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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刃蔷薇 岁欲 56677 字 3个月前

◉ 第 71 章

慕昭并不打算多做纠缠。

她看着跪在台阶下方的男人, 清冷开口:“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别让傅时沉的人来请你离开。”

用一个请字,已是相当委婉。

宋淮予头颅低垂着, 很像战损后被俘虏的士兵, 他宽宽的肩膀微微颤了下,然后执拗又缓慢地摇摇头。

他不走。

就算跪死在这里,他也不走。

就在这时,崔姨小跑着经过影壁到门口,语气着急:“太太不好了!先生他腿疾复发,人马上就要晕了!”

“……”

宋淮予霍地抬头, 他看见她眼角眉梢的着急,与对他时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她直接转身而去, 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仿佛在给一场必输的局下注-

慕昭到卧室里, 看见原本已经起床的傅时沉又重新躺在床上,眉微微皱着,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快步上前,在床沿边弯腰去看他,“给朱医生打过电话没有?”

男人锁着眉, 转脸看她,眸底有着一闪而过的得逞隐笑,面上还是八风不动的稳,“朱医生没空过来, 我忍忍就好。”

“忍什么忍?”慕昭当然不同意, “我带你去医院。”

傅时沉却扣住她要掀开被子的手腕, 温声笑道:“不是很疼,热敷一下能缓解。”

慕昭观察他的脸色,的确没有他上次发疾时难看,也信他的话,便说:“那行,你躺着,我去弄热毛巾来。”

“好。”

慕昭到浴室里找了个白色塑料盆,接了热水,拿了块毛巾搭在盆沿上。

回到卧室里。

她端着盆子到床边,把盆子放到地上,将悬搭在盆沿上的毛巾扯进水里,毛巾瞬间吸满热水,在水里变得蓬松。

慕昭一边拧着毛巾,一边问:“你这腿伤怎么来的?”

她以前怕触碰他伤心回忆,一直都没问过,但是现在的她觉得,两人在一起,不仅要肉/体契合,也要灵魂相契。

无疑,她想知道他全部的过去,尤其在她知道他苦恋自己多年的情况下,好奇心只增不减。

傅时沉把左腿伸出被子,长指慢条斯理地卷起黑色睡裤的裤管,方便她给他热敷,旋即他云淡风轻地笑笑,说:“小时候调皮,在下过雨的田埂上跑,泥软,一个没踩稳就摔进稻子田里,膝盖磕到块水里的尖石头,伤着了,从那以后就落下毛病。”

“……”

他说得过于流畅、自然,以至于差点骗过自己。

然而真相却是那么的难以宣之于口——

左腿一到雨雪阴冷天就疼这毛病,是在2013年时落下的病根,距今已经是第九个年头。

2013年的7月初,高二下学期考完试放暑假的那天。

天气闷热,滚雷轰轰。

他作为值日生得留下来打扫教室,把桌椅归位,擦完黑板,关灯后背上书包离开教室。

出教室时,他刚好看见慕昭站在走廊栏杆边等隔壁班的宋淮予——少女双手搭在栏杆上,细白的手臂,高马尾扎得很随意蓬松,白皙后颈上抛着些碎绒黑发,她嘴里咬着一根黄白色的棒棒糖,目光在眺望远处滚滚乌云。

闷燥的风鼓鼓吹来,灌满空荡走廊,浮动少女鬓边乌发,让画面变得那么的柔和唯美,像是青春电影里女主角的第一个镜头。

热风将他浑身也吹得燥热,他似乎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四周无人,才让这样的看变作一种享受,他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也不用担心被她看见,即使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

谁知道下一秒,她竟突然回头。

吓得他直接飞快后退,两步就重新退回教室,把自己藏在墙里。

她的声音散在空荡荡走廊里,“宋淮予,你还要多久啊!”

……哦。

她回头不是看他。

和他一分钱关系没有。

他躲在墙里,像个藏在主人家里没能及时逃走的贼,印在脑海里的少女面容就是他盗窃到的财物,金额惊人,被抓到最少判他五年有期。

耳朵保持高度警惕,恨不得立起来听细微动静,接下来他听到旁边传来教室门关上的声音,随后是两人一起离开的脚步声。

直到所有声音消失,唯有少年乱掉的呼吸还在继续。

他离开教室,清瘦身影穿过长而空的走廊,再下楼,抬头看见前方并肩走在篮球场边上的两人,清黑的眸里融不进顶头盛夏落下的阳光。

他放慢脚步,不敢走得太快。

只能远远跟在两人身后,想着只要撑到出校门就好,那他会选择与两人相反的方向,就不用再看如此刺眼的一幕。

那一段到校门口的距离不过几百米,他却走出爬山涉水的感觉,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步都慢得像蜗牛在长途拉练。

好不容易坚持到校门口,学校保安说右边的那条路有塌陷,工人在进行抢修,所以暂时封路,过不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左边那条路,继续跟在两人身后,继续看着刺眼的画面。

左边的路需要穿过一条两栋筒子楼中间的巷子,狭长潮湿,坑坑洼洼的地板上终年都有居民晾衣服的积水,两边摆放着废弃学步车等杂物,公厕和公浴建在一起,隔老远都能闻到味。

公厕门旁边聚着几个学校不良少年在抽烟。

不良少年们嬉笑着,手里叼着烟,嘴巴里喷出的全是生殖器那点事,会互相以玩笑形式问候对方父母。

他留意到慕昭从那几个人面前走过时,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下流直白,还带着不怀好意,彼此间挤眉弄眼地对眼神。

那些目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反胃到让他有点想吐。

轮到他靠近那些人时,他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慕昭,其中一个小眼寸头说:“听说那个校花家狗日的很有钱啊,改天逮个机会敲她一笔,让她交交保护费?”另一人说:“不行,她旁边那个是她对象吧,看着挺结实。”又有人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傻逼,找机会,等她一个人的时候下手啊?咱们几个男的还弄不过一个女的?”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突然间停住脚步。

可就那么刚刚好——

他在那群人面前停住脚步。

立马有人看见他,下巴一抬,问:“你干嘛!”

他转过头去看那些人。

少年的脸颊瘦削,眼却很锋利,也不知道哪里来以一敌十的勇气,大言不惭地说:“你们不能动她。”

那些人都是一点就燃的炸药桶。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啊?”有人直接上前重重推搡一把他的肩膀,“你个细狗,还想学别人英雄救美啊?”

“哈哈哈哈哈哈——”

“他妈的风一下就能倒,还敢招惹老子们?”

那时候的他确实瘦,长期节衣缩食导致的营养不良,身高188,体重120,远远看着很像一根易折的绿竹,但还好,没有瘦到皮挂骨的程度,否则会太过病态骇人。

他被推得后退一步,重新站稳脚步,没有退缩的想法,还是看着对面一群人,一字一句地说:“不准动她,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他主动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对方眼睛,眸底有着不死的信念和坚持,“我就把你的肠子从肚子里拉出来,给你上吊用。”

导火索般的一句话,让战争一触即发。

他的肚子率先遭罪,被重重踹一脚,痛得他瞬间弓起身子。下一秒,他一面想着肚子里的肠子会不会在打结,一面疯似的扑向烂人堆。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生疏蛮横,全凭十七岁少年的满腔热血。

拳头高高举起,再落下,像下雨;

长腿用力抬高,踹出去,像冷刃;

他的血管在脉动,青筋在鼓突,汗水从毛孔沁出来,浑身的男性力量在瞬间达到阈值,他开始渐渐听不清四周的环境音,耳边炸开的是心跳,还有他喘得像牛的呼吸声。

那些人很不解,一个看上去瘦不拉几的好学生哪里来的力气,像一只被注射兴奋剂的烈犬,一个应付他们几个,还很绰绰有余的模样。

有人忍无可忍,拿起居民废弃在墙根的一把铁锹,高高扬起,重重铲在少年左边膝盖上。

发出砰地一声重响。

而后就是少年撕心裂肺地一声哑嚎:“啊——!”

在那个瞬间,傅时沉觉得有颗炸弹在膝盖处爆炸,向无数神经传递着尖粉身碎骨的痛感,他浑身瞬间脱力,膝盖一软,瘦长的身体晃了晃,一颗热汗从额头滚落在地时,他也直陡陡地面朝下摔下去。

远方传来闷雷的轰隆声。

雨就那么落了下来。

满是积水的粗粝石板路被他砸出一圈水花。

他脸朝下爬在水洼里,冰凉肮脏的水糊到脸上,淡臭又潮湿,他却没有动,眼前一圈一圈在发黑,那是他在极端饥饿时才能看到的黑。

现在是饿了吗?他不知道,但他一定是疼的。

一只脚踩到他的后脑勺上,嘲笑的话紧随其后:“还逞不逞英雄了?”

