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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师尊与她渐破冰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你的血比药还冷。

楚剑衣,你冷血,你无情。

楚剑衣僵在原地,半空的手也呆着不动,留不住那人跌跌撞撞离开。

夕阳拖拽下,杜越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路不稳,影子也摇摇晃晃。

有时晃到楚剑衣脸上,挡住了光线,把她整张脸都笼进成片的阴影里,阳光照不亮一点。

“孽障!他可是你亲爹!”

“血浓于水!你的血莫非比冰水还冷!”

七年前的责辱谩骂,终于逮到这条刚解冻的河水温又降,带着足以令河道壅塞的冰凌,再次撕开未曾愈合的伤口,要她痛感凌汛。

可陈年的痛她早就麻木,冷血的指责也未随离家而停息,楚剑衣听腻了别人说她玩世不恭,冷眼人间,也习惯有人气急败坏地骂她无情无义。

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楚剑衣向来奉着自己的行事准则。

可这次能问心无愧吗?

为了所谓的机缘,便能罔顾杜越桥意愿,将她带至凉州。

又因璇玑盘的玄乎指示,强行要她上擂台,同彪悍的郑五娘对擂。

结果呢。

杜越桥被打得奄奄一息,搂进怀里时手骨快被打碎,右腿已经骨折,要不是她随身带有灵药,恐怕杜越桥这会已经到阎王殿报道去了。

这时楚剑衣终于反应过来,杜越桥不是累赘,不是哭丧精,更不是没有灵魂、任人摆弄的一截木头,她是人。

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会难过,也会痛,是肉长的人。

从江南到关中,再到凉州,迢迢千里,背井离乡,没人来问杜越桥愿不愿意,衣裳单薄冷不冷,重明飞得高怕不怕。

她总是厌烦杜越桥那张沉得能出水的脸,却没有想过那是因为委屈,身不由己。

无端地,楚剑衣又想到,如果杜越桥娘亲还在世,看到女儿被打得不成人样,会不会很着急,跑得连鞋都掉在半路,也要不顾一切把女儿抱进怀里,抱着她哭嚎。

我的崽,命怎么这么苦。

那也许只是个粗鄙的村妇,但如果知晓女儿要面对郑五娘那样庞然巨人,也会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像母鸡一样把女儿护在身后。

也像,她的阿娘。

天底下只有没娘的孩子,才会任人欺负,随人摆布,过路的狗都能咬上一口。

她在欺负杜越桥没娘。

欺负杜越桥离开了桃源山,离开了海清,无力自保、无依无靠。

楚剑衣没有再追,直到杜越桥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发觉胸口闷得要命,扶着被呕过血的柱子慢慢蹲下,白衣被血脏污了,毫不在意。

发烧未愈,又添新伤,杜越桥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走过一条街,有孩子好奇想扶她,被父母拉了去,也有阿婆咂嘴造孽,没有人来帮她。

心中有愧的人比她行动更慢,等杜越桥拐过街角,楚剑衣才迟缓从巷尾走出,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盯着杜越桥有惊无险回到客房,楚剑衣停在她门口,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终扣响房门:

“杜越桥,是我。”

里面没有响动,就连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也听不到了。

沉寂了好久,屋里的人终于从喉咙里生生挤出四个字:

“不准进来。”

但门开了,人也进来了。

杜越桥烧得头脑发胀,心里糊糊涂涂,进屋的时候根本记不起关门。

屋里没有开窗,夜压下来,都是黑沉沉的,只有从门外透进来一线光亮,照着被子里窝着的那团,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

楚剑衣关上门,点燃油灯,把整间屋照得通亮,也照出杜越桥用棉被包着、呜咽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抚摸杜越桥拱起的背脊,但这人被触碰的刹那,驮着自己的龟壳往里挪了两个身位,已经挨到墙了,还不停缩着蹭着。

赤裸裸、明晃晃的嫌弃。

被嫌恶的人果然没再碰她。

杜越桥躲在被子里,憋着泪水,竖起耳朵探测外边人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楚剑衣从来走路跟鬼一样没声没息,没准已经出去了。

但也听不见开关门的声音。

所有声响都匿迹了,只有彻底的属于黑夜的安静。

真出去了?

瘦小的身体停住发抖,杜越桥吸了吸鼻子,悄悄从下面掀开一条被缝,想证实这个不那么希望成真的猜测。

下一刻,她突然腾空而起,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环住,连同藏身的被子一起,稳稳落到楚剑衣大腿上。

杜越桥仍保持着在床上的匍匐姿势,所依赖的被子也原样盖在身上,像个大饱满的馄饨,被楚剑衣拿捏住。

“放开我!楚剑衣,放开,别碰我!滚!”

没有视线,她在漆黑中如临大敌,企图盲拳打死老师傅,哪里能踢、能踹,哪里能打、能捶,用尽了各种招式,刚好的右腿都被她使出无影脚,在仅有的保护罩里挣扎着,叫骂着,耗尽了力气。

有的拳脚落空了,有的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

可恶的楚剑衣不动如山,无声把所有精神上、身体上的攻击都忍下,倒显得她像只被逮住的小老鼠,徒劳地乱扭动。

终于杜越桥什么折腾人的法子都用光了,快要缴械投降了,又想到自己命途悲惨,因楚剑衣发烧,被楚剑衣推上擂台送死,现还像个俘虏以如此屈辱的姿势被她把玩在腿上。

什么姿势?

像闯了祸被娘扒掉裤子,压在腿上打屁股的姿势!

楚剑衣居着上位的优势,小人得志!

她决心不让楚剑衣威风得意,于是双手掐起楚剑衣腿上一块肉,带着数天来积攒的怨气,狠狠咬下去。

“唔——”楚剑衣咬碎银牙,到底忍住没把杜越桥丢到地上。

她忍下杜越桥的辱骂踢踹,全凭着蓦然升起的同情,谁知道这姑娘竟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方才踏进幽暗的房间,楚剑衣有一瞬间恍惚,恍若又回到楚家的阁楼,老旧、昏暗。

那时她刚回到楚家,囚禁于阁楼,裹着翻出来的烂被褥,同眼前的杜越桥一样,把自己藏在里面,以为就能与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隔绝。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饿眼昏花中,看到有个人朝她走来,一下子是阿娘的模样,一下子又变成爹爹,还变成捉她的黑衣人,她吓坏了,赶紧又缩回自己的被窝,蒙着脑袋希望那人看不见她。

那是她的鸿影姐姐。

楚鸿影知道她害怕,就把小剑衣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脊,安慰她不怕,有姐姐在。

不怕,有姐姐在。

当日她救下杜越桥,这人开口第一句不就是“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师尊。楚剑衣。你的血比药还冷。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等杜越桥松开嘴,也不去咬另一条腿了,热热的眼泪掉在腿上逐渐变冷,等杜越桥情绪稍稍平复了,楚剑衣才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

“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我们之间怎么变得如此难堪,谈谈你心里藏了多少我未曾看到的委屈。

被子里的人儿止住哭泣,就在楚剑衣以为杜越桥肯听她说话时,猝不及防的一脚,隔着被子正中她面门。

脚底的触感明确告诉杜越桥踢中了什么,她定住了片刻,选择在楚剑衣发怒前赶人出去:“你出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出乎意料,这冷面菩萨真持着菩萨的定力,没有怒火冲天,也没有把她摔地上,而是——

钳住杜越桥的手脚,但不过片刻又松开,那只战敌无数的大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安抚一个伤心的孩子般。

楚剑衣搂着她,换了个姿势,让杜越桥躺在自己怀里。

当年,楚鸿影便是这样抱着,柔声哄着初来乍到、撒泼蹬腿犟如牛犊的小剑衣。

楚剑衣学着楚鸿影那样,一遍遍摩挲她的小兽的脑袋,也像在安抚小时候的自己,温声道:“不是要责怪你,师尊知道你委屈,今天是师尊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我们谈谈,越桥,说说师尊哪里做得不对,好吗?”

隔着一床被子,外面亮堂,里头黑暗,楚剑衣看不到杜越桥的神情,也不能从肢体动作中感受徒儿的或怒或悲,因为杜越桥没有再乱动,她静静地趴在师尊腿上,只有肩膀很轻微的耸动。

一滴,两滴,徒儿的泪水有黄豆大,从只几滴到泪水如注,哽在喉咙的哭声也不再逞强,同肩头的耸动一齐变大,最终放声大哭,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轮到楚剑衣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好一刻不停地从后颈抚到脊背,为徒儿顺气。

“好。”她听到杜越桥闷闷哽咽的声音,说一句顿一下,“我、我同意跟你谈。”

温热的手抚背不歇,楚剑衣轻轻地开口:“是不是师尊逼你上擂台,才这么伤心?”

棉被裹着的脑袋重重点了点,然后又猛然摇头,“不。”

“那是为何?”

是问也不问,就把人带到凉州?

是除去了妖气,还不放她回桃源山?

还是这一路总在凶她?

楚剑衣有条不紊地在头脑中寻找,许多未曾关注的细节此刻纷纷跳出来,一件一件,不用搜肠刮肚,就这么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杜越桥的回答非常简单且幼稚,幼稚到楚剑衣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鸡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掉我的鸡腿。”——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凉呀,不知道有木有读者宝宝来评论区找我玩呢[撒花]

第23章 师徒夜话释前嫌抱我,哄我,和我一起……

鸡腿?扔掉了她的鸡腿?

楚剑衣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想出一个鸡腿的形状,然后落入鸡汤面中。

那是今早杜越桥送来的鸡汤面,面汤上金黄淡鸡油已经凝得不动,坨成一团的面条里塞了根小鸡腿。

她尚来不及吃早点,又几时扔掉了杜越桥的鸡腿?

控诉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从肿胀的咽喉里爬出来:“我舍不得,那是我都舍不得吃的啊……”

什么舍不得,难道那还是杜越桥专门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给她的?

“是想吃鸡腿了吗?我留着在碗里,没扔的……”

“你撒谎!”

杜越桥突然低吼,随后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

“明明扔了……明明是,你亲口让我把它扔掉的……”

她蜷缩在罪魁祸首的怀里,用力抱紧双腿,“那天,那天食堂发了、发了鸡腿,我想你受了伤,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我把它塞到怀里,我想、我想等回了似月峰,你能吃上热的……”

“我跑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好疼,然后我把鸡腿送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就、就让我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说过会儿吃,但是你根本没吃!等它馊了,你就要我、要我把它丢出去……”

每说一句,杜越桥都要吸一大口气,棉被有些尘埃被她吸到嘴里,她就啃啃地咳个不停,坐在楚剑衣腿上整个身子都跟着颠颤。

为她抚背顺气的手停住了。

它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连那摇晃明灭的油灯也暗暗地压着房中一切。

寂静中过了不知多久,杜越桥听到,这个高她一头、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的女人,在低眸凝视自己,用她那不再犀利的眼神和极薄的唇,诚心实意地说:

“是师尊对不住你。”

是师尊做错了事,是师尊对不住你。

杜越桥此刻万分庆幸还有身上棉被的遮拦,使她不用对上楚剑衣的眼睛,不管它是凌厉的还是三年前那样柔情的,她不想面对这个因为自己而产生歉意的人。

或许应该找个借口,从楚剑衣身上溜走,譬如她现在好热,一定是发烧惹的。

但杜越桥一开口,想好的脱辞都变成哭声。

这时的哭泣不再是因为难过,说是委屈也勉强,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畅快,就好像蹲了十几年冤牢,终于有人把她捞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师尊做错了,是师尊对不住你。

有这一句就够了。

世上很多事情不一定都要分个谁是谁非出来,不是谁都能及时站在对方立场看待问题,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愿意看到我的委屈,放下是非对错的争执来安慰我,那些是非因果便都不再重要。

其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很多事都比楚剑衣不要的那个鸡腿重要,可是在楚剑衣问她的那一瞬间,脑袋想到的还是那根鸡腿,为什么要扔掉,是不喜欢鸡腿,还是不喜欢她。

杜越桥迷糊着,那人包揽过错、向徒儿低头的话冲得她又喜又昏,她在好多个问题里挑着问楚剑衣:

“为什么要让我上去送死?”

