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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桥段 边棠 64808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人生如戏

林殊止离开剧组近半个月,秦阳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整体进度被拖慢肯定也是有些想法的,他只能尽力去弥补。

半个月前他高烧不退被陈穆带走想必被不少人看见,林殊止也不免担心是否会有些不好的风言风语传出来。

这里还有林正安安插的眼线,敌人在明他在暗,往后他还要更加注意言行举止才行。

他实在不愿意为陈穆再带去麻烦。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上,他每天该工作便工作,只有在极累的时候会对着那手机屏保上的灰色阴影发会儿呆。

陈穆没再联系过他。

他其实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

而说好出院便谈的事已经了无影踪。

偶尔情绪上来了他也会想,凭什么陈穆可以想要便要,他却不可以。

但暗恋本就是不对等的感情。

他不能奢求陈穆给予他回报。

如果他想要的话,还要他自己争取才行。

在一个晚饭过后的傍晚,那些不好听的话最终还是传到了林殊止耳朵里。

那时已临近杀青,林殊止的最后一场戏就在明天,前一晚他看剧本看得晚了些,抵达临时饭堂时饭点已经过去很久。

饭堂里已经没什么人。

还剩下的最后一份快餐是属于他的。

他拿着走到了最角落的桌子上吃起来。

灯光很暗,很难看清楚这边还坐着个人。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林殊止本不愿偷听,但那头提到了他的名字。

是两个很面生的工作人员,也许是剧组新招进来的群演,所以才会在这种公众场合这么口无遮拦。

说的正是刘习畅事件的延续版。

这延续版能延续到他身上也是挺牛逼。

“刘习畅背后有人,那林殊止背后就没有?”

“那条微博你没看?”

林殊止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看了。”

看来是对线成功。

“那还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问问嘛,看看你想法。”

“肯定有啊。”

其中一个女孩故作神秘地掩嘴说道:“我可看见了,上回他进了陈穆的车。”

掩嘴是掩嘴了,可这音量是一点没小。

他上陈穆车那都好久之前的事了,看来还不是新来的。

那女孩又嘻嘻笑起来:“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另一个女孩有些怀疑:“不能够吧,车里空间那么小。”

那女孩故作老成道:“没阅历真是什么都不懂……那上车就算了,那回陈穆还进了林殊止房间,这怎么说?”

“那回不是林殊止病了嘛,去医院啊。”

“你也不想想,陈穆来这首先得有个前提吧,前提是什么?他总不能平白无故过来就为了送人进医院吧?”

她说得有些激动,颇有些恨对面是个榆木脑袋的意思,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变大。

林殊止不想听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几乎面对面吃到自己的瓜,滋味不太好。

也不准备直接走掉,他不爽了势必要让对面的人也不爽。

反正她们不是陈穆,没必要过分关注她们的心情如何。

林殊止拿着打包好的剩饭餐盒站起来,刻意沿着没有灯光的墙边走过去,然后重重地将餐盒朝着垃圾桶砸下。

塑料盒与空桶碰撞,发出好大的回声。

用餐区没有其他人,那两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其中一人还惊呼一声,纷纷转过头看过来。

林殊止没让她们看见正脸,他将已经戴好的鸭舌帽檐压低,背过身离去。

这举动实属幼稚,但也实在出气。

《行风》的拍摄已近尾声,林殊止的戏份已经所剩无几,他病了半个月,戏份整体都往后调整,他算杀青比较晚的。

最后一场戏也是邱宇在整个影片中的最后一次出境。

他要去参加季澄与男主的婚礼。

邱宇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哪怕对于季澄的事他拿不起放不下快十年,但十年过后这场漫长的无休止的纠缠是时候走到终局了。

婚礼地点定在国外,但拍摄仍在国内,依靠高潮的PS技术也能做得十分逼真。

现场布置得很奢华,将西式婚礼的特点放大到极致,季澄也打扮得很美,与同样盛装的新郎很是般配。

作为多年的好友,哪怕表白被拒邱宇也不希望与季澄就此陌路,依旧与季澄在朋友的界限之内相处。

季澄公布婚讯的第一时间就给邱宇递了请柬。

婚礼当天邱宇的确去了,他没有走正门进入,确切说没有亲临婚礼现场,而是在与教堂一墙之隔的外围偷听。

红色的蔷薇沿着墙边攀爬而上,张扬的毒刺几乎要扎进墙里。

教堂里的司仪台词已近尾声,两位新人互换对戒,完成仪式。

邱宇不再继续看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满墙面蜿蜒的蔷薇,日头正盛,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缓慢地抽动几下,最后归为静止。

眼角有滴液体滑落下来,林殊止用食指揩去,有些发怔。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邱宇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和不得圆满的感情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

盛大的暗恋以此作为节点而落幕。

这滴眼泪被秦阳捕捉到,他有些惊喜地喊了“卡”。

林殊止方才回过神来。

邱宇并不在《行风》的主角之列,这场杀青戏剪下来他只有两个镜头,加起来不足五秒。

但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

就这样结束了?

林殊止有些懵,原来从刚才开始,他已经不再属于“邱宇”。

第32章 陈穆不会要的。

当天是林殊止个人杀了青,其余拍摄还未结束,因此杀青宴安排在了半个月后。

晚上所有工作结束后,《行风》的其他演员还有工作人员纷纷都来找林殊止合影。

有演员借机买了点啤酒,林殊止也跟着喝了两瓶。

酒精的微醺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人群的喧闹也有助于出戏。

林殊止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

只知道自己蒙头大睡一觉后差点赶不上飞机。

喝酒误事,林殊止余醉未醒,又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后惊险醒来。

还是空姐来叫的他。

他瞌睡虫缠身,迷迷瞪瞪走出来时被吓了个清醒。

有好几个女孩举着写着他名字的应援牌在机场外等着,看到他没忍住发出几声尖叫。

不怪他被吓死,就连隔壁的旅客都冷不丁被吓一跳回过头看他。

如此成为视线的焦点总归不太好,他加快脚步想离去,那几个女孩小跑着跟上来。

昨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他这下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你好呀。”离他最近的女孩朝他快速地摆了摆手,手收回的速度足以见得有多紧张。

林殊止极有分寸地点头:“你好。”

他绷着脸面无表情,事实上也紧张得不行。

“你本人比镜头里的还要好看。”另一个女孩很小声地说了一嘴。

林殊止听到了:“谢谢,但是我记得我好像还没有什么影视作品上映吧?”

之前那部武侠片还没定档,林殊止猜想怎么也得年后,《行风》更是不用说,昨天才杀青,今天男女主还在演对手戏。

他没有一部代表作能数出来,没人比他更糊。

那这群莫名其妙的粉丝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一没有经纪团队,二糊到没有狗仔偷拍,她们又是哪来的他的私人行程资料?

疑点重重,不得不让他戒备心放高。

“没有电影但是有路透啊,”有女孩解释了,“《行风》的路透里你超级好看。”

“好看……”

“真的很好看!!”

“你有没有看过啊?”

其余几个女孩的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伏。

有几个女孩脸已经红成了煮熟的虾。

有个冷静点的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我们不是狗仔啊,是剧组里的姐姐在群里跟我们讲的,她也是您的粉丝。”

林殊止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以为不会有人过多关注他的。

昨天来找他合影的人很多,工作人员他也不是每个都能认全,但依稀记得是有一个表现得尤为激动。

走到了机场外面,林殊止叫的车已经抵达,不好耽误司机太多时间,他只能与这群见面不久的粉丝作别。

“可以要个签名吗?”有人心心念念想要个签名。

“签在哪里?”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包。

林殊止觉得他的字不值这个价,又问她们有没有笔记本。

所幸还真有人随身带着个本子,林殊止便签在了纸上。他没有特意去找人设计过签名,字迹本身就是清秀的,再加上他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看起来就很赏心悦目。

一份不够,见者有份。

签名的时候司机已经等不及了,来了电话催促。

林殊止只得速战速决。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瞥到了应援牌,犹豫再三后终于开口:“这个。”

他指了指应援牌,“可以送给我吗?”

那女孩大概没料到他的请求是这个,愣了半晌才疯狂点头:“可以可以!”