他趴在那里,贴在水洼里的胸膛剧烈起伏,狼狈地喘息着,一字一顿地咬着牙恶狠狠说:“你们敢动她,我就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把你们每个人的肠子都扯出来,给你们上吊用。”

“……”

这下倒真让那些不良少年有些怕了。

善人怕恶人。

恶人怕什么?怕不要命的人。

见他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还在说狠话,几人面面相觑片刻,然后有人说:“这他妈就是个疯子。”“是啊,再说我们不也还没动那女的吗?”“算了算了,走走走,别在这了,等下被人看见了。”

“……”

那之后,那些人的确没再找过慕昭的麻烦。

至于代价……

代价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暴雨里,在泥泞不堪的巷子里趴了很久,久到最后一丝天光在黑云中褪去,他才劫后余生般睁开疲惫地双眼,双手撑在地面,艰难地立起上半身。

雨挟暮色,他一只手扶住公厕灰泞稀洼的外墙,五指陷进墙体里,再抓紧,以此来借力,才能极缓慢地从地上一点一点爬起来。

每动一下,都引来左边的膝盖钻心剧痛,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左边膝盖的髌骨裂了。

一铁锹直接铲碎了他的膝盖髌骨。

他后来在网上悄悄搜索过一个问题——人的骨头硬还是铁硬?

答案:铁。

看见答案时他就觉得自己在犯蠢,居然会搜这种问题,小孩子都知道是铁比较硬。

那个雨天,当他拖着左腿,一步一瘸一停地扶着巷子小墙移动时,前方巷口传来熟悉身影——慕昭拉着宋淮予的手出现,两人同撑一把伞,她的脸上略有不满,嘴里在抱怨:“你怎么能把作业落下啊,你可真会落啊,什么都没落下,就落作业。”

这把他吓得不轻,他不能让她看见这样的他。

即便她从未看见过他。

现在的他狼狈肮脏,身上蓝白色校服沾着糟污,他的脸上也是斑驳脏污,混着汗水脏水雨水,还有疼痛后泪腺自我工作渗出的泪水。

哪里都是脏兮兮的。

擦破的手掌,骨裂的膝盖,灰尘遍布的校服,不管是哪一样,他都不想让她看见。

于是他的右脚立马跳了下,让他完全脸朝着灰墙,左腿还是无力地悬垂着掉在地上。

两人越走越近时,他落在墙上的长指微微一动,将脸挡住。

暴雨还在落,砸得他睁不开眼。

正好正好。

反正他也不想睁开眼,他顺势在暴雨里闭上了眼睛。

两人从身边经过时,没有任何停留,谁都没有注意到浑身脏兮兮的他,他听见宋淮予说了句,“昭昭最好了。”

是啊,她最好了。

这样最好的她怎么能被人渣欺负?

他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后来,他向奶奶隐瞒和人打架的事情,也不告诉奶奶膝盖受伤的事情,只把自己缩在房间里,怕奶奶知道后会带他去医院。

医院是全世界最贵的地方。

对此,在他小时候得知妈妈换癌,陪着爸爸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时候就早有领教,他不想浪费钱,也不想再去那种地方。

髌骨骨裂轻微者可自愈,严重者难愈,他就那么硬生生扛着,扛着尖锐疼痛,抗到他的髌骨自愈。

髌骨很争气,开始愈合,渐渐不再那么疼痛。

髌骨很小气,给他教训,给他留下终身痛疾。

此后经年,他却从未后悔过那时的热血冲动。

作者有话说:

◉ 第 72 章

人是不能随意扯谎的。

有时候玄得很, 要是以肚子痛的理由请假,第二天竟然真的会肚子痛;要是用头风发作的理由请假,没过几天也会真的头痛。

也不能说迷信, 但多少沾点邪门。

傅时沉扯谎痛症发作把慕昭从门口骗回, 慕昭又是给他热敷,又是喂他吃东西,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本来享受着,谁料上午十点左右,外面开始下雨,阴湿难缠的寒气无孔不入, 让他的腿很快就如刀刻般疼起来。

看来是天老子在惩罚随意扯谎的人。

他强忍着痛感,维持着表面镇定,神色看似无虞, 暗地里却像有人拿着锤钉, 钉尖正对他左边膝盖骨, 一下又一下地重锤敲击。

钻心彻骨的痛意开始扩散。

慕昭在梳妆台前清理一些不常用的瓶瓶罐罐,又想到上次傅时沉给她设计的旗袍, 便想着问问他什么时候能看见成品。

她一转头,看见男人一张俊脸血色尽失,绿豆粒大小汗珠颗颗分明地自他额头沁出。

慕昭忙放下手里的面霜罐,匆匆到床边, 俯身看着双眼紧闭的男人,“傅时沉?”

男人疼得意识模糊,睁眼时的目光漫漶。

他半睁着眼看她,也透过她看到十七岁的慕昭,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虚弱地低低道:“怎么这幅表情?又不会死人。”

还有心思和她贫嘴, 慕昭瞪他一眼,伸手捞起他枕边的手机,“朱医生的电话是哪个,你存的什么?”

“就叫朱有国。”

“嗯。”慕昭在电话簿里翻到朱有国的电话,一经接通,就忙问:“朱医生,你现在有时间了吗?你得过来一趟。”

朱有国有些疑惑:“我一直都有时间呀,这就过来。”

慕昭一怔。

很快,她将目光转向傅时沉,明白过来早上他说腿疼只是扯谎,而现在才是真的在疼。

“好,你抓紧时间过来吧。”

电话刚挂掉,慕昭就将手机扔回他枕边,吊着一双冷艳的眼看他,“傅时沉,别乱扯谎,玄乎得很。”

傅时沉脸色寡白,眉眼间笑意却浮着,“这不是在遭报应了么?”

慕昭又瞪他。

掐着朱医生快要到的点,慕昭亲自到外面去接,撑着一把青色的伞,开门时看见宋淮予还跪在雨中,她多少有点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宋淮予见她出来,丹凤眼倏地亮起来,刚要开口时,一人匆匆从他身边经过,慕昭也收回视线,“朱医生,快跟我来。”

她再次从他视线里消失,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一丝心疼。

慕昭拎着朱医生到卧室时,傅时沉已经痛得从床上滚到地上,脸色煞白,满面汗珠,她冲过去扶他,抱住他肩膀。

朱医生立马过来蹲下,打开医药箱,取出针管和药剂。

慕昭感觉到怀里的男人在颤抖,他不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只是一个被痛症折磨到意识模糊的可怜人。

在她面前,他无需掩饰任何软弱。

她紧紧抱着他,温柔的手抚着他脸庞,用掌心抹去他脸上的汗水,却在他挨针时别开脸,不忍去看。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傍晚,门口站岗的保镖传来消息。

一直跪在雨里的那个男人晕倒了。

此时,躺在床上闭眼休憩的傅时沉倏地开口:“扔远点,别让他死门口,晦气。”

嗓音冷而沉,也没睁眼。

慕昭窝在沙发上,抱着ipad看电影,听见通话内容时点了暂停。

傅时沉留意到电影声消失,他徐徐睁眼,朝她望过来,懒洋洋地勾勾唇,逗她道:“心疼了?”

她皱了眉,淡淡道:“没有,我只是希望他别再来。”

傅时沉很受用,掀开被子拍拍身旁位置,温声说:“过来。”

慕昭看一眼屏幕上放到一半的电影,“我还没看完。”

“过来。”他又朝她招招手,“我陪你一起看。”

慕昭拿着pad下沙发,上床,窝进他的怀里,笑着问:“我都看到一半了,你能看看懂吗?”