好犀利的问题。

凉风习习的秋夜,楚剑衣竟感到额间隐隐有虚汗冒出。

怎么回答,是说璇玑盘的指引,一切线索都要由你来引?可这个论断只是她未加证实的揣测,玄之又玄,如何令人信服。

是不想让修士圈看她笑话,非议她欺负刚入门的凡人?她不是早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了吗。

还是因为那榜文上写的逍遥剑派?

抑或是当时她只将杜越桥看作完成任务的工具,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左右为难,楚剑衣取了个圆滑的说法,她说:“我看那郑五娘丹田虚空,以为有无赖助你,可以轻松取胜,未曾想她竟留了后手,并非……让你去送死。”

真实又不切题的答复落了地,如果没有这层被子遮挡,楚剑衣不知该如何面对杜越桥求真的眼神。

“哦。”被子里的徒儿一定是垂着头回应的,很快又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桃源山带到这里?”

为了海清的托付,给她去除妖气?为了自己的机缘?

前者冠冕堂皇,当然能把楚剑衣的私心撇得干干净净,让她看起来劳苦功高、自甘奉献,可杜越桥承受得了吗?

“是不是为了给我调理,让我可以修炼呀?”无知善良的孩子,先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说服了自己,又充满期待地把它递给楚剑衣。

既成事实的台阶就在脚下,顺着踩下去,遂了徒儿的愿,也能藏好她的私心。

但楚剑衣没有选择欺骗这个天真的姑娘,她扶住杜越桥的背,使其坐直了,很认真地解释:

“我自幼身有隐疾,老家主让我周游大陆寻找可医之物,然而我找了数年都未有线索,数月前白玄告知我去往江南可有转机,我便前往,恰好救下你。”

“我疑心你是他口中的机缘,便领你与老家主相见,他的占卜在白玄之上,却不肯详说,只暗示你我有缘。”

“我又将你带去到元亨阁,让白玄解惑,他赠我一璇玑盘,要我与你一同赶赴西北部州,可寻得那医治之物的线索,故而我把你从桃源山带走,现到了凉州。”

信息量很大,楚剑衣隐瞒了会伤害杜越桥的原因,尽量把关键说与她听。

这些事情早该交代了。

她之前总将杜越桥看作累赘,带在身边多增烦恼,迟迟不肯解释,但今早璇玑盘在杜越桥的触碰下启动,再次应验了机缘之说,找寻之路注定需要杜越桥的参与。

杜越桥不作声,她沉在这几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没有接着问。

楚剑衣做好了回答她盘问的准备,但徒儿不再为难她,而是问:“你身上的病,疼吗?”

楚剑衣怔住了。

灵气暴溢,疼吗?

被拍断百多根骨头,疼吗?

没有药物的自我修复,疼吗?

楚剑衣不曾向外人说过自己身上的秘密,在今天之前,只有楚观棋和她知道其中多少艰难痛楚,可楚观棋从来不会问她一句,疼吗?也许他早就经历过了,不在乎这点小伤痛。

从没有人过问她疼不疼。

现在,这句话竟然从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徒儿口中说出,疼吗?

可疼了,楚剑衣想说。

但她猛然察觉到杜越桥问这句话的意图,下意识开口:“不疼。”

杜越桥静了一会儿,带着哭腔道:“你骗人。”

“肯定很疼。”她又隔着被子开始哭,“你给我吃的药,发作时候都那么疼,你还每天带着它,那不是,不是……每天都要痛一遍。”

她以为楚剑衣重疾难医,随身带着治标不治本的暂缓之药,今天自己用着都剧痛无比,她想得到楚剑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楚剑衣不自察勾起唇角,将杜越桥搂得更紧一些,故作轻松:“怎么想得这么严重,要是每天都吃,楚家都被我这个药罐子吃垮了。”

如果杜越桥还似三年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像只小猫样随她挑逗,楚剑衣真想蹭蹭她的鼻头,但杜越桥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楚剑衣只能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用被子包好了,道:

“我隐疾发作间隔长,并非每日都疼,也不用这药医治。”

发作之时的灵力紊乱之痛、丹田榨干之痛、碎骨钻心之痛,哪一个不比服此药更疼,况且她暂时无药可医,如若寻不到那破局之物,便只能步入楚观棋后尘,真成了每日剧痛煎熬。

她看向杜越桥,终是不愿让楚家作的孽,由这样单纯的姑娘来背负,“等你伤养好了,我便送你回桃源山。”

“那你怎么办?”杜越桥坐直了,扒开被子,露出头看向她,“你一个人找得到药吗?如果找不到,你不是可疼了。”

探出来的小脸闷得通红,眼睛哭肿了,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珠,和楚剑衣对视一眼,又默默退回被子里。

不知道徒儿此举何故,楚剑衣也不那么想看着无辜的眼睛进行道德绑架,索性由她蒙着脸,回道:“疼也好,不疼也罢,都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你……我现在,可以喊你师尊吗?”

不合时宜的话,楚剑衣却瞬间知悉杜越桥的用意,她再次重复:“杜越桥,你听好了,疼与不疼,都是我的命数,你不要来趟这浑水!”

杜越桥被吓了一跳,咬了咬唇依旧问:“我能叫你师尊吗?”

“……”

“你刚才哄我的时候都用了师尊,跟主家也说你是我师傅,我就当你答应了,师尊。”

“杜越桥,”楚剑衣手指按住眉心,颇为头疼,“倘若你真跟着我,接下来要面对的,也许是比今天大上百倍的磨难。”

杜越桥沉默了。

楚剑衣正要以为她该拒绝时,坚定的声音却穿透被褥,直抵内心:“我不怕,我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师尊救了我的命。宗主说,人要知恩图报。”

楚剑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病急乱投医地来了句:“我对你那么凶。”

“没有的。”那对她三年前就喜爱非常的眼睛,眼尾带着因哭、因热的绯红,诚心而温柔地望着她,“师尊对我可好啦,救了我一次又一次,还肯抱我,哄我,和我一起睡觉。”

第24章 我很喜欢师尊的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哪有什么可好,这几日的路程,她分明恨透了楚剑衣。

一路上,多少风吹雨淋、跋山涉水磨得她对前程恐惧,体乏受寒发了烧,难受至极。可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招架不住的,是不知做错什么惹来的啧,莫名其妙的叹气,看她时的漠不关心,有时甚至不屑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那天又听到楚剑衣没由来的叹气声,杜越桥脊背瞬间绷直,越来越快的心跳与当年摘花被罚时同频,她仿佛又跪到海清跟前,双手奉着板子,听得到那人盛怒呼出的粗气,却迟迟等不来应有的惩罚。

劈头盖脸的怒骂什么时候会降临。悬着的心惴惴不安,比挨板子的惩罚更加折磨。

她恨这种感觉,抓心挠肝令人不得安息,恨楚剑衣莫名叹气,故作神秘,恨楚剑衣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讲,恨楚剑衣把她关在充满水雾的玻璃罩里,擦不干净,探不明白。

恨来恨去,到头来发现恨的是这女人对她态度暧昧不明,三年前可以温情搂抱,而今将她带在身边难掩嫌弃,这究竟是不是纯粹的厌恶?

可随着楚剑衣的坦诚相待,把盖在浓重爱意上一层薄薄的恨揭开了,她才发现师尊还是三年前那个师尊,她对师尊的感情,还是三年来未变的敬爱。

她舍不得师尊疼,更舍不得师尊死。

“师尊,你真的很好。”发着烧的脑袋像醉了酒,把杜越桥羞于表述的直白的话全往外掏,“我不想让你继续一个人赶路了,带我一起吧。”

暗着的灯火随杜越桥倾诉越来越亮堂,借着今夜只属于师徒俩的光亮,楚剑衣得以看清徒儿的模样。

原来这张脸正绽得半开,鼻头还有点肉,下颌线尚不明朗,五官可见精致立体的雏形,只是过于消瘦,发梢枯黄,便显得人没个精神气。

哪里是她原以为的不好看,分明已有了美人基底,眼窝又深,长开了得是个野性美人。

她仔细观摩着,终于发现徒儿面颊不同寻常的泛红。

楚剑衣伸手贴住杜越桥额头,“可是发热了?”

“嗯……”尚存凉意的手心贴着,冷得像冰块,杜越桥顺从而心安地接受,“师尊,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找药,好吗?”

生着病的孩子,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当长辈的总会同意。可在这个问题上,却是角色逆转,她竟趁徒儿发热神智糊涂,诱骗跟着她去涉险。

怎么能问心无愧。

楚剑衣不知如何回应,默默将视线从徒儿脸上移开,她无法直视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她总跟着那些十岁出头的孩子混在一起,行为幼稚了些,难免会惹你生气,你不要怪她,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不知怎么,此时楚剑衣又想起好友的嘱托,叫她忍忍脾气,不要和杜越桥一般见识。说直白了,就是叫她别欺负人家。

可她竟将徒儿欺负成这副惨样,又是受伤又是发烧,情何以堪。

“热得这样厉害,先休息养病,等你清醒了再说别的。”她把杜越桥放到床上,被子四角卷得严实不透风。

“可是我现在很清醒。”尝到甜头的杜越桥终于大起胆子敢忤逆师尊,她定定看着楚剑衣,“师尊,我真的想跟你走,不骗人的。”

“你烧糊涂了。”

“没有!”哭肿的喉咙漏了风,声音突然变尖,杜越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躲避楚剑衣严肃的眼神,软软地说,“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带我走。”

怎么人都十八岁了,说出的话还这么幼稚。

“我没有不喜欢你。”楚剑衣无奈道,“我还以为,是你很讨厌我。”

怎么人都二十五了,轻而易举就被带到喜欢与讨厌的话题上。

“不是的师尊!”

好像被人冤枉了,杜越桥慌了神,扯下被子,忙解释道:“我……我很喜欢师尊的!”

话说得有点心虚,她这一路在背地里可暗暗骂过楚剑衣不少回,可三年来每天的敬重与爱戴不会假,是能抵消才存在几天的不满的。

但楚剑衣跟她正面相处,也就这几天,会相信吗?