说罢几乎是双手奉上。

“谢谢。”他接过来时笑了笑,这一举动又引得一群女孩尖叫起来。

应援牌平心而论,看起来没有很精致也没有好看,但确确实实是用心做的。

林殊止终于想起什么,又嘱咐一句:“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小声一点。”

有人马上明白他在指什么,捂住嘴发出个气音:“好~”

离司机的停车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她们不方便再送,林殊止委婉道:“就到这里吧,我要回家了。”

……说出口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委婉。

她们果真就停在原地,林殊止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有还没移开视线的朝他疯狂招手。

车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开,这回的网约车车主喜欢听DJ,整辆车都随着他的节奏摇摆。

震耳欲聋的音乐下,林殊止的手机小声地响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发现是林正安的名字后便立即挂掉了。

因为没有接的必要,他爸有心思在他身上捞点好处不如去用心经营一下那家破破烂烂的公司,说不定转机就在前方。

他不想与林正安在网约车上吵起来。

盛大的狂欢褪去剩下的就是无尽的落寞。

也许是林正安的影响,此刻他又觉得自己是个无比糟糕的也不值得被喜欢的人。

刚才机场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该与他有关。

快三个月没有回家,家里一切都还照旧,只有家具蒙上的薄薄灰尘昭示着他离开过一段时间。

粉红色的兔子玩偶被防尘袋好好地包裹着,静静地摆放在客厅的沙发柜上。

泡面还剩了几包,保质期没过,很适合现在饥肠辘辘的林殊止。

他吃饱了潦草收拾一下床铺便倒头就睡。

闹钟在三个小时后准时响起,这次他没摁掉后倒头就睡,而是第一时间便从床上爬起来。

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午的太阳更烈,将老房子的客厅一隅照得发亮。

目光再度流连在兔子玩偶身上,眼波流转之间毅然变得坚决。

林殊止出门了。

一路上畅通无阻,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一幢办公楼前。

地址是他在官网上查的,照上次出院时的经验,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陈穆这回一定就在洛城。

更没有把握陈穆此刻就在公司。

他来碰碰运气。

“您好,我来找一下你们陈总。”

担心他们这儿陈总太多,林殊止又补充道:“是陈穆先生。”

前台小姐见有人来访,照例将人拦下。

“您好,有预约吗?”

林殊止:“没有。”

前台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先生,您没有预约,按例是不能上去的。”

“您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陈总吗?”林殊止不是没想过自己联系,只是他还记得陈穆让他少打工作电话联系。

“这……”前台更加为难。

“算了,我在这儿等他吧。”他本意不是要为难人,自觉就走到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出师算是不捷,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种办公楼底下的前台真是个挺繁忙的岗位,林殊止结束一局消消乐抬头看向电梯口时很轻易就能注意到这一点。

座机铃声不断,起码两分钟来一回,送走了林殊止如今那又站了两个人。

离下班时间还有很久,林殊止将注意力放回消消乐上。

“林先生。”

林殊止应了声,手上的动作没断。

他在玩儿限时关卡,趁着连锁反应总算抽空抬了头。

是徐筱。

徐筱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解:“您在这儿……”

来堵陈穆门口的人天天有,前台已经见怪不怪。

刚才前台将电话打到了她那儿,让她下来解决又一个找上门的麻烦,她下来才发现是林殊止。

她知道陈穆对这位林先生多少有些不同以往的特别,也知道他很可能是陈穆未来的联姻对象,可这林先生也太麻烦了些。

先是在出院时旁敲侧击地要从她嘴里探出陈穆的行踪,如今又大张旗鼓地找到了公司楼下。

下一次要做什么她都想不到。

她跟着陈穆干了很多年,熟知陈穆的想法。

是个人心里都有些小九九。

太麻烦的人,陈穆不会要的。

第33章 为什么不提前说

凡事都有孰轻孰重,哪怕是限时关卡林殊止也只能先熄掉屏幕。

“徐助理,”他清了清嗓子,嘴唇微勾,“陈总他快下班了吗?”

这副外表的确很具有欺骗性。

初次见面时,徐筱也差点被他那副无害的模样糊弄过去。

说得难听一些,这些年来想爬陈穆床的人可不止这一个。

她想,她应该像以前那样将林殊止尽快劝走。

她刚准备开口,手机就响了。

是自家老板,不能不接。

“是的,人看到了……”

林殊止状似不经意地继续打开消消乐,但只言片语间也能猜测出来,对面的是陈穆。

他悄悄竖起耳朵。

“在楼下坐着……”

“应该挺久了。”

似乎察觉到他在偷听,徐筱走远了些背对过去。

“确定让他……”

偷听不光彩,但偷听被抓包还被刻意避开让人小小失落了一把。

徐筱难得会面露难色。

“对……”

“好。”

徐筱藏得紧,林殊止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字眼。

半晌后徐筱重新转过身,又恢复了那种面冷心也冷的状态。

林殊止忽然直觉有戏。

下一秒徐筱验证他的猜想:“陈总请您上去一趟。”

徐筱是位职场上游刃有余的女强人,无论是处理公事还是处理连暧昧对象都算不上的人找上门的半公事。

“你忙你的,我带他上去。”

她自如地与前台打了招呼后便领着林殊止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徐筱趁机提醒道:“一般陈总是不见无预约客户的,您下次过来要记得预约。”

也可能没有下次了。徐筱不免腹诽。

“好。”林殊止答。他想他这次他个人而言很勇敢的举动给别人又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电梯直通到顶层没在任何一个楼层做停顿,门开后徐筱气势昂扬地出去,林殊止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来到一扇门前,徐筱屈起手指有节奏地扣了扣。

隔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里面的男人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个“进”字,徐筱得了令将门推开。

“陈总,人带到了。”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比林殊止想象中的更加奢华,先不说那些四处摆放的奇珍异宝,光是占地面积几百平就已经足够吓人。

这些都没有坐在办公桌里侧的男人吸引他注意。

陈穆应该正在忙,手握着一支看不出价格的钢笔,面前摆着一大推码得整齐的纸张。

这里的陈穆比他在林家大门口,在学校里,在宴会上,在车上,在医院里见到的,都要贵气几分。

这股傲气似乎该是天生的,只不过被陈穆刻意隐藏起来,到了自己的领域里又被激发出来。

林殊止又看呆了眼。

“你先出去吧。”陈穆龙飞凤舞地在纸上落下签名,头也没抬地说道。

“好的。”

徐筱推门出去,玻璃门上安装了静音条,弹回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陈穆两人。

林殊止离陈穆不太近,但此刻静得都快能听到陈穆的呼吸声。

他视线还停在陈穆的手上,又不免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在机场签的那几个大名,那都不能称之为签名,板板正正,四四方方,严谨又认真,像刚学字的小学生。

他还没见过陈穆的字,肯定比他的要好看不少。

陈穆:“别站在这儿,去沙发上坐着。”

原因无他,林殊止站在面前很分散注意力。

“好。”林殊止找了下沙发的位置,略显乖顺地走到离落地窗最近的那边沙发坐下。

又是这幅模样。

陈穆想。

要真是听话,怎么会今天连一个电话通知都没有就不请自来。

林殊止人是坐得远了,但眼珠子还在陈穆那儿乱晃。

他等了很久,五点半早就过去,陈穆大概是要加一会儿班,他拘谨得手机都玩不自在,只一会儿放空地看看外面的天,一会儿偷看一下落地盆栽挡着的陈穆。

今天来的主题都快要被他抛到脑后去。

天色渐晚,林殊止忽然生出个想法。

陈穆总不能是忙到忘了下班吧?

他尝试着提醒了一句:“天要黑了,您工作要处理完了吗?”

他说完的下一秒陈穆就长叹了口气。

林殊止感觉不妙。

陈穆:“你今天要过来为什么不提前说?”

“您说不要打工作电话。”林殊止答。

他声音小,听起来含着阵不明的委屈,听得陈穆一阵烦躁又涌上来。

“我让你少打,不是不打,就算是我不让你打,你就直接来找我是吗?这成立吗?”

“对不起。”

“算了。”陈穆将笔捏了捏紧,随后还不解气地往桌上一扔。

金属质地的钢笔沿着桌沿滚了好几圈,最后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色越来越暗了,晚霞映在天边,映得人半边脸都发红。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陈穆的办公桌上亮了盏台灯。

陈穆拿起座机拨了串号码上去。

那头很快接通,他交代一番后便挂掉。

然后对林殊止说:“你跟着徐筱去休息室等着吧,我暂时还很忙。”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这个周更的毛病得改改(虽然那什么这也是一种稳定更新),下周开始搞点一周三更吧,大概是周四周六周一(晚六点?),敬请期待,我一定可以

第34章 算数吗?

