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风月 等待是树的宿命(1 / 1)

风月难扯 周晚欲 11255 字 3个月前

“所以当时为什么会哭?”

温辞树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来。

乔栖回忆了一阵,长话短说:“那你还记得我那个圈子里有一个叫上官晴的女生吗?”

“嗯,知道。”他说。

她叹了叹,但讲出下面的话时,并没有过多的情绪:“高一快结束的时候,学校不是举办了艺术节吗,我的演出被她破坏掉了。”

那时候都是小女孩,心智还没成熟,谁的书包比谁好看都会嫉妒一番。

上官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的,又是为什么而讨厌她,乔栖并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次艺术节的背后捅刀,差点摧毁了她对友谊一字的信念。

艺术节的开幕式表演,乔栖和几个女同学共同排练了一出音乐剧。

音乐剧的主题是《花样年华》,以王家卫的电影为灵感,讲述上世纪香港舞厅里的一场邂逅。

音乐剧不比语言类节目传递感情那么直接,因此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因为但凡缺少那么一点没办法言说的“感觉”,舞台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乔栖是这个节目的负责人,从编排动作,分歌词到设计舞美,再到租赁舞服和计划排练时间,她都安排的事无巨细。

结果到演出当天,上官晴和另外两个参与演出的女生一起告诉她,她们不演了。

乔栖的第一反应是,你们在开玩笑吧。

上官晴干脆和她撕破脸:“乔栖,我不想做你的跟班了。”

晴天霹雳降下之前,好歹也得刮阵风。

乔栖难以置信,她问:“你什么时候是我的跟班了?”

上官晴说:“在你面前,我总是被忽略,我很烦。”

她还说:“谁愿意做陪衬啊,谁希望自己永远是第一选项,谁希望男生给自己搭讪的时候问得都是‘你有乔栖q.q号吗’。”

她好像很累,所以摊牌了:“演出也是啊,你熬夜给我们设计那么多动作,我们练过的还没你随便跳好看,这样真的很烦诶。”

“……”

就是这样,上官晴宣布要和乔栖形同陌路。

乔栖这个人交朋友注重界限,另外两个参与节目的人,她对她们仅局限于友好以待,但远远没有交心。

人在交友的时候,都会本能靠近对自己更亲密的人,那两个人和上官晴关系更好,当上官晴临时倒戈的时候,她们便纷纷响应,抛下乔栖一个人面对烂摊子。

后来乔栖还是上台了。

她独自一个人完成了原本需要四个人完成的表演,把热闹的音乐剧,变成了一个人的独舞。

永远直面命运带给她的一切,是她的性格。

命运要是给她一个烂摊子,她就在烂摊子上起舞。

后来艺术节结束,上官晴和乔栖彻底形同陌路,乔栖比失恋都难受。

经历过的人都懂,这种难受就是心里闷着一口气,如果有人告诉你‘有什么你就说出来别憋着’,你一定说不出来,光想到都堵得慌,满肚子的话可却在张口的那一刻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毕竟是互换衣服穿的朋友,是买了奶茶之后会要求“你尝尝我的,我也尝尝你的”的朋友,是会在数学课上把纸条赛进钢笔里传来传去的朋友。

后来乔栖实在太难受了,决定去找上官晴再聊聊。

温辞树遇到乔栖在杂货间里痛哭流涕那天,恰好是乔栖忍不住去找上官晴把话说清楚那天,结果显而易见,她还是失去了那个朋友。

其实在回忆的时候,乔栖很想把上官晴说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以此来衬托她在这段友情里一点错都没有。

可她终究是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极度坦诚的人。

她知道,上官晴不仅没有十恶不赦,甚至连坏都算不上。

谁不希望自己是耀眼的,谁想一直羡慕别人,谁又能在做朋友陪衬的时候心态平和?

乔栖知道,如果把她和上官晴调换一下,她未必做得比她更好。

所以她们都没有错,这并不矛盾。

把血淋淋的伤口,和丑陋的伤疤,都袒露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下,并不容易。温辞树听乔栖剖析自己的过往,知道一个人只有把自己撕开的时候,才能这样的坦诚,所以他决定把一些原本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的事情也告诉她。

“你知道吗,我们的婚礼我之所以设计成上世纪香港歌舞厅的样子,就是因为你跳的那支舞。”

那次艺术节,不仅是对乔栖,对于温辞树来说也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第一次见她跳舞就是在那时候。

其实不用长篇大论来形容她表现多棒,他就是觉得,舞台上那束光是为她打的,仅此而已。

一个表演者,能让舞台中唯一的那束光变成自己的陪衬,是一种本事,乔栖就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后来他喜欢上了跳舞。

“因为你,我后来也喜欢上跳舞了。”他这么告诉她。

以前从没有想过,会和她说这些。

“还有滑板。”他想起来什么,“我记得最初见你,你只玩短板,后来长板玩dang貌似是周野渡教的?”

