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衣公子的大礼(1 / 1)

破烂的尸体落入河道,殷红的血染脏了碧绿的水。

河水又将其冲刷,冲成淡粉,冲成澄澈。

一场激战的痕迹,一场雷损旧部向苏梦枕的复仇,就此粉碎在白愁飞手中。

消弭在自然中。

‘欲杀苏,必杀白。’

江湖黑白两道,从此传得沸沸扬扬。

要杀苏梦枕的人真多啊。

多得像蝗虫一样涌来。

要给金风细雨楼找麻烦的势力真多啊。

多得像那仲夏芦苇丛里的吸血蚊虫!

白愁飞白副楼主,要处理的事情真多啊。

多得让白愁飞生出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但白愁飞的眼圈越黑,他眼眶里的两只眼睛,就越兴奋、越发亮!

这些事情,这些多得离奇的麻烦。

这些仿佛看苏梦枕抱病在床,蜂拥而至想要在金风细雨楼上撕下一口肉来的鬣狗。

那些金风细雨楼的其他人处理起来,全都次次碰壁、折损利益的事件。

以及和六分半堂的新任总堂主,成长迅速得可怕的雷纯隔空过招。

这些麻烦,到了白愁飞手里,就像儿子见了亲老子,听话地、乖顺地,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合理,恰好。

又有那么一点,刻意的容易。

外人决计看不出来,唯有白愁飞这个亲自接手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蹊跷。

蹊跷得让白愁飞,心生怀疑。

仿佛有什么人,故意挑事,又故意在他上手处理时退让。

故意给他白愁飞送功绩来!

但是。

“白副楼主今天又力挽狂澜!”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智囊杨无邪的敬佩。

白愁飞理所当然地勾唇。

“金风细雨楼多亏了有白副楼主在啊!否则,咱们楼子撑不撑得住,还是个问题呢!”

这是金风细雨楼帮众私底下的传话。

白愁飞心情愉悦地暗喜。

“白愁飞曾经的寂寂无名,都是为了如今的一鸣惊人哪!成大事者,必有大气魄、大忍耐!”据说,这是诸葛神侯与无情闲聊时的赞叹。

“白愁飞这么个独一无二的人才,在他刚进汴梁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发现?!”据闻,这是从蔡太师府邸,传出来的一声斥骂。

两则传言传到白愁飞耳边时,他正站在楼顶,矜傲负手,抬脸望天。

闻言,他嘴角微勾,骄矜地轻“哼”一声。

猎猎春风中,白衣双袖迎风鼓起,生命力浓烈地在他身后跳动飞扬,留给下属一个展翅欲飞、桀傲出尘的背影。

还不止如此。

“白愁飞,到我六分半堂来罢?我愿意为你换掉狄飞惊,许你大堂主之位。”这是雷纯暗中约见他,向他提出的招揽。

雷纯雷纯。

这个秦淮河上,秋水般明亮的女子,一个柔艳的、水绿色的梦。

他白愁飞的梦。

雷纯雷纯。

不再是他白愁飞的大哥苏梦枕的未婚妻的雷纯!

认为他白愁飞比他白愁飞曾经嫉妒过的狄飞惊更不可或缺的雷纯!

“你觉得呢?”白愁飞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白愁飞转眸一瞥,忽然不急了。

因为他从雷纯的眼底,发现了掩藏得不够完美的钦慕。

白愁飞当然知道,雷纯从前是喜欢苏梦枕的。

——但现在?

白愁飞饱涨地、充溢自得地,愉悦闭目。

如一个稳操胜券、优哉游哉的钓鱼客。

还不止不止如此!

“白老二,你做得不错。当日你要副楼主之位,我曾出言暗讽,我该向你道歉。白老二,你确实有这个能耐,也有这个挑起大梁的本事!”卧病的苏梦枕将他叫到床前,专门对他说这一番话。

“……我本就当得来。”

直到走出青楼,白愁飞仍神色奇异奇特,如在梦中。

苏梦枕竟会道歉?

苏梦枕不仅向他道歉,还诚恳地赞美他,肯定他?

相当于变相地向他白愁飞服软!

这个金风细雨楼的龙头老大,如今汴梁小北宋江湖的过江霸主。

他白愁飞的大哥、顶头上司、提携人和伯乐。

还有他白愁飞,入汴梁以来,就暗暗崇拜、极其敬佩、并当作目标的人!

