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歌舞成群,没有一掷千金，季南能从客人的脸上看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安逸。

对于一代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家乡的影子。

——只要出了门就会全然碎裂的泡沫。

自从来到里世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啃干面包。

季南很少满足的口腹之欲被满屋弥漫的香气勾起来了。

季南很想坐下来消费一波，但墙上贴着的菜单让她望而却步。

这里一个菜就能把她干瘪的钱包全部掏空。

“您是第一次来到回廊吗？”给季南带路的服务员微笑问。

季南给出肯定的回答后，她带着季南走向更深处。

餐厅、迪厅、电影院、洗浴中心……房间由狭小的长廊连接，各自通向不同的出口与入口。

大概参观过一遍,服务员向她告辞。

虚幻的泡沫迷乱人眼,但季南没忘记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她来这的目的是为了找工作，填补自己见底的钱包。

在这当个厨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季南想。

她是个孤儿，从小便肩负起自己照顾自己的责任,再加上口挑，久而久之，做菜这件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打定主意，季南原路返回，去寻找前台的工作人员。

路过迪厅，季南穿过人群。客人们的神情是全然的放松，杯中的葡萄酒在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宝石一样的色泽,他们举杯交错,笑谈风声,台上的男演员在观众的起哄下跳起了脱衣舞。

一片尖叫中,季南与一位有着带着帽子的青年撞上了肩膀。

季南回头,正巧对方也在看她,于是季南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人看着年轻,五官立体,眼窝深邃，黑发的发梢从帽檐处露出来，此时他正轻抿嘴唇，悄咪咪瞪着季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为什么说试图制造呢？因为季南根本没体会到任何压力。

在灯光的影响下，他的眼眸泛出深海一般的深沉，但当灯光散去，那蓝又转变成表世界中晴天的万里无云。

他的脸很好看没错，但最突出的依旧是这双眼睛。

和那天季南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a级探索者叫什么来着？

廉宗？

见季南不无所动，对方冲她笑了笑，转身压着帽子加快步伐走开。

好像季南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不在意，世界上有蓝眼睛的人不止他一个，季南不关心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廉宗，也不关系他的反应。

“嗨美女，有时间吗，喝一杯？”有个年轻人过来搭讪。

季南刚想回绝，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凝重起来。

附近人声嘈杂，音乐震天，但季南听得很清楚。

——餐厅那边传来尖叫声，由远及近。

自从‘它’旁边极限逃离后，季南便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隐秘的变化。

在监察所的时候，季南不小心弄坏了一副拘束带，这可把工作人员给吓坏了，五六把枪齐齐指着她，工作人员走进监控室，重新给季南套上拘束带。

他们根本不敢直视季南的眼睛，甚至连手都是抖的。

有点好笑的同时，季南发现了不对。

要知道她对自己力量的控制向来很好，从来没有因此弄坏过什么东西。

导致拘束带被弄坏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的力量得到了加强。

除此之外，她的五感更为敏锐，能察觉到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声响，例如现在。

“怎么了？”

眼前这个男人还在不明所以。

“没什么。”

季南笑了笑转身离去。

找工作这件事可以先放在一旁，她应该赶紧离开这。

不过现在才想着离开显然是有点晚了，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骚乱便已经蔓延到这里。

有人从餐厅的走廊过来通风报信：

“监察所的人来了！”

大家慌乱成一团，客人该走的走，台上的演员们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就准备跑路，毕竟谁都不想去监察所喝茶。

季南也是，她不想刚出来又重新进去。

但c区监察所常年业绩第一的称号可不是白叫的。

“出口被监察所的人堵上了！”

最先跑出去的人被抓了个正着。

难搞。

嘈杂中，季南又看到那个蓝眼睛的人，他正向背对着人流的方向快步走去。

季南回头看了看挤成一团的人群。

跟着那个人走吧，反正这边是走不通了。

她选择跟上。

季南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渐渐远离人多的地方，向着幽暗的角落走去。

又走了几步，面前那人忽热站定。

“出来吧。”他说。

季南按兵不动。

她刻意隐藏过脚步，按常理来说应该不会被发现。

“刚才撞我那个。”