座机放回原位后没两分钟徐筱就敲响了门。

她并未向陈穆请示些什么,而是径直走向林殊止。

“林先生请跟我来。”

林殊止被带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与陈穆的办公室面积相差无几,这里光线柔和,比那不开灯的办公室要好上不知多少。

徐筱是个周到的生活助理,不管是对于自己老板还是老板安排的客人。

她询问林殊止是否需要一些甜品,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送上一杯温水。

直到温水彻底冷下来他也没动过一口。

夜幕已完全降临,林殊止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让他更有安全感。

他呆望着窗外,十几层的高楼大厦,一眼望不到地面。

心里只被一个想法独据——

陈穆把他请走了。半请半赶。

虽然人还坐在与陈穆办公室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但感觉像是离了千里远。

他来这儿的意义是什么呢?

陈穆明显就是不想见他的。

他又下不了狠心直接就跟陈穆说“这个合作老子不干了”。

也做不到在陈穆加班的时候直接拍拍屁股就走人。

林殊止觉得困倦,分不清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亦或是两者都有。

宿醉后赶飞机,飞回来后没休息两个小时就匆忙来了这边。

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睡着了。

陈穆走进休息室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林殊止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头靠在微曲的手背上,手并没有起到什么支撑作用,头已经挨在了玻璃窗面上。

窗口大开,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他的衣角都在不住飘动。

徐筱从门外进来,高跟鞋的鞋跟与木质地板碰撞的声音尤为突出。

陈穆:“我让你照顾好他。”

“林先生说窗边凉快。”

“他吃饭了吗?”

“林先生说要等您一起。”

“……”

陈穆没说什么,只让徐筱先下班。

林殊止应该是睡得熟,刚才两个人在旁边对话都没能把他吵醒。

室内又静下来,沙发周围铺着地毯。

陈穆一步步靠过去,落脚无声。

他很烦躁,从见到林殊止开始就开始想,到现在也没搞懂林殊止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来。

是之前那段时间的刻意冷淡被看出来了,还是说林殊止本身那点装出来的乖巧懂事终于演不下去了?

明明一直以来都很合他的心意,这种背道而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高位上坐得久,习惯了作为主导者去做决策,而不习惯自己规定好的轨道被人改装。

林殊止如今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只一直都很温顺的小猫,突然就发狂将主人咬了一口。

他怕不及时将猫送走,不及时止损,此后就再也不听话了。

风还在持续地灌进来。

林殊止的头已经离开那只支撑用的手,要垂不垂,一下一下地点着。

陈穆将窗子关上,又盯着他头顶的发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将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拿起来端详又放回去。

最后用膝盖隔着裤子碰了碰林殊止的小腿:“醒一下,走了。”

林殊止迷迷糊糊地还在梦里,正梦见自己在打保龄球,忽然保龄球不合常理地自己动起来砸到了他的小腿。

他吓得一抖擞。

睁开眼只看见男人冷淡的唇线。

他立马坐得笔直,屁股只沾到一点沙发:“您下班了。”

“嗯,”陈穆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件风衣扔到他身上,“起来,走了。”

“您带我去哪儿?”他仰头问道。

“吃饭。”陈穆已经往外走去。

在装什么?明明在徐筱面前还说要和他一起吃饭,怎么到他面前又不一样了。

他走了两步发现林殊止还没跟上,不得已停下:“你不饿?徐筱说你没吃她在楼下买的蛋糕。”

林殊止:“我有话跟您说。”

陈穆没正面接他的话,只是又问他一次:“不饿?”

肚子不太争气地发出一声低鸣。

林殊止不好意思道:“有点。”

“走吧,”陈穆转身,“边吃边说。”

晚上七点半,城市的霓虹灯大半已经亮起,不同于车内的沉闷,隔着层密闭的车窗都能感受到街角那家迪厅的震耳欲聋。

等开过这一片闹市区,车里重新寂静,同时还有丝不可言说的尴尬。

林殊止从上车到现在没跟陈穆说过超过三句话。

吃什么?

您定。

有什么不喜欢的?

没有。

陈穆开着车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一家粥铺前。

这里远离市中心,走到后半程林殊止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方,完全是陈穆带着路。

粥铺里人不多,林殊止很快知道人少的原因。

虽然是卖粥的,但价格吓人。吓死人那种。

一碗普通的鱼片粥顶得上他两天的工资。

陈穆似乎来惯了这里,到前台点了单后找了位置便坐下。

前台是个小孩在看着,她身高不够,拿到了客人的单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有个大叔走出来,林殊止想是来核对单子的。

大叔径直走向陈穆,操着一口方言与陈穆说了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神奇的是陈穆能够对答如流。

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止对单。

等大叔走后,林殊止才按捺不住好奇心:“您刚刚说的是什么语言?”

“粤语,我家有岭南人。”陈穆言简意赅。

是了,因为家里有岭南人,所以陈穆也会有些岭南口味。

林殊止那句“好神奇,哪天去拜访一下”堪堪卡着没说出来,太唐突了,哪有一上来就要拜访家里人的,就算是日后有合作,那也是日后的事。

“你今天来找我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他正愣愣出神,陈穆示意他该进入正题。

粥铺为了让卖的菜品显得更贵,在每一桌的顶上安了盏瓦数很高的灯。

灯光耀眼,林殊止垂下眼睫。

“住院期间的费用您结算一下,我还给您。”

他不想说这个,他又变成怂包了。

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被陈穆晾了一下午就跟落水狗一样,慎重做好的决定又要被自己亲手推翻。

多丢人。

陈穆语气淡淡:“不需要你还。”

“还是还吧,毕竟……”林殊止有些勉强道。

“我说过了,不——”

大叔的出现缓和了略显紧张的气氛。

深秋与初冬交接之际,晚上最低温已经去到十几。

砂锅被稳稳横在桌子中间,锅盖一揭开水雾就蒸腾弥漫,暂时遮住了陈穆的脸,让林殊止拥有得以喘息的机会。

大叔放完砂锅就走了。

陈穆语气稍和缓了点:“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

言下之意,陈穆觉得他杀鸡用了牛刀。

“……”林殊止看着砂锅里沸腾的气泡,“那刘习畅这个人,您听说过吗?”

陈穆闷闷地嗯了声。

“我住院的时候,得知他出事了,”他眼底闪起希冀的光,“是您……”

陈穆:“洪旭跟我有些过节,我处理他的时候连带着刘习畅一块处理了。”

林殊止经常对某些瞬时记忆的东西印象深刻,比如当时在刘习畅被封杀的热搜上,他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刘习畅的金主姓洪。

是他想多了,原来不是因为他。

林殊止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还有其他事吗?”

林殊止摇摇头,沉默一会儿后说:“没了。”

“没了就吃饭,吃饱我送你回去。”

林殊止不再说话了。

陈穆载他回去的路与来时的路不同,车子从国道开上了高架桥,这里地势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是城市边缘,是片海滩,海滩更远的地方建了灯塔,在极黑的地方显得格外瞩目。

林殊止看着车窗外的方向,看到灯塔的同时还能看见自己。

副驾的安全带很松,但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车下了高架桥,这条路他认识了,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就会到他家楼下。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刘习畅的事情算是他在多想,一切都可以算是他在多想。

可陈穆主动对他说的话,做不得假。

不能在他做好决定后又一声不吭地想不了了之,那样不公平。

现在,他就想要一个答案。

“之前您说要和我结婚的事,还算数吗?”

作者有话说:

晚六点和晚九点差了啥,啥也没差(理直气壮)

第35章 知道也故意的吧

下了高架桥后还有一段很长的斜坡路段,陈穆减了速,刹车的惯性使得林殊止往前倾,安全带显得更勒。

在回到平地前车轮似乎被什么硬物硌了硌,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林殊止攥了攥安全带,偷看了眼主驾上的陈穆。

没反应。

没听见……吗。

林殊止窘迫到无法自处,拿出手机打开才关了没两个小时的消消乐。

晚上路上人少,到家的速度比林殊止想象中更快,这场心理上的折磨持续了十分钟总算可以结束。

林殊止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有些庆幸陈穆没有听见他那句话。

林殊止:“您在小区门口将我放下来吧,进去要收停车费的。”

陈穆当他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开了进去。

车位按小时计费,开出小区时才进行结算,门岗并未多做阻拦。

“哪栋?”陈穆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左转的最里面。”

老小区的停车位没有经过系统的规划,停车都是见缝插针,哪能塞下一辆就塞哪儿。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已经到家,位置没那么好找。

陈穆开着车围着楼转了一圈才找到个斜坡开上去勉强停放。

“您随便找个地方停下就好。”林殊止说。他就只下个车而已。

陈穆异常执拗,根本不听他言。

车子停好便熄了火,发动机造成的车身轻微震动也消失不见。

林殊止早已做好所有准备,几乎是熄火的下一秒就松开安全带:“今天谢谢您,您早点回去,路上小心,晚上也早点睡,晚安。”

他语速飞快,心跳也飞快。

他要跑了。

手刚搭上车门陈穆就将他拉了回来,力度之大反抗不得。

林殊止被迫坐回来,但手上的牵制还没放开。

他下意识去看陈穆,陈穆恰好也在看他。

陈穆虹膜颜色偏深,一眼望不到底。

“还有事吗?”这话说出口莫名没有底气。

陈穆的手紧了紧:“难道不是你还有事和我说?”

