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江叶尘不假思索抬掌挥去。

“你不是。”

素影刹那被掌风击散，人影化作星碎灵光落尽，阻止他的只是个幻影，根本不是师尊本人。

“嘻嘻。”

婴孩般清脆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随后凭空而现道青灰色身影。

来影似鹿非鹿，特征繁杂，龙头鹿角虎背麋身，尾悬骨刺，遍体石鳞，黝黯的眼眸目不转睛凝视他。

那竟是个石麒麟妖兽。

“陪我玩。”石麒麟身子前倾压下前爪，天真无邪伸伸懒腰。

“我没空。”江叶尘凝神，他确实无暇分心其他事，当务之急是先找系统和男主。

“不许走！”石麒麟似被激怒。

周遭没来由地风涌云起。

肃杀之气穿林打叶笼罩此处。

石麒麟低吼吐出攻击。

数道石刃疾如闪电，咻咻几声划破凛风钉落地面，如同警告，将人吓得脚步僵滞。

江叶尘揣揣不安审视妖兽，他如今不过筑基期后期修为，这妖兽实力于他而言有些深不可测。

他谨慎握紧剑柄。

所幸此次他轻而易举拔出。

江叶尘足尖轻掂施力，身姿矫健凌空而起，正想逃离这石麒麟的视野范畴。

哪知沉闷的结界破土而出，裹挟劲风将他堵住。

他被结界弹落，剑尖抵住石岩勉强稳住身子。

石麒麟擒出怪诞不经的“锵锵”笑声，慢条斯理迈出步伐，直至相距咫尺间，却低下头颅臣服在他脚边，温顺蹭上他的腿，娇羞又亲昵。

“不要走，陪我玩。”

陡然的转变让人惊愕愣住。

这？妖兽也病娇么？

他愣神之际，眼前视野却刹那被血盆大口填满。

骤然而起的吸力将人倏忽吞进个幽闭空间。

胸腔残碎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那话音清脆纯真，却又叫人毛骨悚然——

“把你吃掉，永远陪我。”

石麒麟腹内能容万物，江叶尘满脸不解查探四周，心中无奈叹息，这妖兽还真是个病娇。

他这什么破万人迷光环！能不能退货啊？

这石麒麟腹内像是个小石室，四面皆是石墙，江叶尘曲指敲敲墙壁：“喂，放我出去。”

“把你融化，你是我的，都是我的。”婴孩啼笑般的促狭嗓音环绕在腹中，莫名骇人得脊背发凉。

江叶尘哑然，缩缩身子。

这妖兽病娇味有点冲。

幽暗平静的空间缓缓涌出奇怪的灵光，灵光侵染他的肌肤，点点蚕食，真如石麒麟所言，要将他融化。

江叶尘一惊，连忙挥剑斩退灵光。

只是灵光再次涌来。

恍惚间，他下意识抬掌捏出个高阶功法拍去雾光。

奈何灵力不足效果甚微，但也足以自保。

江叶尘望向掌心起疑，难道是原身肌体记忆让他条件反射使出招式？如此看来原身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

他心下底气更足，暗中蓄力，将灵力凝入剑身。

金光跃然四散。

江叶尘双足轻顿腾空跃起，他身影如飞，矫健穿梭在这偪仄之中，接连使出几招剑式。

剑影飒飒，剑锋凌寒划破石壁，将冷硬击成漫天碎落的屑。

林间轰隆一声，惊得鸟兽四散。

漫天尘雾中，金色身影安然落地。

他纹丝不动稳稳而立，慢条斯理将剑安回剑鞘，才回眸打量身后，石麒麟早已化作烟尘归于苍茫大地。

他好整以暇拍拍掌心。

原地只漂浮起颗金色丹元。

江叶尘伸出手托住金丹。

刚想细细研究这妖兽丹元，哪知金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窜入他眉心。

他分出缕神识追踪金丹，刚闯进识海，妖兽丹元已被识海内的金色光点吞噬，只瞬息功夫，便已无影无踪。

他也倏然突破筑基期晋升为金丹期。

筑基期与金丹期虽只差一阶，但每阶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后期圆满方可进入下一阶。资质平庸之人，那是三五年都难以突破，常常徘徊在后期瓶颈之处。

他竟如此轻易？

想来这妖兽丹元绝非凡品，不由得窃喜感慨他此行机缘倒是不错。

无异于是主角待遇。

江叶尘眉眼舒展转身，正欲找系统与男主，浑身却如扎进尖锥利刺中，疼痛难耐。

他身子蜷缩，单手支撑于地半跪着。

“怎么晋级会这么痛苦啊？”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肌肤寸寸生痛，江叶尘眉宇紧蹙倒吸凉气，这回真是妥妥的乐极生悲。

浑身张狂叫嚣的痛，生生剥皮似的，叫他痛得唇齿错位，战栗的唇渗出血丝。

痛意使人神志愈发迷糊。

“小尘。”

簌簌寒风中，这突如其来的话，口吻是少有的急湍。

江叶尘眸光滞缓，使尽浑身力气抬起眼帘。

眼前人影皎皎如月，却模糊。

意识残存下，他轻声呢喃：“师尊……是师尊吗？”