行吧，看来他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季南依言现身。

那人左看右看，见周围没人，一把摘下帽子，露出我终于解放了的表情：

“诶我去，闷死我了。”

抱怨一句后，他走近季南，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两个拳位。对于陌生的二人来说，这个距离相当危险，但季南不偏不倚，抬头直视，她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微长睫毛在淡蓝色的瞳孔上留下的一层阴影。

不可否认，上天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那人看着季南轻笑一声：“要不是我警觉性很高，就要被你混过去了，很不简单嘛。”

嗓音也很好听。

“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是个问句，但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偷拍？签名？还是想要独家报道？先说好，私生活照片我是不会给的。”

季南：“……”

他在说什么？

“你身上没带微型摄像头吧，带了的话，我劝你最好交给我，毕竟我这种大人物被爆出出现在这里的话会稍微有点麻烦。”

“这样做对我们都好，毕竟你作为一个媒体人出现在这里也‘稍稍有一点点’麻烦。”

他单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既然被我发现了。”他嚣张极了，“放心，我不会去告发你，但交易总要公平的对吧。”

“……”

他身后摇来摇去的尾巴是什么，幻视吗？

半晌。

“为什么不说话？”他打量了季南好几眼：“你不是媒体人吗？”

“没错我不是。”

可以好好交流了吗？

骚动声越来越近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要不就是有背景，要不就是有后手。

“不是媒体人？”他思考了一秒，“哦我知道了，你是我的粉丝对吧？”

“想要合照？嗯……也不是不行，不过不许拿着照片出去瞎说哦，我真的受够绯闻女友了。”

不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季南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想法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她并没有苦恼，反而扬起了笑容：

“放心吧，我不会拿着照片到处乱说的。毕竟是你的照片，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她相当擅长伪装，故意让声音变得像蜜一样甜美。

“咳咳……”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卡壳了。

但以季南的经验来看，这是伪装成功的表现。

事实上季南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为了先出去，不知名先生，你的粉丝我暂时当一下。

“不过这里太暗了，我们能出去照吗？”

“……小菜一碟！”

他转头，不让季南看到他微微发热的脸。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绝不承认刚刚被美貌晃瞎了眼的人竟然是自己！

对方领着季南向更深处走去，他们先从一个暗道处深入地下，又通过里面的梯子爬上来，这才到了地面。

这里到处都是半枯萎的灌木，很好地遮蔽了脚下的暗道。

看着空无一星的天空，季南听到那人长叹一口气，转而催自己：

“好了，我们来拍照吧，速度快点，我还有事。”

出来是出来了，但监察所的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此地不宜久留。

季南也很想依照他说的那样，拍个照直接完事，可是她手里根本没有可以照相的东西。

于是她装作很慌张的样子，说：“抱歉，里面灯光太乱，我好像认错人了。”

“……”

她看见对方脑袋上缓缓出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吧？你不认识我？”他看起来很惊恐的样子，仿佛有人不认识自己是件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或许从程度上看没那么严重，但他的反应可比看见一群人聚众违反城邦条例时要震惊多了。

“对的，我不认识你。”季南悄悄后退一步，她已经准备跑路。

“等等，你你你别走。”他凑上来，双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脸，“仔细回想下，你没见过我？你真没见过我？眼熟都不带眼熟的吗？”

“诶，你看看我这眼睛！标志性的蓝色！不觉得眼熟吗！”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好像是有点眼熟。”

季南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对吧对吧！你再仔细想想！”他猛地将脸凑到季南面前，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然。

“很抱歉，我是最近才来到里世界的。”

这句抱歉是季南对他最后的仁慈。

她甚至想：要不直接打晕他算了。

听到这话，那人长松了一口气。

“对的，我应该想到的，常驻在里世界的人，怎么会没听说过我廉宗的名字呢。”

廉宗。

这个人真臭屁啊。

“误会解开了，那么我也走了。”

面前这人是有名的a级探索者，在里世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搭上他的线对季南来说有利无害。

