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内夜色沉寂，月光柔和似絮淌下湖面，偶有几丝凉风拂来，叫人没来由战栗几分。

“我真的是路过的。”江叶尘说话时毫无底气。

确实如此，毕竟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此情此景下，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湖中的师尊侧颚凝来，两人刹那间四目相对。

他的师尊眸光平淡，依旧一言未发。

越是沉默却越叫人觉得惊骇。

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师师尊……”

江叶尘齿尖轻颤，倒吸凉气。

他心下也愈发慌乱。

怎么不说话呢？他的师尊果然是真的生气了，救命！

此情此景下的他已在脑中幻想出无数画面。

大抵就是他和系统被师尊连夜赶下山，一人一鸟挑着小包袱风餐露宿，吃不饱喝不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和别人抢天桥底睡觉的地方。

哦，这破修仙界应该没有天桥底，那就是乞丐窝吧，抢也抢不过别人，还要被人胖揍一顿。

总之，怎一个惨字了得。

江叶尘瞳孔骤缩，抽抽鼻子呜嘤声扑腾着游去。

先卖个惨吧，只能这样了。

“师尊我错了，你别赶我下山。”江叶尘语毕还擒起碎光粼粼的眼眸，潋滟又可怜抬眸扯上师尊漂浮的袖摆。

“师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你千万别赶我走！”

然而……祸不单行。

斯拉——

尖锐的声响于寂夜中清脆刺耳，那是薄衫被扯破的声音。

霜雪般的肌肤赫然而现。

眼前人玉肩半露。

江叶尘：“……”

师尊这衣服什么破质量，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都比这好。

不对！完了！他完了！

江叶尘后知后觉懊恼咬牙，他把师尊的衣服弄破，岂非死得更快？

“呵呵……我力气真大。”

他掩饰似的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话音未落他捻起那块破布搭回师尊肩膀。

“师尊您千万别着凉。”

至于他，估计是凉了。

微愣出神的人早已魂游天外，浮想联翩——

江叶尘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个小黑.屋。

昏幽中，他手脚皆被绑在木桩。

透光的木门被吱哑声推开，师尊手握小银.鞭，一步一步逼近。

向来温润的眼神此刻盛满怒意。

师尊抬手，银.鞭一甩，啪地落在他身。

他的衣衫被抽烂，肌肤火烧似的灼热发疼。

师尊一声怒斥而下——

“孽障，你可知错？”

画面中的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苟延残喘苦苦哀求师尊停手。

而他的师尊则是哀苦掩脸，许久后才狠下决心般脸颊阴沉闭目，切齿痛恨吐出句话：“你我终归师徒一场，遂逐你下山。”

终是一字一顿道：“往后我们便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江叶尘惊恐万分退出臆想，神情恹恹噤若寒蝉。

危！相当危！

他不由得连连呃逆几声。

“嗝——”

众所周知，人受到极度惊吓是有可能出现打嗝这种情况，比如现在的他。

“嗝……”

“师尊，我错了，你别打我嗝。”

“……”

“也别赶我走，为了给你买礼物，我晚饭都还没吃，还被鬼追，你就当我这是将功补过嘛，真要拿我出气的话，你下手的时候轻点好不好？嗝。”

湖中空气似凝固，唯有岸边落叶簌簌作响。

秋月白哑然，他何时说过这种混账话。

江叶尘垂头，不敢对视自家师尊。

“嗝。”

又是尴尬的打嗝声，少年无语捂上满是水珠的脸，窘迫又担忧。

半晌后，江叶尘头顶落下道轻叹，随后手腕被暖意裹紧。

两人顷刻间消失于湖中。

再落地时，他们已来到那座小木屋门前，但见他的师尊推开木门踏进去。

江叶尘却不敢动弹：“这么快就要上刑了么？”

他眉眼染上忧愁：“那师尊下手一定要轻点哦。”

“上刑？”前者回眸失笑，似有些无奈缓声道，“进来用膳。”

