更为亲密而缠绵。

临渊吻过她的唇心,咬过鲜艳饱满的唇瓣,又打开她的齿关,与她呼吸交融,邀她共同沉溺在此刻的温存中。

他已经渐渐变得熟稔,似在这等事上,是如此的无师自通。

而李羡鱼依旧青涩。

她羞涩地回应着他, 尝试学着他的模样, 点吻过他的唇心, 轻咬过他的薄唇。

还未待她试着同样探入他的齿关,少年的吻却变得凶急。

临渊俯身欺近,将她抵在身后百年的梅树上。

他修长的手指穿入李羡鱼柔软的乌发,托住她的后脑,毫不克制地向她索取。

李羡鱼面红如染,雪白的颈轻轻往后仰起。

和煦春风拂动她的锦裙乌发,也将树上一朵红梅吹落,坠在他们相吻的唇畔。

临渊短暂地放开了她。

李羡鱼红唇微启,还未及喘息,临渊已俯首咬住那朵坠落在她唇畔的红梅,更深地吻落下来。

柔嫩的梅花在彼此的唇齿间厮磨辗转,花瓣碎落,溢出鲜艳的花汁。

李羡鱼品尝到细微的酸甜滋味。

而临渊品尝着她柔软的红唇。

李羡鱼呼吸愈来愈急促,原本清澈的杏花眸渐渐变得迷离,涌上朦朦的水雾。

当她的指尖都绵软得快要握不住临渊递给她的婚书的时候。

临渊终是将托着她后脑的大手垂落。

李羡鱼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道。

她春水般软伏在临渊的肩上,羽睫低颤,气喘微微。

临渊侧首,吻去她羽睫上沾着的水露,语声低哑地唤她:“昭昭。”

李羡鱼轻轻应声,想要抬首望他,却被临渊更用力地拥紧。

他更低地俯下身来,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凤眼轻阖,有些沙哑地道:“……等等。”

李羡鱼羽睫轻扇。

她并不太明白临渊是要她等什么,便只是乖巧地倚在他的怀中。

等着彼此的紊乱的呼吸平复。

春风自庭院中走过。

拂起他们的乌发交织缠绕。

李羡鱼抬起指尖,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又偷偷侧过脸去看他。

日影偏照,映少年眉眼如金。

他微阖着眼,淡色的薄唇上还留有梅汁染下的红印。

似没能涂好的胭脂,也似她喜欢吃的红糖,几分甜蜜,几分诱人。

李羡鱼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悄悄踮起足尖,趁着他不留意的时候,启唇将那点胭脂色偷偷吃掉。

她的动作很轻,柔软的唇瓣在他的薄唇上一触即离。

但还是被临渊察觉。

他蓦地伸手将她的皓腕握紧,清冽的凤眼里暗色翻涌。

他咬牙唤她的小字:“昭昭!”

李羡鱼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心虚地问:“是佛陀会生气吗?”

临渊没有回答。

他眼底晦暗地看着她,似要将她吃下。

李羡鱼愈发心虚。

佛陀生不生气她不知道。

但是临渊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有些生她的气了。

她试图将人哄好。

便重新踮起足尖来,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薄唇。

她软声:“临渊,你别生气……”

话音未落,临渊便已重新俯身下来。

将她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语尽数湮没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他凶狠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从李羡鱼的红唇吻到她细白的颈。

修长的手指解开她领口的玉扣,在她的锁骨上方,烙下比梅花更为鲜艳的痕迹。

李羡鱼没有防备。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烙得浑身发烫。

她的指尖抵在临渊的胸膛上,语声酥软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又绵软地垂落。

握在手里的婚书终是拿不住,梅花似地盈盈飘落。

临渊接住婚书,恨恨地咬了口她微启的红唇。

李羡鱼则轻轻‘嘶’了声。

她绯红着双颊,抬起一双雾蒙蒙的杏花眸望向他,语声轻如朝露:“临渊,你咬疼我了。”

临渊睨她一眼,凤眼里暗色未褪。

但终究还是抬手,将她领口的玉扣系好。

他将婚书重新递给她,握住她的素手,牵着她大步往山门前走。

李羡鱼跟在他身后小跑,踏过一地的落花。

“临渊,你要带我做什么去?”

临渊并未回首。

他将李羡鱼的素手握得更紧,切齿般道:“臣这便去宫里递交国书,请公主的皇兄赐婚!”

*

一轮金乌升至皇城正空。

太极殿内,一夜未眠的李宴仍在批复着奏章。

这场浩劫过去后,玥京城内百废待兴。

群臣们上的奏章也似雪片般飞来,似永远也无法见底。

他眉峰微凝,又将手里的一本奏章批阅完毕,这才短暂地搁笔,伸指摁了摁有些发痛的眉心。

思绪未定,便有宦官匆匆前来通禀。

“陛下,胤朝的国君前来拜见。”

李宴摁着眉心长指微顿,复又重新直起身来,将奏章暂且搁至一旁。

“请。”

宦官躬身退下。

稍顷,便带着临渊步入殿中。

李宴也随之从龙案后抬首,目光深深。

时隔半载。

曾经作为公主影卫的少年,如今已是他国的帝王。

他不知,在身份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后,临渊,抑或说是谢渊,如今是如何看待那位曾经与他并肩走在青莲街上,吃同一盒龙须糖的公主。

临渊也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他抬手,将盖好胤朝玉玺的国书递向李宴:“朕今日前来,是为与公主的婚事。”

李宴抬手。

宦官随之上前,双手接过国书,放于李宴的龙案。

李宴淡淡垂眼。

见国书色泽深红,边缘烫金。

如临渊所言。

这是一封请婚的国书。

太上皇还在位时,大玥曾接过不止一封。

这华美的烫金国书背后,是无数公主落在鸾车前的眼泪。

如今这封请婚的国书传到他的手中,也依旧沉重。

李宴伸指轻摁住国书封面,却并未立时翻开,而是询问道:“这便是胤朝出兵的代价吗?”

“……你是想让嘉宁和亲胤朝?”

临渊剑眉紧皱,语声微寒地纠正:“胤朝万里驰援,不为和亲的公主。”

“只为,胤朝的皇后。”

且他来此,也不是为交换李羡鱼的婚姻。

仅为大玥是她的故国。

为她想家的时候,尚有故国可归。

李宴视线微顿,似也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作答。

许是为了求证他话中的真伪。

李宴终是将那份沉重的国书徐徐翻开。

其中写得极为清楚,并非是遣公主和亲。

而是胤朝备下聘礼,求娶大玥的嘉宁公主为后。

两国结永世之盟,有生之年,不再兵戎相见。

李宴静默良久,复又问他:“这桩事,你可问过嘉宁?”

临渊眉梢微抬,并未立时作答。

李宴只道是没有,便侧首对一旁的宦官道:“去请嘉宁公主过来。”

语声未落,又一名宦官紧步而来,向李宴恭敬道:“陛下,嘉宁公主求见。”

李宴顿了顿,道:“请。”

宦官躬身而去。

稍顷,便带着李羡鱼步入殿来。

殿内的众人一同抬眼,向款款行来的少女望去。

如今还在国丧期内。

李羡鱼穿得十分素净。

雪白的兔绒斗篷里,云燕锦衣领口高束,宽大的袖缘与衣摆处以浅粉色丝线绣有折枝海棠。

步履轻移时,花瓣随风微展,似棠花静静在春日里盛放。

李羡鱼行至李宴的龙案前,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面上却微有薄红:“皇兄。”

李宴颔首,将那封国书递与她,问道:“这封国书,你可看过?”

李羡鱼双手将国书接过,徐徐翻开。

见其中除两国邦交的事之外,似乎与临渊给她的婚书并无大的出入。

甚至还是婚书里写得更细致温柔些。

她便微红了脸,轻点了点头,将国书递还给李宴。

“嘉宁看过。”

李宴握住那封国书,再一次郑重问她:“嘉宁,你可同意?”