“没有啊。”林殊止声音越来越虚。

陈穆提醒道:“刚刚在桥上,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人的生理构造决定了他无法像骆驼一样将头埋到胸前。

陈穆静默无言,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等待林殊止更换一个说法。

林殊止彻底不做无谓的挣扎了。

陈穆就是听见了的,只是刚才不搭理他而已。

他刚刚还很可笑地给陈穆找了各种不回答的理由。

比如开车太专注,在分心想别的事情,或是更荒谬的,发动机的机器声遮盖了他说话的声音。

可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现时就给出答复呢?炒冷饭很有意思吗?他明明已经极力地让自己摆脱出来,陈穆偏要在现在又将他拖回去。

说实话,有点晚。

陈穆察觉不到他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执拗地等他回答。

“我说了合作的事。”他妥协了。

“还有呢?”

“问你还作不作数。”他心情不好,平时对陈穆惯用的“您”都变成了“你”。

陈穆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同时也松开对他的钳制。

转而摁下某个按钮将这辆车的所有门窗都锁上。

林殊止了然,还是不准备让他走。

他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害怕,想退缩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抵达真相的前一刻都是不确定的。

这种被钓着的感觉很不好受。

陈穆说了句无厘头的话。

“你知道的对吧,你那晚跟我过的。”

林殊止以为陈穆指的是他高烧复发时病房守夜那晚。

他答:“知道,您和我说过的。”

陈穆蹙眉:“我说的是宴会那一晚。”

是知道的吧。

也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稍微短小了点……周一见

第36章 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吗

陈穆一字一句地说,林殊止缓慢地睁大了眼睛。

好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原本已经记不大清,经此一提醒记忆一下回笼。

头有些发晕,不知是车里空气稀薄还是林殊止自身的问题,但他晚饭喝的是粥,又不是酒。

陈穆见他光瞪着眼不说话,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

他两手交叉着架在方向盘上:“不打算给个解释吗?”

一定知道,也一定故意。

他其实在生气,但久经商场多年,已经让他越气急反倒能越有耐心。

他想听听林殊止能给出什么看得过去的解释。

“我那晚喝醉了。”林殊止说。

“我也醉了,”陈穆认可地点点头,“我还被人下了药。”

林殊止紧绷的精神顷刻间就要断掉,陈穆一定误会了什么。

他问:“你觉得是我做的?”

“不是吗?”陈穆在笑,但看了只让人生出恶寒。

林殊止轻轻打了个颤,继续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喝了酒出去透气,然后被人打晕了。”

说的是事实,可他越来越没底气。

谁能为他证明?没有人。

床底下不可能有第三个人。

“我怎么信你?”

“监控可以证明。”

“那段监控丢失了。”

“一点也没有了吗?”

陈穆把话说得很绝:“每个监控我都查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不是你做的。”

林殊止:“除了那天晚上,我没再做过任何事。”

“还有呢?”陈穆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了。”林殊止泄了气。

他又想到发誓,可是转念一想,他没有什么能用来发誓的,又只能作罢。

“我什么也没做,该解释的我也已经解释了,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我知道得也很少。”林殊止觉得委屈,他是受害者之一,可陈穆摆明了从一开始便把他放在加害者的位置上。

“……况且,那天晚上我也没想到是你啊。”

以一种摆烂的心态一股脑把话说完。

他知道他跟陈穆之间到今天算是玩完了。

既然完蛋了他也不介意了。

要他对陈穆说他有多喜欢多在意都没用,陈穆摆明了不信他。

陈穆又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道:“不是我你又觉得会是谁?”

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厌恶:“广撒网了?”

原来还不止他一个选择,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做汪洋大海里的一条鱼耍,还耍了这么多回。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殊止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陈穆:“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得很累,反正陈穆也是不听的,他干脆低头闭口不言了。

“不如这样,”陈穆突然变了主意,“你不是想跟我合作吗?”

“不如陪我再睡一晚,让我考虑一下?”

商场上最忌冲动做下的决定。

他应该保持冷静,不被他人左右喜怒才对。

但很奇怪,这次话说出口他都没能意识到荒唐所在。

直到林殊止对着他露出惊诧的神色。

林殊止嗫嚅着嘴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再?”

陈穆大脑深处那根隐忍的神经被彻底挑断,说出口的话彻底变得疯狂:“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吗?”

“就像上次宴会时做的那样,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如果没有那场复发的高烧,没有今天林殊止的贸然到来,陈穆想,他不会这么冲动地将这件事直白地说出来。

他又有些恶劣地想,怪不得他第一次去片场寻人时,看到林殊止如此投入地去演绎那场洗脚店戏码。

一举一动都是媚态。

逼真到让他只是看着都起了反应,不能被人看出只能佯装无事地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熟能生巧啊。

既然如此,那再睡一次想必对林殊止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合作是肯定不成的,但给笔钱打发也不是不可以啊!

他从来不乱搞男女或者同性关系,唯独今天,他气急上头,想如此恶劣地发泄一次。

人的劣根性在这一刻体现到极致,林殊止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陈穆拉出副驾扔上了后座。

后座上的靠背被放下来,成了张小型但平坦的床。

车里空间小,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很勉强。

陈穆倾身压上来,混乱中林殊止的头不知磕到那一处,一瞬间天旋地转。

邱宇的角色需要,他的刘海已经两个月没有修剪。

时间太仓促,他昨日杀青后便赶着回来洛城,还没来得及将过眉的刘海剪短。

现在想想,他的着急忙慌就是一厢情愿的一场笑话。

陈穆轻轻将他头发往上捋了捋,捋完了手却松松地揪在他头顶,发丝松软,可以一插到底。

头还晕着,但林殊止仍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陈穆,车里是一片灰暗,唯有外面的一盏路灯有些光影洒进来,映得眼底盛满细碎的光。

他眼睛生得很好看,从小很多人都这么说。这双眼睛眼尾上挑,瞳仁与眼白的比例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眼像夏兰琴。

陈穆突然被这双眼睛看得不自在,抬手遮住了林殊止上半张脸。

他一条腿卡在林殊止的双腿之间限制活动,另一只手并没急着顺着衣服下摆探进去。

而是轻轻摩挲着林殊止的脸。

轻声道:“算是我看错了人。”

脸颊上的痒麻令林殊止瞬间回神。

两张脸靠得极近之际,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一把撑住陈穆的肩。

陈穆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没注意就被他推开一些。

推开了还不算,林殊止还在黑暗中朝着那张脸精准无比地甩了一巴掌。

空气像速冻般一下冷却,静谧得可怕,只余下几声还没平复的喘息。

说不清在想什么,林殊止只知道那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有影视城里劝他卖身上位的“朋友”,有金主东窗事发被连带封杀的刘习畅。

还有作为第三者从包养到上位的夏兰琴。

如果今天进行下去,那他和陈穆成了什么关系?

应该说,他成什么了?

他与夏兰琴,又有什么区别。

他真就要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了。

陈穆还维持着刚才被推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林殊止已经撑着座椅坐起,朝着对侧的车门扑去。

刚才动作太急促,陈穆没来得及为后座旁的车门上锁,此刻车门被林殊止很轻松地一打就开。

几乎是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继续准时!!

第37章 不要了。

林殊止一直往前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伺机而动,要将他吞吃入腹。

黑夜里只有他一人在疾驰,他跑得急,眼泪不争气地汹涌而出,他胡乱抹了两把仍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被绊了好几个踉跄。

但他仍然无法停下,太过仓皇,以至于熟悉的楼道口都被他错过两次。

他曾经很期待每个见到陈穆的时刻,在下一次见面到来前的无数个夜晚就会开始幻想。

就连今天在飞机上时,都还做了一个关于陈穆的梦。

那是个美梦。

今晚上演的是场噩梦。

陈穆的话太伤人,扎得他浑身都是窟窿眼儿,一块好皮都不剩。

工作性质的原因,林殊止家里没养什么活物,只有一盆贱生的仙人掌。

但他离开了三个月,家里那盆春末还开过花的仙人掌也死掉了。

他回到没什么生气的家,客厅的窗户大敞着,下午应该刮了阵不小的风,将那个好好放着的粉红兔子玩偶都刮倒在地。

家里还没有一次彻底的清洁,沙发和地板都积了层厚厚的灰,防尘袋的作用此时就体现出来,粉红兔子在里面安然无恙。

林殊止从地上将玩偶捡起,又将外面没有形状可言的防尘袋整理好。

却没有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拿着玩偶绕着整个家转了两圈,似乎拿它很没有办法。

最后只能放到不扎眼的冰箱柜顶上。

林殊止头像被钻开似的疼,他很难不去想起陈穆,也很难不去记起与陈穆相识时起的点点滴滴。

童年记忆也永远像要审判他一生的检察官,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汹涌袭来。

他企图靠洗澡冲散注意力,高温度的热水浇在皮肤上除了痛和麻,还有一种发泄的快感。

他在将惩罚自己当做发泄的一种方式。

反正洗澡的水温再高也高不到哪去,烫不死人,顶多这个月水电费多交两块。

……

他也只有这个发泄途径了。

他没钱。

洗澡并没能让林殊止放松,疲惫的神经在从浴室出来看到林正安的来电时再次紧绷起来。

他还记得中午下飞机时挂掉的那个电话。

林正安这是准备来找他算账?