“啊？”江叶尘疑惑转眸，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咕噜两声，他微窘抿唇挠腮，“还是师尊思虑周到。”

他敛起衣摆提腿进去。

远在湖边的小黄啾和小孔雀对视一眼，也连忙蹦跶跑来。

桌上饭菜温热，还备着三副碗筷。

江叶尘随意坐下，早已将方才之事抛诸脑后，望着满桌可口食物迫不及待尝了口回味道：“果然世上只有师尊好。”

“特别美味。”

他心情甚好，往左右落座的两鸟碗中夹去点菜肴。

师尊闻言并未说话，只淡笑垂眼烹茶。

江叶尘攥紧手中筷子，抬眼打量对面的师尊，雾气氤氲中的师尊眉目淡然，眸色如常温和，仿佛秋霁的云。

他的师尊真好看。

特别赏心悦目。

“在看什么？”师尊忽地抬眸，双指捏起玉杯轻放到他碗边。

茶水清香扑鼻，江叶尘旋即抿了口茶。

他总不能当着师尊面说师尊好看吧，调戏人似的，估计会被师尊扫地出门。

如上想着，他即刻转移话题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师尊，为什么你的孔雀长相有点怪。”

他指指边上还在忘我进食的孔雀。

其实他早就好奇，这只金色的小孔雀是孔雀无疑，然而身上却又包含其他特征，至于是什么，他似乎也说不出来。

师尊闻言，指尖拂过孔雀。

那神情如在回忆往事般：“他身上有一半朱雀血脉。”

朱雀？江叶尘轻轻点头，原来如此，朱雀是天之灵神兽，这身份还挺厉害，那师尊能收服它为灵宠，岂非更厉害？

他看看师尊又看看这小孔雀，如同在找话题般继续说着话。

江叶尘：“那难怪它是金色的。”

秋月白：“嗯？此话何解？”

“因为——”江叶尘话音顿住。

他似被自己逗笑咬着筷子良久才继而道，“红色的朱雀加绿色的孔雀刚好等于黄色的它，哈哈哈哈。”

“还有此种说法？”秋月白微笑附和。

“当然。”江叶尘被挑起兴趣，又追问道，“我听说朱雀是天上的神明，它们应该很厉害吧？那它会死么？死后可以涅槃重生吗？”

像是不曾料想徒弟会问出这话，秋月白眸光微滞，望向目光灼灼满眼期待的徒弟半晌才颔首：“可以。”

江叶尘：“可我怎么感觉它傻傻的。”

“嗷？”

莫名被嫌弃的小孔雀脊背微僵，歪头幽怨盯来，忿忿不平叼走江叶尘碗里的肉片。

江叶尘：“还有点小脾气。”

*

一人两鸟酒足饭饱，江叶尘惬意躺靠在木椅，未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当然他的师尊也毫无请他离开之意。

江叶尘耳畔又是系统的催促：【宿主，压压阴气。】

他们于脑海对话，旁人听不到，他便也毫无避忌地回道：“我知道，你别催。”

系统：【我也怕鬼嘛。】

江叶尘：“……”

他的这个系统真是一点都不像系统。

他也懒得再与之说什么，江叶尘只小心翼翼端视屋内陈设，他的师尊虽有小筑，但其实更多时候是宿在此木屋。

此处环境更为清幽雅致。

坐在他对面的师尊依旧慢条斯理煮茶。

茶水馥郁清香，热气缭绕如雾，江叶尘心中思绪纷乱无比。

他脑海又情不自禁回想起系统建议他师尊身边久待，多沾点阳气的话，他踌躇良久才勇莽嗫嚅道：“师尊，那个我呃……就是，我今晚可以留宿在此么？”

回答他的是片缄默。

对面镊取茶叶的人指尖倏忽滞滞。

半晌后，那人才抬眸望来。

如玉的脸庞罕见地出现种不可名状的神色。

江叶尘也自知此举过于突兀，可他也迫于无奈，心中斟酌几分后补充道——

“师尊大可放心，您老睡床，我打地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