李羡鱼两靥绯红。

她羞怯地抬眸,去觑站在稍远处的临渊,想让他代为作答。

但素日里五感极为敏锐的少年偏偏今日,却像是没能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只侧首看向远处的长窗。

仿佛窗外的梧桐树,比她更为好看些。

李羡鱼无法,唯有双颊滚烫地蚊声应道:“嘉宁同意了。”

语声落。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临渊也重新侧首看她,素日里冰冷的眼中笑影淡淡。

李羡鱼偷偷瞧了眼。便知晓他方才是有意视而不见。

非要让她亲自承认不可。

她面上烫得想要烧起,但偏偏在皇兄面前却又不好启唇说些什么。

只好轻轻转过绯红的脸,不去看他,也去看长窗外的梧桐树。

李宴在上首看着。

忍不住又伸手摁了摁他发痛的眉心。

这分明是太极殿,是他的寝居之处。

但不知为何,他倒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他头疼地去拿搁置在一旁的朱笔,想先将国书批复。

指尖方抬,却听又有宦官急急通禀道:“陛下,摄政王——”

他语声方出,便猛然察觉自己失言,慌忙跪在地下请罪:“奴才失言,奴才失言,是庶人李羿前来求见。”

“皇叔?”

李羡鱼轻愣,她讶然看向李宴:“皇叔是什么时候回京的,他不是——”

不是被流放到关州了吗?

李宴先是一顿。

继而便也明白过来。

谢渊与皇叔之间有些私仇。

他多半是不会主动与李羡鱼说起皇叔归来之事。

于是他抬手,示意宦官将人请来,又对李羡鱼简短讲述了当夜所发生之事。

继而道:“是朕下旨,令人请皇叔前来面圣。”

若非如此,以皇叔的性情,多半会在胤朝军队退兵后,再度不辞而别。

他的话音未落。

李羿便自屏风尽头阔步而来。

他看向上首的李宴,问道:“陛下何事?”

李宴有些无奈。

他原本令人请皇叔前来,确是有事想要商议。

但如今当着他国君王的面来议政,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他唯有垂眼道:“也并无什么要事。不过是请人邀皇叔前来品茶罢了。”

李宴说着微微抬手,示意旁侧的宦官为众人赐座,并换上新茶。

李羡鱼轻轻接过。

临渊未接,冷淡道:“朕并无喝茶的习惯。”

李羿并未落座,也并未接茶。

“太极殿是大玥君王的寝居。你并非大玥的臣民,既不为饮茶——”他鹰眸沉沉地看向放在李宴龙案上的那份国书,语声愈寒:“又为何事?”

临渊凤眼浓黑,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冷声道:“来娶朕的皇后。”

他的语声落下。

一旁正端着茶盏的李羡鱼倏然面上一烫,一张雪白的小脸霎时便红如春日海棠。

她想起身回避,却又怕皇叔与临渊又起冲突。

便唯有也侧首去看窗外的梧桐树,将自己绯红的双颊与微微紊乱的心跳藏住。

李羿鹰眸环顾,豁然沉声:“如今,正是国丧!”

“大玥律中有令,国丧期间,近支宗室二十七个月内,远支宗室及在京王公大臣一年之内,不得嫁娶!”

李羡鱼的心怦怦一跳。

她年岁不长,也是生平第一次经历皇室中的国丧。

并不知晓,还有这样的规矩。

而临渊眸色霜寒地看向李羿,修长的手指握紧身旁佩剑:“我们胤朝,没有这种规矩。”

李宴鹰眸寒厉,语声沉冷地指正他:“此处不是胤朝,而是大玥。你要娶的,是我大玥的公主。”

临渊眸光如刃,渐转锋利。

眼见着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李羡鱼匆促起身,抬步上前轻声圆场。

她羽睫微低,双靥浅红,语声轻柔地劝:“其实,其实二十七个月也不算久。”

若是掐指细细算起来,似乎也就两轮冬夏,并一个春日。

临渊与李羿皆看向她。

眼底的神色各自不同。

临渊剑眉紧皱,眸底幽邃,未曾立时启唇。

李羡鱼可以等。

但他不能。

他如今已柩前即位,绝无可能一连二十七月都留在大玥。

更无可能让李羡鱼孤身留在玥京城中等他。

无论大玥想借此开什么条件,他都要将李羡鱼带走。

李羿则冷静地提醒她:“嘉宁,你可要想清楚!两年后,胤朝的后宫不知有多少人。你万里迢迢嫁到胤朝,无人替你撑腰。届时在后宫中被人欺凌,亦无人知晓。”

临渊眉眼微沉。

似在回答李羿,又似在向李羡鱼许诺:“无论是二十七月,还是二十七载。胤朝的后宫中没有旁人。何人又敢欺凌朕的皇后。”

李羿与他原有旧仇,此刻更是片字不信。

毕竟年少时的诺言或许为真。

但随着时移世易,若干年后,谁知曾经的恩爱情浓,年少相许,又是否会走到‘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的局面。

历史上,可不止一位废后。

他鹰眸乍寒,语声冷肃:“不过空口白话罢了!”

“——你可敢将方才的话,写到递来的国书上?”

李羡鱼常年住在披香殿里,对前朝的事了解的并不多。

她并不知晓‘将此事写在国书上’的含义。

但李宴的眼底却有思忖之色淡淡而过。

他想,他大抵是猜到了皇叔此言的目的。

国书不同于寻常书信。

写在国书上的事,无论大小,皆是国与国之间的信诺。

若是毁去,会被周遭列国所轻蔑嘲笑。

被毁诺的那一方……

亦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征伐。

临渊自然也知国书的寓意。

但他并未有片刻的迟疑。

在李羿的视线中,他抬步上前,从李宴手中取回胤朝的国书,持李宴批奏章的朱笔,将方才所说的话一一添在国书上,一字不漏。

非但如此,他还亲手其中盖上自己的玺印。

以示觉无更改。

待朱红色的玺印落下。

临渊收回国玺,递去国书。

他看向李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激将法对我无用。但若是为了昭昭,添上一句,又如何?”

李宴不动声色地接下临渊递来的国书,垂眼看去。

却见国书上除临渊适才所言之外,还另起一行,再书一十二字。

生同衾,死同穴。

此生,不再他顾。

君王一诺,重于千斤。

撰写在国书上,更是字字烁金,不可更改。

李宴似也有片刻的震动。

他抬起视线,看向侧身立在锦绣屏风前的少女,以一位兄长的身份问她:“小九,你可愿意等这二十七月?”

李羡鱼听到李宴唤她,这才徐徐转过身来。

她面上犹红,杏眸却明净,似从未迟疑过。

她点头,语声很轻地道:“一生漫长,又何止眼前的这两轮冬夏。”

李宴叹了声,终是颔首。

“君王守丧,以日代月。”

“公主,亦可如此。”

李宴执起朱笔,于国书上写下准许的批复。

笔锋停落时,他双手握住传国玉玺,盖在临渊所写的一十二个字上。

大玥的玺印同样朱红,与胤朝的国玺两两相连。

如璧人携手。

亦象征着两国的盟约永不更改。

李宴将国书合拢,肃然许下信诺。

“二十七日的国丧完毕后,朕会亲自送嘉宁出降。”

作者有话说:

国丧期间,近支宗室二十七个月内,远支宗室及在京王公大臣一年之内,不许嫁娶。

来自于百度文库《古代国丧期间禁忌》

◉ 第88章

国书落定。

李羡鱼便拉着临渊先行告退, 以免他与皇叔再起冲突。

随着他们走过那座锦绣山河屏风。

李宴亦将国书收起, 从人屏退。

太极殿内重新寂静,唯余下这对皇室的叔侄。

经历过意图谋反, 率兵围摄政王府, 流放关州这种种大事,李宴以为这位皇叔此生都会与他陌路。

但却未曾想到,在家国之前, 他们还能隔一张龙案相对而坐, 再度商议起国事。

李宴亲自将几张归置好的奏章重新展开, 与皇叔谈论起登基后遇到的种种棘手之事。

李羿接了茶盏,浅饮一口。

继而, 他搁盏取过笔墨,随李宴所言而在干净的宣纸上写下对策。

如此前临朝摄政时一般。

李宴垂下眼帘, 看着宣纸上的字句, 终是启唇道:“大玥百废待兴。朕希望皇叔能留在玥京城。继续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朝政。”

李羿浓眉皱起, 语声冷肃:“大玥又不是儿皇帝当家。还要什么摄政王?”