杜越桥懊恼极了,悔不当初。

神仙姐姐宽容大度,毫不在意这些,帮她把被子扯上去掖了掖,哄孩子道:“既然喜欢师尊,可得好好听师尊的话,先睡觉,等退烧了再考虑其它的。”

“好吧……”

女孩子果然好哄,柔声细语跟她讲道理就乖乖听话了。

楚剑衣松了一口气,起身正准备回房,衣服却被轻轻拉住。

“怎么了?”她停下来询问。

那双亮晶晶的眼眨了眨,小声地说:“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怕,怕黑。”

“……好。”楚剑衣又坐回床头,准备等徒儿睡着再离去。

可徒儿实在细心得很,自觉往里边挪了挪,得寸进尺邀请师尊和她同睡。

烧因她而发,伤因她而受,现下杜越桥是有理的一方,她再拒绝倒显得不通人情。

楚剑衣不好婉拒,本想直接上床,但外衣脏污,沾着血腥味,便褪去只穿里衣坐上床,靠着围栏闭目养神。

杜越桥也没有再逾矩,和师尊隔着半尺的安全距离,老实地躺好,伴着记忆与现实重合的淡淡花香,放心睡去。

躺在师尊身边睡的这觉,格外安心且舒适,她睡得极沉,把所有戒备都卸下了,乖乖守着师尊,像守在珍宝前休憩的小狗。

梦里有人抢她宝贝,她龇牙咧嘴吓跑小贼,抱着宝物傻傻笑,任谁来扳都不松手。

睡到第二天傍晚,杜越桥才不舍地告别美梦,悠悠而醒。

“睡醒了,还难受着吗?”一个疲惫轻柔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

杜越桥双手撑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下肉肉的不平整,一看,竟是谁人的长腿。

她认得这双腿,在似月峰的时候曾将她一脚踢下床——梦里抱着不肯放开的宝贝,原是这双肉腿。

她抱着它们睡了一天一夜。

杜越桥不敢抬头了,手还撑在腿上,昨天与腿主人对峙的种种事情趁此机会涌入脑中。

自己竟然胆大妄为到了,敢叫楚剑衣滚,还狠狠咬了她大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也最令她尴尬的是,她当着楚剑衣的面说喜欢师尊。

我就当你承认你是我师尊啦。

师尊,我不想看你独自面对困难。

带我走嘛,师尊,我可喜欢你了,师尊,你对我可好了……

世界上最令人尴尬的,不是在背后捅人刀子被捉现行,而是一夜疯狂后的第二天。

疯狂表露情感后,迅速迎来冷却期,让杜越桥头脑降温,开始思考昨晚的话说得对不对,又该如何得体地面对由敌化友的楚剑衣。

人在犯囧的时候很容易被察觉,楚剑衣看出徒儿窘境,打趣道:“怎么,烧傻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记得的,我叫杜越桥。”杜越桥机械地从师尊腿上下来,默默退回被窝。

这副模样实在傻得可爱,呆头呆脑像只小笨狗,楚剑衣还想逗逗她,却意识到此乃人而非幼兽,遗憾放弃逗弄的想法,转而问:“你睡了一天,就灌了点汤药,烧是退了,肚子也饿了吧。”

经此一说,杜越桥才发觉自己胃空得发酸,又不好意思开口,“咕咕”一声,倒是肚子先替她向师尊作了回应。

“既然饿了,收拾收拾,为师带你下馆子去。”

听得出师尊心情颇好,杜越桥麻溜从床上爬下,换好包裹里另一套衣服,不见楚剑衣起床,不敢催促,便动作慢下来,假装忙活不停等师尊收拾。

终于等她彻底无事可忙,坐到桌前,企图用喝水垫垫肚子。

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楚剑衣,她靠着床栏,迟迟未起身,一半原因是在琢磨说辞。

昨天杜越桥执着要跟她走,许是因一时的感动,且当时发烧迷糊着,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当真。

璇玑盘指示又要前往逍遥剑派,路程遥远,路线多经险地,危险重重,哪能带着不能自保的徒儿去冒险?

可如果真将杜越桥送回桃源山,她苦寻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岂不要眼睁睁看着从指尖溜走,自己也终将同楚观棋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犹豫好久,楚剑衣缓缓说:“杜越桥,你可还记得,自己昨天说了什么。”

“啊,记得,都记得。”杜越桥的背绷直了,杯盏停在唇边,茶叶悠悠荡着,她明白过来师尊问话的用意,“我答应师尊的,不会变。”

“你转过来,看着我……算了,坐着吧。”

楚剑衣本想要她看着自己说真心话,又觉得会吓到她,便放弃这个念头,换了更和缓的语气:“我要问你一事,你只遵循自己本意即可,回答的结果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就算你不愿意,我也照样带你去吃饭。”

视野里,杜越桥坐得更端正了,虽未正面她,却看得出她亦肃然。

楚剑衣观察着她的细微动作,郑重道:“医我之药,我已苦寻多年未能找到,其性状习惯皆不可知,而你与此物有缘之说,只是白玄占卜所得罢了……缘分之事,都是些玄乎缥缈的东西。”

她羽睫颤了颤,停好一会儿才说:“也就是,即便有你相助,我也未必能寻到那物。”

杜越桥不动,握杯的手指捏得更紧。

“按璇玑盘的指示,下一程要去到逍遥剑派,路线所经,密林流沙、荒滩戈壁,有妖兽邪修出没,艰难重重,我未必能保你平安。”

“最重要的是,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命数,与你并无关系。我此前救你,原因皆起于重明闯祸,它因我的疏忽伤你,救你,是我责任所在,并非你欠我的。”

“我于你没有恩情,不需要你回报。”楚剑衣叹了口气,自嘲般说,“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听过外界如何论我,那些人说的,绝非空穴来风。”

说完,她也不再看杜越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目光也是胁迫,或许是不愿亲眼看到杜越桥拒绝。

利害关系讲得很明白了,即使是个十岁稚子,也拎得清后果:跟着楚剑衣,百害而无一利。

楚剑衣低下头,准备听那人清醒后的拒绝。

她听到了。

但不是拒绝,而是更坚定的决心。

“师尊,既然命数说了我同你要找的东西有缘,那我当然要跟你一块去啦,而且我昨天答应过你的。”

“你昨天发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可以不作数。”

“作数的!师尊,我清醒得很,说的都是真话,不骗人,现在也清醒,我没有糊涂。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我说的也都是真话,你不要以为今天我们能住上房,吃好酒,便日日如此。若真跟我同往,也许明天你就在某头妖兽的肚子里。”

杜越桥没作声了。

楚剑衣以为自己终于说动她,但下一刻,那人的声音好像近了很多,“我不怕的,师尊,而且,如果带上我,你是不是就能安全一点?”

楚剑衣一愣,下意识看向她,却见杜越桥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望着自己。那双生得惹人喜爱的眼睛,里面装着她七年前见过的坚决,没人拒绝得了,没人挽留得住。

她不忍心再与杜越桥对视,眼前人与故人何其相似,拦不住的。

楚剑衣闭上眼,无比窒息的心绪最终化成轻而悠长的叹息:“你今后若是想回桃源山了,不必告知于我,随时可走。”

第25章 是我配不上师尊哄哄哭包徒儿

心头这阵窒息,在师徒二人穿街而过,抵达老招牌湘菜馆的时候,彻底平息下去。

海清只说杜越桥是南方的姑娘,到底是哪处尚问不出。

然而南方菜系以湘菜为首,带徒儿出门吃湘菜应是错不了。

潇湘那地方钟灵毓秀,盛产人才和湘菜。湘人走南闯北,湘菜遍地开花,在凉州寻一家湘菜馆不是难事。

楚剑衣口腹之欲不盛,便将点菜的权利交由徒儿,自己则呷着店小二泡好的君山银针,惬意架起腿只等好菜上桌。

杜越桥点菜困难,把菜谱从头翻到尾,期间还要反复比较,勾勾画画好久,才把竹简还给小二,“就这些,劳烦了。”

小二接过一看,“就这些?”

南方人请客吃饭,嘴上说着“莫得好多,就这些”,是不能信的,实际上早摆了满桌的珍馐,怕客人嫌少,还要说“我再去炒道小菜”,实在恐怖。

但小二迟迟不走,徒儿久久不作声,四只眼睛一齐看向楚剑衣等她定夺,楚剑衣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上不了菜?”

“这……”小二将竹简递给楚剑衣,难为道,“客官,就点这几道菜,您二位怕是得到楼下坐。”

楚剑衣疑惑打开:

糖油粑粑两个,六文钱;柴火黄金蛋一份,二十八文钱;甜酒一份,二十二文钱。

楚剑衣:“……”

这是什么地方?凉州最大的湘菜馆,湘月楼,楼里最豪华的包厢,爱晚亭是也。

坐在里面的是什么人?蹭人家一顿酒都要豪掷千金,有时甚至送上神兵的楚剑衣是也。

地点、人物都对,给老板创造了如何可观的收入——整整五十六文钱!

再多喝几口白送的茶水,就能赚回来了。

——忘了,坐在里面的还有刚从桃源山下来的杜越桥,菜是她点的,脸是给楚剑衣丢的。

杜越桥悄悄把目光看向桌上花纹,指甲不断扣着因长期练剑而长出的薄茧,生怕师尊又发出不满的啧和叹气。

没进过酒楼的土丫头,哪里晓得高档包厢还有消费限制,面对价格不菲的菜品,束手束脚地点了几个最便宜的,如果不是楚剑衣爱喝酒,她连那份甜酒的钱都能省下来。

脆弱的自尊被那人握在手心,此刻每分每秒的沉默都是施加在杜越桥身上的酷刑。

她提心吊胆着,却等来楚剑衣爽朗一笑:

“再加上这些,方才我徒儿只点了几个她爱吃的,我尚未点菜,让你会错了意,这会没错了,劳烦你将单子送下去吧。”

小二再看竹简,喜上眉梢,连声应了便下楼取菜。

等候的功夫,两人对坐着相看无言,偌大的包厢容不下过于冷寂的气氛,楚剑衣道:“一沾酒气,你身上便起疹子,怎么还敢点酒水?”

杜越桥不好意思:“我以为师尊喜欢的。”

“这种小孩喝的酒,我不喝。”说完,楚剑衣又想到徒儿一片好心,这话语气过重容易伤人,笑了笑道,“心意我便领了,下次遇到,不必迁就为我。”

杜越桥点点头,包厢陷入沉默的前一刻,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挑起话题:“师尊,你那柄剑,为什么叫无赖?”

或是觉得此话过于冒犯,杜越桥找补道:“是不是最喜小儿无赖的意思?”

楚剑衣淡淡道:“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说明白了,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此话一出,饶是杜越桥有再多疑问,也不敢拿出来冒犯楚剑衣,她直觉随便问几个,都可能得到“没意思”“小心眼”之类的回答。

至于这无赖骂的到底是谁,杜越桥只敢在心里暗暗揣测。

菜陆续端了上来,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皮蛋擂辣椒……小米辣和葱花香菜点缀,满桌子的鲜红翠绿,闻之喷香。

其中有一道东安子鸡,切好的小鸡腿几要脱骨,上桌时楚剑衣让小二摆到杜越桥前边,方便她夹取。

服务客人无数的小二当然懂得这份用心,端菜时夸赞道:“小客官运气真好,遇上这样疼您的师傅,好菜都放您这,长大了可要记得报答。”

他以为自己话术高超,没想到回应的只有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那位清冷出尘的贵客未有半分动容。

小二有些狼狈地撤下了。

“菜摆放得如何,不需要你报答,安心吃便是。”楚剑衣道,她脸微微有些发红,“以后鸡腿想吃便吃,用不着舍不得……在桃源山,我扔掉鸡腿,不过是因为食堂厨艺糟糕,我口味刁钻,难以下咽。”

杜越桥用筷子插着鸡腿正在撕扯,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原来师尊丢她的鸡腿,并非不喜欢她,而是嫌弃桃源山的厨艺啊。

虽然前一日的盘问早提供了答案,但此时听到楚剑衣的亲口承认,杜越桥眼中难掩喜悦,手下的动作都更有力量了。

她拆掉鸡腿骨,将剥好的鸡肉夹给楚剑衣:“师尊,你尝尝这里的鸡腿,可好吃啦!”

“……我自己来。”

湘菜做法精细,味道也着实辣人,楚剑衣自诩吃遍大陆南北,不会在徒儿面前败下阵来,可她辣到脸上薄红了,杜越桥自面色如常。

饭后散步消食,逛夜市便顺理成章。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走向长街的热闹,吆喝叫卖声、爱侣嬉戏声,笑语盈盈,店家红火、客帽白雪,宝马香车川流不息,杜越桥亦步亦趋,同入了这繁华地。

母亲带女儿,姊姊携妹妹出门游玩,遇上小吃、玩具的摊贩,做孩子的总走不动道,长辈若是高兴着,大手一挥,好,这个买那个也买,疼爱孩子一点——

“糖水可想吃?买回去给你当宵夜。”

“啊不、不用,我吃撑了,再吃不下了。”

——吃的婉拒。

“那玩意儿叫作面塑,喜欢?”