那是一部英国TOP级别悬疑电影,烧脑高能,全程无尿点,要是从半途才开始看,肯定是看不懂的。

傅时沉搂着她,低头亲亲她的脸,笑道:“我又不是真的想看电影,就想抱着你,你看电影,我看你就好。”

慕昭:“……真有你的。”-

一个月后,慕昭迎来二十六岁的生日,刚好和中秋节是同一天。

阖家团圆的日子,双方长辈都需要照顾,她和傅时沉商量,中午到桂和堂陪奶奶吃饭,晚上再回桃水湾陪外公吃饭。

这样一来,也算是两边都兼顾到了。

生日前一晚,傅时沉在公司加班,让她不用等他先睡。慕昭早早地洗完澡上床,给外公打了通电话,说明晚会回去看他。

电话里,外公语气愉悦,说很久没有见他那贴心至极的外孙女婿,明天可得敞开了肚子和傅时沉聊。

和外公打完电话,慕昭又刷了两集最近大爆的现偶剧,最后,她一面感慨里面的男主没有傅时沉有钱,一面熄屏pad准备睡觉。

熄屏前看眼时间:23:58

不早了,该睡觉了。

慕昭将pad放到床头的矮柜上,关掉卧室大灯,只留落地床头灯亮着。

而后抖擞抖擞柔软的被子。

她躺下的那一刻,时间正好到12点,12点,灰姑娘魔法消失的神秘时间点。

卧室门突然被人推开。

听见声响,慕昭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朝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的一幕——

傅时沉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十二寸蛋糕,蛋糕上插着形状两根彩色蜡烛,蜡烛的数字分别是1和8,烛光跃动在他的眼底,他越过那寸光看向她,温柔地笑着说:“昭昭,生日快乐。”

……

闹钟都没他准时。

砰砰——!

礼炮从门口喷进来,彩色金箔纸漫天飞洒,泰诗琳举着礼炮筒冲进来:“昭昭!生日快乐!!!”

沈蕴紧随其后,“慕小姐,生日快乐。”

傅时沉立马回头看沈蕴一眼,沈蕴立马改口:“傅太太,生日快乐。”

沈蕴后面又跟来一个人,小巧精灵的姑娘,慕昭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沈蕴的妹妹,沈思柔。

沈思柔身上穿着初见时那条新中式淡黄色旗袍,有点害羞地看她,乖巧地说:“慕姐姐,生日快乐。”

慕昭很惊喜,也很开心,展露笑颜,“谢谢你,谢谢你们。”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上拖鞋来到傅时沉面前,又开心又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穿个睡衣像什么话。”

傅时沉在烛光里勾唇浅笑,“这不是为了给你惊喜?”

“那确实是很惊喜。”

很快,慕昭注意到蛋糕上的蜡烛,“怎么是十八?”

她今年二十六。

傅时沉在蛋糕的香甜中对她微笑,嗓音清润悦耳:“在我这里,你永远十八。”

沈蕴在旁边叹为观止:“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肉麻的一面。”

泰诗琳啧一声,说:“你懂什么,这叫浪漫!”

沈思柔搭腔:“就是嘛。”

慕昭喜欢这样的氛围,脸上笑意加深,“先把蛋糕放下吧。”

傅时沉把蛋糕放到卧室的茶几上,然后拿出一份文件摆着,泰诗琳问:“什么呀?”

“给昭昭的礼物。”

慕昭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心里“咯噔”一下,上次看见这样的纸是傅时沉强行要送外公九白物流的股份。

他不会又要故技重施,送她股份吧?

她凑近一看。

还好,不是股份赠予书。

但是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那还是一纸赠予书,不过不是股份,而是那艘世界第一的游轮——海洋女皇号。

慕昭抿着双唇,强行憋着笑,“傅时沉,你送的礼物永远都这么朴实无华,朴实无华的阔绰。”

泰诗琳牙痒痒:“嫌弃是吧?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种朴实无华吗!”

慕昭:“……”

“那天我给你承诺,女皇号随时为你启航,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傅时沉垂着长睫,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轻描淡写地接着说,“只有女皇号的主人才能让它随时启航,所以我把它送给你,也算是兑现承诺。”

“……”

说完,他也不管另外三人在看,就伸手摸摸她的脸,亲昵地低声问:“喜不喜欢?”

她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只要是她说过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从不对她食言,也从不开任何空头支票。

慕昭点点头说喜欢。

“那你闭眼,许个愿望。”他说。

“……”慕昭犹豫,“今年就不许了,愿望应该是实现不了的。”

一直以来她所愿的,所求的,不过是沉冤昭雪,真相大白,让她可以洗清一身污垢骂名。

傅时沉来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循循善诱般低语:“不许怎么知道实现不了?许了再说。”

见状,泰诗琳忙从茶几上捧起蛋糕,鼓舞道:“许愿吧!”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不许愿真有点说不过去。

慕昭双手合十落在眼前,在烛光里缓缓闭上眼睛,耳廓四周都是男人温热鼻息,她保持着专注力,在心里默默念着:

我许愿,有朝一日可以找到证据,洗清一身冤屈。

重新做回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许完愿,她睁眼准备吹蜡烛的那一瞬,一个黑色小卡被细链穿着悬垂在眼前,刚好在她两眼中间晃晃悠悠。

定睛一看,那是一张SD卡片。

耳边温热声息带来男人温柔的嗓音,“昭昭。”他低低唤她一声,“祝你生日快乐,女皇号只是陪衬,这才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一瞬间,慕昭明白过来那是当年事发现场行车记录仪的SD卡。

卡里有她要的真相,有她没杀人的证据。

也有她的清白。

作者有话说:

◉ 第 73 章

那绝对是慕昭有生之年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更像是老天爷对她的馈赠,送她一个傅时沉,也送她一场清白。

慕昭看着悬垂在眼前的SD卡, 眼底微光隐动, 语气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你在哪里弄来的?”

“戴强的。”

“……”她伸手将SD卡摘下,紧握在掌心后回头看他,“可是戴强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明明被损毁了。”

还是她亲眼所见。

慕昭还记得那次她去车管所,想要拿戴强的行车记录仪,却被林紫芸抢先一步。她没法忘记林紫芸那时的嘴脸,趾高气昂地拿着记录仪在她面前炫耀, 大放厥词,最后还当着她的面用高跟鞋把记录仪踩得稀巴烂。

可是现在,戴强的SD卡却神奇地被她握在手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傅时沉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语气里有尽在掌控的强者感, “那段时间林紫芸派人跟踪你, 我就安排人在暗处盯着 ,一来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二来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呢?”慕昭问。

傅时沉扫一眼她手里那张SD卡,似乎觉得好笑,“她只踩坏了记录仪的外壳,里面的SD卡是好的, 我就让跟着你的人捡了回来。”

慕昭:“……”

她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的东西,最后竟是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到她手里。

林紫芸百密一疏,估计自己都没料到事情走势会是这样的。不得不说,林紫芸是聪明的, 却又不够聪明, 她的那点聪明在傅时沉这样的老年老狐狸面前, 无疑是关公面前舞大刀,班门弄斧罢了。

在谋略布局,玩弄人心这一块,没人比傅时沉更擅长。

慕昭在烛光里慢慢眨了下眼,问:“要是那天林紫芸并没有遗下记录仪呢?”

傅时沉从她身后站出来,来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脸孔染笑,眸子里却带着十成认真,“那就抢过来。”

旁边另外三个人听得云里雾里。

捧着蛋糕的泰诗琳首当其问:“有没有人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沈蕴附和:“我没听懂。”

沈思柔说:“我也是诶……”

慕昭把目光投向泰诗琳,轻声问:“你还记得我才出来那会,让你用备忘录记下的九个车牌号,截图发给我吗?”

泰诗琳想了下,想起这一茬,“记得啊,怎么了?”

她把SD捻在指间给泰诗琳看,“这就是那九辆车中其中一辆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里面有三年前车祸的现场视频。”

泰诗琳瞬间安静下来。

几米后,泰诗琳恍然大悟般,张大嘴巴,捧着蛋糕的手不停在抖,“意思是,那件事另有隐情是吗?”

以前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真相,在今天终于可以说了。

那些难言之隐都不再是问题。

慕昭微垂眸光,长长睫毛颤了颤,嗓音比羽毛还轻,“那天开车的不是我。”

泰诗琳一点就通:“是林紫芸,是林紫芸对不对!”

如今再回想事发的一幕,慕昭依旧心有余悸,“她撞上那个小女孩,我让她停车,她没停车。她当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要置我于死地的眼神。那个眼神过后,她毫不犹豫地打了方向盘,把车撞到树上,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驾驶座上坐着了。”

“……”

满屋静默,气氛在瞬间转为凝重。

最先打破沉默是沈思柔,沈思柔说:“原来外头那些关于慕姐姐的流言都是假的啊,我还说傅大哥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

“沈思柔!”沈蕴低声呵斥,“你有没有规矩?”