他道:“关州同是大玥疆土。我在关州与在玥京城并无什么不同。也不必再来这朝堂之上。”

李宴轻阖了阖眼,问道:“皇叔是还在记恨当初朕率兵围府之事?”

“成王败寇,怨不得谁。”

李羿笔走龙蛇,将最后一字落罢,便将墨迹未干的宣纸往李宴龙案上一拍,起身往外:“若是陛下缺良臣,大可广开科举,甄选可用之才。其余之事,不必再提。”

李宴见此, 也知是他是去意已决, 不可回寰。

他微微苦笑, 对着李羿的背影问道:“小九出嫁那日,皇叔可会前来?”

“见贺礼如见我本人。”

李羿抛下这句话,便阔步走过绣金屏风,离开这座象征着大玥皇权的殿宇。

再不回头。

*

更漏绵长,日影轻移。

太极殿顶高悬的金乌散开柔泽,拂面而来的春风微暖。

李羡鱼牵着临渊从宫中的红墙下走过。

春风拂起她未簪好的一缕乌发在空中飘扬,被临渊轻握在掌心。

“昭昭。”

他轻唤了声李羡鱼的小字。

李羡鱼便在红墙下停步,侧过脸来望向他,眉眼弯弯地问:“什么事呀?”

临渊俯身替她将那缕乌发重新簪好,语声低醇地对她道:“二十七日的国丧如今已过七日。”

“余下的二十日里,公主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李羡鱼羽睫轻扇:“临渊,你是要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她担忧道:“可是,胤朝的事……”

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临渊从胤朝来大玥途中便不知道过了多久。

如今又要留这二十日。

李羡鱼有些担心,这样会耽搁他的政事。

临渊垂眼,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轻轻失笑。

他俯身,在李羡鱼的耳畔低声道:“臣来时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此刻胤朝中,臣的母后正替臣垂帘听政,掌控大局。赵氏一族与两位丞相会从旁协助,与她一同暂理国事。”

虽非长久之计。

但迎娶昭昭的时日,却还是有的。

李羡鱼听他这样说,便也将心放落。

她轻声道:“临渊,你还记得,当初你替我去江陵送信的事吗?”

临渊颔首。

他并不擅忘,自然记得当时之事。

亦能猜到李羡鱼想要说些什么。

他思忖着——

若是轻车快马,去江陵一趟,来回十数日。

应当还有三五日的富余,不算误事。

于是他问:“公主是想去江陵?”

李羡鱼乖巧点头:“临渊,我想带母妃回江陵看看。”

毕竟,江陵是母妃的故乡。

她想在带母妃同去胤朝之前,先带她回江陵看看。

见一见信中素未谋面未见的外祖。

临渊将李羡鱼的素手拢进掌心:“今日便启程?”

李羡鱼杏眸微亮。

但旋即,却又迟疑着摇头:“要不,再等上三两日。等两三日后,再去请皇兄的圣旨也不迟。”

临渊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事想做?

李羡鱼轻声答:“我想,先试着去学会骑马。”

这样,她便可以骑马去江陵了。

不用总坐在轩车里,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窗子去看外间的风景。

临渊没有拒绝。

他俯身,将李羡鱼打横抱起,往御马场的方向而去:“臣带公主过去。”

李羡鱼伸手环过他的颈。

看着身旁的红墙流光似地倒退而去,显出宫道旁初见新绿的梧桐与杨柳。

似有柳絮蓬松飞起,顺着春风钻进她的领口,绒绒的痒。

李羡鱼左右望了望。

见此处宫道上并无宫人,便偷偷缩回右手,将那枚飞进去的柳絮拿出,让它停留在指尖,重新被春风带走。

*

这三日中,李羡鱼有大半的光阴是在御马场里度过。

这次她仍旧是选中那匹毛皮白得发亮的骏马,想骑着它去江陵。

可那骏马仍旧是毫不配合。

她一坐上马鞍,骏马便蹬跳着想要将她甩下。

后来许是见临渊在侧,它不能得逞,便索性又换了方式。

当李羡鱼骑上它后,不是在原地站着不动,便是往后倒退,最后甚至还直接躺在地上,任凭李羡鱼怎样拉缰绳也不肯起来。

李羡鱼却也没有让临渊将它拽起。

而是让他帮忙找了张小木凳过来。

她就坐在小木凳上,托腮望着那匹马,温温柔柔地道:“你若是不嫌冷。就躺在这里便好。我就坐在你旁边看话本子,吃点心啦。”

骏马听不懂人话,只是干瞪着她。

李羡鱼也不生气。

她真的拿了话本子过来,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一看便是大半日。

若是觉得有些饿了,便与临渊一同用些小厨房带来的点心。

就这样一连过去两三个时辰。

骏马始终躺在春日里微寒的地面上,一口草料也不曾吃上。

而李羡鱼裹着柔软的兔绒斗篷,坐在她的小木凳上,舒舒服服地看她的话本子,吃她带来的点心。

接连两日皆是如此。

直至第三日的时候,一场春雨降下。

和煦的日光散去,冬日未散的寒气重新卷裹而来。

李羡鱼的手里便添了只热腾腾的汤婆子。

御马场中,春雨绵绵。

临渊替她执伞,而李羡鱼依旧是坐在她的小木凳上,膝面上放着一本崭新的话本,抱着她的汤婆子心情颇好地慢慢翻看。

看到精彩的地方,便讲给临渊听。

两人言笑晏晏,和乐融融。

而骏马躺在地上,皮毛湿透,冷得有些发抖。

在李羡鱼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热腾腾的米糕的时候,骏马终是忍不住,长嘶一声,四蹄一蹬,蓦然从地上翻身而起。

方站稳,它便猛地抖起身上湿透的皮毛。

雨水混着泥点飞射而出,眼见着便要溅上李羡鱼月白色的衣裙。

临渊淡看一眼,手中的玉骨伞一横,便将泥点尽数挡住。

几点雨水从天穹上坠下,落在李羡鱼的半垂羽睫上。

她轻眨了眨眼,侧首看向那匹站起来的骏马,满怀期许地对临渊道:“现在我是不是能骑它了?”

临渊扫了眼满身泥水,气得直喷鼻响的白马,淡声道:“臣先带它去清洗。”

李羡鱼期许点头。

她捧着汤婆子站起身来,与临渊一同走到马房跟前。

临渊牵着骏马进入马房,而她则在马房前的滴水下等着。

临渊的动作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匹骏马便又被他重新自马房中牵出。

不同于方才的浑身泥点。

此刻这匹骏马已被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的毛皮上,还配好了鞍鞯。

绵密的春雨却仍未停歇。

临渊抬首看向雨中的天穹:“如今还在落雨,公主要等明日吗?”