以及——

他白愁飞心中,不得不嫉妒、而且最嫉妒的对象。

现在这个人,向他道歉,向他低头,并且肯定他、赞美他!

一百个雷纯的钦慕,都比不上今天苏梦枕的一句称赞!

谁能了解白愁飞的心情?

美妙的、飞起来的心情。

好奇怪。

心中对苏梦枕的嫉妒,忽地就如泡泡般,“啵”地破开、消散了。

众人服膺,美人折服,兄弟和睦,前途无量。

白愁飞醺醺然地,深吐出一口气。

送功绩送功绩。

哈哈哈哈哈哈!若真有这种傻子给他送功绩来,那务必多来点,来多点!

再说,哪可能真有这种傻子?

煽动众多江湖势力,就为给他白愁飞送功绩的傻子?

他图什么?

想到这,白愁飞终于心安。

白愁飞一步步走上白楼,看着这周围的机密资料,情到心头,那忍了许久、一直想唱、一直没有唱的歌,终于叫他,唱出一两句来:“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奈何却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叱吒风云,无奈得苦候时机!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白愁飞停。

他也只唱这几句。

因为,这只是开头。

这才只是起步!

白愁飞怎会满足于此?

他要更高、更好、更全、更美。

更大的名声,更大的权力,更完满的人生!

永不停息。

他白愁飞的前途,他白愁飞的飞,才刚刚振翅。

那么下一步,他要飞到哪里?

白愁飞沉思。

白愁飞豁然转身,透过窗户,遥遥望向他方才出来的地方,苏梦枕所在的青楼。

他白副楼主的顶头老大,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所在的青楼!

‘不好。这不好。’

苏梦枕是他崇敬的大哥。

做出那种事,他心中怎么过得去?

白愁飞深深深深地吸气。

又吐气。

想完这。

白愁飞略微遗憾、但浑身轻松地,进了门。

然而,那浸满自由力和破坏力的野心种子,却已悄然生出,默默种下。

往后的两个月里,白愁飞尽心尽力地为金风细雨楼筹谋。

短短两三个月,因着那棘手不已层出不穷的麻烦,白副楼主在金风细雨楼的威望越来越高,跟随者也越来越多。

随着白愁飞的出手,小北宋江湖上,三教九流各门各派,在金风细雨楼的被动出手和六分半堂的捡漏下,渐渐被整顿干净、收纳清楚。

两三个月里,风雨如晦之中,小北宋的江湖,真正地分成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两个阵营。

而诸国江湖的黑白两道

,听闻他白愁飞的名,不是赞佩地竖起大拇指,就是恨得怕得痛骂!

名声甚嚣尘上。

甚至隐隐盖过他的老大苏梦枕。

白愁飞!

白愁飞!

义薄云天、通天达地的白愁飞!

智谋卓绝、翻云覆雨的白愁飞!

什么难事坏事都能解决的白愁飞!

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白愁飞!

敬服白愁飞的人仰望道:“白愁飞,他是不是不会失手?”

仇恨白愁飞的人诅咒道:“白愁飞,他什么时候才会失手?”

直到这一天。

白愁飞终于,白愁飞竟然,白愁飞真的——

栽了跟头。

“我要送一份,让白愁飞一飞冲天的大礼。”衣公子道。

三合楼的废墟上,新的楼子已经建了泰半。顾惜朝被衣公子派去九现神龙戚少商身边卧底,想办法把生产火药的霹雳堂掌握,不在身边;雷纯是暗地投靠,明面上不好和他产生联系,故而也不在身边;至于林大掌柜……林大掌柜忙得很,才没空听衣公子讲戏呢。

衣公子观赏着建了大半的楼子,身边没了接茬的人,思来想去,只好对阿康说话:“你知道是什么大礼吗?”

风拂过,阿康没有回应。

金风细雨楼中。

骄傲的白愁飞。

风头正盛的白愁飞。

野心一天天,暗暗膨胀的白愁飞。

江湖声望连苏梦枕都要退一射之地的白愁飞!

栽了个,叫天下江湖看大笑话的大跟头!

白愁飞脸色冷得可怕,气势汹汹地踏上白楼。

身边太多人经过。

没人当面笑话他。

太多人递来关心忧虑的眼神。

但白愁飞知道,所有人都在笑话他!

