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雨天。

雾蒙蒙的天气打湿了车窗，窗外冷风瑟瑟，车内气氛有些压抑，车子已经开了将近十公里，却也安静了十多公里。

陈可一目视着前方操控方向盘，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镜子里的言颂。

言颂坐在副驾驶，只低头把玩着手机，没有一点要和陈可一交流的意思。

但是快要走了。

总要说些什么吧。

陈可一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应该过完初六就回来了。”

闻言，言颂抬头下意识要说：“这么——”

“晚”字最终被言颂咽了下去。

其实对于很多回家过年的人来说。

初六是很早的。

“……什么？”陈可一问。

言颂又将头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之后便一路到了火车站，陈可一将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言颂则从副驾驶换到了驾驶座的位置。

陈可一拖着行李箱透过车窗给言颂轻轻挥手：“那……我就先走了。”

言颂点头说了声：“嗯。”

刚分别不到十米的距离，陈可一的手机上突然发来了一条短信。

【尊贵的陈可一先生，你的k1437火车无座现已成功改签成g1057高铁一等座，祝您旅途愉快。】

？

陈可一的第一反应是当做垃圾东西删掉，而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打开自己的乘坐信息，上面也显示的是改签成功。

连无座都是最后一天才抢到的，改签成高铁一等座陈可一自然是没那个能力的。

他瞬间想到了言颂。

而当他拖着行李箱转身时，言颂已经将车子掉了头，接着只留下一串不太明显的车尾气。

-

高铁和火车在一个站，本来是十七个小时的硬座，最后缩短成六个小时。

但是高铁站到他家里还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到了镇上之后家里人再来接他。

辗转多时，陈可一终于到家了。

到家得第一件事是给言颂发了自己安全到达的微信。

言颂很快回复了个嗯字。

虽然依旧摆脱不了大山，但这两年陈可一家里的条件也是好了很多。

去年家里刚盖了平房，还买了新的电视机，每天晚上弟弟妹妹总要在客厅里面争一番才肯罢休。

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子，母亲何莲衣满脸欣喜地接过陈可一的箱子，“小一终于回来了。”

陈可一上前抱了抱她。

弟弟妹妹看到陈可一回来，寒假作业直接抛到了一边，都上前喊人。

陈可一打开自己的书包，将自己准备的两只崭新的钢笔送给他们。

两人都爱不释手。

“我爸呢？”从回来陈可一都没见陈志军的身影。

何莲衣在厨房摘菜，“你爸的活今天才彻底竣工，李老板晚上请吃饭，应该要很晚才能回来。”

陈志军跟着一名姓李的老板做砌墙工，这个工作很累，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每次看到父亲那疲惫的身形，陈可一只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早日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晚上何莲衣包了猪肉芹菜馅的饺子，是陈可一熟悉了味道，后面何莲衣又给他添了一晚。

晚上吃完饭，陈可一又给弟弟妹妹们辅导了一会儿作业，直到九点钟陈志军还没有回来。

陈可一从屋里出来，看到何莲衣在等下做手工活。

因为迟迟不见陈志军回来，陈可一提出要去李老板家去接陈志军。

在李老板家吃饭，当然少不了喝酒，怕没有人送，何莲衣也有些担心。

村里的路灯很多都是摆设，何莲衣拿出老式手灯给陈可一，叮嘱他：“前段时间刚下过雨，走在路上的时候小心点。

陈可一边走边答应。

步行了将近十分钟,陈可一到了李老板家里。

李老板家里是村里唯一自建大别墅，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的房子，但是不论是构造还是装修都是很有设计风格的。

这样的建造在他们村子里也是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有两座石狮子，还没进去，门口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女生喊住了他。

“你找谁？”女生把手机从耳朵处拿下来问他。

刚刚太黑，女生没看清陈可一的长相，离得近些，女生的瞳孔似有如无的再放大。

陈可一回答：“我来找我爸。”

“哦哦”女孩看的有些瞠目结舌,“……找你爸啊，我带你去。”

陈可一：“谢谢。”

越往客厅靠得近，里面越来越吵。

圆形餐桌上坐满了人，大理石地板上零零散散放了许多的白酒瓶，桌上的人谈笑甚欢。

陈可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志军。

几个月不见，陈志军仿佛又老了一些，他的背已经不太直了，弓着腰坐在角落赔笑。

陈志军像很多中式父亲一样，不善言辞，每次只有喝完酒之后话才会变得多一些。

“爸。”陈可一喊了一声。

桌上的人闻声回头。

陈志军似乎忘记了陈可一今天回家的消息，看到陈可一，他先是坐在座位上瞪大了眼睛，随后才想起站起身来。

“小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陈志军的脸色微红。

而这一刻，因为自己的到来，陈可一突然觉得陈志军的背似乎直了那么一些。

“找老陈的啊。”

