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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青天高,黄地厚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那是一个陈年老梦。

楚剑衣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种满江南花树的山庄,阿娘也还在身边。

“阿娘阿娘~”小剑衣糯叽叽地缠着阿娘,手中握有一枝雪梨花,在空中画圈儿,“爹爹今天真的会回家吗?剑衣想爹爹了。”

曲池柳放下手中的书册古籍,把小剑衣抱在怀里,母女俩的额头相互轻轻碰着。

温情脉脉的目光,在柔情对视中,跌进满是童真懵懂的眼底。

“当然啦,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我们家剑衣呀?”

曲池柳抱着女孩儿,正准备往门口走,剑衣却突然从书架上拾起她整理的一本诗集。

随意翻开的那页,正是写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分散,顿时就忘记自己要等爹爹这回事了。

年幼的剑衣把玩诗集,指着书页中如孑孓一般扭曲的文字,软软问道:“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剑衣记得,爹爹总是翻到这一页看呢。要是剑衣也知道这上面讲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让爹爹多留一会儿了。”

曲池柳一看书卷上的诗文,脸色微变。

恰在此时,院子外传来郎君爽朗的笑声:“剑衣,我的宝贝女儿!快出来接爹爹,让爹爹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啊。”

“爹爹,爹爹!”小剑衣高兴地从阿娘怀里挣脱,拿起书卷,就要跑出去迎接爹爹。

却突然被牵住了手腕,她不解地转过脸去,迎上阿娘温柔的笑意。

曲池柳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她手里拿走古诗书。

咔嚓咔嚓——

剪子在阿娘手中灵活翻动,不一会儿,书页上便残缺了一行,那片碎纸被藏到阿娘袖中。

小剑衣蛮有意思地看着阿娘动作,想要拿回剪掉的纸片,却听阿娘低声说:“把这个拿去给爹爹,让爹爹念给咱们剑衣听,好不好呀?”

于是她捧着残缺的书卷,听话地去屋外找爹爹了。

但爹爹看到了书卷后,并没有给她解释上面的文字,而是用胡茬子扎了扎她的脸蛋,就急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小剑衣伤心极了,以为是残缺的字句惹得爹爹生气,他才匆匆离去。

因此小剑衣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小声哭泣,不理会阿娘的劝慰。

直到她哭累了,困得半梦半醒间,被阿娘逮着机会哄好了,侧过身来,要阿娘教她书卷上的文字。

阿娘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牵起她指着那些字,轻柔而缓慢念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剑衣的指尖停留在空缺处,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阿娘~被你剪掉的字,是什么呀?”

趁着女儿困得不清醒,曲池柳把那一页翻过去,忽悠她道:“剑衣记错啦,这里根本没有字啦。”

“真的吗……好吧,看来是我记错了。阿娘,阿娘唱歌儿,剑衣要听……听着阿娘的歌儿睡觉觉。”

“好啊,剑衣想听什么呢?阿娘用今天教你识的字,编首歌唱给剑衣听,好不好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

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分明是来煎人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她?!

楚剑衣的心犹如坠入无底深渊,可她面上依然保持平静,或许是失去了眼睛的缘故,关之桃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除了木然。

那条白绫遮去了她所有的情绪,曾经被许多人害怕的凤眸,再也不能焕发出光彩。

甚至阳光洒在楚剑衣的脸庞上,照耀出来只剩一片宁静柔和。

“之桃。”楚剑衣伸出手在桌上试探摸索着,碰到那只满布老茧的手,确定了关之桃的位置,抬起脸,冲她淡淡一笑,“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着静静。”

关之桃的声音疲乏:“那好,楚长老,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睡得不死,听得到。”

话音落下后,漆黑的世界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咚,朝着门外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楚剑衣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所想保持的那一点点体面,仍然在孤军奋战,顽强抵抗。

手掌放得低低的,沿着桌面缓慢扫动,不敢动作大了,那会把桌上的不知摆在哪里的碗筷摔下去。

楚剑衣先是摸到一件圆润光滑的物件,凭大小估摸,那绝对是饭碗。

她想把碗叠起来,但看不见其它碗筷的位置,也不晓得桌子边沿在哪里,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杯盏,里面残存着温热,那应该是茶盏。

但不知道是关之桃的,还是她自己喝过的。

那些都不重要。楚剑衣现在想只找酒杯,她记得关之桃放下酒杯的位置,离自己手不远的。

可为什么找不到,酒杯在哪里呢?

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她自己就能去找酒喝,根本不用麻烦关之桃啊。

不,不——她不能这么想。

楚剑衣很快压下去这个想法,也压下去心里的怨懑,她继续找自己的酒杯。

可突然。

“砰”

什么东西掉下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冰冷液体湿了裤腿,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酒香袭来。

楚剑衣瞬间停下动作,像犯了错事却不敢承认的孩子那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生怕关之桃会循声赶来。

心跳忐忑不安,在胸腔中难堪羞赧地作响。

那种莫大的尴尬与羞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楚剑衣吞没。

幸好,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没人来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笑话。

她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关之桃不会过来后,才慢慢从椅子里起身,一手扶着桌沿,生疏地蹲下,一手在地面上胡乱摩挲,沾了满手的脏泥,终于摸到了酒杯。

“唉。”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起身,坐回椅子里。

杯上沾满了泥泞,素白的手掌也全是脏污,横竖是用不了酒杯。

楚剑衣无法,只好把杯盏放到一边,然后手抬高点,找到桌子中央的酒坛,抱进怀里。

她揭开酒封,就着坛口轻嗅了一阵。

或许是失去视力后,嗅觉也会丧失一部分,所以无论楚剑衣怎么闻,都闻不出当年的那份滋味了。

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那些人与她相视一笑,拊掌叫好:“小剑仙果然豪情雅兴,改得好,改得好!”

又想起曾经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句诗,她在诗书上读过的——

却全抛之脑后,只记得阿娘教她唱的“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

所有人都知道后边的诗句,阿娘知道,海霁知道,杜越桥也知道。

就连楚剑衣自己,也记得残缺了一句。

可所有人都对她瞒下了这一句:来煎人寿,包括她自己。

一时间,也许是有些醉酒了,楚剑衣头晕脑胀,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太晕了,她想大睡一觉。

但是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忽的想起阿娘锈的残花。

那是还在山庄的时候,曲池柳神色悒郁,便在团扇上绣了一朵白色的叶子萎顿的花。

现实中的花败了还能重开,可是被绣到团扇上,就归不了根,垂垂地定死了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那朵花的模样,楚剑衣心里难受,胃也一缩,午饭吃过的食物都趁着这阵难受劲一股脑涌上来。

她看不见,四下都是漆黑的,凭着记忆两手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吐出来,酸味、恶心。

如果能看见的话,有些肯定还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多肮脏啊。

楚剑衣尽量小声地回到床上,抱着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背轻微地颤抖起来。

阿娘,阿娘早早逝去了。

海霁为了保护桃源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离她而去。

杜越桥为了救她,与她换血,孤身赴往极北,至今没有得到关于杜越桥的任何消息。

她的徒儿,她的爱人,她为数不多的依靠,还会回来吗?

八仙山是座孤岛,如今,她楚剑衣也是一座孤岛了。

在极力克制下,哭声越来越小,肩膀的颤抖却更强烈了。

眼前一片黑暗,楚剑衣即将醉倒过去了,却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菩萨也会坠落到泥潭里,小姨你,也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哈哈大笑]

第172章 我也能让小姨爽她骗你上床,和自己师……

潇湘楚家,这是一座偌大的宅子。

似乎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橘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

楚希微轻手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白绫蒙盖,青丝铺散,簇拥着一张虚白憔悴的脸庞,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所以看不出她醒了没有。

楚希微关上门,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上去,抬起手想抚摸女人的面庞。

也许是落座时的动静大了些,床板震动,将女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楚剑衣往左边侧过脸,躲开她的手指。

下一刻,却被楚希微捏着下巴转了过来。

“浩然宗少主。楚小剑仙。楚剑衣。”

她听见楚希微在细数着那些称谓,属于曾经的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逍遥潇洒的楚剑衣的称谓。

每一个字都在楚希微的唇齿间反复碾磨,来回品味,好像要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楚剑衣的心口。

最后,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从前都从楚希微的薄唇间流走,她浅浅勾起唇角,戏谑清晰地说:

“小姨。”

炙热的气息缠绕在楚剑衣脖颈间,透露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剑衣却连一句话都不屑于施舍,加大了力气往身后靠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但没用,楚希微直接坐上床,将人架在自己双腿之间,攥着她的手,去抚摸一片冰冷的铁令。

“希微知道小姨看不见,所以特意将宗主的谕令刻在铁片上,拿回来给小姨辨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母亲教孩子识字那样,握紧楚剑衣的手指,指过一个又一个的字。

同时朝女人的耳垂,吹出一阵阵热息,“小姨读懂了么?宗主的意思是,他将小姨赏赐给希微,以嘉奖希微前段时日的辛苦工作呢。”

怀中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如死湖一般寂静。

楚希微却也不生气,她今天心情大好,两指落在女人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楚剑衣闷哼了声,嘴唇抿得死紧。

“今天是希微大喜的日子,小姨不为希微感到高兴么?”楚希微低声道。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楚剑衣的腰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陶醉的表情。

楚剑衣脊背发麻,咬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楚希微笑道:“怎么,只许杜师姐碰你,希微却碰不得?”

她将楚剑衣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脸色阴恻恻:“小姨可记好了,现在你是希微的人,是宗主亲自赏赐的!”

听到这一句后,楚剑衣忽然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乖嘛,小姨。”楚希微贴着她的脸庞,轻声笑了下,说,“小姨为希微牺牲了好多,希微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小姨。”

“楚希微,你就是这样的恨我。”

“怎么会呢,希微明明最爱小姨了,比杜师姐还爱呢。”

楚剑衣忽地冷笑出声:“你那是爱吗?我还以为,是你恨我恨得太痛苦,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她的眼睛分明被剜掉了,半点都看不见,甚至还有一段白绫覆盖着。

可楚希微却觉得,这瞎女人的目光能灼穿一切事物,剖开她的胸膛,逼问她的内心。

或许是真相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心虚的掩饰。

楚希微忽然拽下覆眼的白绫,掐着楚剑衣的脖子,将她拽到窗格旁边,打开了窗子,让阳光映射在空荡荡的眼眶里。

强光直射之下,楚剑衣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发痛,像是放在火上灼烧,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楚希微很是残忍地直视她,像是在观赏一件亲手打造的珍宝。

女人的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浅色薄唇起了层皮,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剩着凌厉的眼睛轮廓在狐假虎威。

身如不系之舟。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看上去既狼狈可怖,又带着两三分惹人怜惜的韧性。

然而,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哪怕忍受着剧痛,也仍旧面无表情。

楚希微将她暴露在阳光下片刻,然后按着她的臂膀,抵到窗底的幽暗处。

“原来小姨也知道,希微是恨啊。”楚希微的声音变得恨低哑,“那小姨知不知道,楚淳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嗯?”

她摩挲着楚剑衣的下巴,低笑了一声。

“他说,女人不过是件玩物,不管是给男人玩,还是给女人玩,都是一样的。”

“希微的意思是,小姨的生父,将自己的女儿赏赐给属下玩儿,很残忍吧?”

“可是小姨,希微因为你,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希微怎么能不恨你?!”

她按住楚剑衣的双肩,浑身突然颤抖起来,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孩子,在大声向丢掉她的长辈讨要说法:

“小姨,小姨啊!希微在那个家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啊?!”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字字泣血。

“希微当时在想,救救我吧,你来救救我吧小姨,我在那个家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啊。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楚希微的声音忽然消停下去,她噤声了,似乎在等着楚剑衣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肩膀的颤动,流露她的愧疚和自责,哪怕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

楚剑衣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窗棂底下,惨白的面颊没有半分动容。

好像是在用平静,嘲讽楚希微不堪的过往。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楚希微狠狠甩到床边,脊背撞击上硬物,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楚希微掐住她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楚剑衣!你凭什么不来救我?!你救得了杜越桥,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善心给我!”

“她不过是一个村野孤女,一个泥腿子、乡巴佬!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为什么宁愿救她、收她为徒,和她上床,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你忘记我母亲了吗?!忘记她当年是因你而死的吗,忘记在潇湘还有一个孤女了吗?!”

指甲深深陷入脖颈中,掐出几道月牙儿形的血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楚剑衣像块破布似的,被楚希微掐着脖子乱甩,藏在寝衣下的肌肤撞出紫青的痕迹。

她有些窒息了,眼前竟然浮现出楚鸿影的音容笑貌,而后变成阿娘、大娘子、杜越桥。

仿佛在经历走马灯。

或许是发泄得累了,楚希微喘着粗气,将女人压回床脚。

有几滴眼泪,落在楚剑衣的手臂上,滚烫灼人。

“小姨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楚希微在沙哑地啜泣,“希微过得那么苦,那么难,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你眼睛里只有杜师姐吗?她到桃源山就有新的人生了,宗主爱护她,关之桃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还有小姨当她的师尊!可希微呢,希微还在受苦啊,她那一点点苦难比起希微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扑进楚剑衣的怀抱里,蹭着脖颈、蹭着脸颊,抬起楚剑衣的手掌,为自己擦拭眼泪。

曾经求而不得的手掌,此刻被她任意握在手中,由她拉拽扯动,沾上属于她的眼泪。

但忽然,那只手掌动了下,挣脱她的手,揩掉眼眶旁边的泪水。

却也仅止于那一瞬间的动作。

楚剑衣的眼睛望着远处,并不垂眼看她,轻叹一声:“楚希微,痛苦需要比较吗?”