刚好了,宴会那晚还不能算是结束,疑点重重,他有很多话要问林正安。

他是为什么会被打晕,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送到陈穆那儿去。

林殊止边想边接起电话。

“你他妈原来还会接电话啊!”

“早上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对面听起来怒不可遏:“还有事?有个屁!本来想带你去个酒会,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早完事了!”

果然又是让他去广交人脉当花瓶。

林殊止得到了答案就不再去管他的疯话,自顾自道:“几个月前那一次宴会,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林正安停顿了一秒,声音变了调:“哪一次?”

这话多少难以启齿,林殊止想了很多种表达方式都没办法。

说清楚了他难堪,说含糊了林正安又不懂。

就比如现在。

他只得耐着脾气再说一遍:“你让我结识王总那次。”

“哪个王总?”林正安如失忆了一般。

计划不得成,又立马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目标对象身上,这就是林正安。

时隔不到半年,他已经将曾经要攀附的人忘了个干净。

林殊止不难猜,倘若今天中午他接到了林正安的那个电话,毫无疑问又会遇见第二个王总,或者李总张总之类的。

他拳头攥得死紧:“就我被人打晕的那次。”

“你被别人打晕关我什么事?”林正安总算听懂,“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套栽赃嫁祸你挺会玩啊。”

他又想起什么,借机发挥道:“那次你还跟人睡了吧?”

“我安排的你不乐意,你倒是自己选了人是吧?”

林殊止没被这些话激怒,只冷静道:“你敢不敢发誓,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林正安突然暴跳起来:“我发誓?我发哪门子誓?”

“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用得着发誓吗?”

“我又凭什么要因为你一句话就发誓?用我祖宗起誓吗?我祖宗难道不是你祖宗……”

扯七扯八,林殊止没心情跟他瞎扯。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他撂下一句话把电话挂断。

林殊止与林正安天生相克,从林殊止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时起从来没有一通电话能好好地挂断。

但这通电话也不算毫无作用,起码林正安刚才亲口说了,不是。

林殊止稍微放下心来。

起码这一次不是他的错,是陈穆单方面误会了他。

但是与不是也不再重要了。

反正他和陈穆算是已经玩完了。

今天陈穆出口伤人,言语极具侮辱性,还想不知出于何意要和他再做一次那种事,他情急之下就甩了那人一巴掌。

力度没控制好,他掌心现在还发麻。

但林殊止不打算为了这天大的误会去努力地解释,今晚他尝试过了,单薄的解释一点用都没有。

闹成一团浆糊便一团浆糊吧,何必揪着其中一个线头妄想将其理顺,理得顺就算了,理不顺还费时费力。

他们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穆只看实质性的证据。

说难听一点,陈穆没有人情味,只能算一台输入指定程序才能运行的机器。

他的确喜欢,但也没喜欢到不要脸。

再被侮辱多几次的话……不要了。

《行风》的杀青宴在几天后举行,明明只离开剧组几天时间,但林殊止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他与邱宇原本就是同一人,仿佛他不是拍了部戏,而是过完了一场人生。

也许是酒精作祟,林殊止又隐约之间听到有人在喊他角色的名字,他想应答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发不了声,想睁眼看清楚些也不行,因为认真一看他又成了他自己,倒在那张与陈穆共度一晚的床上。

听见有人喊他邱宇,可以解释成还没有出戏。

那后者呢?

他一定醉了。

林殊止的确喝了个酩酊大醉,这次他毫无顾忌,没有飞机要赶,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工作要做。

最后他不胜酒力,坐着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嘴里还不时念叨着“还能喝”和“再来”。

无人察觉出他的异样,只给他办理了一个房间放任其大睡一场。

醒来第二天已过晌午,酒店房间灯光昏暗,林殊止人不算清醒,睁眼看见一张凌乱大床的虚影以为时间倒流回几个月前那一场宴会。

身边空空荡荡,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手臂,他确认是又做了梦。

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也不打算处理宿醉后的头痛,他摸回家后又睡得天昏地暗。

这一觉醒来时已经天黑,从虚幻回到现实中又需要适应。

接连着两天的荒唐,他总算回过味来。

原来戏拍完了,陈穆也见了。

他和陈穆也没合作的可能了。

酗酒的后遗症是头一连着痛了好几天,林殊止不特地去寻找方法治好它,只放任其爱痛到哪步算哪步。

不头痛他就无事可做了。

他讨厌那种一睁眼,从新的一天就开始意识到他与陈穆再无交集的感觉。

头痛能明显分走他好多注意力。

他越来越追逐那种酒精麻痹神经带来的快感,家门口就有家规模不小的便利店,酒水一类的商品排满了一整个货架,二十四小时营业。

林殊止成了凌晨两点到五点光顾的常客。

他睡不着,也不开心,就借用酒精来助眠。

一天夜里林殊止又喝了酒,他没急着回家,在路上随意逛着就回到了曾经和夏兰琴生活过的那栋筒子楼。

时过境迁,那里已经成了一栋危楼,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人烟变得稀无,连带着周围的基础设施全都不见了。

林殊止记得筒子楼出发转个弯就有个小小的夜市。

虽然林殊止从没去过,但每晚直往上窜的油烟足以见得有多热闹。

现在也没有了。

曾经那个和夏兰琴对骂的包租婆已经去世,现在这栋危楼由她儿子接管。

她儿子林殊止见过,比林殊止大了五岁,长大后成了不学无术的人,就靠着他妈留下的这栋楼维持生计。

几年前娶了妻生了子,然后因为殴打妻儿被关了几个月。

就是一个社会败类。

但这种人估计过得也会比他好。

林殊止前不久才在社会新闻上看到,洛城这个片区有关部门准备征收用以建一座大型的商超,烂尾楼危楼还有违章建筑一类都是必须拆掉的。

这么一大栋楼,到时候会得到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吃一辈子不成问题。

筒子楼不止一个正门,林殊止很轻易就找到那扇小小的铜绿色后门钻进去。

这里还是没有电梯,林殊止跌跌撞撞一路步行着来到他和夏兰琴住过的那一户门口。

这里在他和夏兰琴搬走后还换了几批新的租客,门口的鞋架已经不在,但林殊止还能凭印象描摹出它放在那时的模样。

两层,白色运动鞋与高跟鞋,还有不时出现的男人的鞋。

……

他没待多久便走了。

不敢久待,他已经离开了太久,这栋楼里过了二十年是否安上监控也未可知。

待太久的话,容易被人误会成小偷抓起来。

林殊止还是醉了,醉到出现最基本的逻辑错误,一栋年久失修的危楼,又怎么会特地装上监控呢?