“没有没有,就看看。”

——玩的不用。

“老板,帮我把这盒胭脂包起来。”

“师尊,我就看一眼,犯不着买,用不到的。”

——用的不买。

人在街上逛,兜里的银两迫不及待要自己跳出去了,硬是被一句句“用不到”“就看看”强塞回来。

楚剑衣看着个头刚及自己耳下的徒儿,不禁想起楚家那些侄女外甥,平素俨然一副矜持自重的老气样儿,随她到了凡间的市集,原形毕露,“姑姑给我买这个”“小姨我想要那个”,恨不能化成吞金饕餮,把她身上的羊毛薅光。

但这个徒儿,不知该说她懂事还是真的没有物欲,人间好物如水上花船在跟前流过,杜越桥兴致瞬燃瞬乏,垂头低脑,仿佛置身凄冷地,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拒绝长辈好意,拧巴丧气的劲儿,端的是让楚剑衣有点窝火,带着杜越桥逛街尽不了一点儿兴,问这个不要那个不买,好像她楚剑衣求着人要似的,热脸贴冷屁股。

接下来的路便也不再过问,步子飞快,随意走进一家成衣铺。

既是要走镖,总得有套像样的行头,杜越桥从桃源山带出来的校服已不合适,去到逍遥剑派又需走上好几个月,北地不比南方,冬季酷寒,衣裳也要穿厚实些以御寒。

楚剑衣推却老板娘的热情推销,道:“给她量身做套方便赶路的衣裳,其余由她自己挑选,不要干涉。”

杜越桥不解看她。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接了当头儿的活计,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楚剑衣坐到一边的椅子,眼神是期许与肯定。

是了,自己当上镖头,处事做决定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再依赖师尊。

吸取了点菜的教训,杜越桥没再选廉价的服饰,在一排料子看起来更昂贵的衣服里挑拣,很快选出几套去试穿。

衣服是贵气了,人穿着却并不适合。

羊绒外衣宽大,她身材干瘦撑不起来,像躲在羊毛里行将就木;绛红衣服又把肤色缺点都暴露,显得她更加黑且黄;吐绶蓝的服饰勉强合身,却同校服无甚区别……

她件件穿出来,楚剑衣眼前一黑又一黑,闲下的伙计也等着人出丑偷笑。

不时几声压低的嘲笑传入杜越桥耳中,她低下头咬唇,逃也似的躲进试衣间,把衣服通通脱掉,换上属于自己的薄薄校服,抱着唯几件合身的新衣,走到楚剑衣身边。

“这些太薄了,穿不到过冬,再试几件。”楚剑衣接过她选的衣服,让徒儿再次挑选。

师命哪能不从,杜越桥不情不愿地又挪到试衣间,但穿出来的效果更叫人大跌眼镜:

这是贴近异族审美的款式,上身羊羔皮短袄,裹着瘦弱的腰身贴合得很,下身却是窄腿裤,把杜越桥略弯曲、上下不均匀的腿型全然显出,一览无余。

“哈哈哈,你瞅她那双腿!”

原还只敢偷摸着嘲笑的伙计,这会儿好像有了正大光明笑话的理由,有得第一声发出,整个店铺嘻嘻哈哈,如同到处摔砸镜子,碎片溅到灯下现出锐利的锋芒,暗处的也在险恶地闪着冷光。

“很好笑?”这声带着剑将出鞘的威压,肃杀语气似要把刀架到人脖子上,楚剑衣脸上没表情,周身气氛却要结出冰来,“再敢出声,店给你砸了。”

老板娘欲教训的嘴也不敢张开,一众人皆战战兢兢,只盼着杜越桥赶紧换好衣服出来,生意做不成事小,这活阎王的杀气实实在在,保不准下一刻就要掉脑袋。

等到大阎王带着泫然欲泣的小阎王出了门,老板娘才大骂不懂规矩的伙计。

楚剑衣牵着徒儿走到偏僻处,低声说:“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了。”

没有哭声,杜越桥胸脯跟着鼻子一抽一抽,硬把泪水憋在眼眶里,不愿抬头看师尊,好像这样就能瞒住自己要哭的事实。

“我教训过她们了,以后不去那家买衣服,换一家,好不好?”

杜越桥下巴贴着锁骨,很生硬地摇头,“不去了……我不想买衣服。”

“咱们把衣服都买下来,回到客栈,你自己一件件试,好吗?”

还是摇头。

这下楚剑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把手再抚上徒儿的背,徒劳地帮她顺气。

两人在这暗处待了好久,楚剑衣才听到极低极哑的声音,她没听清,便问:“什么?”

垂头的人顿了顿,终于把压在喉咙里的哭声和话语一齐说出:“我配不上……呜呜呜……”

“什么配不上?”楚剑衣半蹲下来,试图从低位听清徒儿的话。

杜越桥吸了一大口气,才把话说完:“师尊,不要买了,是我、是我配不上那些衣服,我不好看的,不要浪费钱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连成珠掉了下去。

她把那颗敏感的自尊心剖出来了,用手捧着,好小的一颗心,并不完整甚至有许多漏洞,就这么剖出捧着给楚剑衣看。

看哪,我把伤口撕开了,我不好看,我配不上的,是我埋在心底的真实的、羞于示人的想法。

像把自己脱光了,赤/裸地站在师尊面前,乞怜有人懂她,心疼她。

黑暗中,有一只被风刮得不太温热的手,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轻轻为她擦去泪珠。

“怎么会配不上呢,为什么这样妄自菲薄。”

“真的配不上啊……师尊,我这么矮、这么瘦,又黑又丑,腿也是粗的、弯的,那些衣服,那些衣服我穿上不好看的……”

就像九岁那年,卖货郎手里的糖葫芦。什么滋味,会是甜的吗?

她好想知道,扯着娘的衣角,走不动道,但娘走远了,把小小的她孤零零扔在原地,无助地被围在人群里看热闹。

娘说,你是没福的人,接不住甜头。

糖葫芦如此,胭脂如此,衣服亦如此,没福气,接不住,配不上。

“唉。”轻叹消散在风中,“不准这么想了。”

“你既被造于世上,天地间各样事物都是为你而存在,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是你如何用它,使用好坏与否,不好用是它配不上你,哪有人要去配得上物件的说法。”

两人立于夜的漆黑中,干冷的秋风未曾停歇,一缕一缕从衣物的缝隙吹进,让杜越桥感到自己如此寒冷,只能靠师尊的抚摸取暖。

楚剑衣摸着黑,指尖拂过徒儿的面颊,骨相是极好的,怎么会不好看呢。

她捧起这张脸,慢慢站起来,让杜越桥和自己对视。

“很好看,没人告诉你吗,你的眼睛很好看,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如果能笑一笑,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了。你看着我的眼睛,笑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杜越桥于是看向师尊的眼睛,生硬地笑了笑。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

夜色太浓了,杜越桥不能从师尊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睛,但她真真切切看到另一双眼睛。

那是双每个梦想当侠客的姑娘都想拥有的眼睛,形状修长,眼尾稍稍上翘,不笑的时候会给人凌厉不好相处的感觉,但这双眼睛现在是含笑的。

眼珠的黑白露出得恰好,卧蚕也显现分明,稍微眯起,是不能与外人分享的温存与柔雅。

杜越桥盯着好久,看得很仔细,以至于她没有放过师尊藏起来的疲惫。

是了,师尊被她胡搅蛮缠,受了骂受了气,还要耐着心哄她睡觉,自己又踏实睡了几时?

不知哪来的勇气,杜越桥从楚剑衣双手间挣脱,踮起脚勾住师尊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没什么好哭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滴进怀中人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骂过你的,师尊,我骂过你啊,我配不上你……”

落入领间的泪珠顺着脊背一路下滑,流出眼眶的那一刻就冷了,再掉到后背令楚剑衣脊梁发麻,同时伏在耳边吐出的热气又让她闷潮,冷热交缠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楚剑衣撩开散到脸上的发丝,为她的徒儿一根根拣整头发,安慰这颗自卑到极点的心:“我说过了,你配得上的,不论是物还是人,你都配得上。”

强忍哭声的人说不出话来,只把眼泪都蹭到师尊领子上,头点得很重,下巴也撞着师尊肩膀,随即是更用力的抱紧,锁得楚剑衣差点喘不过气。

这孩子,抱人怎么这样紧。

也好。

徒儿终于愿意敞开心扉跟她说话,不必别扭,不必借着病由。

她们这对半路师徒到底踏上正轨,徒不必畏师,而可以像靠着大树般,享受师尊带来的荫蔽、保护。

等哭包徒儿歇气,楚剑衣问:“之前在夜市看到的那些,可是想要?”

徒儿点点头。

“那我们去买。”

“……好。”

“衣服也买,你穿得太薄了,过几日变天,容易受寒。不在店里试了,喜欢的都买下来,回客栈慢慢试,可好?”

杜越桥擦干泪水,对上师尊询问的目光,发自内心地说:“好!”

第26章 师尊咱们去拉镖师尊,有鬼啊!

招镖的主家姓马,是凉州城熏香生意的龙头之一。

马家大院距离客栈不远,正常走路大概一刻钟的脚程,但天刚蒙蒙亮,杜越桥的房门就被“叩叩”敲响。

她昨夜睡得晚,退了烧美梦迎上来,满桌子羊肉卷、芷江鸭、陇西腊肉,手里还捧着盛糖水的小碗,这碗喝完了另一碗立刻续上。

杜越桥喝得甜蜜蜜,突发奇想到底谁在伺候她,把空碗递过去,顺着那人白净的手臂往上一看——

师尊!!!

楚剑衣接过空碗,浅浅笑着,语气非常柔和:“吃好了?那就跟我上路吧。”

好诡异的话,好诡异的笑容。

什么路?她张嘴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师尊看出她的疑虑,笑如春雪遇暖阳:“当然是上黄泉路啦!你不是舍不得师尊一个人赶路吗,来陪师尊吧!”

说完,楚剑衣站起来,身前的木桌珍馐都化为齑粉,被一阵风吹去,茫茫夜色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

楚剑衣在前面走,手上没有牵亡魂的链子,也不曾回头看过,她大步踏入夜雾深处,走得慷慨从容。

而杜越桥就像被阴司勾住的魂魄,低眉垂头,师尊往哪儿走,她就落下同样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好奇怪。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和师尊共赴黄泉,为什么师尊对死亡没有半分恐惧?

问题太多,得不到答案。

脚步突然停住,杜越桥抬头。

师尊还在笑着,只是笑中带泪,眼睛像汪了半湖的水,泪珠从湖泊一滴一滴滚下来、流下来,很长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不分明。

楚剑衣低眸噙泪,怜爱而不舍地抚摸她的面庞:“傻姑娘,怎么还跟着。”

白衣上显出一朵红梅印,十朵,百朵,渐渐地爬满楚剑衣全身,在她唇角边也开上一朵,她启唇,嘴里的红梅花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不追啦,回去吧。”

杜越桥想喊,喊不出声,想往前靠,却被楚剑衣一掌推回。

推搡间,她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什么东西裂了,她看到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师尊,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要拉师尊入那无间地狱。

“师尊!!!”——

“叩叩”

敲门声驱走了噩梦。

杜越桥惊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捂住胸口深深吸气,才呲溜着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完好无损的楚剑衣。

楚剑衣面色有点冷,她这长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凛冽,春风吹过她脸都会变成隆冬的寒风。

杜越桥打了个冷颤,问:“师尊,有什么事吗?”

“睡懵了?”楚剑衣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发现徒儿有变傻的迹象,“收拾下,该上路了。”

“上什么路?!”