楚希微趴在她怀里,声音魅惑道:“至少在希微心里需要。”

“好。”楚剑衣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我承认你的痛苦。”

楚剑衣道:“可是,每个人承受的痛苦不同,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她顶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两只眼眶,望向光线照来的方向,薄唇轻启:

“你以为杜越桥经受的苦难,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她不应该比你过得更好,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你以为杜越桥是保护不了我的废物,在你眼中,她一无是处,却能得到我全部的爱,所以你觉得不公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杜越桥像现在的你一样,满手沾着鲜血,她的痛苦会比你少吗?”

说到此处,楚剑衣摇了摇头,叹息道:“不会的,她感受到的痛苦比你深得多。”

“不可能!”楚希微厉声打断她,“为什么要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比较,杜越桥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走到我这一步,感受不到我所感受的痛苦!”

“不许叫她废物。”

楚剑衣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杜越桥不是废物,她比你勇敢得多,也比我更加勇敢。”

谈及杜越桥的名字,楚剑衣仿佛回想到某段美好的时光,唇角竟然微微勾起。

她说:“你之前总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杜越桥。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她的勇敢。她十八岁就跟了我,从一个干瘦弱小的丫头,变成能够为我赴死的爱人,她的蜕变她的付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你不是说,她的痛苦比不上你么?”

楚剑衣哼笑了一声,然后叹息似的说道:“不是的,她的痛苦远比你深。”

“或许她前十八年经历的痛苦,比不上你所遭受的更凄惨,但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所以痛苦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这世上有些人为非作歹、杀人如麻,有些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许久,如果让她们去杀人放火,你说,谁的痛苦会更深重呢?”

楚希微冷凌凌道:“难道前者生来就是灾星祸种,她们经历的痛苦就能被忽视?!”

楚剑衣轻笑着:“你看,你还是承认后者的痛苦更大。”

“就因为后者承受不住,抵抗苦难的能力更弱,所以你就把心偏向她们,却看不到前者如深渊一般的痛苦了吗?!”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其实,杜越桥的承受能力属于后者。但那又怎样呢,又不是人人都生来坚强,不会掉眼泪,我准她哭泣,准她靠着我的肩膀寻求安慰。”

楚希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渗出水来。

但楚剑衣看不见,继续说:“杜越桥的内心原本是很脆弱,她也会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事事不如人,但她能够走出来,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中,顾影自怜。”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在逍遥剑派参加过一场论剑大比,你也不知道,被你看作是废物的杜越桥,在那场大比中夺得第一名,你更加不知道,当时没人相信她能夺冠,所有人都在否定她,污蔑她作弊的声音比雷声还大。”

“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害怕那些人的谩骂,害怕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人愿意在背后支持她,因为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的我想不到,现在的你也不会想到,事情的结果是,杜越桥提起剑舌战群儒,一个人的气势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震慑,她压过一切声音,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次。”

“在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弱小,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说着说着,楚剑衣的声音变得温柔脉脉,笑容也愈发灿烂幸福。

在这种情绪流溢下,她竟然伸出手拍了拍楚希微的肩背,柔声说:

“所以你看,被你们鄙视、力量弱小的杜越桥可以自强自立到那种地步,我怎么会不爱上她?”

楚剑衣道:“当然了,她吸引我的优点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她还总是为我着想,哪怕自己情动到忍不住,也会想着,告白的后果是不是会将我拉入泥潭……”

“够了!”

楚希微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她还不是扔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让你忍受世人的唾骂!”

楚剑衣嗤笑了一声,“是谁把我害到今天这一步的?楚希微,是你啊。”

“我、我是迫于无奈,受命于楚淳,不得已才对你下手的!”

楚希微急切说道,却被她平静的声音压过去。

“其实你送给杜越桥的那支玉兰花簪,有窃听的作用吧。”楚剑衣淡淡道。

她抬起手抚摸楚希微的发顶,果然碰到了一根冰冷的簪子,“你听到了我和杜越桥在阿娘坟前的立誓,对么。”

她的语气相当平静,也很笃定,早就想明白了这个事实。

楚希微铁青着脸,紧咬后槽牙,不肯承认她的猜测。

楚剑衣道:“不说也没关系,你和楚家那些小孩没什么区别,都喜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楚希微终于憋不住了,“那又怎样,做肮脏事的人不是我,是她杜越桥!她勾引你!”

“……”

“她骗你上床,用尽手段求你干她!和自己的师尊颠鸾倒凤,难道不可耻吗?!”

楚希微用尽污言秽语,毫不留情面,把自己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小姨不知道吧,你在干杜师姐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借那一段声音,想着小姨身下的人是我!”

“小姨的声音可真好听啊,希微将那夜的声音保存了下来,每夜都伴着小姨的声音自渎,夜夜都能高好几次呢。”

“小姨、小姨,你干杜师姐干得爽不爽啊,我也可以让你干,让你爽啊……”

她着了魔般一边朝楚剑衣说着,一边褪去自己的衣物。

衣裳滑落至脚踝,露出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楚希微牵起女人的手腕,五指抓着她的手掌,将楚剑衣的手牵到自己光滑的肌肤上,勾引般往下滑。

无人踏足的院子,窗户大打开着,光线透过一方窗子洒进来,一寸不落照耀着屋内的两人。

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每一寸,那处肌肤便立刻泛起粉红,宛如娇嫩的花瓣,等待甘霖滋润。

少女微微张开了红唇,些许喘息从唇瓣间泄了出来。

她引着楚剑衣的手掌,愈来愈往下,正要到达那处时——

“啪”

响亮的巴掌声,红肿的巴掌印。

“楚希微,滚开。”——

作者有话说:由于桥很少戴簪子首饰,所以把玉兰花簪拿出来的次数很少,导致希微每一次的偷听,都刚好赶在师尊为上,因此希微以为剑衣是1啦[好的]

但其实剑衣更喜欢当躺0[捂脸偷看]

第173章 有热闹都不去凑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

“滚开哪!”

七八个少女将一位白发的老妪挡在身后,仰着脸怒视嘻嘻调笑的男人。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头发乱如蓬草,肩上站着只白羽小鸟儿的邋遢人,同她们擦肩而过。

小白鸟的身子朝着邋遢人前进的方向,脑袋却转了一周,颇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那群姑娘年纪在十几岁左右,装着很朴素,肩上捆着大背篓,背篓里装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却都斜插了一条枯枝。

她们围成一个圈,将中间的白发老妪保护起来。

有个口齿伶俐的姑娘冲在最前头,大声喊道:“我们手里头都有钱,谁会偷你一个包子!我看是你穷的吃不起饭了,信口诬蔑我们这群女孩子!不要脸!”

那男人登时火冒三丈,瞪着铜锣大的眼睛,举起拳头就要砸向女孩,却在半路被拦住。

他转脸看去,是个清瘦高挑的女孩,举着剑柄挡下了那一记重拳。

男人张嘴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可奈何实在隔得太远了,姜小鸟儿竖着耳朵都没听见。

姜小鸟咕哝道:“桥桥走这么急干嘛,路上有热闹都不看。”

“不感兴趣。”杜越桥道。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店铺走去,准备饱餐一顿。

此地是极北部州边缘的一个小城镇,离疆北不远,到了盛夏还刮着雪风。

这一路走来,杜越桥有意打听妖兽的消息,但路上的人都摆摆手,表示根本没听说过妖啊兽啊。

杜越桥不禁对姜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但姜小鸟拍着翅膀,扇出几阵清风,刮走她脸上的冰屑,“极北部州被人家镇守得好好的,没有妖兽侵袭,这些小辈子享着福,早就忘记了妖啊兽啊的。”

“这地方又深在内陆,消息闭塞,他们怎么会知道沿海的情况?”

再说了,那群大坏蛋向来喜欢瞒着平民百姓,出了那么大的祸事,怎么可能开诚布公。

姜如实回答道。

杜越桥皱着眉头,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无从验证,只得加快了脚程,往桃源山赶去。

此时距离她离开极北部州,已经过去了两天。

自从那天姜告诉她,枯木逢春配合上春风吹能使海底的草木复苏后,杜越桥立刻行动。

姜借了源源不断的灵力给她,催生出海底的草木,从极北部州边缘攀升到冰原上。

按照姜原本的计划,利用枯木逢春,能够顶起海底的冰川,但是以杜越桥的能力,这个计划看起来是天方夜谭。

不过姜的法子有很多。

既然从下往上顶不行,那就反其道而行之,沿用先前的法子,继续往下挖凿冰块。

姜向杜越桥展示了一遍,如何利用那些攀升上来的藤蔓,破开冰面抬起冰块,数十米高的冰强拔地而起!

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冰墙,如菟丝子一般攀附而上,将冰墙包裹得坚不可摧。

从远处看,简直就像是一面覆满绿叶的古朴城墙。

杜越桥很疑惑:“你为什么把枯木逢春用得这么熟练,而且不用喊那一句口诀?”

姜收拢翅膀,晃晃脑袋,站在她的肩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类似于低头捡石子的小事。

姜打了个哈欠说道:“因为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啊,上古时期人人都会,这很难吗?”

“……”

“而且根本不用念叨什么春风吹又生,傻丫头,被你师尊忽悠了都不知道,真好骗。”

杜越桥无言以对,于是又问道:“为什么上古的时候人人都能学会,今世却没能传下来?”

姜思忖了一小会儿,“大概是那时候,人族先祖与妖兽媾和,后代有充沛的妖族血脉,所以能比较轻松地催生出瓜果植物。而到了今世,你们体内的妖兽血脉稀薄,难以再催生草木了。”

“毕竟,最先琢磨出枯木逢春术的,那可是东方的句芒。”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司草木之生长。

那么自己能学会枯木逢春术,大概也是托了鸑鷟的福。

杜越桥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多年以前,那棵红梅树下,师尊牵着她的手,为她倾注灵力去绽放一树梅花。

那时候,楚剑衣只是想帮她树立信心,未曾想误打误撞,竟然为如今帮上了大忙。

有姜小鸟儿在旁边辅助,一面面绿墙拔地而起,很快修砌成了一段,段段相互联结,绵延千里之长,也不过用了十二日的时间。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条绵延两千里的冰墙,如同青绿色的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冰原之上,鳞甲似的藤叶在冷风中簌簌抖动,首尾隐没于天地尽头。

冰墙修砌加固好之后,杜越桥跟着姜,来到一座矗立高耸直插云霄的冰川前。

那其中,沉睡着一只庞然且栩栩如生的白羽凤凰。

那是鸑鷟的本体。

将封印解除后,庞大的纯白凤凰变作一道光芒闪过,钻入姜小鸟体内。

姜绕着杜越桥兴奋地飞舞了一圈,落在她肩头,轻轻啄一口,“么么哒,谢谢你小桥桥,人家现在找回了八成的力量。”

杜越桥道:“你不是自己能打开封印么?”

姜啾啾叫道:“那不一样,之前的时机都不成熟。”

杜越桥:“有什么时机?你难道不想离开极北之地?”

姜道:“冰川的封印容易解除,但心的封印难打开噢~人家可是很有自制力的,不筑好冰墙拦住冰原底下的妖兽,绝不会轻易踏出极北的!”

杜越桥又问,为什么不能事先恢复好实力,自己去修筑冰墙。

姜挠了挠头上的绒毛说,啾啾,嘿嘿,这不是怕自己玩心大发,待在这里待不住吗,毕竟人家只是两千多岁的小女孩啦。

杜越桥没招了,这小鸟儿不愿意告诉她的话,就算她想尽千方百计来套,都套不出。

鸟嘴死严实。

姜又说,赤云长剑被她遗落在疆北了,咱们得走一趟,把它找回来。

“桥桥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咱们之后还得往西海去的,那才是你的机缘哦。”

姜落在桌子上,叼起一颗牛肉粒,鸟嘴张合几下,吞吃入腹。

她一边品味着美食,一边说:“桥桥真是对牛肉情有独钟呢。”

杜越桥喝完一大碗辣酒,浑身泛起暖热,人缓过来说道:“吃牛肉有劲,有了力气才能尽快赶路去桃源山。”

一人一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邻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碎语:

“哎你发现了没有,好像从去年冬天开始,极北吹来的雪风好像没那么寒冷了。”

“嘶,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好像确实是这样,今年开春都比往年早些了。”

“是啊是啊,你们瞧瞧那边的雪山,冰雪界限是不是往上移了些?”