酒精的威力不可小觑,林殊止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深夜街边的灯都熄灭了大半,只隔两盏留一盏。

恍惚间他觉得背后有道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这种感觉已经伴随了他一路,在此时达到高峰。

他是个怕鬼的人,以前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过的《电锯惊魂》和《咒怨》此刻纷纷找上门来。

他打了个不小的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酒劲散去大半,他猛地在某个瞬间下定决心回过头看——

背后没人。

冷嗖嗖的风吹过来,他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了小区楼下。

那道视线终于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忘记今天周四要更新了……

第38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林殊止进到小区内部就彻底放松下来,人一放松刚才那些下去的酒意再次蔓延上来。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找了个凉亭打算休息会儿再往楼上走。

结果这一坐就是一整晚。

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刻,他浑身酸痛感强烈,一侧肩膀像被人踩碎了骨头。

更深露重,林殊止就这么在家楼下的凉亭里睡了一晚,毫无疑问的又感冒了一场。

先是大叶性肺炎,后是寒性感冒,他自嘲比七老八十的肺还不如。

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星期,烧了三天后他终于忍受不了到楼下药店买了药,戴着口罩走进药店时都将店员吓了一跳,以为他得了什么治不好的大病。

林殊止被她的反应吓到,药店靠门处就有一面镜子,林殊止不经意扫到上面一眼,差点没认出镜子里那只面色苍白一脸病态的鬼是他自己。

不怪人家被他吓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药的加持下又过了一个星期,冻出来的感冒好得差不多,林殊止病一场后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棵要烂死在家里的杂草。

或者说像那株他进组拍戏时缺少照顾的仙人掌也行。

因着他前些日子每天夜里都去买酒,楼下便利店夜班的员工都认识他了,见他隔了一个周又来买酒,又见他鬼一样的脸色大概也猜到什么,这生意不做也罢,好说歹说才将林殊止劝回家去。

没有酒精,没有宿醉的头痛,没有感冒,没有任何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林殊止终于又失了眠。

其实他自己知道这就是往后长时间的一个状态,但他仍忍不住找各种东西去逃避。

他刚杀青,十八线的小演员本来就不可能每天都将档期排满,按林正安所说的,他又失了业。

情场失意,职场失业,大学毕业没半年,人生都已经糟透。

林殊止又想起那些林正安将他当做商品明码标价的往事。

那些时候还能证明他还有点用。

又过了小半个月,洛城的第一场雪已经下完,整座城市正式步入隆冬时节。

这天林殊止依旧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客厅的电视机盖着绒布处于关机状态,如果开着的话里面的人声多少能为静谧的空间带来些许活力,可他连假装都懒得假装。

茶几上的酸菜牛肉面已经泡好,可能马上就要坨掉,林殊止也懒得去管,他还没有一种饥饿的感觉。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一开始林殊止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以前极度焦虑抑郁时也曾经出现过,不过那时是出现幻视,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只悬吊的水鬼。

他不予理会,敲门声便越来越剧烈,听起来倒是越来越逼真。

林殊止终于起身去开了门。

门打开时他是有些惊讶的,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万黎大包小包地拎着站在他家门口,还维持着用手肘敲门的姿势。

林殊止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林哥你怎么才给我开门啊……”万黎拖着声音有些委屈道。

林殊止短暂怔愣后反应过来,忙去接过她手上那堆袋子:“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再过来?”

“哪有时间啊,我一下飞机就赶着过来了,”万黎边放松着肩膀边驾轻就熟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今天可是要跨年。”

林殊止小小地惊讶了下,他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已经要步入下一年。同时也有些苦涩,想当初他也是下了飞机没做什么休整就兴致冲冲地去找了陈穆。

“新年快乐,”林殊止面色不变地问她,“刚杀青吗?”

“是啊。”万黎大喇喇地仰靠在沙发上,“新年快乐就留着今晚过了零点再说吧。”

他想从厨房接杯热水,但发现所有热水都用来冲泡那碗酸菜牛肉面,只能又重新接水烧开。

等待的间隙,万黎又在客厅里尖叫出声。

林殊止耳膜都差点破掉,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冲出去,只见万黎指着那桶凉透的酸菜牛肉面直勾勾盯住他。

万黎:“你就吃这个啊?”

林殊止莫名生出一种心虚感,囫囵点了点头,“天太冷了,不想出门。”

当然是借口。

他无比庆幸昨天自己终于忍受不了乱糟糟的生活环境,将那堆酒瓶子易拉罐全都清理了个干净。

让万黎看见不得了。

林殊止又想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她带来的那堆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你都买了什么?”

他看见餐桌上那个小蛋糕盒,上面熟悉的logo让他回忆起来,那是他家附近的那家甜品店。

“我还说你拍了戏回来给你介绍这家店,没想到你自己就找到了。”

万黎对他岔开话题的做法感到不满,索性都不接他的话。

他又自顾自地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道:“怎么买了件羽绒给我?我衣服够多了,我也不冷,真的。”

前边刚说完天冷不出门,后边又说自己不太冷。

……林殊止闭了嘴。

万黎声音冷静下来:“林哥,你状态很不对劲。”

林殊止:“我能有什么不对的。”

“说不上来,让我再观察观察。”

“没什么好观察的,”林殊止更加心虚,看向墙上的挂钟,“这个点你吃过饭了吗?”

万黎掀开那桶泡面的盖子,看见里面没被动过松了口气,摇头道:“我要吃你做的饭。”

“我做饭你又不是没吃过,很难吃的,”林殊止笑了,话题终于被转移,“我们可以出去吃。”

万黎拒绝道:“不要,我们可以吃火锅,把食材买回来自己做,也用不上什么厨艺。”

“好,那我去买,你在家等着。”

万黎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什么?你不怕走到街上被人认出来?”

“你不怕?”万黎反问他。

林殊止:“我怕什么,都没人认识我。”

万黎:“我可是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了,有人发了接机的帖子。哦对,还有你的超话,我已经用小号潜进去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个超话。

林殊止:“把你的装备都带上,我们出门。”

“好!”

装备无非就是帽子口罩围巾,万黎怎么说也是公众人物了,还是不要被认出来的好。

临出门前万黎又“哎”了声:“林哥你不用戴个口罩?”

“我不用了吧——”话音未落林殊止脸上已经被迫罩上个纯黑的口罩。

小区门口只有一个小型的超市,里面大部分食材都不够新鲜,种类也少,林殊止思虑再三还是带着万黎去了菜市场。

菜场人多也热闹,吆喝声不绝于耳,两人一路买了不少食材,终于止步于一家蔬菜档口。

火锅吃到最后来把蔬菜作为结束最为合适。

林殊止看上了这家的娃娃菜。

问过老板价格适中后他便开始着手挑选,正准备选出一颗两人份的,万黎忽然在一旁捅了捅他胳膊肘。

然后与他耳语:“旁边那个人好奇怪。”

林殊止这才注意到余光里有个穿着灰色大棉衣的男人,年龄介于中年与青年之间。

站得不近不远,视线在菜与他们之间逡巡。

林殊止刻意忽略这异样的目光,往旁边躲了躲,顺势又让万黎往边上站了站。

那男人反倒看不见似的,更往这边靠了靠。

“林哥。”万黎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口。

林殊止了然,他们是想到了一处。

万黎现在算是靠着和秦阳的那部代表作火了,与日俱增的粉丝中少不了一些比较狂热的。

而太过狂热近乎偏执的就成了私生。

那奇怪的男人就很像。

林殊止反手拍了拍万黎以示安抚,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主动与陌生人说了话:“这颗菜你要吗?”

那男人似乎是想不到林殊止会与之对话,几欲张口,作罢几次后终于道:“要。”

“那让给你吧,”林殊止说完又转头去问半藏在身后的万黎,“我记得你好像更喜欢生菜?”

万黎点头:“喜欢。”

“这里生菜似乎不新鲜,我们换个档口。”

林殊止说完就拉着人快步走了,走出很远确保男人没跟上来才松下一口气。

万黎:“你也觉得他奇怪吗?”

“说不上来的感觉,你以后小心点。”林殊止边清点着手上提的袋子边道。

冬日里穿着厚衣服行动笨重,菜场门口的地面未经修缮,破碎的水泥路隆起,形成一块巨大的路障,万黎没注意,不慎被那路障绊了一下。

整个人差点飞出去的时候,林殊止恰好清点完手上拎的东西,及时将她捞回来。

“看路。”林殊止放开她。

万黎惊魂未定地答:“好。”

身后菜档口的男人默默举起手机,对着两人背影拍了张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39章 那便允许他存在。

林殊止带着万黎越走越远,偷拍结束的男人将手机重新收好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他走出菜场,从一条小巷穿入,再出现时已经来到市中心的地方。

他径直走进一栋办公楼,前台并没有阻拦,任由其进入电梯升到顶楼。

顶楼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里面的人示意可以进入。

纵然有意隐藏,陈穆余光还是瞥见了他手上的那颗娃娃菜,问:“你去干了什么?”

“林先生刚刚在买菜。”男人当然知道陈穆意不在问他做了什么。

“买菜?”

男人点头:“应当是有客人。”随后将手机里的照片传给陈穆。

陈穆:“他们现在在哪儿?”