“师尊，我好痛啊……”

他倏尔落入个怀抱，腾起的赤焰裹实他每寸肌肤，江叶尘浑身胀热得连暖玉似的师尊也觉沁凉舒心。

可他仍觉不够。

炽热自指尖燃起，渐渐蔓延，大有种将他烧殆而进的错觉。

那痛，痛入骨髓。

江叶尘睫毛颤动，眼尾染上细汗，眸光越发涣散，缓缓失去焦距。

“师尊……好痛……”

他五指无意识蜷曲，指甲挠上锁骨。

衣襟被扯散，五道血痕鲜血淋漓。

“小尘。”那道温润的声音罕见地染上焦急。

江叶尘左手五指被人握得紧实。

可是，他好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反手攥紧那手臂。

指尖深深嵌入那人的薄衫。

殷红液体翻涌沾湿素衣，拖出斑驳影迹。

他右手无意识抓上垂落的银发，皓齿紧咬似要碎裂，却未能消去分毫痛意。

他喉咙嘶哑干涩，双足绷得紧抵石岩。

凛凛劲风拂得发带流苏晃荡，墨发沾上江叶尘的唇角，与血丝胡乱紧黏侧脸。

浓雾撞开尘埃，秋月白不忍闭目。

他抬起食指，缓缓送落。

“不可，你在做什么？”

“你怎能引走他本该受的苦楚？替他受过。”

苍老的声音降下，慌乱失措，即便深知微乎其微，也试图阻止这人的行为。

秋月白漠然不语。

江叶尘如被置身于火海，火舌暴戾蹿动。

滔滔烈焰肆恣叫嚣，沉闷低吼，又疯魔般攀爬而来，一点一点撕扯他的灵魂，似要将他碾碎成末方肯善罢甘休。

血肉被烈火无情剖开。

粘稠的殷红液体沾上白骨，尽数燃成墨灰。

赤焰焚天，他好像被烧得筋脉尽断。

剜心之痛都不及其万分之一，他疼得喊不出声道不出话，江叶尘双唇颤颤巍巍，苍白而干裂，颤抖得几乎难以被察觉的唇型是：疼。

他喘息气急，痛到极致。

“没事的。”缱绻的话音降落。

温凉躯体紧紧包裹他，霜雪般凉稠的汁液滴落，在他唇齿碾转，江叶尘混沌不已，无意识张唇吞咽，他眼底薄雾氤氲，不知餍足舔上指端。

齿尖磨上暖凉交杂的指腹。

他轻磨撕咬，贪婪汲取。

甜腻粘稠感在舌尖漫开，神志浑噩的人恢复些清明。

“何苦呢？”苍老的声音落下。

“与你无关。”秋月白沉声回。

苍老的声音叹气：“你做这些当真值得吗？”

“他本就该魂归混沌，你又何苦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秋月白语气波澜不惊重复道，字句似被人嚼碎在口中，若有所思回味。

苍天之上的声音沉寂半晌叹息：“此番倒是我僭越，奈何我职责所在，那便得罪了。”

苍老话音刚落，天地刹那色变。

数十道天雷酿出滚滚凶意，伺机降下。

滔天雷光映照百丈断崖，是渡劫雷劫，如此凶狠却断然非筑基期晋级雷劫，若不是此地被人刻意布下结界，必然会惊动秘境外的各派长老。

雷劫似寻得机会，蓦然倾数降下，不承想却于半空被人挥手打散。

苍老之声沉沉苦笑，无可奈何消匿离去。

秋月白指腹点落江叶尘眉心。

血雨腥风下，虚妄无尽的火海将人吞噬，惨淡的薄影苦苦挣扎，残骸被燃成灰烬。

绝望渐渐蔓上天际，甘霖须臾降落，仿佛为他落泪。

冷雨冰凉舔舐炽火。

他宛如枕风而眠，沁凉也绵柔。

好像，不疼了。

半晌后江叶尘喘出虚气，渐渐松开唇上的指端，他悠悠爬起，半趴在地上微仰头颅，与人对视。

眼神迷离的人忽然埋下头，他身子擦过素影。

再抬眸时，浅色野花被含在唇边。

江叶尘双手攥紧对面之人肩膀的软布，齿尖紧紧叼着崖边的花枝。

他眼神纯净烂漫，如同初生的雏鸟，怀揣好奇歪头打量眼前之人。

沉默的人唇角忽地渲出笑意。

“咦……”

江叶尘眼尾微扬，他扬扬下颚，像是意有所指什么。

秋月白心中了然抬起掌，掌心缓缓落下点轻柔触感。

是一株花，被安放在他手心。

一如千年前，他的小孔雀也曾给他衔来娇艳的花。

日光静止，时间恍如凝滞。

唯有少年那双眼眸，顾盼流转，熠熠生辉。

少年咧嘴痴笑。

“嘻。”

那脊背的翅膀刹那钻出，虚影一晃便已消失，眼前少年也缓缓阖起眼帘，终是无力倒下。

秋月白如获至宝攥紧花枝。

值得吗？

只一株花，便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