“老陈，这是你儿子吗？”

“儿子可真不错啊，大晚上还来接他老爸。”

桌子上的人七嘴八舌。

李老板似乎有些喝醉了，他顶着个大肚腩给大伙介绍：“这个是老陈的大儿子，现在在华大上大学。”

村里面很少有考上大学的人，但是每一个人不知道华大的含金量，开始赞不绝口。

“什么？是华大的呀。”

“真有能耐啊。”

“老陈以后可要等着享福了。”

这会儿没喝酒，听到他们讲话，陈志军的脸上又红了一些。

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但也谦虚回答：“哈哈哈，你们夸奖过头了，这些全靠小一自己努力。”

“他们可能还要再喝一会。”刚刚带陈可一进来的女孩在旁边开口，之后便开始给陈可一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李婧。”

随后抬头给陈可一示意了一下桌上正在喝酒的力老板：“喏，那是我爸。”

陈可一礼貌回复：“你好。”

“……小一？”李婧问他：“你的大名叫什么？”

李婧似乎很好奇。

但陈可一现在一心只在陈志军身上，他今天喝的也有些多，想要快点带他回去。

“陈可一。”

李婧：“还……挺好听的。”

之后，陈志军就从酒桌上站起来了，他拿起纸杯里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陈老板，还有各位，今天我就先到这了，就先回去了。

“儿子，还在那等着呢。”

虽然说的话很平淡，但是能听得出里面满脸的骄傲。

大家也没阻止，只是叮嘱陈可一等下带陈志军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出了酒场，陈可一和陈志军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能是很久不见，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陈志军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问问陈可一最近的情况，学习，还有生活。

陈可一也劝陈志军工作太累的时候就适当的休息一下，不要每天都这么辛苦。

陈志军一点都不服：“你爸我今年还没有五十岁，正是有干劲的年纪。”

说完之后陈志军还隔衣给陈可一展示了一下肌肉。

之后两人都笑了。

到家后，弟弟妹妹都已经睡了，何莲衣也放下了手工活。

“说了不让你喝这么多，还是要喝。”虽然何莲衣嘴里抱怨着，但又去给陈志军去倒热水。

去年盖得平房，除了父母住一间房，他们兄妹三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陈可一回到自己的卧室，床上已经被何莲衣铺上了干净的被子，被子提前被晒过，上面都是阳光的味道。

陈可一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然后快速去浴室洗了个澡，接着上床，给自己留下一盏不太亮的台灯。

整套流程下来也不过二十分钟。

因为他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要给言颂打电话。

拿起手机他莫名有一种紧张感，心开始无规律乱蹦，之后长呼了一口气，来缓解自己此刻的情绪。

他找出言颂的微信，犹豫了几秒钟，随后点了拨通建。

电话响了十多秒，却迟迟不被接通。

难道言颂已经睡了？

陈可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不过十点钟。

但也不排除可能。

陈可一还在想如果电话挂了，陈可一还要不要再打一个，但有怕言颂真的已经睡了，又怕打扰到言颂。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陈可一竟倒吸了一口凉气。

言颂没说话。

陈可一先开口：“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言颂：“马上。”

陈可一：“我有打扰到你吗？”

言颂没说话。

上午知道是言颂给自己改签，陈可一在微信上已经说了感谢的话，但是如今陈可一还是想从口头上表达一下。

他知道在言颂看了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对陈可一看来就像是宝贵的财富。

言颂：“好了，再说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闻言，陈可一及时噤了声。

两人平时睡觉的时候也几乎不聊天，今天打电话更是不知道要聊些什么。

手机离得很近，陈可一能轻微的听到电话里言颂的呼吸声。

慢慢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过了很久陈可一终于鼓起勇气,“言颂，晚安。”

临近过年，这几天陈可一的家里在准备年货，每天都很忙，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陈可一也会给言颂分享。

两人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虽然不会聊几句，但是陈可一能听到言颂的一些动静，他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过年的那天，陈可一还给言颂发了个红包。

但随即收到的言颂的巨额回礼。

陈可一看到金额后以发出了红包不能收回礼，否则会破财运的理由立马退了回去。

这几天陈可一都像往年一样过完了年。

直到大年初一。

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等陈可一从卧室的时候，李婧身穿一身红色的大衣，正坐在椅子上和何莲衣拜年。

看到陈可一出来，李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来了啊，陈可一。”

这一刻陈可一是懵的。

李婧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家里?