“应该快到家。”

陈穆脸色肉眼可见变得不好。

“林先生反侦察意识很强,刚才差点被他看出来,”男人似乎不在意,继续说,“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

“被发现你也不用干了。”

“是的,所以我选择先回来汇报。”

陈穆一下被堵得哑口无言。

比起这点言语上的失利,他更在意照片里那两个亲昵的身影。

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他们闹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难看。

他将林殊止送回家,却在那人家楼下说了过分的话也做了过分的事。

他将人扔到后座,差一点就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强买强卖。

林殊止仓皇离去,在车门被拍回来震响耳膜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一切都是冲动与愤怒使然,他根本不是这种人。

可下药的事依旧让人心存芥蒂,他有错但林殊止更是有错在先并且错到离谱。

他在等人再来跟他道一个歉。

或许道了歉,说几句软话他也就不再追究,至于林殊止故意想引人注意做的事,只要他日后管理得好就不会引起大麻烦。

想来想去,当天晚上他难得失眠了一整晚,心理医生开的安眠药都毫无作用。

他本身因长期的高压患有中度焦虑,但这种焦虑往往只表现在工作上,如今却侵犯到生活中。

也许是因为以婚姻关系建立起来的合作也属于工作范畴吧。

但他仍不敢大意,在第二天一早便联系了心理医生就诊。

心理医生足够专业,给出的建议是良好的,却不适用于他,他在人家的诊室里被开导了半天,最后将脾气极好的心理医生逼急将他“赶”了出去。

他就像一个崩溃的服务器,甚至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件事上转不出来。

毫无办法,他无法接受心理医生提供的解决方法。

让他先道歉?不可能。

能让他承认错误的事往往都没有侵犯到原则。

如果林殊止愿意先迈出一步,那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

陈穆原本就打算这么杠下去,转机来自于某日下班后。

那天公司事情少,他下班早,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一半还挂在高架桥以上。

连着下了一周的冬雨停歇,洛城短暂地回了暖。

他开着车上了桥,在不该转弯的地方转了弯,鬼使神差的,他开到了林殊止家小区的附近。

那小区破旧是破旧了点,但基础的设施都算齐全,门口有便利店,便利店隔壁是一间水果店。

水果店里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装修,因为天没黑甚至连灯都不打开。

冬日正是砂糖橘的好时节。

他在用木板支起的简陋的砂糖橘摊前见到了多日不见的人。

林殊止将砂糖橘一个个收进红色塑料袋里,只有一个背影对着街面。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了,陈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想来应该是很专注的。

陈穆的车已经停下很久,安静地藏在街角一隅。

林殊止挑好水果扫完了付款码,走到店外的路灯下才被看清全貌。

变瘦了,从侧面看单薄得像一片纸,眼底也浮着淡淡的青色,低着头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陈穆胸口处忽然像被坚硬如铁丝的东西戳了下,细密的刺痛感闪过一瞬。

林殊止过得并不好。他想。

他眼看着人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大,忽然就在某一个地方停下。

陈穆循着林殊止的视线看去。

地上有只很胖的三花猫。

林殊止在它面前不到四十公分的空地上蹲下,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

三花似乎饿了很久,猫条还未撕开便用爪子勾着林殊止的裤腿撒娇。

陈穆看得心头一紧。

若是流浪猫,不慎抓伤是需要打狂犬疫苗的。

猫条喂了还不到一半,有人突然从林殊止背后窜出来。

陈穆认出来那是刚才的水果店老板。

角度问题,林殊止仰起头后他只能看到这人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不知在跟水果店的老板说什么,陈穆一直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好久,极力地想进行辨认,结果等到人家话也说完了往小区门口走时还没回过神来。

这天以后陈穆便像中了邪一般,总在下班后“不小心”开岔路来到这一带附近。

那次的水果店门口被他看见似乎真的就只是凑巧,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一次。

即便如此陈穆还是经常会开错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有天公司合同出了个不小的纰漏,陈穆加班到很晚,下班时已近凌晨,他心下烦闷,本只想开车绕着市区兜兜风,却不知怎么又来到这个破小区门口。

夜里安静得让人窒息,连安保室的门卫都已经熄灯睡觉。

他突然看见个人影从小区里出来。

竟然是林殊止。

他看见人越过马路走到便利店,又看见人手上拎着两瓶酒走出来。

这是陈穆第一次直观地看到林殊止喝酒。

喝醉倒在路边不是什么好事,这么多天以来陈穆第一次下车,当了回跟踪狂魔。

他看见林殊止走了很远的路,远到他跟着都有些疲累。

林殊止进了一栋四四方方的楼,但没走正门,他怕打草惊蛇,没有跟上只在楼下等着。

没过多久林殊止摇摇晃晃地又走出来,手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他又跟着人兜了好几个弯,路越走越黑,好几次他都想出现将人叫停。

终于在一条极窄小的巷子林殊止停下来。

陈穆也跟着停下,隐约能看清墙壁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垃圾回收厂。

这里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也许已经废弃很久了,离得这么近都没闻到垃圾的异味。

玻璃制的瓶子滚落在塑料桶里,发出好几声闷响。

陈穆终于了然,林殊止在找地方处理空瓶。

这巷子九曲十八弯,平常时候根本走不到这儿。

那林殊止是怎么知道这儿的呢?他貌似对这周围很熟悉。

陈穆一时间有很多猜想,一路上都在度量哪个更为准确。

他放松了警惕,在回到人家家门口时差点被发现。

从小到大他鲜少会感到刺激,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

后来他又在夜间不小心来了很多趟,终于印证他的想法。

林殊止酷爱夜间出门,多数时候在便利店买了酒就回家,但少数时候也会拎着酒瓶来一场城市步行。

夜里一个人在外游荡总归不安全,陈穆又试图跟了几次。

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被发现的风险很大。

时鸣从小在他身边保护,是最佳人选。

做下这个决定时陈穆甚至没有犹豫。

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时鸣的工作时间从夜间变成了一整天。

他白天很忙,手机长时间处于静音模式,时鸣反馈过来的消息在一众垃圾信息中杀出,会在某些时候扎他一下。

时鸣:【林先生去了小区门口的春和药店买药。】

正在开会的陈穆猝不及防被这条消息吓了一跳。

【什么问题?】

时鸣回了一张图。

林殊止戴着口罩,背部微微佝偻,比上回见时更加单薄。

手上拎的透明药袋里装着绿色盒装的冲剂。

时鸣:【看起来像感冒了。】

陈穆若有所思,本应终止的对话还没终止,他又在手机上打下一句:【他没买酒吧?】

【没有。】

……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时鸣观察细致,有时候连林殊止某天换了件新外套都汇报。

先是不知为何要进行的“保护”,后又到这种“偷看”行为。

陈穆也隐隐觉得这样不好,每每想让时鸣停止这项工作,脑子里又有根线与之拉扯着暗暗较劲,说着:就要。

逐渐的他也就接受了这种稳定的现况。

直到今天时鸣再来汇报,带来的照片中林殊止身边有个女人。

往日那些时候林殊止都无一不是形单影只,只有今天。

今天也不是平常日子,是有些特殊地跨年夜。

陈穆突如其来地感受到危机感。

虽然不知这危机感从何而来,但总归不太好受就是了。

“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陈穆心情不好,连带着声音也发哑。

时鸣的手机接收到新信息,发出一连串的震动声。

“我让人查过了,是前不久因为一部青春文艺片火起来的一个演员,与林先生是好友,叫万黎。”

“好友”两个字再次把陈穆扎了下。

时鸣完成汇报便离开,留下陈穆一个人心不在焉地工作了一整天。

手中的报表索然无味,比不上那晚在车里被他用手掌遮住的林殊止的一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冲动到想驱车前往林殊止家中问个清楚明白。

但下一秒理智回笼,又束缚住他不能这样做。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这些冲动不过是好感使然。

如今这点好感还尚在他可控范围之内,那便允许他存在。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

第40章 骂死他。

菜场的奇怪男人是个不大美妙的际遇,林殊止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生怕从哪又窜出个这样的人物。

回到家楼下那间水果店门口,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根猫条,对那只在花坛后面观察他们很久的三花肥猫招了招手。

那三花果真屁颠屁颠赶来。

万黎有些怕猫老早就躲到了远处的树底。

“你又来喂猫啊?”水果店里的老板从摇椅上起来,慢悠悠叉着腰走近。

林殊止:“上回我来喂猫,刚喂一半就被你发现了。”

老板:“好好,这回让给你,最近准备让她减减肥,我一天只给一顿。”

那是只活跃在这一带的流浪猫,在周围的商铺没少骗吃骗喝,才养成了如今这肥胖的体态。

水果店老板人好,店中常备猫粮,每天都会进行投喂。

喂完了猫,路过隔壁的便利店时,万黎突发奇想又提出想买点酒。

她进组拍戏规束自己太久,杀青也就到了破戒的时候。

林殊止有些犹豫地跟着进去,还是被眼尖的店员一眼就看见。

“你又来买酒了啊?”店员隔着两排货架吆喝了声。

他轻轻地嗯了声:“朋友过来吃饭,就买点。”

再看万黎的神色,还是如常,他又松了口气。

他担心店员再说点什么暴露他最近嗜酒成性的毛病,干脆从便利店的后门出去等着万黎买好酒出来。

林殊止做饭难吃,但火锅不含有任何技术含量,支起锅下了底料都一个味道。

万黎很久没有如此放纵过,兴奋下喝了不少酒,买的半打啤酒几乎都进了她肚子里。

相较下林殊止就显得含蓄许多。

林殊止本来酒量并不好,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天喝得多的缘故,酒量竟然暂时练上去一些。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你微信上一声不吭我都以为你死了!”万黎酒劲上来有些言语不清。

酒后容易吐真言,她喝多了话也变得更多。

林殊止默默将她隔壁那几瓶还未开封的啤酒挪走,道:“我只是没来得及看消息。”

“放屁!三天都没回我了!”