乔栖语噎了片刻:“连这个你都知道?”

温辞树笑而不语,因为他的滑板都是跟她学的。

乔栖想了想,关于周野渡,能够讲述的东西看似会有很多,但其实在她的记忆里,他和段飞扬王富贵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上官晴离开他们那个小圈子之后,大家很久都没有接纳新的人进来。

高一的时候乔栖和周野渡一起参加运动会,后来就成为了点头之交,那年的光棍节他收了好多棒棒糖,但都说棒棒糖只有单身的人能吃,所以他还把那些棒棒糖分给了她。

后来高三,周野渡和段飞扬一个班,所以他慢慢就开始和大家一起玩了。

最初乔栖并不和他交心。

人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动物,乔栖差点因为上官晴,而变成一个虚伪的,多疑的,不愿意付出真心的人,这远比她错失一场表演而恐怖的多,但那会儿乔栖偏偏就是这类人。

要不是和乔育木吵架,顺口让周野渡假扮了一下男朋友,他们也玩不到一起。

而自从玩到一起,乔栖发现周野渡多多少少也算是一个宝藏。

他会玩滑板,喜欢长跑,还是国家游泳一级运动员,精通中日英三门语言,喜欢收集限量版的航空模具,会唱张国荣所有的歌,还出奇的有钱,周末大家去郊外春游,他坐直升机飞拉斯维加斯看太阳马戏团的演出。

讲真的,乔栖又不是发了愿要做姑子的人,她对他并非是没有一点心动。

可惜,周野渡样样都好,偏偏风流成性。

和她交好之前,他的女朋友就已经能组成一个模特队去维密走秀了,和她在一起之后,他还是花边不断,他甚至把陌生的女孩带到她面前来,偶尔也会在她面前炫耀又有哪个妹子和他聊得火热。

所以乔栖打心眼里就不信任周野渡会真心喜欢她。

乔栖是无法一见钟情的那类人,因为她的家庭给她带来了太多的不安定因素,她容易没有安全感,容易患得患失。

如果周野渡没那么拈花惹草的话,她没准就对他日久生情了。

乔栖打心眼里就不信任周野渡,所以对他也一直保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和他相处的时候,身边也基本都有别人,学dang的时候也是和孙安琪和段飞扬一起学的。

男女之间,只要没有唯一性,就不能扯上暧昧。

直到高中毕业,乔栖才知道原来周野渡一直喜欢自己。

她拒绝了他,他并不意外,竟还苦笑说:“为了试探你,我经常在你面前说我和别的女孩好上了,但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我还是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乔栖为此哑然很久。

“聊到这你也知道了,我之前那些男朋友都是假的,但我觉得是真的也没什么,那些都过去了。”乔栖这么对温辞树说。

如果乐观一点,我会告诉你,重要的是以后。

但此时此刻,我更想对你说,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

温辞树“嗯”了一声,他也从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但周野渡这个人确实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人人都有青春疼痛。

有人说,对于普通孩子来说,青春疼痛根本不是浮夸的三角恋、乐队和街头黑/道,真正的疼痛是青春期的肥胖,脸颊上的痘痘,体育课腋下的汗水,找不到伴的午餐,不敢递给父母的试卷,班主任无意间的羞辱,就连青春都是自卑。

温辞树的青春也大抵如此。

他的青春疼痛是熬夜也刷不完的习题,是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是偷偷藏起来的喜欢,是想付出却没能力付出的无力感。

那时候他的零花钱总是被控制的很严格,他无法向其他男孩那样送她礼物,而周野渡偏偏是一个爱烧钱的人。

高三那年的艺术节,乔栖是学生这边的负责人,她想搞一个无人机方阵,在闭幕式宣布结束的时候起飞,这本是连老师都难以办到的事情,可周野渡替她办到了。

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调来了五千架无人机,在天空中组成各种各样的字迹和图案,当天的艺术节闭幕式,无人机出场的时候气氛达到了高.潮。