“去马家,验镖。”楚剑衣冷冷道。

这傻徒儿,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就把要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对得起她昨夜的千叮万嘱。

杜越桥一拧大腿,真实的痛感验证当下不是梦境,昨日师尊的叮咛重响耳畔。

脑袋还昏沉,杜越桥要醒不醒地应了,也不避着点师尊,直直走到床前脱衣解带。

这样迷迷糊糊,许是病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楚剑衣瞥了她一瞬,退到外边替徒儿把门掩上。

衣服是睡前就收拾好了的,中层鳞甲软胄,师尊要她一定穿上,并在内面施了个防护结咒,外层搭的靛蓝束袖袍,一整套下来倒给人增了几分净爽利落。

楚剑衣眼前一亮,这身打扮显出杜越桥作为南方姑娘的灵秀,又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活脱脱一副学徒样。

“以后可以试试其它颜色,不要拘泥一种。”

观赏着亭亭的蓝蓝的徒儿,她忽想到桃源山内门弟子服饰要随其师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束袖袍,还有套月牙白的相同款式,她一并买了下来,但徒儿并不领情。

算了,挑剔人家穿白着蓝做什么,那三年总归不是她在教导——况且她这身白的寓意并不吉利。

楚剑衣把想法收回来,伸手替她捋顺衣领:“不过,今天穿的倒是显得人精神,挺衬你。”

话音入耳,杜越桥羞赧地低下头,耳根透红,藏给地板看的眼神炯炯发亮。

早间天冷,考虑到杜越桥小病初愈,楚剑衣没有御剑疾驰,而是像寻常师徒散步般,领着杜越桥一路步行过去。

走过老农叫卖蔬菜的长街,尽头就是马宅。

杜越桥好奇地打量这些商贩,睁眼大声吆喝的,眯眼休憩、霜结上眉毛的,都背靠墙根蹲着。

匆匆扫过小贩们,正感慨着,冷不防一张惨白的脸蹦到眼前——

“师尊,有鬼啊!”

见杜越桥被自己吓得往后趔趄,差点摔倒,许二娘赶紧后退两步,抱拳连说冒犯,满头露水抖落如小雨。

她左半边脸还裹在纱布下,在马宅附近蹲守两天,夜里水飘到脸上,清晨就结成霜,整张脸都变得冷白,看起来瘆人极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拉了徒儿一把,使杜越桥免于摔倒,看向跟鬼一样的许二娘,皱了下眉,“你有何事?”

“嘿嘿,恭喜仙尊、贺喜仙尊,拿下马东家的镖活儿,可喜可贺!”

楚剑衣无语,她最烦能开门见山说清楚的事儿,偏要假意弯绕一番,当即不理会许二娘,拉着杜越桥走人。

知道这桃源山长老脾气怪异,跟她们凡人不同,许二娘长话短说:

“仙尊!那逍遥剑派要的货可忒多,路途遥远,有野狼吃人,我看您二位怕是人手不够,不如同我们拉个镖,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二娘抱拳,向两位仙尊俯首,脑袋低得能和拳头齐平。

可高高在上、不体人情的仙尊只冷哼一声,快步同她擦肩而过,许二娘低头看到仙尊白比寒雪的衣角即将挨到她小腿,却无风自动地偏移,怕沾到脏东西般。

高冷的,连嘲讽的话都不屑赏给她。

意料之中——擂台上郑五娘把杜越桥打得快毙命,多瘦小的人被捶出一口口鲜血,她都看得心惊肉跳,更何况为人师长的楚剑衣。

许二娘抱拳的手冻出青紫,嗓音嘶哑虚弱:“仙尊!我们姐妹从晋地赶来走镖,七张口等着擀面下锅,这趟镖……还请仙尊赏条活路!”

没有人理她,许二娘抱拳垂首定在原地,白霜挂满全身,快成了冰雕。

双耳被冻得通红,甚至出现了幻听,听到有人咚咚咚向她跑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杜越桥小跑到许二娘身前,伸手将她扶起来,道:“我师尊说,与你们拉镖的话,得要一份名单。”

“有有有!”许二娘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备好的名单塞给杜越桥,“小仙尊,你是好人啊有福分的,菩萨千万要保佑你!”

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师尊准许的,菩萨要保佑,就保佑我师尊吧!”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许二娘殷切目送两位仙尊背影渐渐行远,呼出口热气转身,却诧异地发现满身露水不知何时已蒸发,衣服干爽没有半分湿冷。

师尊哪是外头传的冷血无情,分明很通情达意。

杜越桥心情甚好,原以为楚剑衣不会答应,没想到只是说了缘由,便点头应许,到底把她放在心上了。

两人给小厮报了来因,由人领着进到府上。

宅院深大而气派,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没到头,杜越桥无聊中想到榜文写的沙州刃,悄声问:“师尊,沙州刃是什么东西?用沙做的刀刃吗?”

楚剑衣:“是凉州特产的熏香,一般用于陵宫里遮盖尸体的腐味,燃尽后香灰锋利可割狼喉,所以叫沙州刃。”

“师尊你真是见多识广,我听都没听过呢!”

“楚家每年都要用到,我闻惯了,不算见识多。”楚剑衣像在说家常事,心里却不平静。

沙州刃价格不菲,八大宗门里也只有浩然宗当寻常熏香年年用,其余门派若非死伤惨重,不会轻易采购。

镖单写明,逍遥剑派要求沙州刃数量众多,近来又无大事发生,便只能说明逍遥剑派准备重修陵宫,而那位——

“镖头,请进。”

话语打断她的思考。

小厮停下来,前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人已带来,屋内场景不是下人能看的,便识趣告退。

杜越桥抬手,刚触到门扉,忽觉身后清风徐动,楚剑衣温热手掌握在徒儿腕间。

“修真之人最忌莽撞。”师尊牵她后退两步,“这地方你我不熟悉,不可轻举妄动。既然知道运用灵力,不妨用它探路。”

“是,师尊。”杜越桥点点头,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化为己用推开门扉,一气呵成。

成功将灵气用到实处,杜越桥眉梢间涌上欣喜,扭头看向师尊。

“什么感觉?”

“感觉丹田充盈,稍稍引入一点灵气,便能迅速凝实,听我心意随我使用。”她灿烂一笑,指尖残留的灵光映得眼眸晶亮,“还感觉,用得了灵气,好开心啊。”

好开心啊。我不是废物啦。

楚剑衣眼中一瞬失神,很快被这份欢喜打动,淡淡笑道:“不错。日后我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真的吗师尊?!”

“答应你的,还会有假?”

“多谢师尊!”

杜越桥惊喜交加,竟觉得清晨的雾水也不冷了,被师尊握过的手持续发着温暖的热,一路暖到心尖尖上。

跟随师尊入了屋内,昏暗的灯火跳动,一道细长的影子映照在地,听到动静,慢吞吞转身。

“在下马凡,货物都在屋里了,杜镖头请点吧。”

马凡长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眼周青黑,杜越桥想起话本子上说的因贪淫而被吸干精气的书生。

显然,他把楚剑衣认成了镖头,看到杜越桥拿着镖单从后边走出来,眉毛往上拱了拱,瞥一眼楚剑衣,又塌回要死的样儿。

“没错了,数都对得上。”杜越桥验完最后一箱沙州刃,朝马凡点头。

正要回来,脑海里忽地响起师尊的声音。

“走慢点,往沙州刃里注入灵力,再核验一遍。”

一般秽物附于物件上,遇到灵力便会显形,以灵力核验,是最基础的检验之法,海清教过她无数遍。

杜越桥闻言照做,一排排重新检验。

“可有异样?”

她刚想回应无异,却耳后顿凉,有人贴着颈侧幽幽哼唱: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第27章 这欺世盗名之徒师尊,你信我!

那头,楚剑衣和马凡商谈,为徒儿核验拖延时间。

方才她二人行到屋前,璇玑盘发生异动,离卦对应的红晶石闪烁,火象已显。

楚剑衣制止徒儿开门,教她灵力先行的功夫,已将周围环境探查一遍,气氛极为平和,没有半点异象。

入了屋,她立刻以灵力查验沙州刃,五十箱熏香整齐排布,片刻便查完,依旧不能与她体内之物感应。

好生奇怪。

虽不清楚璇玑盘具体用途,但楚剑衣隐约能察觉,她要找的东西,或就在这五行之中。

可面前属土的沙州刃,不能与她产生感应,连显示的离火之象,到现在也没着落。

凝眉之际,见到杜越桥往前核验,楚剑衣心中一动,缘分的说法再次敲响,便传声过去让徒儿灌入灵力再验。

“仙尊贵姓?”

不动声色地观察楚剑衣好久,看不出她与自己认得的仙门有何联系,马凡直言问。

“免贵,姓柳。”

柳家?

马凡脑子里快速翻起凉州的百家谱,柳姓并不在大族之中,未听说出过什么修士真人,暗自松了口气。

先前擂台赛,杜越桥说她师承桃源山,江南一带的宗门,他不甚了解,面前这位柳仙尊又非凉州人士,想来此二人揽镖,若非看上丰厚的悬赏,便是为了那逍遥剑派。

两层原因,前一个利益交换自是最好,后者牵涉的事并非凡人能插手——只要不是仇家报复,其余什么宗门仙缘,他就当顺水推舟了。

“马老板这生意做得大,竟连逍遥剑派都要从你家买香。”

楚剑衣主动扯起话茬,沙州刃散发的幽香传来,她微微蹙眉。

是她闻惯了的熏香,可熟悉的气味里竟多了一味奇香,并不陌生,似乎在哪儿闻过,楚剑衣一时没回想起来。

马凡难掩得意之色,呵呵笑道:“不瞒柳仙尊,一年前我意外研制出香方,将它与沙州刃混合,能使香气留存延长到四个月,消息传开了,逍遥剑派的生意自然做得。”

“哦?”楚剑衣挑起眉,“想不到马老板还有这等本事。”

“在下苦读四十载,什么四书五经、天工开物都记得滚瓜烂熟,家中有些许闲钱支撑,便学以致用,购置原料按研究的方法调配,侥幸制出了留香的秘方……”

这酸腐书生格外喜欢炫耀自己读书甚多,说起来便没完没了,楚剑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目光时刻紧盯着徒儿。

长长的甬道摆满了沙州刃,杜越桥从漆黑的甬道尽头缓步往前检查,每正常查完一个箱子,楚剑衣心都要往下沉一分,没有异象,代表没有线索。

可她不禁又为着假设的异样提心吊胆,生怕查到下一个箱子,杜越桥就被突然蹿出的火焰吞没。

验完一半,杜越桥的脚步加快,面上血色骤退,几乎是绷直了身体往这边赶。

心脏顿时砰砰直跳,楚剑衣疾步迎上徒儿,边着急地向她发出询问:

“遇到什么事了?别害怕,师尊在这儿。”

杜越桥没有回应师尊。

迎面走到一起,楚剑衣将徒儿揽进怀里,伸手要稳住她抖动的肩膀,杜越桥却坚强抬起脸,站直了身子,抓着师尊的衣服手指发白,颤着低声道:“师尊,有人在……在唱戏。”

细微的声音传进马凡耳中,他嘴皮子哆嗦,双眼死死盯住杜越桥。

楚剑衣闻言面色一诧,很快恢复平静,握紧了徒儿发抖的手,牵着她走到光亮处。

杜越桥惊惶不定,紧紧攥着楚剑衣袖口,焦急地仰视这张淡然的脸。

“负心郎,负心郎……”

——森怨的歌声索命般绕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可师尊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听不到吗?!

“杜镖头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听到什么唱戏的声音。”马凡仿佛扑了厚厚脂粉的脸看不出变化,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黑洞般的嘴在脸上一开一合。

杜越桥朝他瞟了一眼,被那副鬼样子吓到,极快地看向师尊:“真的有,师尊信我!”