李羡鱼也抬眸望了望。

见仅是濛濛细雨,便道:“还是不等了,回去的时候及时更衣,喝两碗姜汤便好。”

临渊应声,替她将配好鞍鞯的骏马牵到马场正中。

李羡鱼跟着他走到骏马身侧。却在即将上马的时候微微侧过身来,踮足凑近临渊耳畔,悄声叮嘱他:“要是它再摔我下来,你可要接住我。”

她唇齿间的热气拂过临渊的耳垂,微微的酥痒。

临渊眸色微暗,但终究未说什么,只是淡应了声,抬手将她扶上马背。

李羡鱼在鞍鞯上坐稳,试着用临渊曾经教过她的话去御马。

双手各握一缰,持缰短,缰绳紧握在掌心,拇指压上。

继而——

她尝试着用小腿轻夹了下马腹。

骏马似乎有些不悦,又喷出一声重重的鼻响。

临渊凤眼微抬,对李羡鱼道:“看来它并不驯服。公主还可让它在地上多躺几日。”

骏马瞪向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稍顷,终是不情不愿地迈开四蹄,在马场里小跑。

李羡鱼惊讶又雀跃。

她紧握住手里的缰绳,感受着马背上的起伏。

新鲜又有趣。

仿佛学会骑马,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艰难。

她就这般驾着骏马围着马场小跑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杏眸明亮地看向还在此等她的少年。

“临渊,我这样是不是就算学会骑马了?”

临渊轻轻笑了声。

他同样翻身跨上马背,从李羡鱼的身后拥着她。

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握住她雪白的素手,连同骏马的缰绳一同紧握在内。

李羡鱼侧过脸去望他,双颊微红:“临渊,你上来做什么?”

临渊却将她拥得更紧。

“公主坐稳。”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鞭随之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在马场中扬蹄狂奔。

马背上顿时颠簸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将李羡鱼摔下。

李羡鱼心跳得厉害,本能地抬手,紧紧握住临渊的手臂。

她紧张道:“临渊,这次它是真的要将我摔下来了。”

临渊的语声自她身后传来,是素日里的平稳,令人无端觉得心安:“臣绝不会令它这样做。”

李羡鱼在颠簸的马背上将他的手臂握得更紧,努力克服着心底的慌乱,轻点了点头:“那我相信你。”

骏马仍在往前飞驰。

李羡鱼也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

正当她想与临渊分享这个喜讯的时候。

临渊却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小字。

“昭昭。”

李羡鱼回过脸去,抬起羽睫望向他:“临……”

她甚至未来得及唤出他的名字,临渊便已俯身,吻上她微启的红唇。

他一手持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在颠簸的马背上深深吻她。

李羡鱼双颊红透。

她未持缰的素手抬起,轻抵上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些。

却又想起他们如今是在马背上。

李羡鱼微微迟疑的功夫,齿关已被打开。

临渊凤眼浓沉,将她锢入怀中,向她索取更多。

骏马飞驰,春雨沾衣。

临渊身上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武袍传递而来,汹涌地将她包围。

李羡鱼指尖蜷起,雪白的颈微仰。

临渊的吻也顺着她的红唇往下,一路吻至她纤细的颈上,又在白日里留下的那枚红印上流连。

继而,他添了几分力道,毫不迟疑地深吻下去。

李羡鱼指尖一软,手里的缰绳险些拿不住。

她语声绵软地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要从马背上掉下去……”

临渊没让她再说下去。

他在濛濛春雨中,重新吻上李羡鱼的红唇。

两人的呼吸交缠,渐乱,似这场春雨缠绵。

临渊不再扬鞭。

他们骑着的骏马也终是在马场中央徐徐停步。

李羡鱼握缰的指尖松开,绯红着双颊软软倚在临渊身上。

而临渊单手环过她的腰肢,俯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凤眼沉沉,素来平稳的呼吸此刻如此紊乱,拂在李羡鱼柔白的颈上,烫得灼人。

李羡鱼殷红的面上更红一层。

她忍不住侧过脸来看他,蚊呐般问:“临渊,你在想什么?”

怎么连呼吸都烫得这样厉害。

临渊呼吸一顿,咬牙将她拥得更紧。

那双鸦青的羽睫垂落,掩住满是晦色的狭长凤眼。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音色喑哑沉沙,带着微微切齿的意味:“在想成婚后的事。”

*

春雨处歇时,李羡鱼与临渊自马场中回返。

寝殿内的支摘窗虚掩着,雨后的日光从窗隙里朦胧而来,映在少女光裸的双肩上,光洁莹白的一层玉色。

李羡鱼躲在绘着连枝海棠的锦绣屏风后,将被春雨濡湿的衣裳一一换下,又隔着这座屏风轻声与临渊说话。

“临渊,我们明日便走吗?”

临渊背对屏风而立。

但屏风后轻柔的解衣声还是簌簌传来,令五感敏锐的少年脊背紧绷,语声里有些压抑:“臣今夜便去准备。明日清晨,即刻动身。”

李羡鱼从屏风后探出半张雪白的小脸,微微讶然道:“怎么倏然那么急?”

临渊回首,短暂地睨她一眼。

微微有些咬牙地问:“公主觉得呢?”

李羡鱼红唇微启,似想再问他一句。

但旋即,她又想起方才马背上的事。

濛濛春雨中,他们薄衫半透,乌发交缠。

临渊拂在她颈间的呼吸是那般烫热,身形的变化也是、也是那样的明显。

她似懂非懂,朦朦胧胧间似猜到什么。

却又不敢细想。

更不敢问他。

李羡鱼通红着脸穿上锦裙,羞赧地不敢出声。

临渊也侧过脸去,齿关微咬:“臣今夜不在披香殿中过夜。公主早些歇息。”

李羡鱼闻言又从屏风后探出脸来。

还未来得及问他今夜想去哪里,一抬眼,却见寝殿内空空如也,早已无了少年的踪影。

李羡鱼轻轻唤了他一声。

见披香殿内无人应答,便也不再更衣,而是穿着贴身的锦裙从屏风后出来,往榻上睡下。

她在银白月色里轻阖上眼,听着窗外夜风摇动凤凰树叶的娑娑声。

想着明日大抵是个晴日。

*

临渊再度回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

彼时李羡鱼方洗漱罢,正最后清点着要带去江陵的贴身物件。

临渊却逾窗进来。

手中还抓着一只龇牙咧嘴,正挣扎着想要咬他的雪貂。

李羡鱼放下手里的物件,轻讶出声:“这不是宁懿皇姐的雪貂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了想,抿唇道:“它是又想来披香殿里咬我的小棉花了?”

临渊看着手中的雪貂,语声微寒:“是臣将它抓来的。”

“当初,便是它叼走了臣留给公主的书信。”

李羡鱼羽睫轻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临渊手里的雪貂。

当初临渊说曾给她留信的时候,她想过许多可能。

也许是被夜风吹走,也许是被不识字的小宫娥当做杂物清理。

但她从未想过,临渊留在的书信是被宁懿皇姐的雪貂叼走。

她不由得问道:“那临渊,你今日将它抓来,是要罚它吗?”

临渊剑眉微抬,语声淡淡道:“春寒未褪,公主可想要一条新的貂皮领子?”

李羡鱼赶紧摇头:“还是,还是不要了吧。”

“它可是宁懿皇姐最喜欢的雪貂。”

临渊淡应,对李羡鱼道:“既如此,公主便去整理物件吧。这里臣会处置。”

李羡鱼有些放心不下。

又轻声问道:“你不会在我走开后,就把她做成皮毛领子吧?”

临渊简短道:“不会。”

他道:“臣确保,公主回来的时候,它还安然无恙。”

李羡鱼这才放下心来。

她对临渊莞尔道:“那我便去库房里,看看月见她们收拾得如何了。”

临渊淡应。

李羡鱼便也起身往库房的方向去。

待她回来的时候,已是一刻钟的时辰过去。

宁懿皇姐的雪貂此刻已被装进它的小金笼中。

果然如临渊所言,安然无恙。便连一根长毛都没掉。

就是,就是换了个毛色。

原本雪白的长毛此刻红一块,绿一块的,分布得还格外不均,有些像是乡下来的嬷嬷们爱穿的绿底红花袄。

而雪貂像是也看见了自己身上的毛色。

此刻正愤怒地咬着笼上的金丝,剧烈地吱吱叫着,似要被临渊气得发疯。

李羡鱼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问临渊:“这,这样还能洗干净吗?”