按道理说，他爸是李老板的员工，怎么着也是他们家去给李老板家里拜年，为什么这么一大早的李婧会来。

但陈可一实在无心想那么多，因为他也要去几个叔叔伯伯家拜年。

好几家连在一起，等到快中午陈可一才回来。

但回到家之后，李婧竟然还在！

此刻的她正在厨房里和何莲衣说说笑笑地包饺子。

之前过年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李婧，陈可一也不清楚难道他们家和李老板家关系竟然已经这么好了吗？

中午吃过饭李婧才走，走之前还特意给陈可一打招呼：“我先走了，陈可一。”

之后又微笑着对陈可说：“今天很愉快。”

不知为何。

陈可一心里忐忑，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晚上陈可一躺在床上像往常那样给言颂打电话。

两人依旧是安静的状态，陈可一靠在床上看书。

这时陈志军突然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之前陈志军很少会进自己的房间，今天有些反常，陈可一将自己的身子坐直，喊了声“爸。”

陈志军坐在了椅子上，点着跟烟，三番五次到了嘴边的话，最后又化作烟雾吐了出来。

“爸，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陈志军又点了根烟，终于决定开口：“小一，你谈恋爱了吗？”

闻言，陈可一惊了一下。

他爸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还是说自己和言颂每天打电话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没有啊。”陈可一回答的很明确。

“那……”陈志军看着他：“你觉得李老板的女儿怎么样？”

陈可一本来还在沉浸在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自己对言颂的爱意，说到李老板的女儿，陈可一突然就明白了今天李婧一直在他家里面的原因。

陈可一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志军将烟碾灭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李老板……想让你去他家做上门女婿。”

-

零下几度的天气，小溪上结满了冰。

为了今天的出门，李婧还专门打扮了一番，只穿了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长裙。

本以为今天陈可一是要和自己约会，没想到见到陈可一的第一句话，是对方的一句：“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呵。

听完陈可一的话，李婧只觉得此刻的天气异常冰冷，他故作镇定的勾了勾嘴角：”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

陈可一看得出来李婧很执着，便诚实招认：“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这辈子我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陈可一的语气很真诚。

陈可一给李婧的印象一直是老实人呆呆的，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确实震惊了李婧。

但是又不得不让她相信，“哦，那真的恭喜他喽。”

“所以。”陈可一缓声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追求自己幸福了机会。”

“真的对不起。”

天气很冷，两人说话的时候空气都是白色的哈气。

陈可一也能看得出对方出来的精心打扮，衣服很薄，他思考了几秒，实在有些于心不忍，还是决定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李婧。

“行吧。”李婧自尊心也很高，他伸手：“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退出。”

然而就在李婧接过外套的时候，陈可一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有十米的距离，他笔直地站着，双手插兜，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

下一秒，陈可一确定了自己的眼睛。

是言颂？！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昨晚陈志军说出上门女婿这几个字的那刻，耳机里陈可一清楚了听到了电话挂断的滴滴声。

后面无论怎么打电话，对方都是不再接应的状态。

陈可一心急如焚，计划今天找李婧说开后就提前回怀市找言颂。

但现在和李婧说开了。

可陈可一给李婧递外套的场景，很难不被人误会。

李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披上了外套。

离得有些远，陈可一并不能完全的看到言颂脸上的表情。

但陈可一能清楚定位感受到如“晴天暴雨”的感觉。

下一秒，言颂转身离开。

而陈可一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去追他。

李婧只看到陈可一的着急，等自己想询问的时候，陈可一已经跑出离自己好几米的距离。

言颂走的很快，陈可一在后面跑着，所幸没了衣服的负担，陈可一跑起来轻松了许多。

大约跑了二百米的距离，陈可一才追上言颂。

他抓住了言颂的胳膊，着急地说：“言颂，你怎么会来?”

听到这话，言颂火气更大了。

“对，我不应该来。”

“我不应该来打扰你们约会。”

言颂没有停下脚步，陈可一紧随其后。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没有约会。”

陈可一还在耐心解释：“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说到这里。

言颂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冷笑。

“生气?”

“你竟然也知道我会因为看到你做这种事生气?”

沉默寡言的言颂，此刻竟一句接着一句，最后更是咄咄逼人的语气：“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生气?”

一句话让陈可一愣在原地。

最近和言颂的种种相处，陈可一脑子里确实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事情一件一件累计，在陈可一心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等真的有了十成的把握，这次他将不再畏缩。

那最后这一成呢？

而看到此刻站在这里的言颂。

突然，陈可一像是恍然大悟。

零下的天气，陈可一只穿了件毛衣，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心跳声如雷贯耳，仿佛要跳出来。

周围一切动静都已静止，陈可一终于要讲藏匿心口的猜测说出口。

“因为你喜——”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一阵风突然刮了过来，光秃的树上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哗啦啦的落下来。

下一秒言颂张嘴拦截了陈可一的话，他义正言辞地开口。

“因为我他妈的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