像困在沙漠中的迷失者,森森歌声和被质疑感如烈日般炙烤着她,嘴唇焦干嘴皮皴裂,杜越桥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师尊,极度渴求得到她的信任。

乞求而抓狂的目光进到楚剑衣眼中,她张嘴正要回应——

“嘭”

一道猩红的身影撞门闯入,直直摔到楚剑衣脚前,随之而来稚嫩且尖锐的叫喊:

“阿娘!是阿娘在唱戏,你也听到了!”

楚剑衣立刻将徒儿护在身后,低头看去,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上下身都是大红的衣裤,连鞋子也是红绣鞋,唯独头上两个总角扎着白花。

红得过满没有半分喜庆的模样,反倒像怨念化成红煞气的鬼童。

小丫头跪趴在地,伸长脖子仰视杜越桥:“道士姐姐,你听得到阿娘在唱戏对不对?!”

怪异的出场方式着实把人吓一跳,更奇怪的是,小丫头出现的刹那,幽森森的歌声顿时消得无影无踪。

想来眼前的小妹妹与这歌声有着某种联系。

胸中惊惧如嘶嘶吐信的蛇头攒动,杜越桥勉强保持沉静,从师尊身后走出,俯身道:“小妹妹,我确实听到唱戏声,只是这里没有旁人,不知道是不是你阿娘的声音。”

小丫头欲语泪先流,马凡却神情大变,朝门外高喊,先声夺势:“来人,快来人把小姐带走!你们怎么看管的,又让这疯丫头跑出来,惊扰了我的贵客!”

听到疯丫头三字,小丫头身体一抖,面容立刻变得狰狞,四肢抓地朝马凡扑过去,疯狗一样撕咬他双腿。

马凡原本和气的书生脸瞬间阴狠,卯劲一脚踢开小丫头,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贱胚子,竟然敢咬你老子,早先就该把你卖给乐坊,让你知道没有老子,你就是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她瞳孔微缩,面目逐渐充满愠色,却横手拦下身旁要冲过去伸张正义的杜越桥。

争执间,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跑进来一群丫鬟,她们熟练地抱起小丫头左右脚,将她环抱柱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走开,我不要你们,我要阿娘,阿娘……呜呜呜。”

这丫头犟劲十足,谁来扯她,张嘴就咬,吓得丫鬟们缩回手不敢碰她。

见得这闹剧,楚剑衣侧目看向马凡,那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对着一群女孩怒发冲冠,哪里还有刚才的书生气:“夫人呢,夫人哪去了,为什么把小姐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柔柔弱弱的妇人提着裙摆走进门,发簪系了条白发带,脸上和脖颈汗水涔涔。

她慌忙走到马凡面前,低着头说道:“方才用膳去了,一时没注意,让熙儿跑出来,这就领她回去。”

面对楚剑衣不敢有的神气,在妻子面前全然显现出来,马凡骂得唾沫星子满天飞:

“你这当娘的屁用没有!五岁的丫头都看不住,还不快把这疯丫头带回去!”

“你不许骂纪娘子!”熙儿冲马凡大吼,眼中恨意深不见底,“你偷了阿娘的方子,害死阿娘,我没阿娘了,只有纪娘子疼我,不许你骂她!”

幼稚的童声喊出最坚定的维护,熙儿双目通红,不带一丝畏惧地对上马凡怒瞪的眼睛。

“熙儿,不要胡说!”纪娘子惊呼。

可熙儿听不进她的话,转头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楚剑衣:“柳姐姐,有香味的方子根本不是他做的!是我阿娘不吃饭、也不睡觉,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做出来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死妮子,你怎能污人清白!”马凡慌了神,连忙向楚剑衣解释,“这疯丫头月前摔坏了脑子,说的话不能信啊仙尊,她娘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哪有什么本事做香方。”

“我才没有摔坏脑子,我从井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个姐姐接住我了,一点都没有摔坏!”

“荒谬!你一人在那枯井边上疯玩,哪里又冒出来什么鬼姐姐!”

“就是有姐姐,她衣服是白的,手是白的,脸也是白的。”熙儿年幼,轻易就被绕到题外去了,解释不清脸涨得通红,竟来了句,“她还告诉我,是你杀死的阿娘!”

被这胡言乱语气到发疯,马凡撸起袖子架势打人,把拦架的纪娘子推到在地,又一脚踹开身前丫鬟,愤骂道:“吃白饭的贱蹄子,十几个人压不住一个丫头,明天就把你们全部发卖了!”

他失去理智地冲向熙儿,拳头即将砸到小娃娃脸上,却突然定在半路,半分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架到空中,灵力结成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不断加紧力道,箍得他气都喘不出。

马凡挪动脑袋,望向罗刹般喜怒无常的楚剑衣,眼球鼓出眼眶,缺氧的脸变得青紫:

“柳仙尊,这、这是鄙人的家事,教训这顽劣的傻女罢了,还请、请仙尊不要插手!”

楚剑衣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人立在那里像块千年寒冰,凤目微眯渗出寒光:“你说,这沙州刃留香的方子,是你制得的?”

这姓柳的把他绑起来,竟然是要问这个问题?!

马凡被死死捆得能听到耳朵里有心跳,他仰头面对漆黑的房梁,眼前不时有模模糊糊的白点,一阵一阵地闪动。

难怪这对师徒不辞万里,也要从江南赶过来揽镖——原来是盯上了沙州刃的香方。

姓柳的,忒黑心!

马凡的眼神逐渐涣散,濒死时刻强烈的求生欲爆发,他猛吸一大口空气,要挟道:“当然、当然是我制成的……仙尊想要方子,就必须、必须留下我这条老命……”

“不要脸。”楚剑衣的声音像来自冰川最深处,“你这欺世盗名之徒,怎么敢认下的!”

第28章 可把师尊气坏了师尊,不能杀人!……

欺世盗名之徒!

“这香方分明出自九曲乐坊,你哪来的脸面说是你制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说伶人都是贱命!”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着这话,每说出一字,周身的空气都要躁动一分,捆着马凡的灵力索更紧一分。

马凡面色发绀,如死狗般吐长舌头,直翻白眼。

仅仅是站在旁边,愤怒没有降到她头上,杜越桥仍能感觉师尊的怒气暴溢出来,使得女孩们发丝惊慌地乱飞,连同静止的树木都“哗哗”摇晃。

沙尘卷地扬天,片刻就将门外世界涂抹得只剩昏黄,天地色变。

杜越桥的心脏不敢跳动太快。

好强悍的修为。

原来这才是师尊发怒的真正场面,之前那些不耐烦置气,都是楚剑衣在跟她过家家,以作为长辈的气度包容她、爱护她,不同她一般见识。

娇弱的纪夫人见马凡陷入死境,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顾不上刚被他推倒受伤,一路跪行到楚剑衣跟前,“仙尊,求求您、求求您放过他吧仙尊,他不能死啊!”

她不敢靠近了再激怒楚剑衣,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涕泪横流,重重磕下高贵端庄的头:“放过他吧仙尊,让我去死,让我代替他去死吧……”

杜越桥不忍心见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抬头看到绑在空中的马凡已经没有挣扎,当即抓住师尊手臂,急切道:“师尊,快收手吧,他好像死了!”

楚剑衣哪里听得进徒儿的劝说,凌厉的凤目行刑般怒视捆住的罪人,她眼睛长久不眨动,布满了血丝,侮辱的字眼一刻不停地绕着双耳叫嚣。

贱胚子,疯丫头,卖给乐坊。

你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

……

突然,她眼眸一动,一道红光从身旁发出,直直射向空中那人,打断了她的施法,马凡从半空坠落。

楚剑衣转头看去,杜越桥满头大汗,指尖还残着微弱的红光,手臂晃晃悠悠,透支了般说:“师尊,修士杀了凡人,是要被罚的……”

她这才收回了灵力。

一时间,风止沙落,女孩们刮散的头发乖乖垂下,脸上重新恢复血色。

那纪夫人匆忙爬到马凡身边,不停地摇晃哭喊。

楚剑衣淡漠地看着杜越桥,面无表情,又踱步走至熙儿身前,问:“你阿娘,叫什么名字?”

“叫、叫……薄秋云。”熙儿被刚才的场景吓得不轻,抱着柱子颤颤巍巍道。

脸色稍动,楚剑衣蹲下来,和熙儿平视,冷冰冰道:“她和九曲乐坊是什么关系。”

“阿娘她,她小时候在那里干过活儿,唱戏、唱戏也是从那儿学的。”

说到唱戏,熙儿仿佛又听到阿娘的歌声,竟忘记了害怕,如痴如醉地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就是这样唱的!”杜越桥握住熙儿的小手,“小妹妹,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跟你唱的一模一样。”

熙儿眼前一亮,焦急说:“那你看到我阿娘了吗?很容易看到的,她身上黑乎乎的,但是唱戏的时候就红彤彤、亮堂堂的……很好看啊,为什么她们都看不到?”

黑乎乎,红彤彤、亮堂堂?那不是——

“是火妾!”楚剑衣一惊,沉声说,“你在哪儿见的她?”

“就在这里,有时候在屋子里面,有时候在屋子外面。”

“你现在还能看见她吗?”

“不能了。”熙儿摇摇头,“好多好多天以前,我就没看到阿娘了。”

“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熙儿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幼童心智不成熟,过去太久的事情已回忆不起来。

楚剑衣冷静下来,耐心地引导她:“比如在院子里,大门旁边,厢房里……”

每提到一处具体的地点,楚剑衣都无比细致地观察熙儿神情,犹豫,肯定,或是摇头。

末了,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躺如死猪的马凡和小声啜泣的纪夫人走去。

从熙儿嘴里套出零碎的话,楚剑衣将事情真相凑了个七七八八。

那薄秋云幼时在九曲乐坊做活儿,得到并不完善的香方,成人后嫁给马凡做妾,重新研究改善香方,最终的香方制成后,薄秋云却在大火中被烧死,怨念不散,化为火妾,留在马宅唱生前戏。

有时出现在这间房中,有时又在其它角落现身,按照熙儿所说,她最后几次是在此处显形,此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楚剑衣方才已探查过此地的环境,气氛平和,没有任何秽物踪迹——除非是有禁咒压制着薄秋云!

一切都说得通了,薄秋云死后化成厉鬼在宅中游荡,所以熙儿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而后马家请了高人压制,将她困在此地的某处。

起初薄秋云怨气极大,还能不时突破禁咒出现在这间房附近,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逐渐削减,最后已无法成型,因此楚剑衣探查时未能发现她。

只是,为何她忽又找上了杜越桥?莫非真应了谶命石预言的,所谓的缘分。

楚剑衣心里有了基本确定的猜测:璇玑盘的离火所指,极有可能是变成火妾的薄秋云。

“薄秋云,就在你踩的地底下吧。”她说。

闻声,纪夫人浑身颤栗,用手捂着耳朵,呜咽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秋云妹妹不是我害死的,别问我,别问我……”

见她这副戚戚切切的样子,楚剑衣只觉拳头砸在棉花上,托起一团灵气将纪夫人轻放到旁边。

接着她目光一凛,毫无犹豫地往马凡胸口拍入一道灵气。

“噗——”

马凡喷出一口老血,胸膛剧烈起伏,翻了翻眼皮,缓缓苏醒过来。

“多谢仙尊饶命。”他费力地爬起来跪在楚剑衣跟前,虚弱道,“香方,我这就拿给您。”

说完,马凡哆嗦着手从胸前的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献给楚剑衣。

可此举没有讨得楚剑衣欢心,反而更重的一击打得他老脸向内收缩,脑袋陷进地板,瞬间血流不止。

“你真以为,我是要这香方?”楚剑衣把他扔到墙边,继续问,“你把薄秋云的尸身,藏到哪去了?!”