他们讨论的这些,大半都是杜越桥的功劳。

但杜越桥两耳不听旁人事,一心只想楚剑衣。

连姜小鸟用那些人的话来吹捧她,杜越桥也只是一笑了之。

酒肉吃喝得差不多了,杜越桥把剩下的吃食打包带走,正打算离开。

姜忽然撞撞她的脑袋,示意她往先前争吵的那伙人看去,“真不去凑凑热闹了?”

杜越桥转过头,“不去,我不插手旁人的事情,免得惹火上身。”

姜仍然在坚持:“那可都是些女孩子,跟你从前一样一样的,桥桥忍心看她们受欺负?”

“……”

“桥桥忍心,人家可不忍心哦~人家可看不得女孩子受欺负,啾啾啾,疼疼,怕怕!”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一人一鸟已经走到街巷拐角,半只脚踏出去了。

姜小鸟往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惋惜,“哎呀呀,反正决定权是在你手上,是走还是留下来管管闲事,都看桥桥自己咯。”

这一句话说出来,杜越桥顿时不走动了,悬在半空的脚往回收。

姜道:“哎呀,人家竟然能劝动桥桥,真是可喜可贺!”

杜越桥打断她:“嘘,小点声,我好像听到了叶夫人的声音。”

她朝街巷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对峙的那伙人身上。

原先那伙小姑娘把老妪围在中间,占着人多的优势,气势汹汹和男人理论。

可是现在,那个满脸横肉的高大男人,叫来了一群凶神恶煞,将小姑娘们团团围住。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姑娘们身后走了出来,用身子挡住男人们的视线。

杜越桥这时才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胆怯怯的八九岁小女孩。

老妪一直低着头,以满头白发示人,声音却是与外貌不符的年轻:“是孩子不懂事,吃了两个包子却只付一个的钱,我替她向你们赔钱道歉。”

说着,她就解开腰包,从里面掏出几枚铜钱,佝偻着腰递给跟前的男人。

身后的丫头眼眶红红的,看见她给男人服软递钱,正想说自己只吃了一个包子,却被师姐拦下。

为首的男人看了看老妪递过来的铜钱,眼神像黏住了似的,盯着她细嫩白皙的手腕打量。

“老婆子,把脸抬起来,让爷们儿看看你的样子。”男人故意不接铜钱,吆喝道。

老妪身形顿了顿,接着从腰包里又掏出几枚铜钱,低三下四说:“劳烦大爷您行行好,不要为难——”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人捏住,抬起来供那些男人打量。

这是一张丑陋的脸庞,眼角唇边尽是皱纹,眼袋极深,整张脸都垮塌下来了,有四五道狰狞的刀疤,占满了这副蜡黄凹陷的脸颊。

老妪的面容就这样抬起来,被迫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呸!原来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长得双白白嫩嫩的手,骗老子以为能一饱艳福了!”

旁边的男人附和道:“老女人你也要,饥不择食了啊?哈哈哈!”

那男人立刻感受到了侮辱,满脸通红,又不好对同伴发作,只得啐了口唾沫,高高扬起巴掌,就要朝老妪扇过去。

“啪”

巴掌还没落下,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男人的动作未停,手臂继续朝老妪扇去,眼神却在看见光秃秃手腕的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哪去了?!!”

老妪紧闭着双眼,听到这一声时,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街巷深处缓缓走过来,伴随着沙哑的一声:

“叶夫人,您怎么……”

第174章 海霁待你不薄啊越桥,海霁死了。……

有个小丫头先认出了来者,得救了似的喊道:“是杜师姐!”

那群挑事的男人看了看飞出去的断手,又扭头看了看目光森寒的杜越桥——

“这人是修士!快跑!”

此地在极北部州边缘,离中原极远,哪怕浩然宗明令禁止修士对凡人出手,到了这里也是鞭长莫及。

何况此处与疆北接壤,逍遥剑派的修士才不会管男人的死活。

在气场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杜越桥面前,那些男人不敢冲上去与之交锋,捡起断手,撒腿就跑出了街巷,犹如丧家之犬。

杜越桥没有继续追。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老妪,目光惊诧,意识有些恍惚。

“是你吗?……叶夫人。”杜越桥嗫嚅着嘴唇,轻声问道。

叶真匆忙低下头,用衣领旁的面纱裹住整张脸,只剩下花白的头发被寒风拂动。

她的容颜没有完全老去,除了脸庞被近乎毁容般摧残了,手臂和脊背都还是年轻的状态。

可她的穿着与杜越桥印象中截然相反,从头到脚都是粗布衣裳,灰扑扑的,打着好多个补丁,连脚底下踩着的鞋都沾满了泥土。

只有一蓬如蒲公英般的白发,刺眼地飘摇在风中。

但杜越桥记得,叶夫人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模样,像只花孔雀似的打扮自己。

哪怕到了最落魄的时候,也要收拾得清爽漂亮——怎么会是眼前的像乞丐一样的老太婆呢?

“杜师姐。”站在一旁的师妹开口道,“我们是从桃源山逃过来的。”

“师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有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见到杜越桥,眼眶立刻变红了,忍不住要向她诉说桃源山遭逢的大难,却被旁边的师姐用眼神止住,憋住眼泪,噤了声。

杜越桥没有再追问叶夫人,勉强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将一众师妹请进了茶馆。

到了茶馆里,这群小姑娘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找到一方大桌子落座。

杜越桥被她们围在中间,叶夫人仍然低垂着脸,不肯抬头说话。

姜小鸟也收起了打量她的目光,闭上眼睛假寐。

杜越桥环视一圈颠沛流离的师妹们,问道:“桃源山出什么事情了?”

这些师妹抿紧了嘴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躲闪,都不愿意说出真相。

杜越桥换了个问法:“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终于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师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道:“宗主、宗主说,让我们往西边跑,去逍遥剑派找活路!”

杜越桥心中一沉,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心脏,亮着獠牙,等待落下足以致命的一击。

她强稳住心神,顺着小师妹的话往下问:“宗主哪去了,她没和你们一起过来么?”

师妹们瞬间说不出话了,目露悲恸,垂下了眼帘,连最小的师妹也捂住嘴,呜呜哭泣着。

就像在杜越桥长满枯草的心原上,放了一把火。

烈火在焚心灼肉,烧得杜越桥心跳都停止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先淌出了眼眶。

出事了。桃源山一定出事了!

宗主和师尊的处境肯定很不好。

杜越桥闭上了眼睛,抬手揉按着眉心,手指轻轻揩掉眼眶边的泪水。

她强行稳住心神,声线颤抖着,问出那一句话:“师尊、我的师尊……楚长老,她、她怎么样了?”

“她还好吗?”

静默了片刻。

然后年纪最小的那个丫头好奇地看了一圈身边师姐,懵懵懂懂说:“楚长老在桃源山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要接着说下一句,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师姐捂住嘴巴,呜呜哇哇说不出话。

那些姑娘们的表情很难堪,似乎知道点什么,但死活不愿意告诉她。

杜越桥不敢继续问了,缓了一会儿,勉强露出个浅笑,正想和师妹们说些体己话。

“海霁死了。”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叶真,开口说道。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泪眼,尽量维持镇静了,却依旧咽不下喉咙中的哽咽:“越桥,把你带大、教你修行的宗主,死了啊。”

这一瞬间,如遭雷殛。

一声细微的咔嚓,仿佛是灵魂裂出了一条缝隙,心脏碎成了无数片,像玻璃渣般,细密地扎着胸膛。

只有那声“海霁死了”,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杜越桥僵坐在椅子里,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即便这时候有人推她一把,她也绝没有反应。

眼神空洞,魂灵抽离。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有耳朵清晰地听着叶真在说话。

“海霁是为了保护桃源山,保护东海沿岸的百姓而牺牲的。她仿照你师尊的做法,画了个劣质的白莲法阵,扛了一整夜。”

“她没有你师尊那么厉害,死的时候整个尸体都是干瘪的,眼睛和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像干柴一样。”

“她那么高一个人,抱在怀里却像抱着个孩子,你说她、她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疼啊?”

叶真的眼神空荡荡的,仿佛根本没有看着杜越桥,而像是在望着一片虚空,死灰、虚白,看不到任何希望。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不敢说话,静默地陪在叶真身边。

她们或垂着泪眼哭泣,或咬紧了嘴唇,眼中俱是无尽的恨意。

说到后面,叶真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杜越桥找回一点儿意识,她的话先是抵到鼻腔里,堵成闷气发不出声响,用嘴型无声地问:

宗主为什么会死啊?

但是她发不出声音来,又觉得,叶夫人已经将宗主的死因告诉她了,反复问有什么意义。

于是杜越桥紧紧闭了下眼睛,把话咽回肚子里,她问:“是谁害死了宗主?”

或许在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楚淳。”叶真说道,“东海的妖兽异动,即将要突破海滨结界。浩然宗不愿意增援桃源山,逼得海霁以身祭阵。”

“他们还说……桃源山未战先逃,海霁以死谢罪。”

她的话刚说出来,旁边的姑娘犹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在偷听她们谈话。

可叶真毫不介意,字字泣血地控诉着:“浩然宗以桃源山私藏神兵为由,逼我们如果不交出全部的神兵,他们便不会支援东海海滨结界。”

“可桃源山交出了武器库里的所有神兵,仍然弥补不了他们的失窃名单……其余的宗门也不肯支援桃源山,海霁走投无路,只能祭阵啊!”

她像是漂在水中的一叶浮萍,此时看到杜越桥,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叶真两手合握着杜越桥满是疮疤的手掌,像是在求,也像是在泣:

“越桥啊,如今东海的妖兽登陆了,沿岸生灵涂炭,浩然宗那群畜生竟然要推倒桃源山,去填平东海的入海口!”

“咱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情绪太激动了,面纱从脸庞掉落,露出一张满布刀疤的狰狞面容。

那是她自己攥着刀,一刀一刀地,从左额角到右脸颊,从右脸到左脸,划了整整五刀。

容貌尽毁,搭上满头白发,让不过四十岁的被海霁娇养惯了的叶真,看上去与六旬老妪无甚区别。

叶真说,她从桃源山离开后,一边往西边逍遥剑派赶过去,一边游说沿途的大小宗门,希望能说服他们支援桃源山。

但她们在桃源山待久了,完全低估了外界的人性险恶。

更何况,她所面对的是执掌大权的男人。

叶真生得一副神仙容颜,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哪怕她一夜白头,白发苍苍。

可这样倾城的容貌出现在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人脸上,那就是怀壁之身,招祸之引。

叶真犹如一只肉质肥美的兔子,跳入了丛林的圈套里,群狼环伺。

她好几次险遭毒手,堪堪脱身。

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叶真握着刀,毁去了她前半生引以为傲、如今却无比嫌恶的容颜。

这一招果然有效,至少路上遇到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变少了。

叶真一路往西往北走,碰到了一小队与长老失散的桃源山弟子,便带上她们继续赶路,昼夜兼程,难得喘息,至今终于走到疆北的边界。

杜越桥声音沙哑道:“叶夫人,接下来的路程,由我来护送你们吧。”

叶真却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乞求道:“求求你了,越桥,你去劝他们不要推倒桃源山,那是海霁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你想想海霁,想想她教你的剑术,想想她每年除夕给你发的红包,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每回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她总是在远远地望着你,直到你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回去啊!”

“越桥啊,她平素最是喜欢你,你下山的那段时日,她好几夜担心得睡不着觉,她待你不薄啊!”

说到最后,叶真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给她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地痛哭,苦苦哀求她去挽救桃源山。

杜越桥无法,只得答应了下来。

得到她的承诺后,叶真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倒进了女孩们的怀里。

杜越桥护送她们到了疆北,临走时,翻遍了乾坤袋和衣裳兜子,却连一件法器都找不到。

她将当年叶夫人塞给她的钱财,悉数送还给了师妹们,拜托她们,一定一定不要放弃活下去的信念。

而杜越桥自己则径直往南边赶去,不在疆北作多逗留。

噤声了许久的姜疑惑道:“你真的不留在疆北了?那里可有我留下来的赤云剑呢。”

杜越桥道:“不留了,桃源山危在旦夕,师尊的情况恐怕好不到哪去。”

“那你打算先去救桃源山,还是先去找衣衣?”

杜越桥顿时停了下来,将姜捧在手心里,“你能看见楚淳的动作,对吗?”

“啾啾,啾啾!”

“那你是不是可以通过他,看到我师尊的处境?”

第175章 她娘是低贱伶人把她压在榻上,强要了……

一阵吵骂声从阁楼底下传来,像开水咕噜噜冒泡似的,夹杂着几声“孤儿”“没爹”“坟山”,攻击力惊为天人。

楚希微前几天都忙着清理各大宗派门户,东奔西走,疲惫不堪。

昨夜在关中述职,赶回潇湘已是五更天了,光。裸着身子没睡上几个时辰,又被院子里的动静闹醒。

她紧闭着眼睛,伸出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被褥里蜷缩着身子,仍然屏蔽不了闹翻天的声音。

“去死啊啊啊!”