“……”沈思柔瘪瘪嘴,没敢吭声。

慕昭也不介意,她笑笑:“没事,大众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毕竟我坐牢也是事实。”

泰诗琳放下蛋糕,眼泪汪汪地上千抱住她,哽咽着说:“我就知道我们昭昭一定是冤枉的,现在好了,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

慕昭深思片刻后,说:“先不着急曝光视频,我要先让人们想起来三年半前的车祸。”

傅时沉颔首,淡淡道:“我同意。”

她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心里知道他是能秒懂她的人。

三年半的时间看似不长,但在这个信息爆炸快速更迭的时代,淡忘一件社会热点,实在太过容易。

可她却永远忘不了,忘不了那三年的牢狱之苦,忘不了受过的唾沫星子。

她的脊梁骨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一触成灰。

所以她要人们完全想起那起车祸后,再将真相公之于众。

这夜的临睡前,慕昭问过傅时沉一个问题,她问:“你是早就知道内情,还是在拿到SD卡后知道的?”

“我上哪儿知道内情?”

傅时沉单手捧住她的半边脸,指腹温柔摩挲过她的眼角,“对于我来说,你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不管什么样我都照单全收。”

他也是在看过卡里视频后才明白,她要复的仇是有多么深刻。

同时也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执著,那和感情背叛根本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伸手熄灯,让房间陷进一种静谧黑暗里,然后他在黑暗里极轻地亲了下她的耳廓,在她耳边低声缱绻地说着晚间情话:

“昭昭,你只是你而已。”

“晚安。”-

一桩旧案被翻出,经由各大媒体之手,6.17桃城恶性酒驾车祸案再次被送到大众的视线里。

那个在订婚日当天因酒驾撞死女童的恶毒名媛再次被人们记起,人们记起她的种种恶行,于是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口诛笔伐和道德谴责。

开始抵制慕氏公司的任何产品,开始聚集在存月甜品店前要求店铺关门,开始不停有人在公司楼下拉红色横幅,横幅上的字写的全是“杀人犯”“贱人去死”等极端宣泄情绪的字眼。

慕昭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内心平静,宛如在看别人的人生。

刘胜打来电话,告诉她公司楼下围着上百号人,吵吵嚷嚷,已经完全影响到员工们的正常出行和工作。

慕昭平静地说:“忍忍吧。”

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白天,慕昭按照原计划,中午到桂和堂陪奶奶吃饭,晚上的时候再到桃水湾陪外公吃完饭。

两边老人都对她担心得很。

尤其奶奶,在饭桌上不停责怪着傅时沉,“你怎么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让昭丫头在生日这天受这些委屈,沉沉啊,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啊!”

傅时沉不动声色替慕昭盛碗松茸乌鸡汤,被训也不恼,温温道:“是我的错。”

见他不痛不痒,奶奶作势又要骂。

慕昭赶紧出声圆场,说:“奶奶,不怪他,这只是我们计划中的一步而已。”

“计划?”

“嗯。”

那天,慕昭中午向奶奶和盘托出计划,奶奶听完后激动地表示支持。到晚上,到桃水湾吃晚饭的时候,又把计划再次向外公复述。

外公听完后大为震惊。

震惊有二。

首先是震惊过去这么久,竟然还能找到足以让司法机关启动重审程序的关键性证据。

其次是震惊这证据居然还是傅时沉找到的。

外公放下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悔不当初地说道:“我当初就不该资助那个白眼狼!我资助她读书那么多年,从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不求任何回报,但她怎么能把我唯一的宝贝外孙女害进监狱!”

傅时沉宽慰老人,淡淡道:“行善无错,错的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慕昭点点头表示认可,也说:“人心隔肚皮,我当初和她做朋友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那样的人。”

晚餐后,外公把傅时沉单独叫到书房单独谈话。

慕立山拍拍男人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时沉呐,把昭昭交给你,我放心!”

混沌商海浮沉几十年的人,眼睛最是毒辣,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爱他的外孙女。

“我会好好对她的。”

傅时沉看着眼前岁至耄耋的老人,看他脸上被时间刻着的皱纹,不由想到十年前在学校初见慕老时。

那时慕老既是成功企业家又是慈善家,把一笔五千元的助学金放到他手里,也是像今日这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好孩子,好好读书。”

他有些拘谨,低着头轻声说:“谢谢慕总。”

那天,慕老听说他次次都能考全市第一,然而家庭情况却很困难时,当即决定资助他,并让班主任转告他一句话。

那句话他一直记到今日——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最容易走的路。”

傅时沉很清楚那几年接受慕老的资助,对他有多么大的帮助,对他来说是近水救火,雪中送炭。

乌鸦反哺,鱼知水恩,有些话他决定在今日说一说。

“外公。”

满室清寂里,男人嗓音低而认真,“谢谢您当年的资助之恩。”

慕立山神色一顿,仔细打量着傅时沉,目光上下滚动两轮,迟疑地问:“你是我当年资助过的学生?”

傅时沉目光清澈深邃,坦荡承认:“我是。”

“……”

慕立山倏地一拊掌,说:“我就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好生眼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一层缘分啊!”

“嗯。”

男人薄唇微勾,笑着说,“所以您也别自责当年资助一事,您一点错都没有,您看,被您资助的我不也没成歪才么?”

慕立山被逗得哈哈大笑,心中不快一扫而光,连说了三个好,又问:“你是哪一届的?”

“12届的。”

“哪个班?”慕立山又问。

“7班。”

慕立山一怔,反应过来:“你和昭昭一个班啊,她怎么没和我提起过?”

傅时沉苦笑道:“她还没记起我。”

“这丫头什么忘性——”慕立山嗐一声,“等下出去当面问问她。”

“可别。”男人眸光微动,淡笑着说,“我更倾向让她自己记起来。”

“倘若她要是记不起呢?”慕立山反问。

沉默一瞬。

男人眸光沉暗几分,眼角眉梢流淌过隐隐的落寞,很快云淡风轻地笑笑:“那便记不起吧。”

于他而言,只要她在身边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他不能贪心地什么都想要,更何况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也就不敢奢望太多-

这一天,慕昭收到的生日礼物堆积如山,堆放得整个客厅都快要放不下。

自从她嫁给傅时沉的消息在坊间传开后。

想要巴结她的人就数不胜数。

礼物盒上的很多名字,她都是第一次见,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人们唾弃她,又上赶着巴结她。

这让她有些困扰。

“傅时沉——”她蹲在礼物山面前扬声喊了句。

傅时沉正在外边游廊上抽烟,听见她叫,忙灭了烟转身回屋,到她身边,“怎么了?”

慕昭蹲在原处,随手挑拣起一个礼物盒打量,问:“没和你正式公开,都有这么多人来送礼巴结我,要是真和你公开,那还得了?”

“巴结也是需要门槛的。”

傅时沉单膝蹲下,手肘随意地搁在膝头,指着她那个手里盒子上的送礼人名字,浅笑着说了个送礼人的身份。

那身份听得慕昭心头一麻,当即就对手里的礼物刮目相看,“我还以为是圈子里的人呢,那我得看看是什么。”

她拆开那长条形的礼品盒。

里面是一副齐白石真迹,她感慨地摇摇头,说:“完全看不出来那位是这么有钱的人。”

傅时沉薄唇勾了下,笑着说:“深藏不露。”

慕昭又拆出一个玉观音摆件,极等的成色,通体散发着清莹的湛绿色,她抱着玉观音问:“这是谁送的?”

傅时沉扫一眼名字,淡淡说了个送礼人的头衔。

慕昭手指一紧,立马叫来崔姨,让崔姨把玉观音好生摆放,不能有任何磕碰。

瞧着她的紧张劲儿,傅时沉倒觉得好笑,声息懒散地说:“又不是我要巴结他们,没必要太过在意。”

“这么傲气?”

傅时沉笑而不语,他在想,她不会懂他在外人面前,可不是用一个傲气可以形容的。

他从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受任何人的恩惠。

他从来都只做施舍的那一方。

然而今年,算是为她破例,心里想着女孩子谁不喜欢在生日收很多的礼物?享受着拆盲盒的快乐,说不准她也会很开心。

“你不喜欢?”他的大掌落在她清瘦脊骨上,自上而下抚了下,“不喜欢的话,明年不收了。”

“喜欢。”

慕昭把手里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放在脚边,然后抬起一双明眸看他,笑盈盈地说,“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傅时沉眯眼一笑,英俊又风流的脸孔看着十分鲜活,“每年都会有的。”

慕昭感受脊骨一条线上的酥麻。

他的手指在她两扇肩胛骨中间停下,然后听到他低凉又温柔地说:“我会争取,送的礼物每年都成为你的最喜欢。”

也争取,我能成为你的最喜欢。

其实傅时沉一直都很想问她,昭昭,在你心中,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曾经喜欢宋淮予多一点?