马凡阖上双眼,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但在真会要了他命的煞神面前,商人脑袋再怎么转都没用。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堆放沙州刃的甬道,往墙上摸索出机关,用力一摁。

“吱——咔”

甬道尽头的地板应声下陷挪移,露出可供人下行的阶梯。

果然藏在地下。

楚剑衣意念一动,又将马凡捆起来,吊到暗室底部,让这老东西先下去探险。

生意做久了都成老狐狸,马凡极通人性,下去后身残志坚地又蹦又跳,“柳仙尊,这里没有危险,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杜越桥对这家伙的转变目瞪口呆,眼见着师尊自若地走下去,乖乖跟在身后。

熙儿擦擦眼泪,听出她们要找阿娘,急忙也小跑过去,纪夫人匆匆跟上。

灯火点燃,照映出暗室的布局。

暗室正中央,摆着一副黑漆棺椁,四面以丹砂作下咒文密密麻麻,棺盖上贴着一张宽而大的黄符。

楚剑衣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在这棺椁周围,无数箱沙州刃以它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像墙砖般堆砌着,站远了看,赫然呈现坟茔的模样!

璇玑盘异动又起,离火红晶闪烁更加频繁。

不等楚剑衣质问,马凡抢先说:

“柳仙尊,半年前工房烧制沙州刃时突发火灾,我家秋云意外葬身火海,放不下小女,执念不散,竟变作鬼怪在府上作妖,残害了众多下人。”

讲到此处,马凡竟然以袖掩面,呜呜恸哭起来,“府上请了道士僧人超度,她都不肯放下,在下、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请了高人镇压秋云,不然……不然府上会有更多人蒙害啊!”

“阿娘没有害人!”

声音从棺椁处传来,熙儿不知何时,趁着大人们没注意,竟攀上了沙州刃垒起的矮墙。

她半边身子已经挂在墙内侧,泪花盈盈地大喊:

“阿娘每次出来,只会给我唱戏,她根本不会害一个人!”

马凡张嘴欲骂,又忌惮楚剑衣在旁,出口的话软弱起来:“熙儿,那是你娘不愿害你,可府上那么多姐姐们都消失不见了,你不记得吗,她们可都陪你玩过的。”

熙儿被这话唬住了,神情明显愣了愣,猛地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井里那个姐姐跟我说过的,是你害死的阿娘,还把那些姐姐们都杀了!”

“孽女,你怎可胡说!”马凡暴喝。

“啪啦”

突然的怒吼把熙儿吓得一抖,小小的身子从墙上坠落,连带着装有沙州刃的箱子,一并掉落在地。

“熙儿!!”

继女有危险,为母则刚,纪夫人一改方才的柔弱,飞快地朝恐怖棺椁奔去。

她跑到墙塌处,来不及扒开倒在地上的木箱,突然呆住,一步一步惊恐地向后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又来了!

杜越桥瞪大眼睛,连忙看向师尊,这张沉稳的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师尊也听到了。

楚剑衣眸光一冷。

顷刻间,暗室里摇晃的火光静止,火苗直直定住,瞬息之后,又恢复幽幽的跳动。

唱戏的声音消失了,却多出了什么——

一团薄淡的白光脱棺而出,慢慢显形,最终变作一道身材细瘦的鬼影。

冤魂飘忽不稳定,五官勉强成型,表情麻木而呆滞。

第29章 九曲乐坊曲池柳救命香方。……

是薄秋云的残魂。

适才楚剑衣见到这怪异的棺椁,不由讶然,其上的黄纸红符她并不熟悉,但对道、修降鬼的区别有所了解。

一般而言,修士与道士皆能度化鬼煞,其中修士所用招式,以直接打服魂魄为目的,使之心甘情愿散入六道,重新投胎托生。

普通道士通常采用更温和的措施,比如念经超度,做法时间往往不超过七天。

而那些道术高深的道士,遇上厉鬼,则会用符纸、法阵配合,将其困在术阵之中,被法咒日复一日的磋磨,直到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封着薄秋云尸身的棺椁画满了符咒,又以沙州刃围成法阵,这样大的阵势,不是要她神魂俱灭还能是什么。

薄秋云的魂魄在阵法的消磨中,已经变得残缺不全,没有完整的意识,被楚剑衣强行召唤出来,奉她之命,供她盘审。

这种召唤之术,与问天阵原理一致,献祭提问者的寿命,使回答者讲出事情的真相。

其实面对死者,若尸身尚存,楚家还有一种不必消耗寿命的方法,但问询一旦开始尸身就会逐渐消散,不管最终能否问完,都会尸骨无存。

楚剑衣选择了稳妥的法子。

一方面,璇玑盘已显示薄秋云与离火之象有关,她必须撬开她的嘴,弄清楚如何破题。

另一方面,若是薄秋云尸骨无存,无异于往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的熙儿心口插刀,一点点念想都留不下,楚剑衣于心不忍。

咒语说出,自她身上散发温润金光,忽亮忽暗,源源不断,薄秋云的残魂发着淡淡白光,逐渐显出生前的样貌。

“奴家薄秋云,愿为仙尊效劳。”残魂朝她盈盈作揖。

楚剑衣没有立刻发问,她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璇玑盘,闭目思忖。

该问什么呢。

马凡说薄秋云死于意外,执念太深不肯离去,熙儿却称其是被马凡所害,此地又布下如此恶毒的法阵,想来薄秋云的死另有隐情。

离火所指,会是要她帮薄秋云了却执念,还原真相吗?如果不是,薄秋云又会有什么秘密呢。

“你,可有冤情?”楚剑衣缓缓睁开眼,问道。

“冤情?什么冤情……”

薄秋云的残魂刚被唤醒,意识还在混沌中,她两眼茫然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看向楚剑衣,最终看到了马凡。

“啊——!!!”冤魂仿佛被什么刺到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空洞洞的眼眶流出血一样的红烟。

“有冤!有冤,我死得好惨啊,好痛,好痛!火,火,肉烧黑了烧焦了,烤干我的血,头发烧没了,何来脸面见人!痛!痛!痛!!啊啊啊啊啊——”

她痛起来撕心裂肺,扯着不存在的头发,痛苦的力量让她更加汲取楚剑衣的生命。

白色越来越浓郁,自中心点出一粒红光,瞬息放大吞没薄秋云全身,把她变成一个发着火光的鬼物!

暗室里空气炙热起来,楚剑衣没想到薄秋云的怨念如此之大,化身火妾的短短几息,竟反噬得她耗掉数年寿命。

“师尊!你怎么……”杜越桥听到身边人轻咳两声,抬头,只见师尊唇角溢出一抹猩红。

楚剑衣瞥了她一眼,擦去嘴边的血痕,轻声说:“没事,不用担心。”

随即,她释放灵力,将薄秋云镇压回残魂状态,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

残魂被压得像个无措的孩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回复:“老爷,是老爷打翻的油灯,又把我锁在屋里,我怎么喊,都没人来救我……”

“贱妇!你怎的和那疯丫头一般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马凡急得跳起来,指着那道残魂浑身发抖,扬起手臂架势扑过去。

薄秋云下意识往后瑟缩,把身子蜷成一团,似乎挨打挨惯了。

“你还敢打人?!”楚剑衣神色狠厉,挥手刮出劲风,将他掀翻,滚倒撞墙,没了声响。

看到平日的施暴者被轻而易举地收拾,薄秋云抱着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此人我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可还有其它未了之愿?”楚剑衣问。

“未了之愿……”得到确切的保证,薄秋云慢慢站起来,嘴里重复这句话好久,终于抬头说,“香方!曲姐姐的香方,我做出来了,我要把它给乐坊的姐妹们,还没来得及,怎么办,我怎么死了……都怪我。”

曲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杜越桥察觉师尊释放的威压明显一滞,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你把香方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薄秋云点头应了,失神地望向屋顶,思绪游荡出困住她的小屋,往事流水般缓缓倾诉: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九曲乐坊在关中一带享有盛名,出过多少红极一时的伶人。

最鼎盛的时期,红灯伴倩影,夜夜笙歌,丝弦管乐日夜奏鸣,三月不歇,贵人们赏的胭脂香粉由马车装载,在街巷中排成长龙,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经过一双双健壮的手运进乐坊。

那一年,薄秋云六岁,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沿了姐姐的名字,叫作栖烟,是乐坊的童仆,为客官端茶倒水,伺候伶人的起居。

她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张小脸,谁家贵公子送的宝马头戴金络脑,踏着马蹄神气得像要飞到天上去。

真好啊,四只马蹄子一定跑得飞快,脱了缰绳谁也追不上,想跑到哪去就跑到哪去,不用做拉货的重活,不会被鞭子抽打,自由极了。

小栖烟看得呆了,就偷懒一会儿的功夫,被班主捉到,耳朵揪得生疼:“好你个栖烟,我说怎地到处找不见你,原来跑到这儿偷懒来了!”

班主折磨人的法子高超,疼得栖烟叫苦不迭。

“班主,栖烟已经把事都忙完了,是我让她出来玩会的,你就不要罚她了。”

钳子手终于松开,栖烟逃脱惩罚抬头一看:“曲姐姐!”

眼前这位冰肌玉骨,生得国色天姿的美人儿,正是年初从江南来的新乐伶,现已成了乐坊的台柱,艺名有几分故国神韵——曲池柳。

栖烟连忙躲到曲池柳身后,听她温言温语和班主讲着道理,语调是软软的,言辞也不犀利,说话跟唱曲儿一般好听。

听得忘了神,没发现班主被曲姐姐劝走,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位尊贵瘦削的公子。

曲池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栖烟才回过神来,听到这人娇笑着说:

“你呀,以后可得躲远了玩,再不要被班主捉住啦。”

接着曲池柳又让贵公子低下头,伏在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只见那公子笑着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子,抛到栖烟怀里。

两人郎情妾意,骑上金络宝马,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扬长而去。

曲姐姐这样娇柔的人儿,竟爱好骑马。

栖烟羡慕地看着他们纵马驰骋,也羡慕地看着那位公子为曲池柳赎身,由衷地祝愿曲姐姐所遇为良人,幸福一生。

曲池柳脱离苦海,仍记挂乐坊里的姐妹们,有时趁乐坊来往客人少,头戴面纱回来同姐妹们团聚。

临别前,她把带来的钱财都分给姐妹,帮她们攒钱赎身。

偶尔会将她的女儿带来和姨姨们玩耍,只是那孩子包裹严实,和曲姐姐一样,戴着帷帽遮住了脸,乐坊里无人见过她真颜。

每次曲池柳姐妹们聊天时,她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不哭也不闹,抱着盒桃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曲池柳最后一次来到乐坊,是她赎身的第五年,九曲乐坊将要迁到凉州城。

她把全身的家当都送给了乐坊的姐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香方。

这张香方,是九曲乐坊伶人们共同死守的秘密。

乐坊成立之初,前辈的花魁料想到,乐坊姐妹若只凭卖唱,几世几年都难以脱身,不如自制香方做起来香粉生意,有了持续的财源,才能开出生路。

香方由历代花魁保留,不断改进、任任相传,到曲池柳这一任,原始香方大大改良,能使香粉留香三日不散。

曲池柳嘱咐说:“我这些年存下的钱财,不足以为所有人赎身。你们将这方子拿去,再添最后一味香,至少可留香数月,你们赎身后要继续改进,卖出牟利,解救乐坊其余姐妹。”

靠着曲姐姐的资助和平日攒下来的钱财,包括栖烟在内的七位姐妹,为自己赎了身,更多的伶人则随乐坊一同迁去了凉州城。

七位姐妹各自有志,带着香方去往四方寻找最后一味香料,也寻找能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处。