楚希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褥,抓起一件外裳遮住身子,踹开房门,大步走至楼台。

她怒气冲冲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如火上浇油,让楚希微的怒气直冲上了天。

楼下,重新招回来的下人围成大圈,将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裳的女人围在中间。

那女人叉着腰骂爹,舌战群儒而不占下风,正是关之桃。

关之桃一把打开指着自己的那只手,瞪着眼睛骂道:“不知道从哪座坟山爬出来的死人也来你姑奶奶面前狗叫了,这么喜欢没事找事,怎么没见你找个马车撞死,变成枉死鬼天天轮回哪会像现在这么闲?”

那下人被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想把颤巍巍的手臂重新抬起来,但很快又被她打了下去。

旁边一个多嘴的老头呛道:“野种就是野种,带出来的妮子也是个满口脏话的乡——哎呦!”

没等他话说完,关之桃抬起脚就踹中他**,疼得老头捂着下面吱哇乱叫。

“姑奶奶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了,平常就咳痰咳个不停,现在还满口喷粪,喉咙里是住了只耗子吗?给你惯的!”

“一口一个野种,你是有娘生没爹教吗,不知道她爹是当今浩然宗的宗主?你的意思是,楚淳是到处撒种的狗咯?”

“还有你!看什么看,姑奶奶给你看一眼都要收钱,你还想着占便宜是吧……”

那一抹桃粉红,像只陀螺似的在人群中来回转动,攻击力极强,扫射范围极广。

周围一圈的下人,要么挨了她的巴掌,要么被她骂到手脚痉挛,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她扇两巴掌。

他们面面相觑,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女人的嘴巴如此毒辣能骂,简直比鬼还要恐怖!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楚希微。

她始终紧皱着眉头,眯起眼睛观望底下的争闹,却没看到楚剑衣作出任何动静。

那女人并没有出来,也没说一句话制止。

楚希微不免有些遗憾。

真是可惜,不能欣赏到楚剑衣脸上的精彩表情。

但很快,她自己也受不了关之桃的脏言秽语,两指紧按着太阳穴,退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逐渐变小,那些人死活骂不过关之桃,与其自取其辱,还不如及时撤退,吃了几十口瘪地走开了。

关之桃也懒得跟他们费口水,打了胜仗,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楚希微慢慢松开手,盯着洁白的床帏顶,脑子里的想法像泡泡一样冒出,全部都是后悔的念头。

早知道,就直接把那群下人全杀了,尽是些没用的废物。

方才和关之桃起争执的那伙人,正是当年欺辱她楚希微的下人们。

在将潇湘楚家灭门后,楚希微急于逃命,来不及屠戮这些下人,就匆匆离开了潇湘。

如今她将这伙人重新找回来,不为其它,只为让楚剑衣身临其境地感受一下,她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一日,楚希微坐在椅子里,架着腿,夕阳橘光打在少女满身的雍容华贵的服饰上,管事老婆子端着滚烫的茶水,恭恭敬敬站在她身旁,不敢发出丝毫怨言。

而她面前几米处,站着一排胆战心惊的下人。

弱者,总是习惯于向更弱者挥刀。

面对一个出生就克死亲娘,从小得不到父亲喜爱的孩子,他们的恶意便放大了百倍。

在衣裳遮盖下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管事婆子总借着吹毛求疵的理由,高高举起板子,把她的手掌打得通红肿胀……

可是现在,当年那个被欺凌被辱骂被白眼的小女孩,忽然站了起来,手握着生杀的大权,一眨眼就有人头落地。

他们如何能不害怕?

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战战兢兢立在楚家大宅里,以为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楚希微饮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杀你们。

那些人立刻跪下来,朝她磕头,感谢小姐的不杀之恩!

楚希微唇边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让他们站了起来,说道:“院子里有一个瞎女人,从前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现如今只是个连自理都做不到的废人。”

“我前十几年过得凄惨,但错不在你们,全是因为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的无情让我受尽了折磨!”

“今天我把你们一个不落,全部找回来,都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吧。”

楚希微告诉那些下人,楚剑衣不过是外室生的一个野种,她娘是低贱的伶人,丢几两银子,就能让她娘脱衣献舞,多么的卑贱下流!

她把楚剑衣的过往摸得好清楚,知道楚剑衣的痛处所在,把楚剑衣的伤痛不堪全部暴露在人前。

她看清了楚剑衣的伤疤,却始终想不明白——

这女人分明拥有和她一样的痛苦与不堪,为什么不能和她身同感受,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为什么?!

凭什么?!

但那些不重要了。

现在,楚剑衣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要让楚剑衣好好体会一下,自己当年活在地狱里,是如何的痛苦无助!

楚希微吩咐道,你们除了用口头上的招式凌辱,不许对楚剑衣动手,要是让我看到她身上有一道伤痕,所有人都别想走出这座院子。

她恩威并施,在纵容下人刁难楚剑衣的同时,又随手杀两个叫嚣的男人,做足了样子给楚剑衣看。

血溅到了楚剑衣的手腕上。

她就伸出舌头舔掉血迹,说,小姨,别害怕,我来救你了,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

但她低估了楚剑衣的耐性,也没有料到关之桃的嘴皮子如此了得。

楚剑衣就像盲眼菩萨似的,端坐在昏暗的厢房里,丝毫不理会那些下人给她的刁难。

若是骂得狠了,旁边还有关之桃能为她出气。

她们俩虽然落魄潦倒,但依旧活得好好的,有时候楚希微驻足在窗外,甚至能听到她们的笑声。

那笑声如荆棘的刺,如毒蛇的獠牙,扎得她心里皮翻肉绽,流血流脓!

她恨不得撕烂关之桃的嘴,把楚剑衣死死压在榻上,不顾意愿强要了这个女人。

可楚希微没有这么做。

她要徐徐图之,要让楚剑衣把她视为唯一的依靠,要同杜越桥比较个高低贵贱,让楚剑衣对那个废物彻底死心,心甘情愿做她的女人。

但她同样低估了杜越桥在楚剑衣心中的分量。

那天傍晚,她步子轻悄悄的,走到了楚剑衣厢房的窗外,不敢继续往前了。

楚希微躲在窗户后边,依靠窗格挡住自己的身体,像小时候逢年过节,她蹲在窗户下偷听家人们围着团圆桌举杯欢庆的那样,听着楚剑衣和关之桃的谈笑。

她们吃得好开心,不管菜肴是不是难以下咽,也不管如今陷入何种境地,净聊些轻松开怀的话题。

像在苦中作乐,又像是知道楚希微躲在窗外,专门做戏给她看一样。

可楚剑衣修为尽散,又是个瞎子,关之桃不过一介凡人,谁会知道她楚希微在偷听?

那些笑声好刺耳,就连和关之桃说话时的温柔语气,也是对待她从未有过的。

楚希微像发了疯似的冲进厢房,将她们餐桌上的碗筷全部扫下去,按着楚剑衣的双肩,逼视她瞎掉的眼睛,狠戾地质问:

“你凭什么吃得下饭!你凭什么还笑得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我的手中,我想让你死立刻就能杀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畏惧?!”

楚剑衣却对她淡然一笑:“为什么要吃不下饭?我还等着越桥回来找我,当然不能饿死在你这里。”

“她早就抛弃你,扔下你,独自逃命去了,她不要你了!”

楚剑衣却好像根本不关心她在说什么,笑意更浓了:“我不仅要活着、要吃饭,还要好好活着,大口大口地吃饭,那样才有力气等到越桥回来。”

“啊——!!!”

楚希微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发了疯似的摇晃着虚弱的女人,两眼猩红,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不要你了啊,你为什么还要想着她?!你看看我,现在你只有我能依靠了啊!!!”

“我看不见你,是你剜掉了我的眼睛,你忘记了吗。”

楚剑衣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到楚希微以为她马上就要爆发,以为她下一句就要崩溃质问。

楚家就是有疯癫的基因,楚遗仙疯,楚观棋疯,楚淳疯,她也疯,楚剑衣凭什么不疯?

楚剑衣一定会疯的,她装不了多久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一定是平静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之桃,咱们俩待会儿出去散散步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

楚希微僵住了,她的手臂脱力,让楚剑衣很轻易就挣脱了出来。

关之桃过来扶住她,笑吟吟道:“咱们绕着院子再走一圈吧,我栽的月季开了,楚长老肯定很喜欢。”

“谁让你种的月季,这是我家,没得到我的允许谁准你乱栽东西?!”

楚希微歇斯底里:“拔了!通通都给我拔了!”

“哦,那楚长老,咱们以后摸着墙走吧,正好能让你熟悉一下地形。”

“谁准你们碰我家的墙,明天我就把它们全部推倒!”

“哎呀,还有这好事呢!楚长老你赶紧收拾好包袱,咱们就趁着她推墙的时候逃走!”

“关之桃你找死!”

重重伪装的心防被彻底击破,楚希微猛地拔出剑,就要戳穿关之桃的胸膛,却被楚剑衣挡了下来。

楚剑衣并不能看到她的出剑,而是下意识挡在关之桃身前。

剑尖停止在她胸前一寸。

关之桃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心惊肉跳地口不择言:“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得不到爱就要横刀夺爱!”

“你知不知道她们师徒**!”

楚希微原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她不想承认楚剑衣和杜越桥之间的关系。

但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楚剑衣身败名裂,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关之桃一脸的无所谓:“关你什么事了?人家是吃你的饭了,还是睡你的床了,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人家谈恋爱又没影响到你,你在这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窜上窜下做什么呢?吃多了红薯,闲得放屁。”

“再说了,楚长老喜欢杜越桥不是很正常么,难道还要喜欢你,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难道还要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

不,不不不——那些不是她的本意,是楚淳逼她那样做的!

她想对楚剑衣好,她想报答楚剑衣,她不想害楚剑衣的!

……可是,楚剑衣不听话啊,楚剑衣在用漠视伤害她。

哪怕是恨也好啊,哪怕楚剑衣恨她,恨透了她,她也不会伤害楚剑衣啊。

可偏偏是漠视,是不在意。

那是比恨更令她痛苦的存在!

楚希微的神智忽然陷入狂躁,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抠得能见血!

她一边急切地念着静心诀,一边用头撞击墙面,砰、砰、砰,丝毫没有收力。

撞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可此时,她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个奇葩的念头——

她想撞得再用力一些,把墙撞塌,让楚剑衣能听得到,让楚剑衣慌不择路地跑过来,跌跌撞撞来到她身边,轻声地轻柔地安慰她,像对待杜越桥一样温柔。

可是,直到楚希微把脑袋撞出血了,楚剑衣仍旧没有来到她身边。

反而等来了楚淳的传声:

【速来浩然宗。】

第176章 死癫公疯子疯子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

死癫公!

她不是昨天夜晚才从浩然宗回来,到潇湘还没歇一天脚,又把她传唤过去做什么?!

死癫公疯男人蠢东西疯子疯子疯子!

“去死吧。”楚希微在心里低低骂道。

但她还是停下了撞墙的举动,咬牙切齿地换上笑脸,恭敬问道:“宗主有何吩咐?”

楚希微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等待了良久,仍然没等到那一头回话。

“嘭”

确定传讯结束后,楚希微一拳砸进墙壁里,皮破血流骨折。

可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将拳头硬生生拔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掰回骨折的手指。

很好,血还能流,手还能疼,自己还活在这个烂透了的人世间。

楚希微狰狞的面容慢慢变回淡定,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收拾干净了,出门往关中的方向赶去。

浩然宗殿内。

四周窗户都遮得严实不透光,只有几盏油灯幽幽燃烧着,宛如陵墓里的鬼火,忽明忽暗。

一切都是昏暗的,周围气息阴冷得不像是在人间。

楚希微走至阶前,半跪了下来,借着些微的灯火想看清座上人的面容。

但根本看不清楚,男人浑身覆盖着黑纹锦缎,穿一身带帽斗篷,连面庞都画满了繁复的咒文。

仿佛隐遁在黑暗之中,是黑夜的主人。

楚希微不敢多看,垂下了眼帘,毕恭毕敬道:“宗主唤属下前来,是有何吩咐?”

座上那人的呼吸很沉重,不知是不是在压抑体内灵力,缄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那个孽女怎么样了?”

楚希微如实回答:“她被属下软禁在潇湘,过得……生不如死。”

楚淳没有接着问话。

一种诡谲的安静,在漆黑幽暗的大殿内弥漫,挟着阴冷之气布散到每个角落,令人既寒而栗。

楚希微心里做好了面对他发疯的准备,不动声色地揪紧了衣袖。

但楚淳呵呵冷哼了两声,语气中有种泄愤的兴奋:“哦,是炉鼎遗留下来的灵气,冲撞得她生不如死,还是——”

“你在床上把她冲撞得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

楚希微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等这疯老头笑完了,她才沉声应道:“两者兼而有之。”

楚淳听完,又是一阵抚掌大笑。

笑声嘶哑而空洞,在阴寒的大殿中不断回荡,似乎是从废弃许久的枯井中传出来的,笑得教人皮惊肉跳。

笑够了,楚淳靠回宝座里,嘶嘶地喘着粗气,继续问道:“她知不知道桃源山被推倒填海去了,知不知道沿海的那群草芥全部被献祭了?”