他却始终没勇气问,怕会被答案狠狠中伤。

他却又始终耿耿于怀。

床笫缱绻的当夜,他没忍住,与她激吻时紧紧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整张脸抬起,压低视线去对上她的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哑声问她:

“昭昭,我是不是你的最喜欢?”

慕昭意识濒临溃散,越过男人结实的肩头看见虚空里光影晃动,她便一时忘记回答。

倏地,她感觉到男人长指在用力,他不再追问,而是强势地命令她:“说,你最喜欢我。”

他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是强势,且是一种不容她有任何反抗的强势。

也有温柔的时刻,不过多数在后戏阶段。

她仰起纤细的颈,然后一口重重咬在他的肩上,咬出一圈红色痕迹,然后迎合着他说:“傅时沉,我最爱你。”

听到她的回答,他终于得到满足,也在瞬间达到彻底的身心满足。

灯被重新打开。

他抱她去浴室清洗,期间问她,“你在床上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慕昭浑身松软,泡在池子里一动不动享受着他的服务,听见问话后也只是懒懒应着:“什么话?”

“说最爱我的话。”

“怎么会质疑这个?”她睁了眼,看见男人氤氲在雾气里的清俊眉眼,“难道我答得很敷衍吗?”

“倒也不是。”傅时沉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掌心,揉搓出泡沫后再往她肌肤上覆去,“只是床上的话不能轻信,你当时也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

温热水流里,慕昭站直身体,朝他靠近。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娇媚目光穿过阵阵热气氤氲,直抵他的眼底。

她主动吻了上去。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我现在很清醒,傅时沉,我最爱你。”

那一瞬间。

傅时沉听见“砰”地一声,是他遗失的一记心跳声。

很快,慕昭再次变得不清醒,她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充沛精力。她被折腾得眼皮都睁不开,无力地向他提议,“要不你去公司加班吧?消耗一下你多余的精力。”

“我的精力哪有多余的?”

男人桃花眼潋滟生光,哑声笑着,“不是都给了你么?”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笑着骂了句流氓,然后又朝他伸手:“抱我回房间。”

“遵命。”他也笑着,然后俯身弯腰朝她伸出双手。

“……”

作者有话说:

◉ 第 74 章

慕昭和傅时沉隐婚的消息像一剂猛药, 打在久无波澜的死海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上流圈直接沸腾。

绝大部分人都持不信的怀疑态度,更有甚者大言不惭道:“她能嫁给傅先生?除非她给傅先生下了蛊, 那还差不多。”

不信者比比皆是。

风言风语也飞快地传到慕昭耳里, 与此同时,她留意到傅时沉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了结婚证上的合照。

照片上的红色背景很醒目。

那时她还以为两人真是第三次见面,还一度觉得他戏份过足,拍照时笑得过于真情实感,现在看来那时的他毫无演技,还真全是真情实感。

胡川看到老板朋友圈的背景时吓一跳。

这是要公开的节奏啊?

不出一小时, 那张朋友圈背景截图已经被疯传至上百个群,可别低估人们好八卦的一颗心,扩散得比病毒还迅速。

众人惊呆下巴。

向来无一张照片流往外界的九白掌权人, 首次曝光竟然就是一张结婚证合照。

仔细一看女方。

等等, 女方为什么会是那个烂名声的慕昭?尤其现在三年前旧案被重新造势提起, 就让人更加难以接受。

新一轮的质疑到来。

“慕昭给傅先生下了蛊?”

“我觉得是被夺舍了,或者是慕昭救过傅先生的命。”

“毁灭吧, 我已经看不懂了。”

……

看着这些质疑的言论时,傅时沉正在风车茉莉游廊上抽烟,他深深吸一口烟,在想, 的确是被下了蛊。

他早在十年前就被下了蛊,被夺了舍。

唯她可解,否则无药可救。

第二天,九白媒体部对外公开集团老板傅时沉送给太太的部分新婚礼物, 世界第一游轮海洋女皇号, 造价三百亿;以及夏威夷群岛间的一座岛屿, 市值超过一兆;还有一个知名的社交网站,Dikker。

前两个礼物是慕昭知道的,但最后那个Dikker网是她听都没听过的,看到消息时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她等傅时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问:“这网站你真买下来送我了?”

男人穿一条黑色浴袍,腰间软带松垮垮地系着,沾满水珠的冷白胸膛很诱人,他撩起眼皮懒懒睨着她,淡淡嗯一声,然后继续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慕昭靠在床头,薄被半滑,搭在曲线妖艳的身子上,她刷新了下那条新闻,扫了眼评论,评论里酸味浓重,她轻笑了下,问:“傅时沉,你送我这个网站干嘛?”

仔细一想,好像没什么用。

傅时沉扯下肩膀毛巾,随意扔在沙发上,寡声反问:“你不是讨厌有人在这上面黑你?”

慕昭稍怔:“?”

“现在你可以把他们的号都给封了。”

“…………”

安静两秒后,慕昭轻笑出声,然后立马把手机界面切换到Dikker里面,“好,现在立马去封一个,不能让你白花钱。”

男人挑挑眉,“就封一个?”

“一个就够了。”

下一秒,慕昭毫不犹豫地把林紫芸的Dikker号给封了,封禁时间可以自定义。

她想了下,然后输入了一个数字。

——100年。

封号前,慕昭浏览了芸间小格的主页,发现林紫芸自从游轮那日后就没有再发过任何动态。

不过这不重要,她把林紫芸号给封了,就已经很解气。

微信里的消息爆炸。

很多许久不曾联系的人都纷纷给慕昭发来问询,说白了,就是见她嫁给傅时沉这个消息落实后,上赶着巴结。

和她才出狱时人人的唯恐避之不及,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

最近两日以来慕昭都没有出门,不论去公司还是去甜品店,都有被人砸臭鸡蛋的风险。

索性闭门不出,也不见客。

好在自从上次有贼入室盗窃后,不疑居四周的安保层层加强,没人能轻易靠近,也不会被随意打扰。

一直到九月的最后一天,桃城下了一场深秋雨。

淋落满地金黄桂花。

那阵雨停的时候刚好暮色正浓,华灯初上,正直下班的晚高峰期。街道上行人众多,穿包裙踩高跟的女白领,扛着水桶的中年送水工,牵着幼童的年轻母亲……当这些人经过桃城地标级的LED大屏时,黑屏一整天的大屏突然亮了。

一段视频就那么撞进人们的视线里。

视频画质清晰度不高,但还是能准确看出,记忆这段视频的车辆当时行驶在一条双黄线四车道的宽阔道路上。

对面迎面驶来一辆白色法拉利。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粉色泡泡裙的小女孩正在横穿马路。

人们顿住脚步,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屏幕。

随着两车距离的拉近,人们看见白色法拉利中坐在副驾上的女人,穿着一袭白色婚纱,正偏着脸将额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在熟睡。

然而下一秒——

那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被白色法拉利撞飞,正在仰头看视频的人们难以自控地爆发出尖叫声。

视频播放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屏黑一秒后再次亮起,开始重复播放刚刚那段视频,如此循环往复。人们就站在原处,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在看第几遍的时候,有人终于发现异样,大叫道:“副驾上那个穿白婚纱的不是慕昭吗!”

“还真是啊!”

画质比较糊,人们辨认车内的人花了一点时间。

屏幕下方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没记错的话,这就是三年前的那场酒驾车祸案,但为什么慕昭是坐在副驾上的,开车的人是谁?”

“开车的人好像是那位被宋总退婚的林小姐……”

“这不是惊天反转嘛!”