临渊摘下手中染着颜色的皮手套丢进竹篓,语声平静:“这是西域来的染料。至少能留色两月。在公主随臣回到胤朝之前。大抵是褪不干净。”

他说着,看向笼子里的雪貂,一字一句道:“即便是两个月后褪色,也是先褪成黑色。至少要再黑上半载有余。”

雪貂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立时愤怒到极点,在笼中上蹿下跳。

有点像一条绿底点红漆的胖豆角。

李羡鱼强忍住笑,对临渊弯眉道:“临渊,我收拾好啦。”

临渊应声。

他往角门处走了一躺,将这只花雪貂再度丢出李羡鱼的披香殿。

而李羡鱼则在寝殿中等他。

一盏茶的时辰。

槅扇轻轻被人叩响。

李羡鱼起身将它往外推开,见是临渊踏着清晨时淡金色的日光回返。

他站在滴水下。

身前是雕花槅扇,身后是明媚春光。

他在光影重重间向她伸手,薄唇轻抬:“走吧。”

“去江陵拜见外祖。”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长长长的一天~~~~~

◉ 第89章

人间二月, 草长莺飞。

淑妃与随行的宫娥们乘坐轩车, 李羡鱼则向皇兄要走御马场里那匹毛皮白得发亮的骏马,给它取名雪郎, 骑着它与临渊一同往江陵而行。

起初的时候, 李羡鱼尚有生疏,要临渊放慢马速等她。

待三五日过去,李羡鱼也渐渐熟稔, 能与临渊的乌鬃马并肩而行。

马蹄踏过陌上春草, 晃眼便到了去江陵的渡口。

李羡鱼踩着马凳从雪郎的背上下来, 新奇地看着面前的龙骧:“临渊,我们是要乘舟去江陵吗?”

临渊将赁钱付给船家, 对她道:“走水路会更快抵达江陵。”

比之陆路,大抵能快上两三日。

一来一回, 便也能省下四五日的光景。

李羡鱼便去轩车畔将母妃扶来, 对他莞尔道:“我还从未渡过江,若是不慎落水了, 你记得来捞我。”

她说着,似又想起当时小宫娥跳池塘的事,有些不放心地问:“临渊,你不会看着我沉底的吧。”

临渊递手给她:“不会。”

李羡鱼羽睫轻眨,略微踮足离近了些,在他的耳畔悄声道:“你的清白不要啦?”

临渊睨她一眼,道:“对公主,臣还有清白可言吗?”

李羡鱼被他说得微微红了脸。

忙趁着还没人发觉的时候,牵着自己的母妃快步上了龙骧。

船工们迎风起帆, 摇起船橹。

龙骧离岸, 顺水而去。

水色尽头, 一轮金乌渐渐西沉。

李羡鱼带着母妃住进当中的一间舱房,扶着母妃坐到房内的圈椅上。

小宫娥们也紧跟过来,忙前忙后地打点。

在等她们将东西都收拾好的当口,李羡鱼便也在母妃身旁坐落,给她剥着橘子,杏眸弯弯地对她道:“母妃,再过三两日。我们便能到江陵,见到外祖啦。”

江陵两字落下。淑妃低垂的羽睫轻颤了一颤。

似蜻蜓点过寂静的池面,刹那却又平息,仿佛仅是被江风吹动。

李羡鱼没有瞧见。

她正认真地去着橘子上白色的经络,末了还将橘子掰成小瓣,放进小瓷碗里递给母妃。

淑妃没有伸手去接,一如往常的木然。

李羡鱼遂将瓷碗放在她的手畔,语声轻轻地道:“母妃早些安寝,昭昭先回去了。”

淑妃垂眼看着船上涂了桐油的木板,一言不发。

如同对世上的所有事都已并不在意。

李羡鱼羽睫轻敛,起身撩起舱门前悬挂的绸帘,徐徐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

夜色渐浓。

江上风波初静,一轮明月倒映在江心。

李羡鱼蹑足从居住的船舱里出来,一抬眼便望见了正在等她的临渊。

她弯眉轻声:“母妃已经睡了。”

临渊低应,将手里的食盒递向她:“刀鱼面,船家做的。”

“公主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李羡鱼点头,从食盒里捧出小碗,在临江的船舷上坐下,执筷小小地尝了一口。

江上新捕的刀鱼鲜美适口,鱼汤熬得奶白,很是令人食指大动。

但李羡鱼却吃得很慢,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

临渊垂眼看她稍顷,启唇问道:“是不合胃口?”

李羡鱼拿筷子轻拨了拨鱼骨,有些为难地道:“刀鱼鲜美,却多刺。”【gzh:又得浮生一日凉呀~】

“难怪古人总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说着,想重新动筷。

临渊却将瓷碗接了过去。

他在李羡鱼身旁坐落。放下手中的佩剑,改执银筷,替她将刀鱼细软的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一旁的骨碟中。

罕见的细致耐心。

李羡鱼坐在随水波微晃的船舷上,托腮望着他。

春夜静谧,江水微澜。

莹白月色在水天相接处层层铺开,映在少年清绝的眉眼上,淡淡一层霜色。

李羡鱼拿指尖蘸着清水,在船舷上写下他的名字。

“临渊。”她点着他的名字,在春夜里闲暇地问他:“胤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临渊执筷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答道:“若是仅论皇城,应当与大玥没有太大的区别。”

“或许会比大玥更天寒些。每年冬日都会落雪。”

李羡鱼略想了想,点着他名字的指尖缩回来,又蘸着清水,在旁侧写下陛下两个字。

她轻轻弯眉:“等到了胤朝,我是不是便应当改口唤你陛下了?”

临渊依旧垂首给她挑着鱼刺,语声很淡:“公主的皇兄登基后,公主不还是唤他皇兄?”

李羡鱼羽睫轻扇。

似乎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在她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理清之前,临渊已将挑好鱼刺的刀鱼面重新递给她。

“好了。”

李羡鱼接过瓷碗,看着临渊随手将清水写的陛下两字抹去。

他也似闲来无事,便顺手在临渊二字旁添了她的名字。

两个名字连在一处,隔一道朦胧月色相守相望。

便像是现在并肩坐在船舷上的临渊与她。

李羡鱼秀眉轻弯,重新执起筷子,吃起尚且温热的刀鱼面。

这一次,她没有再尝到鱼刺。

江上水风徐来,吹动她垂在臂弯间的披帛轻盈摇曳,在将要坠入水中时,又被临渊握起,放在他的膝面上。

银白披帛软软垂坠,如月色般流淌在他玄色武袍上。

色泽分明,却又如此相称。

李羡鱼垂眼看了看,一双清澈的杏花眸里也铺上清浅的笑影。

她没有将披帛收回来,而是佯装不知,重新低下脸去,继续用着那碗临渊去好鱼骨的刀鱼面。

一碗汤面很快用完。

李羡鱼将空碗放回食盒里,拿方巾轻拭着唇面,又趁着临渊不留意的时候,偷偷凑上前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侧脸。

临渊一顿,侧首看她。

李羡鱼得逞后迅速从船舷上下来,笑眼弯弯地道:“我也回去歇息啦。若是提前到了江陵,记得唤我起来。”

她转身想走,可还未迈开步子,皓腕却被临渊握住。

李羡鱼回过脸来,见临渊坐在背光的船舷上,羽睫微低,藏住微暗的眸色。

他将李羡鱼的皓腕拉起,似想在她手腕间咬上一口。

但最终仅是克制着轻吻过她的指尖。

铺霜般的月色下,他重新直起身来。羽睫淡垂,薄唇轻轻抬起:“公主去安寝吧。”

他道:“臣会在此守着公主。”

*

江水顺流。

龙骧在江面上行得飞快,似阖眼间便已过万重山。

一连两日的行舟后,他们在第三日的晌午便早早抵达了江陵。

李羡鱼从龙骧上步下,牵着她的雪郎,带着临渊与母妃,一路认真向街坊问路,很快便顺利地找到外祖所居的银杏街。

顾府便设在长街尽头。

因是官家宅院的缘故,看着比寻常人家的屋舍都要气派些。

只是此刻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亦并无从人看守,仅是孤零零地放了两座石狮子。

看着有些冷清。

似门可罗雀。

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

李羡鱼在石狮子前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上前握住黄铜的门环,轻叩了叩紧闭的门扉。

“哪位啊?”