“那孽女有没有崩溃啊?”

他的气息相当平静,不再像当初围剿楚剑衣时那样断续,问话中透露着一种疯魔与期待。

楚希微答道:“楚剑衣如今受尽身心上的折磨,万念俱灰,但仍有股犟劲支撑着她活下去。属下打算等她缓过来之后,再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彻底击溃她求生的信念。”

“好!不愧是我老楚家的女子,有的是手段与算计,比那孽女和你娘强得多!”

楚淳不吝夸赞,他作出惋惜惆怅的模样说:“可惜啊,我原本是不想对她下手的。”

“衣儿小时候是那样的乖巧,那样的听话懂事,怎么就长成如今这副离经叛道的模样了呢?”

他幽幽吁出一口长气,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凶狠,透露着凶光,“全是凌关那个贱女人的错,全是炉鼎的错,全是老家主的错!”

“我们一家三口在山庄生活得平安无事,偏偏她体内生出了炉鼎,偏偏老家主知道了她的存在!”

“还有凌关那个贱女人,养着我的女儿,却教她如何恨我瞧不起我!甚至人死了,还能教唆孽女来刺杀我!她们全都该死!”

错!错!错!全都是旁的人犯下大错!

楚希微在下面听着蹙起了眉头,目光阴鸷而不耐烦。

不晓得这癫公还要把错推到谁身上,倘若实力足够的话,她恨不得立刻就捅死眼前的疯子。

好烦。烦死了。烦得想把天底下的人全杀了!

本来连续干了几天的腌臜事,回到潇湘还没休息上半天,就被关之桃闹腾醒,已经是足够烦人的了。

现在还要来听这个疯男人发癫,楚希微的耐性简直忍到了极限。

袖子底下的手臂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把男人捅个对穿。

但楚希微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她抓住楚淳歇气的功夫,插了句嘴:“宗主,鹿台山的那伙人连续不断上了几十封书,请求咱们增派人手,支援他们守住入关结……”

“不派。”楚淳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就让他们孤军奋战,哪个宗门都不许去支援。”

楚希微犹豫了一下,道:“但鹿台山镇守着入关结界,若是他们失守,妖兽岂不是轻易就能进入大陆?”

“那便任由妖兽上岸。”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楚淳忽然镇静下来,打量着阶下的楚希微。

被黑暗笼罩着面庞,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更猜不出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

那眼神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缠绕在楚希微周围,冒着足以致命的毒液。

楚希微鬓边有冷汗淌了下来,她强行保持着声音的冷静,问道:“属下这就让他们滚。宗主还有什么吩咐?”

楚淳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森森然说起另一件事:“希微啊,你该知道我打算把浩然宗宗主的位置传给你吧。”

“宗主是在跟属下开玩笑吗?宗主福泽绵长,寿比南山,属下愿意永世追随宗主!”

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掉在衣裳上,浸湿一片。

楚希微心跳如擂鼓,顷刻间就想好了几条逃生的路线。

她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这个癫公在发什么疯,但如果楚淳要取她的性命,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提前计划好逃跑!

心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重到她耳膜里如擂鼓作响。

殿内却一片死寂,静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然而,宝座上的男人却笑出了声,“我将降大任于你,却没想到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希微啊,你还是太年轻,得多加历练啊。”

楚希微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下,虚脱了般道:“宗主教训得是。”

没等她话说完,楚淳手指轻轻一按,楚希微肩上立刻如重山压迫,嘭的声,双膝跪地。

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听着楚淳淡淡说道:“你不是对炉鼎的秘密很感兴趣么?”

“属下不敢妄想。”

“无妨。”楚淳说,“当年如果没有你利用禁术把楚鸿影的嘴撬开,我也不会知道炉鼎的事情。”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楚希微有一瞬间恍惚。

她记得的,当初是她亲手出卖了母亲。

那一夜,朗朗明月高悬,月光洒在白惨而陌生的骷髅,却连一丝光亮都不分给她。

她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攥着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楚淳的话。

按照信纸上的话术,楚希微一字一句地质问楚鸿影的尸骨,亲眼看着母亲的白骨逐渐湮灭。

她每说出一个字,母亲的骷髅就消散一分,先是脚趾、腿骨,再到肋骨、手臂,最后即将要把手指头也磨灭,那些话终于问完了。

楚希微抛开纸张,眼底映出那一截指骨,旁的全部湮灭了,只剩那一截指骨。

她奋不顾身地扑向母亲的尸骨,想要挽留最后一点点念想。

但是,她握不住。禁术一旦开启,尸骨就注定会灰飞烟灭。

那是楚希微第一次见到母亲,也是最后一次。

只是为了帮楚淳凑出炉鼎的秘密,再去对付唯一待她好过的楚剑衣。

“其实老家主散道之前,喊我去过他闭关的那处涧底,用一滴鲜血,化解了我体内淤塞的灵气。”

楚淳说:“真是没想到,他临死前竟然还会惦记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是是他害的我啊,如果不是他的一己私欲,夺走了我体内的炉鼎,我怎么会沦落成废物,遭世人耻笑?!”

他语气变得又低又沉,话里的恨意却节节攀升。

就连殿外的灵气流动,也受到他情绪波动的影响,变得紊乱而狂躁。

楚希微眼底情绪复杂,越发想杀死他。

楚淳阴鸷道:“楚家八百年的炉鼎传承,分明是我的天赋最高,我六岁就凝炼炉鼎,楚剑衣体内的炉鼎都是她十岁时候才显形,我难道不是老天宠爱的骄子?!”

失心疯的老畜生,狂到没边的癫公,神经病老不死千年祸害成精!

楚希微一边在心里忿忿怒骂着,一边攥紧了拳头,疯狂地克制着想动手的念头。

她嘴上却镇定道:“宗主之资举世罕见。”

听了她的阿谀奉承,楚淳那颗极度渴望得到肯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得偿所愿。

他冷笑着说:“你母亲当年看到的那一点点场景,让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老家主本意是想把楚剑衣豢养在阁楼里,等待一年,等她体内的炉鼎稳定了,再通过阵法取出来移植到我的丹田里。但很可惜,你母亲破坏了这一切。”

“母亲她该死。”

楚希微立刻回道。

但楚淳根本没有理会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絮叨:

“可最后还不是失败了!如果他当年没有想着取我的炉鼎,何必要大费周章还不能如愿?!该死的老东西!”

“我当年本是天纵奇才天之骄子,和凌家定下婚约……可是都怪他,他害得我陨落,被凌並明那个死老太婆退婚,遭尽世人的白眼耻笑!”

“我如何能不恨他?!你说,我难道不该恨他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咆哮着问楚希微。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同样受尽屈辱,遭到欺凌与耻笑,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彼此的感受了。

但楚希微根本不想听他发癫,也不想听什么炉鼎、楚鸿影、楚观棋。

她的忍耐也到极限了,再听这癫公像个怨夫似的说下去,恐怕她真的会忍不住动手拔剑。

堆着笑脸附和了几句,楚希微转移话题道:“属下在潇湘还有事务尚未处理,可否先走一步?”

“不急。”楚淳慢悠悠道,“我还没有吩咐你正事。”

死癫公!

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事上来!

楚希微紧闭了下眼睛,狠狠攥着衣袖,说:“宗主还有何吩咐?”

楚淳道:“姜离开极北部州了。”

楚希微的语气却很平静,淡淡道:“鸑鷟感应到了吗,她现在何处?”

“正是因为鸑鷟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所以要你前去调查。”

“……”楚希微沉默了半晌,“属下这就告辞,去调查姜的行踪。”

“慢着。”

楚希微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又被他叫住:“东海沿岸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去那些宗门里抓修士去献祭,别耽误了血污海的建成,迎接鸑鷟降世。”

“……是。”

楚希微走出浩然宗侧殿,正准备找处地方歇息,好好睡一觉,传音铃忽然作响。

她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本打算将传音铃丢出去,却还是耐住了性子,打开铃铛。

风中传来一阵银铃吹动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

但那头的人说:

“不好了小姐,有人、有人把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劫走了!”

第177章 她以为她不知道抱紧一点,为师想你。……

一条风脉长万里,托着重剑上的师徒二人,朝逍遥剑派的方向赶去。

冷风从杜越桥脸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寒冷生疼,她却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踩着重剑登上百丈高空不真实,抱着的人儿轻薄如纸也不真实。

眼眶咬不住泪水,掉了三两滴眼泪下来,落在楚剑衣唇边。

她一尝,又冷又咸,还砸得人脸疼。

“到极北历练了一年多,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

楚剑衣抬起手掌,一点一点摩挲着女人的肩膀,摸到下巴,抚上脸庞,揩掉她的泪水。

看不见的坏处有很多,比如不能直接给杜越桥擦眼泪,要摩挲一阵子。

但看不见也有好处,比如流不出眼泪来,不用被杜越桥看见她的伤怀,而可以单方面安慰杜越桥。

杜越桥看看怀里虚弱的人儿,又望向前方的茫茫云雾,像个送上花轿的新娘子般哭哭啼啼,“我……我、我太久……师尊、师尊啊……”

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姜小鸟站在杜越桥的肩膀上,冻得瑟瑟发抖,伸出翅膀想做点什么,却只刮起一小阵微风,无奈只得收拢白羽。

她拍拍杜越桥的脸颊,又亲昵地蹭蹭楚剑衣枯瘦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们感到几分暖意,免受冷风吹袭似的。

师徒俩隔着一段白绫,相顾无言,唯有杜越桥的眼泪千行。

姜小鸟啾啾叫了两声,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打趣道:

“衣衣把桥桥赶走五年都没让她磨成一把利剑,到我手下只用了一年,桥桥就能杀伐果敢了,人家是不是很厉害呀?”

两个时辰前。

楚剑衣躺在床榻上浅眠,她侧着身子面向墙的一面,避免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盲眼。

她睡得并不熟,或许是因为楚希微把窗扇拆除了,屋子里的光线太过耀眼,教她直到下半夜月沉入西,才能短暂地睡去。

楚希微在逼她示弱,用尽各种折腾人的法子,但她根本不想理会,也不屑于搭理。

她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恨楚希微上,那样太费心神,她撑不住的,也熬不下去。

虽然她每天都在很用力地吃饭,一勺一勺的,逼迫自己强吞下去,哪怕有时候送过来只是残羹剩饭。

但那些食物咽入到胃中,很快又会掀起阵阵江翻海倒,吐出来极其狼狈。

有时候,关之桃哭着劝她,实在吃不下去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楚剑衣总是先笑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说,我要等越桥回来啊,如果连饭都吃不下去,饿死在这里,越桥见着了会多难过啊。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的缘故,她看不见关之桃的表情,只能通过声音去判断人家的喜怒哀乐。

这时候楚剑衣就万分感谢自己的瞎眼,看不见意味着可以减少几分愧疚,不必去面对因自己而起的悲伤与忧愁。

吃下去又吐,一部分原因是体内的灵气仍在时不时冲撞,撞得胃痛痉挛,哪怕楚希微为她寻来了药材,也只能勉强镇住疼痛,治不了根本。

另一部分是情绪的波动消极,哪怕她强装着无事发生,面上保持镇定,身体也消受不起。

她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消沉,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消瘦,手腕和脚踝更是瘦到了皮包骨头。

然而楚希微看不出来,着了魔的家伙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关注到并不小的细节?

也幸好楚希微看不出来,不然楚剑衣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的羞辱。

高挑的人儿蜷缩在被褥里,薄背看上去无比瘦削,似乎动作稍微大点,就能把她撕开。

可她当初在八仙山岛,同杜越桥在一起的日子,身材分明是匀亭而纤秾合度,如今到潇湘不过半年,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样子。

命运何其捉弄人。

但楚剑衣没功夫去自怨自艾,她不念从前,不幻想以后,只怀抱着一丝丝希望,机械而麻木地度过每一天。

所以直到杜越桥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外边喊杀声一片,沸反盈天,楚剑衣也只是翻了个身,两眼空洞地望着床顶。

直到杜越桥扑跪到床前,不知所措地喊出那一声“师尊”。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是临死前的回马灯。

可楚剑衣现在还不想死,她想等着杜越桥回来,等着自己的徒儿、爱人回来见她。

于是她翻了个身,想尽快从睡梦中苏醒。

“师尊,师尊你理理我啊,剑衣……剑衣,我来迟了啊。”

她的意识因那几声“剑衣”,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一滴两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渗进唇齿间,咸涩苦烫,是相当熟悉的味道。

其实只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那人的面容就可以知道真假了,但她早就瞎了。

白绫之下,是黑漆漆而瘆人的两只眼眶。

楚剑衣从浅梦里清醒过来,试着喊了一声:“越桥,是你吗?”