笑话他最最厉害的,就是苏梦枕!

方才一边咳嗽,一边假惺惺劝他“不必放在心上”的苏大哥!

哈、哈!

见我栽了跟头,终于让你少了点被我功高盖主的危机感,苏梦枕苏老大,你暗地里,怕是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吧?

白愁飞把门关上,翻出这两三个月来所有事件的情报档案,目光如鹰隼扫过。

——那只在暗中,挑动小北宋江湖的黑手。

‘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让你瞧瞧,就算没了你虚伪的退让,我白愁飞,照样能把你从老鼠洞里揪出来,把你斗死,叫你好看!’

‘哼,想靠这来操纵我?喂进我肚子里的功绩,还想让我吐出来?做梦!’

白愁飞的志气火焰,熊熊燃烧!

三合楼的废墟上,建了泰半的新楼子前。

“有趣,白愁飞还唱过戏?”

衣公子放下飞衣楼送来的白愁飞的过往资料,道:“从苏白王三人相遇至今,还不到三个月。白愁飞这个人,自我,但也真诚;自利,但也有情义。唯独有一点,他太渴望往上爬,太渴望成名!

“现在的白愁飞,被苏梦枕认作二弟,给予白副楼主之位,这种恩情和感动,一时是抹不去的。如果再过上两年三年,等白愁飞尝够了权势的滋味,习惯了身在高位的感觉,性格再被权力浸染得变上一变,白愁飞这个名字里都写着‘愁飞’两字的人,就要忍不住、待不住,挡也挡不住地要往上飞了!”

衣公子等了等,仍没等到阿康的搭腔,只好孤独寂寞地自己接话道:“现在却不行。现在的白愁飞,还有情有义。是适合苏梦枕的那一款,却不是我想要的那一品种。”

衣公子拨了拨左眼前的鱼骨辫,叹道:“时间就是生命,我等不起、也没耐心慢慢等上白

愁飞忍不住要飞的那几年——我这个贴心的好朋友,当然要帮白愁飞一把。

“帮他‘实现自我’,让他‘飞’!”

衣公子等了又等,仍是没等到阿康的回应。

衣公子刻薄一笑,威胁道:“完颜王妃寄信来,信上说,她的儿媳已经生了。阿康啊,你还想不想知道,你的孩子是男是女?”

阿康:“……”

阿康:“…………”

阿康嘶哑沉沉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你虽然不需要白愁飞灭亡,却也不介意看他疯狂。你只出一分力就可以做好的事情,却要大费周章,出十分力来做,就是为了看白愁飞疯狂,将他高高捧起再看他重重摔落,为你演上这一场好戏!

“哈。说起来,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这一向是你的拿手戏法!”

说到末尾,死人般的阿康,话中的情绪,已比最鲜活的活人更激愤、更讽刺!

人的感情,总是两种极端同时共存。

越死气沉沉的人,也越藏有深刻的不甘愤恨。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极端的爆发!

衣公子懒得理睬阿康的控诉。

衣公子笑眯眯道:“什么叫‘我的戏法’,这可是白愁飞送我的大礼!我和白愁飞‘交朋友’,送上这份‘交朋友’的大礼,白愁飞收到后感激不尽,于是心有灵犀地准备了一份合乎我心意的大礼,还礼给我——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阿康冷冷嗤笑道:“如果没有你,白愁飞本可以做个好人。”

衣公子却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是非功过都由后人评说,但我知道,比起做个凡俗眼中所谓的‘好人’,白愁飞更愿意,无所顾忌,不悔此生!”

阿康闭嘴,不再回他。

身边会接衣公子话茬的戏搭子,都在工作。

没人搭话的、清闲的衣公子,再一次感到了寂寞无聊。

风中吹起衣公子的一声幽怨的、期待的叹息:“唉,快来和我‘交朋友’吧,白愁飞——我需要一个有趣的戏搭子。”

轮椅上了马车,三匹乌云踏雪轻快踏动,马车辘辘驶向神通侯府。

新的戏搭子还要熬一熬,在此之前,就先骚扰一下方小侯爷,找个平替吧。

“说起来,白愁飞和惜朝还真像。”

远去的红漆马车上,宏而沉的嗓音悠悠飘远。

都一样的聪明,傲气,有才。

一样的渴望成名。

一样的……野性难驯。

——要耐心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