林殊止有些好笑道:“那我现在就回?”说着他就作势要拿出手机回信息。

“你真的很不对劲……”万黎又闷闷道。

“哪有……”林殊止有些苦恼,说着说着又绕回来了。

“就是有……”

“万黎,”他掩下眼底不慎露出的情绪,又试图去糊弄喝醉的人,“谢谢你。”

这话其实很真心实意。

“又谢什么啊?”万黎用眼睛使劲瞅着空荡荡的酒瓶子,似乎不解里面为什么没有液体了。

林殊止:“谢谢秦阳的那个机会。”

他敢肯定没有万黎帮忙秦阳不可能会在人山人海中看到他,他也就不会拥有邱宇这个戏份。

说到底不管关系再好,这声谢还是要说的。

万黎醉得面色发红:“那你该去谢谢秦阳,我就给他发了个你大学时候社团排戏的视频,他就看上了,也不是我逼他一定要用你的……”

林殊止:“那还是要谢谢你给他看。”

“你不对劲……”万黎已经半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喃喃道。

喝醉的万黎远没有清醒时的好对付,话题根本岔不开,林殊止简直拿她没办法。

“林哥,”万黎突然抬眸。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半夜贞子爬出电视机的惊悚程度也不过如此。

林殊止第一反应是反驳。

“没有。”他说。

万黎听不见他的狡辩,兀自道:“第六感告诉我,你就是谈恋爱了。你如果为了工作,绝对不会这个样子的。”

“我认识的林殊止不是这样的,你一直都干劲满满,就算是从前接不到戏你也会努力在影视城等着,遇到挫折了最多消沉几天,然后又重新提起精神,而不是今天这样,还跟我装模作样的……”

林殊止默声听着,心下暗叹一口气,他的表现已经明显到这种程度了?

餐桌上堆满了食材,万黎中午来时手上拿的咖啡还放在桌上一角没扔。

他目光怔忪,透过浅绿色的酒瓶盯着那杯美式咖啡出神。

入冬了,连美式都要喝热的了。

他更喜欢冰美式多一点。

虽然会冰得掌心发麻,遇热凝结在杯壁上的水珠也很让人讨厌。

“以后少喝点咖啡。”林殊止倏地回过神,提醒了万黎一嘴。

万黎声音很大:“那是我早起赶飞机困了,特地让助理帮我买的咖啡,不然怎么坚持着困飞了都要来见你。”

“好好好。”林殊止无奈笑道,掺了酒的万黎他对付不来。

“也不对啊……”万黎语气突变,“你失恋了?”

林殊止不清楚她的脑回路,但心脏还是猝不及防又被扎了一下,钝痛感缓慢而强硬地侵袭而来。

“没……”语言单薄没有说服力。

万黎说得不太准确,他的确为情所困,但不是失恋。

他和陈穆,又怎么能算谈了场恋爱呢?

顶多是一场死在襁褓中的合作罢了。

一份感情在十几年的积累下厚积薄发,因为陈穆的主动而有了一个突破口,现在突破口要重新被堵住,涨大破口的气球却是无法立即被封闭的。

需要释放些什么才好。

某种程度他怨恨陈穆的不守信用,也怨恨那人肆意用恶劣的想法抹黑他的为人。

但总归这是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漫长的脱敏期。与谁都没有关系,他又不能用刀子抵在陈穆脖子上逼着他合作。

算是他眼瞎看错了人。

小时候的陈穆,又怎么会是长大后的陈穆呢?

他喜欢小时候在林家门口和画室帮助过他的邻家哥哥,喜欢大学时依旧光彩夺目乐于助人的陈穆学长。

唯独不喜欢现在的这个。

涨破的气球该被修补好不再泄露,林殊止觉得,他该走出来了。

万黎坐在对面已经完全醉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那个傻逼……”

“我帮你……”

帮你?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林殊止听不见。

他只好凑下头去听。

这下听见了。

万黎说:“骂死他。”

林殊止愣了愣,转而笑道:“好。”

一顿火锅吃下来四五个小时,林殊止将万黎搬到沙发上安置好再抬头看挂钟,已经入夜很久。

当然不能放任万黎就这么睡在他家,林殊止拨了万黎助理的电话,让人来带走她。

经历了下午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敢乱来,他就怕门口有狗仔守着偷拍,一出门就被人抓个正着。

虽然他们的确什么也没做,但互联网的事谁说得准,他是无所谓,但万黎不可以。

万黎的助理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来到将人带走,林殊止跟在后面确认没有遗漏东西后终于关上了门。

他家因为万黎的到来短暂地活了过来,万黎一走又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冷清。

零点已过,远处的郊区传来隐约的烟火爆鸣声,时强时弱,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喝了酒今夜该会好眠,林殊止临睡前许了个新年愿望。

希望梦里不要再见到陈穆了。

**

有明文规定市中心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深夜十二点,陈穆居住的高级公寓万籁俱寂。

冬夜很冷,他试图入睡一小时后无果,便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

平常只有应酬场合才会抽上一些,不知怎么今天就犯了烟瘾。

手机被放在不远处,一直处于熄屏待机状态。

没有任何新消息进来,他已经尽量将看过去的频率调节成两分钟一次。

远处是黑茫茫一片,云压得很低,夜空中找不到能聚焦的一点。

陈穆依旧对白天时看到的那张照片耿耿于怀。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个跨年夜有客人?

为什么派出去的人十点半时传来的消息还是万黎没有离开林殊止的家?

什么样的客人会留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大半夜能做什么?

陈穆越想越清醒,清醒中还有一股没来由的恼怒。

他不该生气,林殊止严格来说并不是最优质的合作对象,他有很多的选择,不一定非得就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一支烟燃到尽头,他从裤袋中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准备再燃一支。

他摸错了袋子,烟盒与打火机在另一边,他摸的这边装着一块边缘平直的硬物。

最近陈家老宅进行了一次大扫除,翻出很多闲置着没有用的东西,其中有很多是陈穆读书时的旧物。

每周例行回家聚餐时,他父亲让他亲自去看一眼,确保那些东西里没有误清的物品。

在那堆用很多个大纸箱装起来的杂物里,他找到了大学时候的手机。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将那部手机充电重启了。

在那部很久不用的旧手机上,他看到了三年前林殊止还作为学弟时,给他单独发的“新年快乐”。

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缺少记忆点,以至于他看到时都没想起来有过这一回事。

那时的林殊止于他而言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只简单地对这个新学期加入学生会的学弟有一个最基本的印象——人脸和名字。

给他发跨年祝福的人不计其数,那条消息很快被铺天盖地又花里胡哨的其他祝福淹没,彻底藏在列表的最底部。

其实再往上翻翻,林殊止给他发过很多祝福,生日时候有,跨年夜有,除夕夜也有。

大多数都没有回信,极少数的时候会出现白色聊天框的“同乐”。

逐渐地就不再发了。

最新的那条就停留在大前年。

烟星子明灭交替,一直燃烧到接近指根。

忽然一大片烟灰落下,陈穆被烫得清醒。

他将燃尽的烟熄灭,黑夜中另一个地方有光亮起。

脚步几乎是有些急促的,陈穆拿到了远处的手机。

时鸣来了回信。

【万黎小姐被人接走了。】

【她与林先生的关系也调查过了,似乎就只是普通朋友。】

没过夜。

陈穆心头一阵松快,又靠回栏杆上。

他望着夜色出神许久,最终阖了阖眼,下定决心般在手机上敲打着什么,指尖翻飞,仿佛找到了一个渴求多时的发泄口。

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并非都是无用的存在,有某些能被他捕捉到的就很有用。

为什么不能顺其道而行?

想要的想做的,去得到去实现就好。

只要他拥有控制局面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周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