那泪水就更多了,简直是泪如雨下。

“是我啊……我是越桥啊,师尊……”

那熟悉的哭腔在一片漆黑中响起,却令楚剑衣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

她有些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泪也流不出一颗。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此时却感受到另一颗心带来的炽热,带来火一般的颜色,带来恋人熟悉的面容。

她想说,不哭了,师尊在。

但是说不出来,声音哽在喉咙里,似乎要化成哭声呈现在她的爱人耳边。

可杜越桥也在哭啊,比她小七岁的爱人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这一路走来肯定受尽了委屈。

楚剑衣把哭声咽了回去,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抹掉杜越桥脸上的泪水,但因为她看不见,泪水糊了杜越桥一脸。

她沙哑地安抚着:“不哭啦,师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

杜越桥的哭声就更大了:“师尊……师尊你的眼睛,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剩下的那一句。

楚剑衣舒心地笑了一声,调侃道:“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小事一桩,为师挺得过去。”

杜越桥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浑身颤抖着,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几次碰到眼睛周围,却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她怕她的师尊会疼,会崩溃,会耻于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但楚剑衣却变得好乐观,甚至把脸靠在她的胸前,轻声说:“怎么不说话了,为师都听到你的心跳了,又装哑巴。”

杜越桥沙哑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楚淳吗?”

“不着急,以后慢慢说。”楚剑衣道,“现在咱们师徒俩到哪亡命天涯去?为师没有灵力,只能倚仗你来保护了。”

“咱们去逍遥剑派。”

杜越桥擦干净眼泪,抱着她走出狭小的厢房。

现在整片大陆都是楚淳的天下,除了疆北逍遥剑派,除了师尊的外祖母家。

楚剑衣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逍遥剑派到底会不会收留她们师徒俩。

但现在除了逍遥剑派,她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楚剑衣往上挪了挪身子,想挽住杜越桥的脖颈,让她省点力气,可是浑身使不上劲,再次跌回爱人的怀抱里。

杜越桥不敢把她搂得太紧,害怕控制不好力度,会让她骨瘦嶙峋的身子受疼。

“抱紧一点,为师怕摔下去。”楚剑衣虚虚揽着她的后背,生怕这是个幻梦,“院子里还有关之桃,带她一起走。”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潜伏的暗卫早被她屠戮杀尽,只剩一群没有灵力的下人在鸡飞狗跳。

她们很快就找到关之桃,杜越桥召出与她结过契的无赖剑,载着关之桃一同往逍遥剑派赶去。

楚剑衣窝在她的怀里,阖上眼睛,总算安心睡了一觉。

睡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天上飞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呼呼往身上吹,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寒冷中睡着的。

横竖是睡不着了,楚剑衣理了一会儿思绪,忽然开口问道:“楚希微设置在院外的守卫实力都不可小觑,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

杜越桥的声音被寒风吹得冰冷,可面对楚剑衣时又变得无比温柔,“是楚希微把师尊囚禁在潇湘的吗?”

楚剑衣不置是否,或许是实在累极了,或许是不知道告诉她之后,能有什么用处。

她很想让杜越桥带她去一趟桃源山,去看看那里的女孩们过得怎样了,祭拜一下海霁的墓。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何况杜越桥心思敏感易伤,若是知道海霁身死的消息,她怕是会支撑不住。

然而杜越桥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好想好想告诉师尊,宗主身陨了,桃源山的众师妹流离失所,叶夫人一夜白头。

叶夫人让她去挽回岌岌将倾的桃源山,可她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但怀中的女人眼盲体弱,被折磨得没两斤肉了,衣裳遮拦下的骨骼也硌得人生疼。

怎么能再让她经受挚友逝去的打击呢?

她以为她不知道,她也以为能瞒住她。

一路平安到了逍遥剑派,有个师妹在大殿门前等着她们,见了杜越桥便大喊:

“杜师姐!你终于回来——楚长老?!楚长老还活着!”

杜越桥抱着师尊降落在阶前,还没等她喘口气,一众师妹便将她们两人围了起来。

奇怪的是,先她们一步抵达的关之桃却没有出现。

杜越桥看了一圈身旁的师妹,她们脸上的表情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但又笼罩着一层阴郁的乌云。

她心中大感不妙。

不等她问出话来,怀中的楚剑衣扶着她的肩膀踉跄站起身子。

楚剑衣隔着一层白绫环视女孩们,像从前一样冷静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她和杜越桥并肩站在一众无助的女孩之间,尝试稳住她们的心神。

可昔日犀利的凤眸早已被白绫覆盖,身形也不复从前的挺拔,整个人憔悴且虚弱,像一根盲眼竹竿撑着宽大的白衣,倘若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那些姑娘们见到楚剑衣这副样子,溜到唇边的话也被拽住了缰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却在此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不远处的哭声。

那哭声响天彻地,那人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是把心头血也哭了出来:

“为什么不等等我啊,叶夫人!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啊……我们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多等我们一会儿啊?!”

杜越桥身形一僵,整颗心如坠冰窟,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小师妹。

那个小师妹对上她的眼睛,直到此时才支支吾吾地说:“叶夫人她……服毒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劳烦读者大大们往后面翻一翻,18点就不更了哦[哈哈大笑]

第178章 种种如过眼云烟外祖对不住你。

叶真的尸体已经僵直了,以发覆面,也许是服毒后的面容太过狰狞,她不愿意吓到了生人。

其实她人生最后一点时光,在护送女孩们到达逍遥剑派的时候,就消磨殆尽了。

从桃源山离开后,叶真先是去汨罗挖出那坛子铜钱,然后把金银首饰、衣裳罗裙,全部给典当换成钱财。

她点燃一盏油灯,眼睛眯起来,借着昏黄的火光,指尖捏住一针一线,在衣裳内里缝了很多个口袋,将所有的沉甸甸的钱财都塞进了贴身衣物里,一路往西走。

叶真本来可以直接逃去逍遥剑派,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一个人,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弱女子,满头白发拄着木棍,东奔西走,去为桃源山苦苦求援。

因为衣裳里的钱财太过于沉重,叶真总是收敛着步子走路,走得又慢又沉,往日挺昂的脊背,也被压出了弯曲的弧度。

上半辈子那么骄傲的女人,爱财爱臭美爱炫耀的花孔雀,散尽家财、容颜尽毁,像个乞丐婆子似的,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少得可怜的钱财,乞求大小宗门援助桃源山。

但是无人瞧得上她,鲜少有人搭理她。

一次一次地敲门,又一次一次地被拒绝,被戏弄,被冷嘲热讽。

兴许在乞讨般的求援中,叶真的精神就崩溃了,但她自己感受不到,行尸走肉般支撑到如今。

所以在听到桃源山倾倒的消息后,脑中那一根支撑着她的线,再也绷不住,嘭的一声,断裂了。

这个前半生劳顿、后半生奔波逃命的女人,如此潦草地逝去了,连身上最后穿着的,都是从包袱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灰布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打补丁的体面干净的衣物了。

“一到逍遥剑派就死人,还得耗费人力给她埋了。楚妹妹,你真会给我添堵啊。”

有个断臂的女人斜倚在墙边,埋怨声载道。

杜越桥定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她竟然是凌飞山。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楚剑衣能从戏谑的声音中听出是凌飞山在旁边。

桃源山的女孩们躲在楚剑衣和杜越桥身后,目光胆怯地看着三人对峙。

叶夫人的尸身还躺在旁边,关之桃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疆北的风沙很大,不一会儿的功夫,众人身上就覆上了薄薄一层黄沙。

沙粒轻擦过楚剑衣的脸颊,她心里也像被利刃割过一样,痛得窒息,痛得流血。

杜越桥扶住她的手臂,让她能倚靠着自己站稳,“凌掌事,我们走得仓皇,想在逍遥剑派暂住一段时日。”

凌飞山冷哼一声,“杜姑娘,或许是你们仨忙于奔命,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身后可跟着几队飞天的耗子呢。”

杜越桥脸色微变,姜小鸟早就提醒过她有人跟踪在身后,她换了好几次路径,没想到还是被人跟上了。

“如今楚剑衣的通敌罪名还没有洗清,就逃到我们逍遥剑派来,真以为我们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你们这种行为叫什么——”

凌飞山毫不客气打量着狼狈的师徒二人,那几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随着一声嗤笑,刻薄说出:

“祸水西引,还是惹火上我家的身?”

杜越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她的话,身后丫头们的心更是跌倒了谷底。

她们手指绞着衣角,长久疲于奔命已经让这群年纪尚小的姑娘心力交瘁,此时又寄人篱下忍受凌家的脸色,她们虽然愤懑,却也无可奈何。

师妹们紧紧的围在杜越桥身边,等待这位大师姐会做出如何的抉择。

也许是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怜悯,也许是忍无可忍,硬呛一句谁稀罕你的收留。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杜越桥,就像当初叶夫人求她去挽救桃源山那样,一切希望都压在了杜越桥肩上。

杜越桥缄默了良久,微张嘴唇,正准备对凌飞山说点什么——

“带我去见外祖母。”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是双目失明、修为尽散的废人楚剑衣。

霎时间,原本停留在杜越桥身上的目光,纷纷凝视着楚剑衣。

女孩们眼神殷切地让出一条通道,以便楚剑衣从人群中走出去。

凌飞山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时而停在她被白绫覆盖着的双眼间,时而扫过她枯瘦如柴的手腕和凹陷下去的脸颊。

眼神中的情绪很复杂,有怜悯也有同情,但比怜悯更多的是憎恶,是厌烦。

然而楚剑衣看不见,失明仿佛变成了她的铠甲,将一切恶意与嘲笑抵挡在外。

她松开杜越桥的搀扶,步伐平稳地往前走了数步,停在凌飞山跟前。

不知她怎么找准方向的,凌飞山不发一言,冷脸看着楚剑衣的举动。

但女人的双眼遮蔽在白绫之下,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凌飞山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绪。

只能听见楚剑衣沉冷的犹如命令一般的话,她说:“带我去见外祖母。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嗯?”

真是可恶极了的女人,都脆弱到走两步路就会摔倒的境地了,说话还是如此傲慢,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

凌飞山残存的那只左臂隐隐发力,似乎想对眼前的瞎女人动手,但最终忍了下来。

她换上一副惯用的狐狸笑脸,朝楚剑衣哼笑出声,“饿了才晓得找娘吃奶,前几年过得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把老太君放在哪儿?”

“这是我和外祖母之间的事情,何必告诉于你。”

“……真不愧是老太君最疼爱的外孙,她人都快要驾鹤西去了,却还惦念着你。”

看到楚剑衣脸上的惊愕,凌飞山总算得偿所愿,浅浅出了口恶气,“那就跟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楚妹妹。”

一众奔命过来的姑娘暂时等候在逍遥剑派殿内,楚剑衣则跟着凌飞山,走去了凌老太君的寝宫。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明亮的廊道,楚剑衣的眼前仍然漆黑,四周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停了下来,楚剑衣紧跟着止住步伐。

她听到凌飞山轻哼了一声,说:“老太君,人给带来了,飞山告辞。”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后,凌飞山就极快地走开了,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处理。

而床榻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楚剑衣的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她先是闻到一股股药苦味,那是创伤用的药。

在最开始失去眼睛的那段时间里,关之桃经常给她涂抹伤药,其中有一味与之相同的药材。

等楚剑衣适应了药味后,周遭就只剩下了黑暗和空寂,仿佛走在无灯无火的洞穴里,漆黑一片。

楚剑衣试着往前摸索了一段路,很快就碰到件冷硬的物体,她伸手去触摸,火焰的温度让她闷哼了一声。

正是这一声闷哼,让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先是沉重的身躯在被褥间翻动的声音,接着老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楚剑衣听到那一句:

“儿啊……”

走来的路上,凌飞山跟她交代过,老太君的时日不多了,意识也不清醒,常常幻视死去的人。

如此看来,老太君应该是把她认成凌关大娘子,或者其她二位早早逝去的姨姨了。

楚剑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挪动,终于摸索到一片柔软的被褥。

有只皮肉垂落的老手,一把握住了她。

那只手拽着楚剑衣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床边坐下。

然后顺着她的手往上摸索,摸到枯瘦的手腕,皮包骨的胳膊,凸出得硌手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

那只手上满是老朽的垂肉,身体也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可抚摸她的时候,动作是那样轻柔而坚定。

“我的儿啊,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头啊……”

不知为什么,听到那句“儿啊”的时候,楚剑衣的泪水控制不住淌出眼眶,一滴滴掉落下来。

“怎么瘦得没有一点人样了,儿啊,你在楚家受了多少委屈啊!”

“楚淳那个畜生是不是老打你,儿啊,你一身好功夫,为什么不还手啊?!”

“我的儿啊……一个人流浪在外头,风也吹你雨也打你,吃不饱也穿不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啊……”

凌老太君叫“儿啊”的时候,尾音总是拖得很长,仿佛凌关大娘子就在她膝下。

楚剑衣本来是想向凌老太君求情,借最后一点点亲情,求老太君大发慈悲,让桃源山的姑娘们在此地避难。

然而她不敢出声,只有大如黄豆般的泪珠一滴一滴坠落在被褥上,浸成了深色。

她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凌老太君察觉到异样,发现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她最痛恨的楚家的血脉。

楚剑衣噤着声,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避免溢出片言只语。

然而。

凌老太君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在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句:“剑衣啊,我的儿,你为什么不理外祖,是在怪外祖没有保护好你吗?”