但这个人真的蛮烦人的，她已经懒得演了。

微微上扬的嘴角顿时归平，她斜眼看向廉宗，漆黑瞳孔里彼时还尚存的温度此刻却一点也看不见。

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季南迅速绕过他快步走掉。

“诶等等，我刚刚还带你出来呢，你利用完我就走啊。”他跟上来絮絮叨叨，“行，你不认识我，那你是谁的粉丝啊，让我听听，比我还出名的就那么几个s级的吧……”

纵使他声线迷人，在耳边一直响个不停的话也就慢慢变成烦人了。如果想保存一首歌在你心中的地位，那就绝对不要把它设置成闹铃。

季南的理智终究在线，远离出口后几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但他那张不停张合的嘴确实……好吧，还是很烦人。

“大名鼎鼎的a级探索者，最有望升级成

s级探索者的黑马选手，廉宗。”

她将那些粉丝的话照搬过来，刚说完，季南撇见廉宗上扬的嘴角。

“你来这个地方有何贵干？”

这个问题不重要，尤其对季南来说。

但如果他必须要说的话，还不如说稍微有点用的。

“跟你说也不是不行，我是为了找人。确切的说，我跟监察所的目的是一致的。”他长叹一声，“可惜啊，还是来晚了。”

“监察所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封闭回廊？”

“好吧。”廉宗摊手，“我刚刚还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刚刚才来里世界，但现在我相信了。”

“类似于回廊的地下场所海了去了，大家都知道有这个东西，但是不在明面上说，懂我意思吧。”

在里世界这种完全与现实世界割裂的地方，类似于回廊的地方似有似无地充当了一代人的精神支柱，若是与当地各机构联系一下，或许还能带来不错的经济收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情有可原。

“我跟别人打赌，要先比监察所找一个通缉犯，期间不能被发现，如果被发现的话……”

他又叹气。

这是廉宗上来之后叹的第三口气。

听到‘通缉犯’三个字，季南佯装惊疑，不着痕迹地问。

“什么通缉犯？”

“小人物而已，应该已经被抓到了，c区监察所规矩多的离谱，但是业务能力不错，只是可惜了小爷我啊……”

他似乎想找人倒苦水，但话到口边又化作一声装模作样的叹息。

没错，装模作样的叹息。

还有缕缕向她这里投过来的视线。

“好吧。”季南说了一个地址，“去拿怎么走？”

通缉犯跟她没关系就好，季南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她说的是自己所分配住所的大致坐标，她没傻到把完整地址告诉一个陌生人的地步。

“你不是一直往那个方向走吗？不是……”廉宗下意识地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才反应过来：“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只是知道大概方向。”江迟那问来的。

“好奇？好奇什么，好奇你的私生活？放心吧，我不是你的粉丝，也不好奇你的私生活。”季南笑了笑。

话刚说到一半，廉宗已经口不成句，嘴里除了‘你你你……’之外就没有下文了

廉宗气急败坏的模样让季南由衷地感觉到几分愉悦。

“行，你行，你自己慢慢找吧，我走还不行！”廉宗想跑。

那可不行，他还没说那边怎么走呢。

于是她稍稍提高音量：

“你希望我关心你的私生活？”

“我可没这么说！”

“如果是你的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放心吧，我不会透露给媒体的，毕竟堂堂是堂堂a级探索者廉宗的私生活信息呢。”

她话音一转：“报给媒体太亏了，我相信你的粉丝会很乐意替你买账。”

“？？？”

廉宗脸都憋红了，这时候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嘴上功夫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他转身想跑，季南却早就料到了廉宗的行为，率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角。

“a级探索者廉宗将一不认路的女子单独抛在夜晚不管不顾，且当晚行踪可疑。”

“你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新闻标题对吧。”

……

季南到了地方，转头看见某人略显慌张的背影。

真乖。

她被分配的地方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单人公寓，为了防止落灰，所有家具被盖上白布。

天色已经太晚，季南来不及收拾，就单

单将床铺上的白布掀开。

对于来到里世界仅仅只睡过一次好觉的季南来说，任何一张床都可以为她提供一场美梦。

不，也许是一场噩梦。

这场梦来自一只梦魇。

其名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