四下哗然,所有声音在一瞬间炸开,沸腾一片。

那天,傅时沉让桃城所有的LED屏,也包括商场内的任何屏幕,都在循环播放这段视频。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昭昭是被冤枉的。

人们终于知道。

慕昭是被冤枉的,还因此坐牢三年。

慕昭在召开记者会时,面对无数镜头和闪光灯,神色平静,语气平静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我不是杀人犯,撞死人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我也不愿夸大其词所遭受过的苦难,但我本清白,却背上杀人犯的恶名,坐三年的冤牢,我相信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可能轻描淡写地揭过。然而我也不能说我没有错,我想我自己最大的过错,就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

记者们采访她很多问题,包括她和林紫芸读书时期的关系,还有外公资助林紫芸学费一事,以及林紫芸抢走她前男友的事情。

慕昭相当有耐心,答得事无巨细。

她已经很有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期间刘胜给她送过三次水,她说得酣畅淋漓,像是失恋后的酩酊大醉,在很久之前她就想这么说了。

最后,慕昭看着其中一个镜头,眼神坚定地道:“林紫芸,我知道你在看,我想对你说——”她顿了下,“我是个最睚眦必报的人,天道好轮回,该你遭报应了。”

“……”

慕昭下台准备离开时,有记者叫住她,问了个和本场记者会无关的问题,“请问慕小姐,最近疯传您和九白集团董事长傅时沉结婚的消息属实吗?那张朋友圈背景的结婚证合照是真的还是P的?”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默了一秒后,她对那名记者微笑道:“你可以亲自问问傅时沉。”

那名记者一怔。

只见慕昭目光一眺,看向那群记者身后的位置,眸光溢出几分温软,笑着说:“他就在现场。”

四周瞬间沉寂下来。

在落地闻针的静里面,所有记者同时回头,就看见会场门口站着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笔挺周正,肩宽腿长,有一张英俊到无比醒目的脸孔,眉眼阴郁沉冷,指上一枚玉扳指给他渡上几分清寒。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黑眸遥遥锁住台上的慕昭,缓缓开口:“昭昭,我来接你了。”

现场直接炸了。

闪光灯骤亮,记者们你推我搡,恨不得用上扛着的摄影机砸别的记者脑袋,一边拍一边嚷:“快!快给社里打电话!我拍到傅先生真人了!”

又有人嚷:“头条头条!我们一定要第一个发!”

有人痛叫:“谁踩到我的脚了!”

“……”

在一片混乱里,傅时沉款步走向慕昭,牵起她的手,低低问:“是不是很累?”

今天的慕昭很开心,也不觉得累,笑着说了句还好。

傅时沉也跟着她笑,桃花眼迷人深邃,“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回我们的家,回不疑居。

在车里,慕昭想到不疑居名字这一茬,便问他:“你当时怎么知道是哪个yí?”

“难道不是恩爱两不疑的疑?那是哪个yí?”

他偏头看她,窗外夜色融进眉眼里,平添风流之感,笑着说:“你当时不是说喜欢我么?”

没想到这男人还挺自恋。

慕昭胆大地凑上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故意至极地说:“我怎么感觉你是先喜欢我呢?”

男人眸色一滞,没接话。

慕昭澄澈的眼里露出皎洁笑意,继续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在奶奶家的那一晚?还是领证那天?还是在你游轮上的那一天?”

“……”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车厢里的气氛直接被拉扯到最暧昧。

月光淌进来,铺满满厢的空荡,傅时沉没有逃避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嗓音低沉而温柔地说了三个字:

“第一眼。”

他没有对她撒谎,他说的是真心话。

第一眼。

在十年前桃城一中的第一眼。

慕昭了然于心,心里有万千只蝴蝶在飞舞,面上却装腔作势地说道:“哦,那就是在游轮上。”

还不是时候和他说破。

她还真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愿意“自曝”-

当年现场视频的曝光,再加上记者会的召开,外界对慕昭的评价已经两级反转。

有生之年,沉冤昭雪。

已是万幸。

现在慕昭出门被路人认出,所有人都对她微笑,态度相当好。她回想那些万人唾骂的日子,就像是前尘往事一场梦,竟生出浓浓的久远感。

为什么会有久远感?

兴许是她现在的日子太幸福轻松,才觉得那样的日子离她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那是别人的人生。

某天,她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时,刘胜进来说楼下有人找她。

她正忙着,正要说不见,刘胜说找她的人是方兰。

也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她下楼,见到方兰,方兰比上次在街上遇见时更老,穿着朴素的灰蓝棉服,手里提着一筐水果,看见她出现时很促狭拘谨,提果篮的手都紧了。

方兰把果篮递给她,轻声细语地道歉:“慕小姐,对不起,冤枉了你这么多年,上次还在街上打了你,对不起。”

慕昭不能去怨怪一个痛失女儿的母亲,再说当时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她。

她直接收下果篮,她知道这样爽快地收下会让方兰心里好受些,她温柔地朝方兰笑笑,“没关系,水果我会好好吃的。”

方兰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接受道歉,眼圈刷地红了,哽咽着说:“谢谢你,现在只希望真正的凶手早日落网。”

慕昭沉默了瞬,点头说了个是啊。

真正的凶手是应该早日落网。

接受法律的制裁。

真相曝光后,林紫芸的甜品店直接关门,本人也再也没有露过面。现在警方在对她多方通缉,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万。

好多人都想要拿五万块钱,林紫芸却像是人间蒸发似的,失去踪影。

这一次,傅时沉没有插手。

傅时沉让人把挂满旗袍的移动衣架推到慕昭面前,上面全是他上次为她画的旗袍,已经全部制成成衣,以供她挑选。

他在旁边淡淡说:“得让她多尝尝东逃西窜的苦日子。”

慕昭知道他说的是林紫芸。

确实,有些犯人在外潜逃时因为内心恐惧,寝食难安,但真到落网的时候反而安下心,吃得饱睡得着,也不会再担心被抓了,因为已经被抓了。

慕昭挑了件紫色暗碟旗袍,拿在手里打量,很是喜欢,一边摸着旗袍精良面料,一边有些感慨地说:“和林紫芸交朋友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最后的结局竟然会变成这样。”

“……”

“有的人,你看她在水里,你想拉她一把,但她不上来,反而想把你一起拽下去。”

她说完,没由来就想到书中一句话,你尽管善良,上天自有衡量。

到今日看——

上天衡量后的定夺,是把傅时沉带给了她。

她想,不亏。

作者有话说:

◉ 第 75 章

2022年末, 全国人口量减少85万人。

很不幸,慕立山也被统计在内,成为那85万人中的其中一个。

因为脑梗发作, 抢救失败。

丧事全部由慕昭负责, 联系殡仪馆,挑选墓地,制作遗像,购买相关物品布置灵堂等琐碎事项,皆亲力亲为。

她连轴转般一直忙到守孝结束。

期间,傅时沉一直跟在她身旁, 不多言,只默默陪伴,唯一的言语是在饭桌上, 劝她多吃点, 劝她再吃口。

下葬那天, 桃城下了一场暴雪。

银装素裹的天地里,慕昭一身素黑, 站在冰凉的墓碑前,看着碑上老人慈祥的笑容,她再度潸然泪下。

身旁男人替她撑着伞。

冷风过耳,傅时沉在风声里对她说:“外公没有遗憾, 他看见你洗净冤屈,并且过得幸福,他走得很放心。”

这话有安慰到她。

慕昭用纸巾揩去脸庞泪水,想到最后一次见外公时。那是在上周前, 外公半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 哪怕马上就死也不怕, 活到现在也够了,只要她能跟傅时沉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她现在确实庆幸,外公在故去前可以看见她洗清冤屈,清清白白地活着。

傅时沉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父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事,便温声道:“想必外公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到晚上就会出现看你。”

“……”

哄小孩子的话语,慕昭却信了十成。

她也觉得自己幼稚。

离开时,傅时沉抬手落在墓碑一角,掸去上面积雪,黑眸深沉无比,脸孔上有着难掩的哀伤。

他又想到十年前的慕立山。

两秒后,他还是没忍住微微红眼,在心里说,外公,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昭昭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陪着她。

从墓园出来,是一条空旷而冷清的大马路,四周树木参天,冬季都只剩枯枝,其中有几颗百年老树,树身粗壮需合抱。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其中一颗老树面前。

到车前,胡川替二人拉开后座车门,傅时沉本想让慕昭先上车,慕昭却临时有个电话,便用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傅时沉弯腰上车,顺势往里挪,给她让出位置。

“喂?”慕昭将电话接起。

“……”

“哪位。”她又问。

“……”

听筒那边一直没人说话。

就在慕昭觉得这是个恶作剧,准备挂断时,听筒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冷笑,凉飕飕的非常阴冷。

慕昭一下就听出端倪,“林紫芸?”