里头很快便传来从人的问话声。紧闭的门扇随之敞开一线,门缝里一名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羡鱼:“姑娘是来找谁?”

李羡鱼正想启唇,却听身后的车轮声稍稍一停。

是淑妃乘坐的轩车停在顾府门外。

随行的宫女轻轻打起车帘,放下脚凳,将淑妃扶下车来。

中年男子听见响动,视线随之抬起,往李羡鱼身后落去。

甫一看到顾清晓,神情便是一震。

继而竟连大门都不守了,拔腿便往里跑。

一壁跑,一壁还高喊道:“老爷,夫人,大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落下,便如同石子落深潭。

整个原本清净的顾府都被惊动。

李羡鱼还未来得及挪步,便见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被赶来的仆从们推开至极限。

两位发丝斑白的老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沿着垂花门前的青石小径颤颤而来。

“外祖。”

李羡鱼轻唤了声,抬步向他们走去,在镂刻着云卷云舒的青石照壁前福身向他们行礼。

她秀眉轻弯,一双清澈的杏花眸里却渐渐笼上水雾:“外祖父,外祖母。昭昭带着母妃来看您们了。”

两位老人轻轻一愣。

继而,她的外祖母戚氏先认出她来。

她想要行拜礼,却被李羡鱼及时搀住,便就这般拉着李羡鱼的手老泪纵横:“你便是年年的女儿,我认得出来。年年离家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年纪……”

顾世文随之泪湿双目。

似对当年淑妃被迫入宫之事,久久不能释怀。

他语声涩然:“年年可也跟着你一同回来了?”

李羡鱼点头:“昭昭这便去请母妃过来。”

她松开外祖母的手,往回去迎自己的母妃。

行至顾府门前,却见顾清晓正在宫娥的搀扶下,静静立在顾府门前。

她在和煦的春光里微微仰脸,安静地看着那张檀木打制的牌匾,看着上面顾世文亲手所书的纂体大字。

她良久没有言语,但那双与李羡鱼相似的杏花眸里始终空茫,如一滩静水,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时隔半生。

再度还乡时,她却已认不出自己久别的故里。

李羡鱼忍住哽咽,提裙走上前去,轻轻拉过她的手:“母妃,外祖他们正在照壁前等我们。”

顾清晓毫无反应。

只是本能地跟着她步伐抬步,木然地向前走去。

迈过老旧的门槛,绕过青石照壁,顾清晓终是在年幼时玩耍过的秋千架前,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双亲。

顾世文与戚氏一同走上前来。

他们唤她的小字,问她这些年在宫中过得如何,最终又忍不住抱着她泣不成声。

顾清晓却只是安静地站着。

锦衣华服,妆容精致,似一只打扮精美的磨合乐。

顾世文与戚氏愈发悲恸。

顾世文顿足,发白的须发在风中颤抖:“早知如此,当年我宁愿不科举,不为官。宁愿做一辈子的白身,在江陵守着几亩田产。也好过如今……”

他说不下去。

戚氏更是大放悲声。

李羡鱼眼眶微红,眼见着他们要为此大恸,唯有忍住泪意,艰难启唇吩咐竹瓷:“竹瓷,母妃有些累了。你先送她回房。”

竹瓷福身,与顾府的丫鬟们一同扶起顾清晓,带着她往垂花门的方向去。

顺着游廊,将她送回旧日闺房。

随着顾清晓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道窄长的白墙后。

两位老人也渐渐从悲恸中沉静下来。

他们谢过陛下赐淑妃还乡的恩典,又将视线落在跟随在李羡鱼身后的少年身上。

戚氏犹豫着问:“昭昭,这位是?”

李羡鱼脸颊微烫,一时不知该怎样介绍。

倒是临渊垂首,对她比手行晚辈礼,语声平静地解释道:“晚辈谢渊。是昭昭未婚的夫婿。”

此言一出,李羡鱼的脸彻底红透。

顾世文与戚氏也短暂地从悲伤里抽离,有些惊诧地细看起眼前的少年。

容貌上自无什么可指摘之处。

至于身世才学——

自然还要细细考量。

顾世文重新冷静下来,低声对戚氏道:“祖孙许久不见。你带着公主去你的房里说会话吧。”

戚氏点头,轻拍着李羡鱼的手背道:“昭昭,跟外祖母过来。外祖母确有许多体己话要与你说。”

李羡鱼轻轻点头,跟着外祖母走到她的房里。

在临窗的小木凳上乖巧坐落。

春日里柔和的日光落在她的眉间发上,温暖而朦胧。

戚氏站在窗前凝视着她,也似是从她身上看见了曾经顾清晓年少时的影子。

她忍不住地背过身去,拿手背拭了拭泪,又低声吩咐一旁的丫鬟:“翠儿,去厨房里拿些糕点过来,尤其是菱粉糕,多拿些过来。”

她难过道:“之前年年在府里的时候,最喜欢吃王妈做的菱粉糕了。也不知,宫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又是不是府里的味道。”

李羡鱼见她似又要落泪,忙放柔了语声道:“外祖母,宫里也是有菱粉糕的。御厨们的手艺很好,母妃想家的时候,便会吃些。”

“是吗?”

戚氏有些怅然地自语了声。被岁月刻满深纹的脸轻抬起,似想问问顾清晓在宫中的事。

但最终还是强忍着避开了这个会令人更觉悲伤的话题。

她拉过李羡鱼的手,问起她的事。

问她在宫中过得如何,可有交到什么朋友。

问她与临渊是如何相识的,又是否是真心想要嫁与他。

大抵是年迈的人总是多话的缘故。

戚氏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

她的记性已不大好,好多话颠来倒去地重复问了李羡鱼几次。

李羡鱼却没有觉得心烦。

相反地,她也还是第一次与自己的长辈说这样多的话。

她认真地将戚氏的问题一一作答。

直至当她问到临渊的时候,李羡鱼才微微有些担忧。

担忧临渊的性情太过冷漠疏离,会不会惹得文人出生的外祖心生不悦。

好在她的担忧没有持续多久。

当黄昏第一缕光影落下,外祖母便起身带着她去前院用膳。

布置清雅的花厅中,临渊已在等她。

他的位置便被丫鬟们安排在她的旁侧,放在他面前的菜色也格外好些。

俨然府里招待新姑爷的模样。

李羡鱼有心想问他外祖的事。可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开口。

便也唯有跟着外祖母入席,乖巧地低头用膳。

好不容易等一场晚膳用完。

与外祖们道别后,她便匆匆回到自己房里。

房内伺候的丫鬟被她遣退,槅扇也被她轻轻掩上。

安静的厢房中,她对着横梁上悄声唤少年的名字:“临渊。”

廊上传来少年淡淡的回应。

虚掩着的支摘窗被推开,临渊随之逾窗进来。

他薄唇微抬,似猜到她的心思:“想问外祖的事?”

李羡鱼乖乖点头:“临渊,外祖父都问了你什么呀?”

“有没有问你身世一类的?”

她说着,便有些担忧想——

若是问到身份的时候,临渊说他是胤朝的君王。

年迈的外祖会不会被惊到。

又会不会误会成她是迫于皇权,不得不千里迢迢和亲胤朝去。

毕竟,大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临渊在她的视线中淡淡颔首。

“他听闻公主要随我去胤朝,起初的时候并不情愿。”

李羡鱼心弦微紧。

她追问道:“后来呢?祖父可答应了吗?”