霎时间,泪如雨下,楚剑衣再也绷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外祖……剑衣听见了……”

凌老太君捧住她的脸庞,指腹摩挲着脸颊、鼻头,一路往上,最后摩挲到那一段白绫附近,不忍心继续抚摸了。

如果楚剑衣能看得见的话,一定能看到此时老太君的眼中尽是怜爱与愧疚,甚至还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柔情。

可是她看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也看不见凌老太君最后一面。

凌老太君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是外祖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外吃尽了苦头……”

楚剑衣轻轻摇晃着头,伏在外祖的床边,任凭外祖摩挲她的脸颊。

她轻声说:“是剑衣命中注定有此劫,与外祖有何干系呢。”

凌老太君抱着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女儿痛哭流涕:

“在你出事的那会儿,外祖就想把你接回逍遥剑派,但是西海结界要碎裂了,外祖成天忙啊忙啊,忙着带兵镇杀妖兽,把接你的事情交给飞山,她却告诉我,你的眼睛被挖掉了……”

“要是外祖不忙着杀那些妖兽,早些把你接回来,那群死耗子就不会害你了啊,都怪外祖,都是外祖的大错!”

“外祖没用啊,女儿孙儿一个都护不住,关儿死了,见溪也到鱼妖肚子里去了,就连我的剑衣也被他们害得眼瞎目盲!”

“我到下面去怎么给关儿交代啊?!”

或许是回光返照,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凌老太君,在见到楚剑衣后,竟然恢复了力气,把几十年来的愧疚与自责,通通倾诉干净。

她说自己对不住楚剑衣,说自己不应该埋怨楚剑衣那么多年,让外孙女独自漂泊受苦,普天之下没有一处是家。

她说在楚剑衣第一次来逍遥剑派的时候,她就想认下这个外孙女。

可是她拉不下面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开口,直到现在一切都晚了,她才悔不当初。

凌老太君还说,自己从没有怨过楚剑衣和她阿娘,关儿也从未埋怨过,她们恨的只有楚淳。

她让楚剑衣躲在逍遥剑派,避避风头,等这一阵灾祸度过去了,再也不要去招惹楚家。

人之将死也,生前的种种都如过眼云烟,唯一放不下的,唯一记挂着的,只有她楚剑衣。

楚剑衣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凌老太君絮絮叨叨,听她如忏悔一般的临终遗言。

直到最后,她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般,察觉到凌老太君将要逝去了。

所有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楚剑衣喉咙颤抖了好久,最终说了那一句:“剑衣从未怪罪过外祖。”

可是凌老太君做错了什么呢,楚剑衣想不明白。

她陪凌老太君走完了最后一程路,送走了人生中最后一位长辈。

楚剑衣在床边沉默了良久,然后放下老太君的手,拿起床头的几尊木雕小人,慢慢摸索出了寝宫。

说出来可能许多人不信,叱咤疆北的凌老太君其实有个小癖好——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会放下粗犷的逍遥剑,捏起木雕小刀,一刀一刀地,雕出关儿的模样,甚至对着一张画像,雕出了曲池柳的样貌。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现在楚剑衣的手里,就握着她们四个人的小木雕。

但祖孙三代人中,只剩下她楚剑衣还活在人世间。

她慢吞吞地走到宫殿外,光线洒在皮肤上,泛起暖意。

楚剑衣抬起脸望向天空,今天大约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可是短短一天内,叶夫人自尽,凌老太君也离开了她。

好不容易从潇湘逃出来,好不容易和杜越桥相聚,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楚剑衣忽然觉得好疲惫啊,她想回到寝宫里,回到凌老太君身边,靠着外祖母躺下去,好好地睡一觉。

但身边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如此刺耳:

“哟,楚妹妹真是遭人稀罕哪,楚家那小孩吵着要接你回去呢。”

第179章 楚大小姐暖暖床辱我师尊,不可饶恕!……

凌飞山派出关之桃,在外城的宫殿接待楚希微。

她也算是挑对人了。

楚希微穿着一袭嫣紫小披风,脚踩黑色的高跟皮靴,架二郎腿,面色苍白,靠在椅子中假寐。

她脸上还挂着两个烟熏似的黑眼圈,看上去许多天未曾休息了,疲惫不堪,怨气冲天。

跟前几步远,站着一个把她当出气筒的关之桃。

“我呸,你个没娘养的贱货!亏心事干尽的王八犊子!”

关之桃气得暴跳如雷,直戳着她的痛处骂骂咧咧:

“你在家里遭人打遭人骂,到了桃源山,宗主吃喝拉撒没一样少你的,还安排长老教你修炼!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你他爹的帮着那些人推倒桃源山,你把自己住了三年的地方拿去填海啊!”

“楚希微!你这个畜生到底有没有心?!”

这里是逍遥剑派的地盘,纵然她骂得再难听,楚希微的护卫也不敢动手。

她们寸步不移守在少女身侧,谨防区区一个凡人的反扑。

厉声的叫骂响彻了宫殿,无论楚希微怎样闭着眼睛安神,都难以休憩片刻。

她抬起手掌,很是没招了似的揉按着太阳穴,“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说话。杜越桥呢,让她出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我没资格跟你说话?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给你装的。”

关之桃上下扫视着她,像看见狗撒尿一样捏住了鼻子,语气间满是嫌弃:

“我说当年那些师姐为什么老是针对你,原来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关之桃。”楚希微冷眼盯着她,眼神阴毒犹如蛇蝎,“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又来了又来了,从小到大你只会说这一句话是不是?”

关之桃浑然不在乎两人之间的差距,反唇相讥道:“没出息的玩意儿,狗披着身人皮还给你骄傲起来了。”

“我撕烂你的嘴!”

饶是比心防比城墙还厚,也扛不住关之桃的毒舌辣嘴,何况是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楚希微。

瞬时间,楚希微杀心大起,身旁的护卫也朝关之桃逼近。

她们将关之桃团团围住,鞘中的长剑就要拔出——

“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你们桃源山真是人才辈出啊!”

凌飞山哈哈大笑三声,从殿外走进来,从容大气地坐在椅上,俯看阶下的众人。

她左手反着扶腰,倾身靠在椅子一边,本想伸出右手扶下巴,看看她们的热闹,但右臂整条都断掉了,让她差点栽倒下去。

凌飞山轻啧一声,颇为烦恼地坐正了。

见到逍遥剑派的掌事人来了,楚希微叫护卫们退下,关之桃也收住了叫骂声,坐回椅子里,忿忿瞪着没良心的玩意儿。

凌飞山先是环视了底下人一圈,眼神从关之桃身上,流转看向楚希微。

“啧啧啧。这位就是传说中潇湘楚家的大小姐楚希微吧?”

凌飞山眯着眼睛打量少女,语气是带着阴阳怪气的赞叹:“哎呀,真不愧是名门闺秀,长得蛮俊俏呢。”

楚希微不带一丝畏惧与她对视,相撞的目光中有股淡淡的硝烟味。

“鼎鼎大名的凌掌事么,百闻不如一见。”楚希微恢复了平静。

“不敢当,哪有楚大小姐的名气大?”凌飞山笑眯眯地说。

她把脸凑得低了一些,貌似在观察楚希微的长相。

忽然,凌飞山眉头蹙得如山峰,下一瞬间又喜笑颜开:“想起来了,难怪看起来和我长得像呢。你祖母是凌奉微吧,那是我的姨姨——哎呀,排资论辈来说,楚大小姐也得叫我一声大姨吧?”

她占了一句辈分上的便宜,见楚希微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右臂还未被咬断的话,她非得拍着巴掌笑话不懂事的外甥女。

“不喊就不喊吧。”

凌飞山仍然在摆笑脸,笑得意味不明,“毕竟,被楚大小姐认了姨姨,可能就会被囚禁在深院里,任由楚大小姐玩弄吧?”

楚希微脸色一变,完全猜不出老狐狸从哪儿知道的这回事。

“今日我前来疆北,只为将楚剑衣捉拿归案,不与贵派产生纠葛。”楚希微冷声道,“还望凌掌事不要私藏罪犯。”

凌飞山却显得非常诧异,“哎阿达西,怎么开口就给逍遥剑派扣了一顶大帽子?”

楚希微:“杜越桥将罪犯劫走,径直便往逍遥剑派赶来,难道不是你们早有接应!”

凌飞山追问她:“那楚大小姐把她接回去是要做什么呢。让我猜猜,大概是想和她上床?哎呀呀,她如今是废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也硌得慌吧?”

“……闭嘴,闭嘴!”

“楚大小姐喜欢女人的话,不如留在我们逍遥剑派,给其她姐妹暖床,尝尝丰腴之美,也比那一根瘦竹竿好——”

“你给我住口!”

楚希微再也忍无可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周身灵气涌动,狂乱地吹动着她的碎发。

凌飞山呵呵一笑,“你看看你,又急。”

她朝宫殿外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一道背着戾剑的身影,缓缓踱步至殿内。

见到来人,关之桃惊呼出声:“杜越桥你上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出来?”

来人带着一身汹汹气势,眼尾绯红,目光沉冷,大有拔剑刺穿仇敌的气概。

在听到她喊的这声后,却是顿了顿,嗓音沉闷道:“我在外边都听见了。”

说着,杜越桥的眼神望向玉阶之下那人。

她的眼底充斥着质问与不可置信,除此之外,不带任何别的情感。

可楚希微就是觉得,那眼神狠厉如虎齿,如蛇牙,阴冷得像极北部州的瑟瑟寒风。

莫名的寒意,令楚希微眯起了眼睛,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定格在杜越桥肩上的鸟儿和那柄戾剑上。

那是一柄萦绕着暗红色血气的重剑,剑柄细长,剑身却宽大锋利,剑脊犹如捋直了的黑龙筋,两侧的剑刃折射出嗜血的寒芒。

楚希微眼前恍惚了一瞬,她似乎看见上千年以前,这柄剑贯穿了黑凰的胸膛,灵肉分离之痛席卷全身。

“没想到你还活着啊,杜师姐。”

楚希微回过神,那阵惧意如潮水般退去,她镇定地看向眼前人,以及那只白羽小凤凰。

白羽小凤凰睁着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打量她,似乎在透过她的躯体看另一个灵魂。

杜越桥也冷厉地凝视她,气场压迫而锐利,不似从前的温吞。

“楚希微,”杜越桥嗓音冰冷,她一步一步逼近紫衣少女,“你对她做的这些事,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母亲吗。”

从哪里捡了把古剑回来,也敢狐假虎威。

楚希微稳坐不动,唇边没有半丝笑意,眼神阴沉地盯着杜越桥。

犹如两头雌兽,牙未呲嘴未咧,视线相撞间却已火花迸射。

“想不到杜师姐从前软包子性格,任人打任人揉捏,如今也硬气起来了。”

楚希微率先移开了视线,扭头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水,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她含着瞧热闹的心思,不屑道:“想来楚剑衣是待你极好了,让你有机会逃之夭夭,却还要赶回来自投罗网,不愧是私定了终生的乱。伦师徒,真是令人……不齿啊。”

杜越桥停步在她跟前几步,丝毫不理会话里的羞辱,以挺立的高位姿态迫视她:“她对你难道不好,她难道轻薄过你、亏待过你?!”

“你用心险恶,在潇湘设局毒杀了凌奉微祖母,是她替你担下罪名,让你有机会逃脱楚家的掌控!”

“当年在镇守南海一战,楚观棋本想用你的性命来祭阵,是她舍身将你救下,自己却毅然献祭白莲法阵,那时只差一点点,她就会殒命妖兽之口!”

“她遍身伤痕累累,以命换命,换得你侥幸活下来。但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言及此处,杜越桥的嗓音已然颤抖不止,两眼眼尾洇红一片,怒意冲天。

“你剜掉了她的眼睛,把她囚禁在潇湘,害得她遍体鳞伤骨瘦如柴,你可有半分对得起她?!”

啪——

楚希微猛地重拍在桌案上,满腔的恼意脱口而出:“若不是她,我怎么会从小——”

话锋戛然收止。

后半句话咽回了喉咙里,楚希微忽然抿紧了嘴唇,话头一转,咬着怒气似笑非笑道:

“对得住她?报答她?”

楚希微嗤笑一声,像条毒蛇吐信子似的,充满危险气息说道:“我当然报答过她了,杜师姐想知道我对她做过什么事吗?”

她一瞬不瞬盯着杜越桥的双眼,将她的愤怒、悲恸尽收眼底,然后低声道:

“我对她做过可多的坏事了呢。”

“不仅挖了她的眼睛,把她囚禁在院墙之间,还昭告了天下之人,她娘是卑贱的乐伶,而她不过是个外室生的野种。”

“我教唆下人凌辱她,甚至还,差点强上了她……”

说到这里,楚希微放下茶盏,对着杜越桥浅淡一笑。

“我用尽了一切法子折辱她,令她苦不堪言。而杜师姐,这时候你在哪里享福呢?”