“猜对了。”

她没想到林紫芸会这么大胆,在被全国通缉的情况下,还敢直接把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

也不知道林紫芸藏身何处,三个月过去,警方都没能抓到她。

林紫芸幽幽笑道:“我不会一个人死的。”

慕昭本能厌恶地皱眉,尤其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不想浪费时间废话,“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林紫芸又笑了,阴森地唤她:“慕昭……”然后说:“你陪我一起死吧。”

音落时,慕昭察觉到听筒里的人声似乎穿出来。

不对。

不是从听筒里穿出来的,而是从她背后穿出来的。

“你必须陪我一起死——!”尖锐嘶哑的女声划破冬季冷空。

慕昭站在劳斯莱斯车身前,听见声音后迅速回头,就看见那颗百年老树后面奔窜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手里高高举着一把锋利匕首,疯似的朝她刺过来。

匕首在青空里闪着无情的冷光。

疯狂迅速得让她没有反应余地。

慕昭脊背瞬间生凉,手机滑落坠地,砸起一层浅浅雪浪,眼看着锋刃转瞬间已至眼前,她的瞳孔瞬间固定放大。

刀尖凛出的冷光与她的眉心持平。

然而在下一秒——

慕昭感觉到耳边擦过一阵迅猛的风,左眼余光里略过一只手影,男人张开五指的手掌坚定地挡在脸前,她的瞳孔一颤,目光聚焦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根鼓突的青色血管上。

可是在0.5秒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青色血里被利刃刺破,然后被滋一脸的血点子,热血刺得她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闭了闭眼。

鲜红色在瞬间占据她的双眼,然后闻到浓浓的人血味,腥而烈。

男人五指因为疼痛剧烈地颤着,骨节间显出青白色,却分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傅时沉的掌心直接被刺穿,刀刃轻而易举地划破薄薄一层皮肤,深陷进掌骨间隙,最终刀尖停在慕昭的双眼前,正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淌着鲜血。

慕昭惊愕地捂住嘴巴,眼泪在瞬间夺眶而出。

她正要开口时,傅时沉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耳边响起他竭力克制疼痛后的隐忍嗓音,“别怕昭昭,我在。”

“……”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紫芸眼见没能伤到慕昭,丧心病狂地想要抽出匕首再次尝试,怎料那个男人却像个活脱脱的疯子,染满鲜血五指直接用手一收,就那么徒手握住她的匕首,让她难以将匕首拔出。

林紫芸当场怔住,她没想到这男人可以为慕昭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慕昭身后的男人,男人面色惨白,疼得已经有些不由自主地哆嗦,但他眼神深沉又坚定,直直望着她,一字一顿地沉声道:“除非我是一具尸体,否则你永远都别想得逞。”

事发突然,随行保镖奔过来一脚踹倒林紫芸,再将人反剪双手强摁在地上。

然后分别有人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慕昭转过身,看见男人布满冷汗的惨白脸孔,饶是如此,傅时沉在看见她的眼泪后,还是强行对她挤出微笑,喘息着说:“别哭,不是很疼。”

利刃穿掌,怎么会不疼?

慕昭眼泪决堤,抽噎着用手轻扶住他左手手腕,想让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却抖得厉害,“你别动,你别动……”

傅时沉无法控制因剧痛而引发的身体颤抖,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抖索,在这暴雨寒天里,冷汗如雨落。

看着担忧哭泣的她,他张张唇想要回应,却发现只能发出痛苦地□□。

他再难说出一个字。

鲜血比雪下得还大。

极有可能是伤到血管神经,慕昭看见掌心的那条口子像是打开阀门,刺目的鲜红血液汩汩地往外涌,毫不夸张,真的是汩汩地往外涌,疯狂往地上滴,滴在雪地里,滴在被踩断的枯枝上,也滴在慕昭的靴子上面。

雪地里很快洇开一大滩红色。

白的雪。

红的血。

形成最极致的颜色反差。

那么触目惊心。

慕昭在五秒后找回理智,胸线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不能在这里等救护车,时间来不及,得立马去医院。”

她的话刚说完,男人的身体却像是被抽走细线的皮偶,无力地下坠,他双膝重重地跪在雪地里,眼睑半耷下来,薄唇苍白松散地微微张着。

“傅时沉!”

慕昭飞快地蹲下去,用肩膀接住摇摇欲坠的他,不让他倒在雪地里。

匕首还插在他的掌心里。

不敢随意拔出,怕一个不慎加重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快!”她冲保镖们喊,“快把人扶到车里!”

“……”

两个保镖闻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傅时沉抬起,放到后座上。

慕昭也坐到后座。

她哭着把男人搂进怀里,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庞,对胡川说:“去医院!快!”

车如疾箭般飞驰而出。

最近的医院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可刚刚五分钟过去,就遇上堵车,见状,慕昭急忙从傅时沉的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的手不受控地在颤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翻找到郭局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慕昭来不及自我介绍,忙说:“郭局,傅时沉受伤了,出血很严重,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遇上堵车,您有没有法子帮个忙?”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郭局急急追问,“你们现在堵在哪儿?”

“桃棘墓园出来的这条路。”她说。

“好,等着。”

五分钟后,警笛声遥遥传来,一高一低乌拉乌拉地响着。

开道警报器的声音响彻整条拥堵路段。

两辆警用摩托飞快穿过缝隙驶来,见状,慕昭连忙降下车窗,其中一辆摩托来到后窗旁,戴着头盔的交警对她说:“让司机跟着我们!”

慕昭点点头,然后对胡川说:“跟上!”

“……”

刺耳鸣笛喇叭声不间断响着。

交警通过开道喇叭冲前方车辆喊话:“让开!让开!!!”“前面的车,快点让开!”“左边那辆奔驰,动起来!”

“……”

拥堵的车流很快自分两道,让出一条生命之路。

慕昭半口气都没松,低眼看见男人的脑袋无力歪垂着,额前黑发被汗水打湿,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她的心脏差点骤停,她连忙用手拍拍他的脸:“傅时沉!你别睡!”

男人眼皮动了动,眼珠有微微滚动的迹象。

她开始不停地和他说话。

“坚持住,坚持住。”

“你别睡,你不要睡啊……”

“我们还有很多的未来,你不要睡,你答应过的,你要一直陪着我!”

有警察开道,仅用十二分钟就赶到医院,这一路上,慕昭总共说了三十二声不要睡。

把傅时沉送进抢救室时,他还是清醒的状态,慕昭哑着嗓子对医生说救救他。

医生说会尽力。

她被挡在抢救室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面前一道冰冷的钢门缓缓合上,她低头时,看见自己一身的鲜血,衣服,裤子,鞋子……哪里都是。

他真的流了很多很多血。

包括刚才在车上,座位和脚垫上也全是他的鲜血。

她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傅时沉被刺穿掌心的手,鲜血裹满他的五指,把原本的白肤全部染红。

作者有话说:

◉ 第 76 章

严重创伤的黄金抢救时间是一个小时。

这是医生出手术室后告诉慕昭的, 医生说还好送医及时,因为傅时沉的左手已经伤到血管神经,才会造成大量出血, 要是再晚的话, 手可能就废了。

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后如没有感染,手部也恢复正常供血就能出院。

不过因为伤及神经,伤口痊愈后也可能出现手部麻木等后遗症,需要吃药调理,多做手部康复运动, 定期复查。

那天的暴雪一直下到深夜,冷意弥散在幕空里,也弥散在慕昭的心里。

她想到那次傅时沉为她挡子弹, 当初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现在可以万分确定, 他那时是因为她才会下车的。

今天再一次,他又救了她。

傅时沉被推出手术室后一直在昏睡, 几个小时后麻药劲过去,他才有醒转的迹象,艰难地撑开沉重眼皮。

然后他看见趴在病床边睡着的慕昭,脸庞正对他, 小小的一张脸被乌发包裹,眼角还有泪痕。

或许真的有心电感应。

下一秒,慕昭倏地睁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支起身体, 又前倾朝他靠拢, 睡眼朦胧地问:“你醒了?”

他抬起右手摸摸她的头,抿抿有些发干的薄唇,“怎么不回家睡?”

慕昭看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左手,轻声说:“我想陪着你。”

男人浅咳两声,扬着眉梢笑问:“这么好?”

“很疼吧?”