临渊低低应了声。

他短暂地想起方才书房里的情形。

满头白发的顾世文独自坐在圈椅上。

眼前是他素日里读书用的长案,案上的一应摆设极为简单。

唯一会令人留意的东西,是压在宣纸上的一只陶瓷猫儿。

釉彩斑斓。

似是孩童们喜欢的玩具,也似是经年的旧物。

顾世文看着那只陶瓷猫儿良久,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终是低低叹息——

“罢了。只要昭昭愿意,去哪里都可以。”

李羡鱼羽睫低垂,有些难过地轻声道:“外祖父一定是想起母妃与霍小将军的事了。”

临渊没有否认。

他俯身,替李羡鱼理了理臂弯间被风吹乱的披帛:“斯人已逝,无法回寰。但在胤朝与如今的大玥,这样的悲剧,不会再度重演。”

李羡鱼低落的心这才渐渐回到原处。

她轻点了点头,对临渊道:“那我先安寝了,明日还要早起去见外祖母。”

“她说,要给我做拿手的点心。”

临渊点头,起身往来时的长窗走。

他道:“公主安寝。臣会守在廊上。”

李羡鱼隐约想起。

这似乎是临渊第二次与她说类似的话了。

若是再往深处想,似乎是在从御马场回来后,临渊便没有在她的房中宿夜了。

哪怕是在横梁上。

她似懂非懂,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抑或是去形容这件事。

只是脸颊微红地问他:“临渊,你是在躲着我吗?”

临渊回身,眉梢微抬:“公主说什么?”

李羡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略想了想,便觉得还是让情景重现一次来的好些。

便轻轻抬步走上前去,在临渊的跟前轻踮起足尖,伸手环上临渊的颈。

临渊眸色微深,配合着她的动作俯下身来。

他还未言语,李羡鱼便在他的唇上轻啄了口:“就像是这样之后……”

就像是这样之后,临渊都会躲开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

临渊便已蓦地将她拉近。修长的手指随之抬起她的下颌,在她全无防备的时候,俯首深吻下来。

李羡鱼羽睫轻颤了颤。

一时都忘了回应。

绵绵春夜里,少年的呼吸如此浓沉,薄唇格外炽热。

他的吻缠绵而深入,令李羡鱼的心跳也渐渐快了一拍。

她乖巧地接纳,青涩地回应。

而临渊眸底愈发晦暗,似窗外无星的长夜。

在彼此的呼吸彻底紊乱之前,临渊不得不松开了她。

他侧过脸去,克制着不去看她。骨节分明的大手却仍紧紧握着她的皓腕。

不让她逃离。

李羡鱼轻伏在他的肩上。

羽睫低垂,呼吸微乱。

还未来得及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便又被临渊打横抱起。

“临渊?”

李羡鱼低低惊呼了声。

她本能地伸手,再度环上他的颈。

而临渊大步向前,拂开层层红帐,将她放在厢房内的锦榻上。

李羡鱼的背部方触及柔软的被褥,临渊已单手扯过榻上的锦被,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头乌发,与一张雪白无辜的小脸。

而他单手撑着锦榻,从高处俯视着她,那双浓黑的凤眼在夜色中愈发幽邃,似有波涛暗涌。

他语声喑哑地问:“公主是不是太高看臣了?”

李羡鱼双颊红透。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将绯红的脸又埋了一半到锦被里,只露出一双墨玉似的眼睛望着他。

她蚊呐般轻声:“我只是想问问……”

临渊抬眉,语声低哑:“现在公主知道了吗?”

李羡鱼心虚点头,在锦被里小声道:“我知道了,你,你快回去睡吧。”

临渊却没有起身。

他眼眸沉沉地询问道:“公主不要臣暖床了吗?”

李羡鱼面红如血。

她羞赧出声:“如今已是春日里……”

她原本想说,可以让月见灌个汤婆子过来,可是一抬眼,对上临渊眸底毫不掩饰的不善,她还是怯生生地改了口:“要不,还是要吧……”

临渊低应,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他俯身撑在李羡鱼的上首,而李羡鱼的视线此刻也正微微抬着。

他这样毫不顾忌地一扯。

李羡鱼霎时便一览无余地看见他冷白的肌肤,精致的锁骨,以及线条结实的胸膛。

她面上愈烫,慌慌张张地垂下视线,往靠墙的地方挪身,给他空出位置。

但顾府厢房里的锦榻并没有披香殿中的那般宽敞。

即便李羡鱼再是努力,当临渊上来的时候,空出的所有位置还是瞬间被他占满。

两人近乎是紧挨着睡下。

临渊还顺理成章地占走了她半边枕头。

李羡鱼微微有些局促,语声也似面上那般往外冒着热气:“那,那我先睡了。”

她说着,有些不放心,便未雨绸缪地小声补充道:“若是我晚上睡相不好,你记得将我推开。”

临渊深看她一眼,复又低低应声:“知道了。”

李羡鱼这才轻上阖眼,在夜幕中徐徐睡去。

*

春风渐暖,好梦留人。

李羡鱼的呼吸渐渐变得轻柔。

但她的睡相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近乎是刚沉入梦乡,便不安分地往温暖的地方挪去。

她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地将被临渊占走的枕头抢占回来,最后还将脸枕到他的胸膛上,在他的怀中找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睡着。

临渊随之在夜色中睁开凤眼。

他的视线淡扫过李羡鱼睡梦中微微泛出粉意的双颊,与那双殷红柔软的唇瓣,眸底的晦色似是更浓了些。

他抬手,将睡梦中的少女拥入怀中。

李羡鱼低垂的羽睫蝶翼般地轻扇了扇,最终却被睡意网住,没能睁开。

她语声朦胧,似梦呓般问他:“临渊,你是又想吃掉我吗?”

临渊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低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暗色。

他的语声微哑:“公主二十七月都愿意等。”

“臣岂会等不了这短短二十七日。”

李羡鱼在梦境里嫣然而笑。

她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殷红的唇角微微抬起,于夜色中安宁地沉入梦乡。

春日梦短。

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窗外陆续开始落起春雨。

李羡鱼朦胧听见雨打青石的声音,却依旧陷在春困里不想起身。

窗外的春雨声淅淅沥沥,星点雨丝从半开的支摘窗里轻拂而来,为厢房中带来淡淡的水汽。

李羡鱼恍惚间觉得自己似还泊舟在江上。

烟波静谧,明月皎洁。

她重新轻阖上眼。

当李羡鱼又要睡去的时候,几声春雷在天穹尽头接连响起。

时至惊蛰。

雷雨过后,万物复苏。

李羡鱼也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她面色雪白,慌乱地从临渊怀中起身,胡乱披衣,踏着睡鞋便要往外跑。

临渊迅速抬手,将她的皓腕握住,拿起一件绒线斗篷披在她的身上,掩住她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衣衫。

李羡鱼仰头望他,语声急促:“临渊,是雷声。每次雷雨的时候,母妃的病情都格外严重。我得去看她!”

无论如何,她也要想办法替母妃掩饰。

毕竟,这也许是母妃此生最后一次还乡。

她不想让外祖们看见母妃曾经温婉娴静的母亲病时疯狂的模样。

临渊颔首,迅速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往外飞掠。

半旧的游廊在身后流水般褪去。

光影重重里,李羡鱼看见母妃旧时的闺房。

同时,她听见房内传来的,如落珠般清脆的月琴声。

曲调轻盈明净,似山间溪水,淙淙泠泠。

“是母妃的月琴声。”李羡鱼示意临渊将她放下,不安地低声道:“从霍小将军的灵柩入京后,她便再也没有弹过月琴了。”

临渊亦觉出不对。

他立即将李羡鱼放在顾清晓的旧闺房外。

自己则退到稍远处的游廊转角,在滴水下背过身去。

李羡鱼快步上前,微凉的指尖匆促摁上眼前的槅扇。

她匆匆唤道:“母妃?”