嘭——

她的话音未落,一记霸道狠戾的剑气陡然劈过来。

楚希微迅速侧身躲过,右肩却还是被剑气割破,肉翻血溅。

而她右侧的桌椅皆被斩碎,地板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碎石纷飞。

楚希微当即亮出飞鸿剑,杀意迸发,直朝着杜越桥刺过去。

然而,未等到她接近杜越桥,面前倏地立起一道结界,挡下了飞鸿剑的杀招。

杜越桥的招式同样也被挡下了。

两人恨恨相视一眼,同时扭头望向高座之上的凌飞山。

挡下两人的致命一击,凌飞山有些承受不住,一口血冲上喉咙,硬生生被她咽下去。

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心里早就把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挤出一个强笑:“两位大神,我逍遥剑派正遭逢新丧,如此大动干戈不好吧?”

“辱我师尊,不可饶恕!”杜越桥怒喝。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她师尊?!”楚希微也怒喝。

两人怒目圆瞪,隔着一层防御结界互相不甘示弱,眼中的怒火快要把对方吞没了。

姜小鸟儿站在肩上“啾啾”“啾啾”,没人听得懂她是在拱火还是劝架。

凌飞山重重咳了两声,刚想让她们滚外边打去,两人却相互逼视再次出手,砰的一声,兵刃相撞,火花四溅。

凌飞山无法,只得把两人罩在结界之中,避免伤及她偌大的宫殿。

却也是枉然。

不过须臾,结界之中爆闪出赤光红芒,纵横交错的裂纹爬满结界。

下一瞬间,保护罩分崩离析,一道人影御飞剑疾速远去,另一道人影撑着重剑半跪在地,受伤不轻。

凌飞山扶额闭上眼睛,轻啧了一声,恨不得现在就下场踹杜越桥几脚。

两宗交往不伤来使!桃源山这群姑娘是一点没学过吗?!

前几年援派的师资力量用到哪儿去了?!

“杜姑娘,你们可真会给我惹祸啊。”凌飞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杜越桥力气透支,一时回不了她的话,还是关之桃把人扶起来,在一边帮衬着说:

“我们杜越桥现在可厉害了,凌掌事,你如果肯收留我们在逍遥剑派住几天,我可以让杜越桥上阵帮你们杀妖!”

杜越桥、凌飞山:“?”

凌飞山只觉得那口咽下去的老血马上要吐出来了。

她揉了揉眉心,正打算说点什么——

“不好了!外边的宗门都围攻过来了!!!”

第180章 双修(1)需要……师尊与我双修。……

风沙席卷的逍遥外城,集结着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由中原和西南部州的小宗门的修士组成。

这群人嘴唇皲裂,两眼凸出,风尘仆仆,发髻和衣袍上沾满了黄沙,像逃荒的难民一样,看起来既狼狈不堪而又疲惫。

他们乱七八糟地围在城外,或站或坐,手中握着本命武器,望向巍峨高耸的逍遥外城,眼神中尽是惴惴不安。

也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有人眼睛尖看见了侧门打开,伸长脖子,颤巍巍问道:“逍遥剑派可愿意收容我们?”

满城门的黄沙弥漫中,走出来一位身形瘦削、疲惫不堪的女子,身影从漫天风沙中渐渐变得清晰。

原本坐着倚着的修士们,见她行出,目光纷纷聚集到她身上,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问:“咱们可没跟浩然宗同流合污,也没有说过逍遥剑派坏话,应该会同意吧?”

有人说:“浩然宗和六大宗门在沿海大开杀戒,咱们除了逍遥剑派还能躲到哪儿去?!”

“可是咱们有这么多人,后边还有其它宗门在路上,逍遥城怎么容纳得下?”

“她们该不会只收留女子,不管男人的死活了吧……”

一时间,各种说法猜测纷纭,人声鼎沸。

仍有大半的人在盯着那位女道长,女道长沉默无语,不能从她脸上看出喜悲。

她一步步缓至,众人的心也跟着她的步伐悬了起来,竟不敢发出多余声音。

待到女道长走至众人跟前,止住了脚步,顿了顿,才抬眸看向他们,高声道:

“凌掌事同意收纳我等!逍遥剑派愿与我等同仇敌忾!”

众人闻声先是一愣,然后振臂欢呼起来:

“凌掌事英明!”

“逍遥剑派仗义!”

“同仇敌忾!共破难关!”

振臂一呼,众人齐声而响应。

而城墙高处,有一个抱着剑的身影,隐蔽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冷冷看着脚下一切。

姜小鸟儿啾啾叫道:“桥桥是不是老不乐意收容他们了?”

杜越桥言简意赅:“没有。”

“肯定就是啦,怎么还瞒着人家不说。”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啧啧啧,桥桥变得如此冷漠,看来人家的调教很成功哦~”

姜绕着垛口飞了一圈,最后跳到她的肩头,高深莫测道:“当初叶夫人哀哀向他们求援,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搭理她,现在又逃到逍遥剑派来救命,真是苍天好轮回啊。”

她这话是在点杜越桥,把才经历的痛事重新翻出来,像根刺似的扎着心胸。

杜越桥没有搭理她,沉默地望着蜂拥进入逍遥城的人群。

实话实说,她心里对这些人是有怨言的。

甚至在听着凌飞山与逍遥剑派长老们议论的时候,她都更倾向于不放这群人进来。

这些小宗门畏惧强权,不愿意对桃源山伸出援手,现在却被强权逼迫着往疆北逃,像叶夫人一样苦苦求助于逍遥剑派。

岂不可恶?岂不可笑?

但杜越桥笑不出来。

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是她处于那种境地,真的就会冒着被浩然宗报复的风险,去援助围攻之中的桃源山?

更何况底下的人群,大多都是普通的修士罢了,他们有什么权力决定救不救援?有心也无力。

但这不代表杜越桥能原谅他们。

哪怕他们只是从指缝里漏一点米,收留叶夫人和桃源山的几位姑娘呢,给她们一点点的希望,让她们不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呢?

这很难吗?只需要一点点善心就可以了啊。

杜越桥闭上眼睛,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姜小鸟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聒噪极了。

“好啦桥桥,咱们回去吧。”姜小鸟突然正经道,“你师尊醒了哦。”

不等她把话说完,杜越桥嗖的一下就跑没影了,剩下姜一只鸟儿在空中扑腾着翅膀。

“等等啊……啾啾,跑得这么快,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姜刚飞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被“啪”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她忿忿不平踹了几脚屋门,然而门岿然不动,姜只得小声骂道:“得了奶吃就忘记有娘了……还是从前的桥桥可爱些。”

而屋内。

两扇窗户都给糊得密实不透光,屋子内只有一盏光芒昏暗的油灯,低低燃烧着。

杜越桥坐在床边,轻轻搂着怀中虚弱的人儿,一时不知道怎样开口。

可是楚剑衣显得很开朗,她靠在杜越桥的胸膛里,捏着徒儿的小拇指,柔声道:“桥桥儿变了好多啊,真的长大了。”

杜越桥勉强笑了一声,“徒儿都是快奔三的人了,怎么能不长大呢?”

她用手指拨弄着楚剑衣的长发,动作轻而又轻。

那些发丝本来是柔顺丝滑的,在阳光下能发亮,可仅仅过去一年,就变干枯而毛糙,仿佛在替女人诉说着囚禁的日子里,她遭受了怎样的虐待。

楚剑衣却缄口不提及,只是轻描淡写掩盖了过去,与徒儿说了一些体己话。

杜越桥同她讲了自己的血脉承于鸑鷟。

那一点稀薄的精血,就能扩大她的丹田,溶解好不容易提炼的灵气,所以她前十几年比人家努力多得多,仍然无所成事。

十年前在关中的那处涧底时,楚观棋就通过问天阵看出了她的身世,夺走了她体内一半精血,在散道前为楚淳镇压紊乱的灵力。

而剩下那一半精血,全全换给了师尊,用途与治疗楚淳一致。

她还说,从前在南海频频晕倒,在汨罗走入冰冷的江水,在赤壁被蛊惑踩中陷阱,在赛湖莫名其妙走出船舱,在桃源山被妖兽吓晕,那皆是缘于鸑鷟和姜借用她眼睛在窥视人间。

它们每一次的窥视,都使杜越桥陷入短暂的昏迷之中,也消耗了她丹田中大量的灵力。

而楚观棋夺走那一半精血,相当于斩断了它们和杜越桥之间的联系,使姜和鸑鷟暂时无法窥看。

随着杜越桥修炼的加深,丹田中灵力逐渐增多,它们重新找回了与杜越桥的联系。

这一段时间,大约处于论剑大比之前,也是楚剑衣传授她浩然剑法之后。

姜被困于北宫,鸑鷟囚于极北的海底。

它们与今世隔绝,都想借杜越桥的双眼看一看人间的模样。

目的却截然相反。

鸑鷟想利用观察到的情形,为海底妖兽上岸作筹备。

而姜,这个活了两千年的八岁小女孩,则在极力阻止鸑鷟的窥视。

杜越桥只有一双眼睛,给不了这两只鸟同时窥看。

何况当时有楚剑衣此等的大能守在身边,两只鸟不敢得寸进尺,畏怕被她发现异样。

直到那一个夜晚,杜越桥被赶走,离开了楚剑衣的身边,独自在大陆行走了五年,几乎走遍了东南沿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桃源山周边。

这段时间内,鸑鷟也摸清了东海附近的地形与防守。

甚至于后来杜越桥回到南海,与八大宗门为楚剑衣护法的那一次,鸑鷟也在窥看她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海妖们会如此迅速地突破东大门防守。

所以护法的最后一晚,它们会沿着密道潜入,袭击岛上的松懈的修士。

“所以师尊,是我害了你啊……”杜越桥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如果当年离开八仙山岛之后,她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老老实实待五年,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就有挽回的机会——

东海结界不会被攻破,宗主不会被逼到以身祭阵,师尊不会被他们剜掉眼睛,桃源山不会被推倒。

然而,江水东流不可逆转,已发之箭不能回头,时光注定无法倒流,人间没有后悔药。

这番话里装了太多太多秘密,楚剑衣的思绪一如乱麻。

却有一个念头,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中。

她虚虚握着杜越桥的一截小拇指,问道:“当初你在南海被凌飞山献祭,却活了下来,是那些鱼妖救了你?”

杜越桥:“它们受鸑鷟的命令,把我送到了南海沿岸的渔村,有一位渔女救了我。”

“鸑鷟困在极北的海底,怎么能控制南海妖族?”

杜越桥摇了摇头,解释道:“鸑鷟本就是妖兽之主,加之在被镇压的两千年内,它不断与海底妖兽繁衍,衍生出了带有鸟鱼特性糅杂的新一代妖兽。”

“它们带有鸑鷟的血脉,承袭鸑鷟的意志,一路往南游,分散在东海、西海和南海,形成了大规模的妖兽群。”

“所以这几千年来,鸑鷟一直控制着它们,有预谋地攻击沿岸的防守。”

真相比史书上记载的,要复杂得多。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那个念头如巨浪拍岸,在她心底汹涌地激荡着。

海底妖族并不是没有智力的蠢物,至少有相当一部分的妖兽,承袭了鸑鷟的灵智与力量。

更何况,东海一带的底细,已经被鸑鷟彻底摸清楚了。

她原本以为这一次的人妖之战,要处理的情况不过多加了楚淳搅动的内乱。

现在看来,形势远比想象中的凶险数倍不止。

她让杜越桥开了一点窗子,傍晚的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使楚剑衣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在晚风吹拂之中,楚剑衣缓缓呼吸着空气,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顺着杜越桥说出的话,捕捉到一个关键点:“现在你体内没有鸑鷟精血,我虽然有,却也看不见了……只有楚淳具备条件,能与鸑鷟产生联系?”

“嗯。”杜越桥低声答道。

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楚剑衣,但师尊冰雪聪明,自己推测出来了。

霎时间,屋子里陷入一种不安的沉默。

最终还是杜越桥先开口,她凭空召出了一把戾剑,放在楚剑衣掌心里,让她试着握一握。

如果楚剑衣能看见的话,她一定可以认出来,这把剑正是当初她带着杜越桥去逍遥剑冢时,最后见到的挑衅过杜越桥的那柄顽剑。

杜越桥道:“这是姜遗落在疆北的赤云长剑。姜离开极北无法施用法力,但通过它,可以把姜的神力借一部分给我。”

楚剑衣在剑身上好一阵摩挲,“真是一把好剑啊。”

虽然看不了它的模样,楚剑衣却能凭多年的手感判断出,这是一把品相极好的宝剑。

她忽地想起来自己的无赖剑,丹田被剖后,自己已经无法召唤它出来了。

想到这里,楚剑衣握紧了徒儿的拇指,正告诉她丹田修复的事情,却听杜越桥吞吞吐吐说:

“姜还说,有办法可以排出师尊体内的灵力,但需要……师尊与我双修。”——

作者有话说:大家往后翻翻,还有一章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