而这件事后来成为学校里的一件美谈,人人都知道,周野渡把乔栖宠上了天。

而温辞树那时候,还是一个兜里连奶茶钱都没有的人。

这是他的自卑。

所以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总是喜欢送她东西,仿佛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开心,还弥补了他年少时的缺憾。

不过当年的艺术节,他也送了她一个礼物——班级门口那面墙,他画了岩井俊一《情书》里的柏原崇。

这也是艺术节评选优秀班级的环节之一,学校允许每个班都在门口的墙上发挥,有的班做模型摆在门口,有的班写一墙的书法,而温辞树的班级恰好选择画画。

后来在评选的时候,温辞树画的这幅作品,被评选为“优秀作品”金奖。

可能是沾了《情书》这个故事的光吧,也有可能是因为柏原崇太帅,当然,他不谦虚的讲,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这幅画一角写的句子。

他是这么写的:

“你叫藤井树。

或许正因如此,你的故事是一场沉默。

等待是树的宿命,你在等待一只鸟儿飞上你的枝头。

在此期间,你要经历孤寂的深秋和难捱的寒冬,要等秋风打掉你的叶子,等霜降冻僵你的虬枝,等大雨吹痛你的树干,等雷点从梢头劈过,蚂蚁与蛇在身上噬咬,年轮从皮肉之中再生出新的来。

你忍耐了这一切,只为等一只鸟,在春天你抽出嫩叶的时候飞过来。

在你的怀中筑巢,栖息,共看春风又绿水两岸。

可惜,既然是鸟儿,她又怎么会轻易停止飞翔。

树,如果始终等不到倦鸟归树,你还会继续等待吗?”

那段话的最后一句以疑问句结束。

快十年了,温辞树拨开重重时光,再度将那个问号挂起,才知道,他的答案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无法像周野渡那样声势浩大的为一个人做一件事,他连声势浩大都是偷偷摸摸的。

有些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一次。

除了这副占满整面墙的画之外,他还写过一篇征文,名叫《火星花》。

火星花就是火焰兰,花语是“热烈强烈的感情”,如果要用一种花来形容她,他会选这个。

最初听到这个花名的时候,他觉得火星花比火焰兰叫起来好听,可是后来他觉得不对,比起火星,她更像火焰。

更加炽热无畏,更加轰轰烈烈。

但这些事,他要讲给她听吗?

握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选择避而不谈。

总感觉一股脑全都说出来,有点情感压迫的意味,好比用潜台词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你不该感动吗,不该弥补我吗”,他不想这样。

未来还有很长的时光,他更想慢慢讲给她听。

他选择告诉她另一件他做了两次的事情。

“我第一次给你递纸巾,是在高考快结束的时候,这次门缝的光落在了你的手上,你接过纸巾的那刻,我看到了你红色的美甲,好像什么多余的样式也没有,但真的很好看,所以我对你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的手指很好看。”

静了两秒。

乔栖深呼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你那句话对我意义多大。”

她的语气是那种难以置信的,沉下来的震惊。

“我知道。”他很淡然。

“不,你不知道。”乔栖简直要哭了。

这样一句类似“今晚吃什么”的话,竟然让她找到了人生方向。

这是一件用“微弱”煽动“庞大”的事情,他或许能稍稍感知她的感觉,但又怎么能真正理解呢!

也是从那时候,她更加坚定要做一个“勿以善小而不为”的人。

因为有可能无意之间的一句关怀,一个眼神,就能让一个人得到救赎。

可温辞树不这样想。

他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默契。

那天在湖畔夜游时,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只是说出来她大概也不会信。

干脆,他就不与她争执了。

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你那次是为什么哭?”

乔栖又静了一会儿,才从上一段话的情感中抽离出来。

然后她才解释:“因为我舅舅死了。”

该如何提起呢?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舅舅从小就虐待我,后来甚至酒劲儿上头差点□□我,我曾经发誓等我长大我要狠狠报复他,但是他却突然死了……”

“你能明白那种连恨一个人都没有意义的感觉吗?”

“他死了,好像我的痛苦也应该一并消失,但不可能啊,怎么会消失呢,但我却必须以他的死亡为节点,开始放下一切,并放过自己。”

这很难,也很残忍。

温辞树懂。

该怎么安慰她?

他想了想,最终选择把《火星花》这篇作文告诉她。

“我给你发一个东西吧。”

他这么说,退出通话页面,从相册里找到两张照片,发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