廊下雨落绵绵,房内月琴声清脆。

却唯独无人回应。

李羡鱼愈发不安。她轻咬唇瓣,立时伸手将眼前的槅扇推开。

闺房里的情形随之映入眼帘。

顾清晓独自坐在玫瑰椅上,身上穿着月白色寝衣,柔顺的乌发垂在腰后。

怀中抱着把半旧的月琴。

她羽睫低垂,在雷雨声里轻轻拨动琴弦,神情柔和,唇畔还带着浅淡的笑影。

似一位未出阁的闺秀,在她自己的闺房中抚琴怡情。

李羡鱼轻愣住,又侧首看向房内其余服侍的宫娥。

那些宫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淑妃,皆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常年服侍在淑妃身畔的陶嬷嬷反应过来。

她匆匆替淑妃添了件斗篷,掩住她身上单薄的寝衣,又试着问李羡鱼:“公主,可要让人将顾太医开的方子熬来?”

李羡鱼微微迟疑的当口,被雨水打湿的木制游廊又被吱吱踩响。

凌乱的脚步声里,顾世文与戚氏焦急的语声接连传来:“年年——”

他们大抵也是循着月琴声而来,同样在顾清晓的闺房前错愕停步。

与李羡鱼不同的是。

这对年迈的夫妇眼眶渐红,似是隔着漫长的光阴,又见到那名未出阁的少女。

随着他们唤顾清晓小字的声音落下。

闺房内的顾清晓也止住了琴声。

她轻轻抬起羽睫来,视线落在顾世文与戚氏的身上,便弯眸盈盈笑起来。

她唤道:“阿爹,阿娘。”

所有人都怔在当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世文夫妇。

他们老泪纵横,蹒跚地走上前去:“年年,你终是醒过来了。”

李羡鱼也泪盈于睫,哽咽着唤道:“母妃。”

顾清晓抬眸望着他们。

一双与李羡鱼相似的杏花眸里是少有的清澈。

她微微有些赧然地对顾世文夫妇抿唇一笑,小声道:“许是春夜留人,女儿睡得久了些。”

说着,她又转眸望向李羡鱼。

望向这名唤她母妃的少女。

顾清晓好脾气地弯眉道:“你是在与我玩笑吗——我还未出阁呢。”

“而且,你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年岁。我又怎么能有你这样大的女儿。”

顾世文夫妇的喜悦之色凝在脸上。

李羡鱼握着领口的指尖收紧,语声渐有些慌乱:“母妃,我是昭昭。你不记得我了吗?

顾清晓却只是笑。

似是认定了她是在开一个并不有趣的玩笑。

在李羡鱼还想解释之前,她将月琴放下,微微低头,似是瞧见自己斗篷下还穿着的月白寝衣。

顾清晓一张白净的脸微微红了。

她将所有人都撵出去,紧紧地阖上了槅扇。

房内的月琴声不再响起。

廊下的春雨却仍未停歇。

绵延不绝的春雨声里,所有人都站在那座半旧的木制游廊上,看着眼前紧闭的雕花槅扇,神色皆不相同。

却谁也没有出声。

直至一盏茶后。

顾清晓换好了衣裳出来。

见廊上还有这许多人等着,这才有些讶然地轻声问道:“阿爹,阿娘,她们是谁呀?为什么都等在我的房外?”

顾世文夫妇不知该如何作答。

直至最后,还是顾世文颤抖着问:“年年,你可还记得,今夕是何年啊?”

顾清晓从善如流地答道:“女儿记得。今年是承鼎三年。今日是二月十二。”

她说得如此认真。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年是承鼎二十四年。

距离她口中的承鼎三年,已过去足足二十一年。

可她,却还停留在自己及笄那年。

去赴花朝节的那一日。

*

李羡鱼在顾府里停留了整整三日。

她每日都会去顾清晓的闺房,努力与她说些曾经所发生过的事情。

可顾清晓却始终没能再想起李羡鱼来。

她的时间似乎不再流逝,永远地停留在花朝节的那一日。

而李羡鱼,却到了不得不启程回京的时候。

第三日的黄昏。

春雨初停。

李羡鱼换上她最好看的织金红裙去顾清晓的闺房里寻她。

叩门后,槅扇被她轻轻推开。

春光错漏而入。

李羡鱼看见顾清晓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海葡萄纹的铜镜为自己梳妆。

她身上繁复的宫装不知何时已经换下。

宫娥们盘好的高髻也被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色泽明媚的鹅黄罗裙,与灵动活泼的少女发髻。

此时,她正轻轻抿开侍女们新买的唇脂。

面上的神情喜悦中带着些羞赧,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羞怯地去问站在身后,曾经在年幼时照顾过她的陶嬷嬷:“明日便是花朝节,霍家的小将军邀我去赏灯。”

“嬷嬷你说,我要穿什么样的衣裳去,会更好看些?”

李羡鱼眼眶微红。

她装作被春日柳絮迷了眼睛的模样,低头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水痕,在顾清晓身旁的小木凳上坐下身来。

从她旧日里的衣箱里,挑出一件海棠红的石榴裙递给她,语声很轻地对她道:“你穿这件,一定好看。”

顾清晓轻望向她。

许是觉得她并无什么恶意,便抿唇轻笑了笑,从她手里将石榴裙接了过去。

她起身走到绣着金铃花的屏风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更衣。

李羡鱼坐在玫瑰椅上安静地等着。

直至顾清晓换好衣裙,再度从屏风后出来。

李羡鱼轻轻抬起眼来。

她看向眼前笑容明媚,作少女打扮的母妃,眼泪终是连串坠下。

刹那间,似光阴倒转而去。

回到二十一年前的花朝节。

正当韶华的顾家嫡女晚妆初成,想瞒着嬷嬷,从角门里偷偷溜出府去。

到花朝节上,见她的心上人。

顾清晓也在望着她,像是并不明白她为何要落泪。

她亲手给李羡鱼递了方帕子,语声柔和地问:“对了,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李羡鱼弯起那双与她相似的杏花眸,带着朦朦泪意对她展眉,嫣然而笑。

“我也是顾家的姑娘。你唤我一声昭昭便好。”

顾清晓看着李羡鱼与自己有几分的容貌。

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话,真的以为她是顾家的哪一房远亲。

她拿团扇支着下颌,有些轻赧地对李羡鱼道:“可是,我很快便要出门去了。今日大抵是不能与你多聊了。”

她语调温柔地问:“你以后还会再来顾家找我玩吗?”

李羡鱼轻轻点头。

她也对顾清晓莞尔,语声极轻地保证道:“会的。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会给你带最好看,最明亮的花灯回来。”

“你提着它,想见的人便能一眼就看见你了。”

顾清晓笑起来。

她将手里的团扇送给李羡鱼,最后在铜镜里照了照自己的妆容,便轻轻起身往外。

“花朝节的时辰快到了。我该走了。”

她往木制游廊上行去,却又在槅扇前微微停步,对她盈盈而笑:“昭昭,谢谢你呀。”

李羡鱼噙泪对她笑起来:“也谢谢你呀。”

母妃。

李羡鱼轻握着顾清晓留给她的那柄的团扇。

望着顾清晓眉眼弯弯,满怀少女心思地提裙往前。

她踏过蜿蜒的青石小径,走过半旧的抄手游廊,最终走进那道紫藤盛开的垂花门里,连背影都消散在明媚的春光中。

李羡鱼的眼泪终是连串坠下。

她将脸埋在跟来的少年怀中,抱着那柄微凉的团扇哽咽出声:“临渊,我们将母妃留在这里吧。”

将她留在江陵。

留在属于她的江南春日里。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真的不是我想鸽,不是我大忽悠,是这大结局,她越写越长,越写越多。

这章修完可能会逼近万字,真的是很肥了,这两天我超努力的QAQ

明天正文完结,明天一定!!!

这章也掉落100个小红包,明天更完会开抽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