可最终的香方还未制出,她们就得到曲池柳被害身亡的消息。

多方打探,只能知道赎走曲池柳的公子家世神秘,似乎是修仙世家,并非凡人能攀惹得起。

她们并不死心,即使不能为曲姐姐复仇,也要将她的女儿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乐伶的女儿,在豪门大家怎会受到待见。

姐妹七个重聚一堂,凑了钱财,栖烟更是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找了江湖上的探子,调查事情真相。

然而那位贵公子家族实在强大,探子的耳朵还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脑袋就掉了下去,姐妹们的钱财也打了水漂。

失了钱财,连吃饭都成问题,栖烟重新回到九曲乐坊,以薄秋云为新名,改头换面,再度入了这吃人的乐坊。

靠着数年的曲艺积累,薄秋云成为乐坊头牌,被马凡赎身,进入马府当他的侍妾。

她以为自己遇到真情,像曲姐姐一样,诞下可爱的女儿。

可是笼中鸟的命运,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就被谱写好了,短暂的自由不过昙花一现,逃到哪里去,枷锁与囚笼都永远不会缺席。

看似和蔼的马凡,书生白面之下是禽兽般的内心,他在床上无能,便把拳头挥向无辜的女人。

妾室一房一房抬进门,哀嚎每夜每夜从不同房间传到薄秋云耳中。

偌大的马府里,日子像秋天的雨,滴答滴答,苦闷凄清绵绵不尽,人像绣在团扇上的败花,没有化泥重开的机会。

第30章 真相原来是这样火烧人渣

薄秋云把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香方上,她明白自己已入樊笼,插翅难飞,可乐坊里的妹妹们,兴许还能因这方子逃离苦海。

她比当年的曲池柳钻研得更深,亦有巧合在其中。

一次,马凡购置了批金城的苦水玫瑰,恰好停放在薄秋云院前。

她闻到馥郁的芳香,冥冥之中天人交感,私自藏了数朵炼制精油,与原有香方混合,加入沙州刃之中,竟使其留香时间大大延长,最终版香方偶然制成。

然而那马凡锱铢必较,发现成色最好的玫瑰被人采了去,勃然大怒彻查到底,发现竟是薄秋云偷去了炼制香方。

他又惊又喜,若得此方,凉州城的香粉生意便可直接垄断。

马凡顺势追责下去,要挟薄秋云将方子交与他。

薄秋云虽身为乐伶,性子软弱,却明白香方的重要,假意顺从,交给马凡初版方子后,与乐坊的妹妹约好在城外接头,将方子给她。

可薄秋云没想到,马凡性格多疑,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二人交接之际,埋伏的家丁擒住两个弱女子,绑回了马府。

马凡拿到最终的方子,仍不肯放过二人,直到他炼出香方,才将那位乐伶投入枯井摔死,又制造出薄秋云意外死于火灾的假象。

乐坊姐妹们再等不到救命的香方,又拖累了无辜的乐伶,自己也葬身火海。

薄秋云怎能咽下这口气,她怨念深重,吸收业火之力,化为火妾,夜夜游荡在抹宅。

不甘心啊。

她们只想真的能逃出吃人的乐坊,靠卖香粉也罢,唱戏也罢,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出去,不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要被世人诽谤、耻笑,一定要飞出这金鸟笼!

如果能脱身,就在卖香粉的铺子后面再搭个戏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唱曲儿了,就抱着琵琶上去高高兴兴地唱,为自己的高兴而唱,为自由而唱。

睡觉前,姐妹们能围在小油灯旁边,暖暖的橘灯照亮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庞,或为某个妹妹的悲惨身世掩涕,或高声骂着那揩油的咸猪手,这样就可以了。

她们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可以了,很难吗?

好难啊。

什么沙州刃、香方,什么逃脱苦海,原来不过是九曲乐坊每一个不甘束缚的卑微乐伶,用几十年的时间和心血,为后来的妹妹们编织的一场幻梦而已。

才几代人传下来的香方,能敌得过几百几千年来的压迫吗?

薄秋云想不明白。

她变成了可怖的火妾,却不敢害人,但马凡心里的鬼比薄秋云还厉害,吓得他每夜都要棉花堵耳、蒙着脑袋才敢入睡,甚至要请高人来镇压薄秋云。

那道人布下法阵,以薄秋云执念最重的香方为引,九十九箱沙州刃排成茔墙,镇住了薄秋云的冤魂,又画符封棺,使她的尸身不能出来作妖。

为了让薄秋云魂飞魄散,以香方制成的沙州刃未出门前,都摆放在棺椁对应的正上方,上下两层压制,日夜折磨。

法阵刚布下时,冤魂尚能突破压制,从阵中逃出来,悄悄看一看女儿,用最后一点精力,记下女儿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阵压制越来越厉害,薄秋云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困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直到方才杜越桥踏入甬道,灌输灵力检验沙州刃,她被杜越桥吸引,短暂地出来一瞬。

她本欲附着在杜越桥身上,但紧要关头,软胄上的结咒发作护体,将薄秋云挡了回去,熙儿突然闯入,她担心吓到女儿,匆忙遁回暗室之中。

“方才熙儿打翻沙州刃,使法阵破漏,我趁此机会逃出,想再看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熙儿正躺在七零八落的沙州刃之间,笨重的箱子没有砸到她,只是掉落的时候摔伤了头,陷入昏迷。

薄秋云痛苦地抓着衣摆,看向吓得坐倒的纪夫人,凄笑道:“纪姐姐把熙儿养得很好,我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是老爷烧死的我。”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夫人面色煞白,捂着耳朵目光躲闪。

“我不怪你。”薄秋云轻笑一声,“纪姐姐蒙在鼓里,不晓得胞妹已经从老爷手中逃了出去,才继续对外隐瞒的。”

“什么?”听到这话,纪夫人放下双手,眼神还在游离,喃喃道,“逃出去了,真的?”

人在震惊中处理消息,反应是会慢半拍的。

薄秋云不再看她,所有的冤情在楚剑衣面前已经倾吐出来,真相大白,她的怨念也逐渐消减,平静而忧伤地看着楚剑衣,等候发落。

楚剑衣迟迟没有说话。

太痛了。她的心绪已经崩溃了。

无边的悲愤像洪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滔天地激荡她的内心,又像千万根银针,把心脏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

楚剑衣的上半身还是稳的,可是两腿就像站在棉花上,只要这时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绵软地倒下去,倒在冰冷黑暗的暗室里,崩溃而绝望地卧地痛哭。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全部的气力都用在闭紧双眼上,以至于两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颤抖得血液都开始发冷。

好冷啊,心掉进了冰窖,比睡在母亲碑前,冰雪覆满全身还要冷。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还不够,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住她手背,两只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左手,微小又强大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身体。

深寒的井,有一只提桶“哐当”落下来,她抓到救命稻草,拼尽力气爬进桶里,被人一点一点地拉上去,冷意追不上她。

颤抖慢慢被压下去。

杜越桥几乎是两手相扣了,中间夹着的这只冰手渐渐被暖回来,她砰砰直跳的心才敢平复。

楚剑衣的指甲陷入掌心,点点血珠沿着两人手掌相合的缝隙滴落下来,把三只手都染得血红。

“好。你的遗愿,是严惩马凡,把方子交给九曲乐坊的乐伶,还有照顾好熙儿,对吗?”

楚剑衣语气平静,克制的脸像无风的湖面。

薄秋云点点头,看向女儿,又补充道:“仙尊若有余力,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仙尊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打听打听曲姐姐女儿的消息,她若是还在世,到现在,虚岁也该二十六了罢。”

楚剑衣忽地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地说,“栖烟姨,我和阿娘,长得不像吗?”

薄秋云和杜越桥皆是一怔。

难怪……

难怪师尊自称姓柳,难怪她在听到“曲姐姐”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淡定,难怪她知道香方出自九曲乐坊,难怪她说马凡是欺世盗名之徒。

原来师尊的母亲就是曲池柳!

“长得这么高了呀。”

薄秋云怔怔看着当年那个小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和曲池柳的身高,“可比曲姐姐高出不少呢……穿得也不差,又这么厉害,应该是没受什么亏待,那就好,那就好。”

她仔细打量楚剑衣,残魂飘过来,围着楚剑衣转了一圈又一圈:“真是承了曲姐姐和你爹的优点,长得漂亮又英气,应当也会骑马吧,噢噢,你们修仙的人,应该是踩着剑飞过来飞过去的,更神气了……”

忽地,薄秋云停下来,瞪大了空无的眼眶,诧异道:“怎生得这样消瘦,是不是学着曲姐姐那般,总不爱好好吃饭呀?”

“好好吃过的,栖烟姨。”楚剑衣睁眼说瞎话,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其她姨姨们,可还好么?”

薄秋云低下头,掰着手指说:“白姐姐自缢了,芸烟姐生孩子时去的,还有莺莺姐也……啊,我们都下来了。”

“这样啊。”

“不说难过的啦,让姨姨再看看你。”

她下意识去擦流不出的眼泪,想捧住楚剑衣的脸,又不敢,强颜欢笑道:“你呀,怎么和你阿娘一样,老是记挂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啦,多吃点饭,养得结结实实的,不容易生病我们就放心啦。”

说到这,薄秋云又猛地想到什么,急忙说:“对啦,你把我召唤出来,是要消耗你的寿命的,快让姨姨回去,别坏了你的身子!”

不等楚剑衣结束献祭,她就自己钻回棺材里,等了好久又探出张虚白的脸,催促道:“快快的,不要折腾自己啦!”

楚剑衣咬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几抹鲜血将嘴唇染得绯红,灵力收回,献祭结束。

小小沙州刃,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并且与师尊的身世密切相关。

师尊啊,你贵为楚家少主,一代天骄剑仙,逍遥遨游广阔天地时,怎么也没想到姨姨们会一辈子囿于狭小墙围,为了一个不被束缚的梦想,代代传承努力几十年,为了姐妹义气,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出来。

师尊啊,你的怒火怎么能够平息呢,发泄吧,发泄吧,我不拦你了。

杜越桥松开了楚剑衣的手,看她满腔悲怆与愤懑再难压抑,慢慢地,落下一步又一步,像个走向刑场的刽子手,无赖已握在掌中,只等斩下马凡的头颅!

可是就这样给他一剑,太便宜马凡了。

楚剑衣走得漫无目的,仿佛打了一场亲朋死尽的胜战,甚至有些失神,当她走到马凡死狗般的躯体前,眼中的恨意顿时如暴风雨席卷,无赖剑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部力气一劈——

“噗嗤”

马凡从腰部被斩成两截。

“咔嚓”“咔嚓”

两只手被斩断。

鲜血狂喷,白花花的肠子从**里流出,马凡老脸皱成菊花,从剧痛中惊醒。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让马凡无法说出话,像只将死的蛆虫,不断扭动残破的躯干,妄图逃离修罗场。

“你知道,人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滋味吗?”楚剑衣站得离他远远的,恶心的血液和脏器不能流到她跟前,“你也尝尝吧。”

说话间,排布在薄秋云棺椁周围的木箱,“咻咻”全部朝马凡飞来,按照囚困薄秋云的法阵样式,排成坟茔的形状,将他围在中间。

“嗞嗞”

火光吞没木箱,把装在其中的沙州刃尽数燃起,一时间,浓烈呛人的香气和烟味充满整个暗室,绝望蠕动的马凡鼻腔里都是浓烟,熏得他咳嗽不停,眼泪口水直下。

“你罪孽滔天,下去后,阎王会怎么对你呢。”

楚剑衣森然冷笑,灵力卷起暗室众人和薄秋云的棺椁,朝阶梯出口直冲而上。

刚出暗室,数枚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

“凉州城内,岂容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