麻药劲已经过去,傅时沉能清晰感觉到手部持续性地钝痛,却一脸轻松地笑笑,温言细语地哄她:“不疼。”

“骗子。”

慕昭咬咬唇,瞪着他,“你怎么能用手去挡?”

傅时沉的脸孔苍白阴郁,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说:“你没事就好。”

况且当时他根本没有选择。

当时千钧一发——

他坐进车内,还往里挪几寸坐到另一侧车窗,然后就听见林紫芸的尖哮声,他回头看去时,林紫芸已经举着刀冲向慕昭。

就算他再快,也来不及下车把慕昭推开。

他只能单手撑在坐垫上,身体猛地前倾,左手猛地越过她的肩膀探出去,挡在她的眼前。

根本来不及思考,保护她完全是一种本能。

也没考虑过后果是什么。

看着慕昭丧着一张脸,傅时沉屈起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用轻松口吻转移话题,“帮你挡刀的时候帅不帅?”

“你刚醒就在贫嘴。”

“问你呢。”男人桃花眼一眯,就显得风流浮浪,“帅不帅?”

慕昭抿下唇,妥协地应:“帅,很帅行了吧?”

傅时沉气息懒散地笑了下,然后说:“你回家休息,明早再过来。”

“我就在这陪你。”

“你总得换身干净衣服。”傅时沉目光扫过她周身上下沾着的血污,“回家休息,明早再过来陪我。”

“可是——”

“听话。”他打断她,语气温和。

慕昭只好起身,离开病房前顺便告诉他,林紫芸已经被正式拘捕,不久后就会面临多重罪名起诉。

顺便问他明早需不需要她带什么东西过来。

他说需要他平时用来办公的那个ipad。

“你就不能好好休息?”慕昭有点不满,“你都躺在病床上了,满脑子还想着工作。”

他只是笑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回到不疑居后,慕昭先回卧室洗了个澡,然后开始收拾明早要带去医院的东西,洗漱用品,毛巾内裤等杂物,最后才到书房里去拿他的ipad。

书房里。

傅时沉平日用的ipad就放在桌面一侧,她走过去,拿ipad的时候又注意到书架上放着的那个保险柜。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保险箱好一会儿。

然后她给刘胜打了个电话。

刘胜接得很快,说:“慕总,有什么吩咐?”

慕昭问:“上次那个换锁的师傅还能联系到吗?”

“能的。”

慕昭盯着保险箱,语速缓慢:“那你再让那个师傅过来一趟吧。”

一个小时后。

慕昭付钱给锁师傅,然后拿上ipad离开书房-

慕昭到医院时刚好八点,怕傅时沉吃不惯医院的伙食,还从家里用保温桶带了粥和几样适口小菜。

她推开病房门进去时,傅时沉是醒着的,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你醒这么早?”她把保温桶往床头高桌上轻轻一放。

“睡不着。”他懒散地笑笑,黑瞳深邃,“昨晚你人刚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情话信手沾来。

要不是慕昭清楚这男人从以前到现在就喜欢她一个,不然她真的会把他往情场浪子那一卦的上面套。

慕昭把病床上就餐用的小桌立起来,拿过保温桶放到小桌上。

再拧开桶盖,依次端出粥和小菜。

她把银勺递给他,说:“医生说你最近都要吃得清淡点。”

傅时沉看眼保温桶,淡笑着问:“没茶怎么吃早饭。”

“没有茶。”

住院的病人根本就不适宜饮茶。

慕昭把粥往他往前一推,说:“奶奶说得对,你要喝够茶再吃早饭这一点,真是个陋习。”

傅时沉吹吹面前的热粥,笑了笑,“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

在没茶的情况下,傅时沉还是把早餐吃了,不过没什么胃口,还是在慕昭的监督下,才勉强把粥喝完。

收拾好保温桶后,慕昭到厕所洗了个手,回病房后到窗边把帘子拉开,病房里瞬间变得明亮。

雪已经停了。

不过在今早来时的路上,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有雨。

“你之前说要回桃水湾整理外公遗物。”傅时沉咳嗽一声,接着说,“等我出院后陪你一块去。”

“好。”

九天后,傅时沉出院,左手两面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供血功能正常,只是神经有损,需要连吃三个月的药,定期复查。

回桃水湾的那天在下雨。

冬雨萧冷,漫天纷纷如飘絮。到桃水湾后,慕昭看见院中那些茉莉花,都是外公生前精心料理的,她看得心中伤感,站在原地没有动。

傅时沉与她望向同一株茉莉,低声说:“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都可以,我陪你。”

慕昭黯然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

她花一整个上午在整理旧物上面,在书房时,发现一本封面薄膜卷边的名册。

上面写得很清楚——

桃城一中接受资助者名册。

此时,正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慕昭翻到第一页,赫赫然发现照片上的人是傅时沉——高中时期的他,校服穿的很规矩,刘海遮住眉毛,清瘦身形,五官依旧俊朗,他看着镜头,薄唇轻抿着,看上去有些拘谨和不自在。

资料页的班级那一行写着7班。

她知道傅时沉就在身后的门口。

“我没印象啊……”她故意地低声呢喃。

后方脚步声更近。

很快,耳边响起一声男人玩味的冷嗤,低沉嗓音紧随其后:“傅太太那时忙着和别人恋爱,不记得我才正常。”

慕昭回头,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脸上露出仿佛第一次知情的惊讶表情,“你高中和我一个班吗?我真没印象。”

傅时沉垂眼,看她手里那张照片,眸底情绪不明。

默了一瞬,他才兀自笑笑,说:“那时候的你可是风云全校的千金大小姐,贵人多忘事,没印象很正常。”

慕昭捧着名册,抿唇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话含枪带棒的呢。”

“哪有。”

他这才抬眼看她,眸子里倒是一派磊落,“实话实说而已。”

这是第一次。

两人直面高中是同一个班这件事。

沉默好一会儿。

慕昭还在演着对此毫不知情,故意问:“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高中和我一个班?”

男人长睫半敛,认真凝视她,嗓音低低的:“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

在他那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里,慕昭立马就开始愧疚。

是她不好。

是她一点都没想起他。

慕昭满满眨了一下眼,问:“你那时候的座位在哪里?”

窗外细雨漪漪,湿冷裹进男人眉眼里,他的嗓音低了几度下去,“最后一排。”顿了下,又补充道,“最后一排最左边。”

“是靠窗的那个位置吗?”

男人淡淡嗯一声。

如此一说,慕昭脑海里浮现出高中教室的画面,她开始稍微有点印象,每次从后门进教室时,都能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清瘦男生。

那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泛旧的校服,她每次匆匆一眼扫过时,他永远都拿着笔低着头,在做测试题或者写试卷。

她从来都没有看见那个男生抬起过头,是班里存在感最低的人。

不管怎么说,她总算记起来了,记起高中时的傅时沉了。

然而傅时沉这边,并不打算过多谈论这件事,被她发现高中是一个班也没什么大不了,在她那里,他就只是一个想不起来的普通同学而已。

如果非要掰扯点什么的话,也只能定为两人有那么一点缘分,毕业多年后重逢最终还能走到一起,这就是她的视角所看到的。

反正她不会知道他高中就开始暗恋她这件事。

“傅时沉,你上高中时有喜欢的人吗?”她突然发问,打断傅时沉的思绪。

“有。”

他对上她的眼睛,没往下说。

“是我们班的吗?”

“不是。”

她一怔,知道他在撒谎。

傅时沉别开视线,她就一下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问:“你那时候怎么不喜欢我?”

他垂眼看着她的脸,沉默片刻,然后说:“有男生用猥琐的眼神多看你一眼,都会被你臭骂,我哪敢喜欢你。”

“你看着不像胆子那么小的人。”她心里藏着恶作剧的小心思,演技却相当自然,“你说你不喜欢我,怎么又把关于我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

“我骂过谁,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男人眸光微凝,他神色不动,也是绝对的演技派,淡声答:“我刚好经过而已。”

慕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你那时候喜欢我该有多好?”

没等他开口,慕昭又说:“高中的时候,我要是追你,你会答应吗?”

傅时沉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喉结滚动了下,沉吟两秒后才说:“答应的话就是早恋。”

“我就要和你早恋。”

她把傅时沉的脖子勾得更紧,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所以你答应吗?”

傅时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昭昭,你不会追我的。”

那时候的他多看她一眼都是奢侈。

她怎么会追他?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听见她的话时,心脏跳动的速度在明显加快。

他想他会的,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会追他这件事。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少年时期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