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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醉解千愁

幻乐坊。

顶楼的雅间内,地上狼藉一片,丁庚武躺在地上,胸前的衣襟早已被酒水浸湿,粘粘的贴在身上,他一只手高高举着酒壶,往嘴里倒酒,酒水哗哗,一半入了口,一半喂了衣裳。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先前服侍的舞姬皆都被他打了出去。

察觉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直接将酒壶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出去”

“哐当”一声,酒壶砸了个空,砸在了门上,又在地上叮铃桄榔的滚了几圈,滚进了角落里,丁庚武眯着眼睛看了过去,门口似乎站着个身体壮硕的男人。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谁知醉的太厉害,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着矮几站了起来,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丁弃,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这二哥的性子自小就被宠坏了,坏脾气有些,但是胆子却小,丁老太太以为他是离家出走,可丁弃却知道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京郊的丁庚武来说,外面是多么的遥远以及可怕,他不会走远的。

果然稍一打听,便在这里找到了他。

丁庚武见他不说话,一张脸面无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他踉跄着冲到了丁弃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赤红着眼睛吼道:“你你有什么资格来看我的笑话,我不是爹的亲儿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过是爹捡回来的一条狗,给我们丁家看门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他使劲搡了一下,妄图推开丁弃,可丁弃却像是一座山一样,立在那儿岿然不动。

“二哥,今夜你喝多了,我不与你计较,在外面待几日,等想通了,就回家去,省得义母担心。”

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丁庚武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自小跟丁老将军待的时间虽不长,可却不影响他一直视父亲为英豪,是骄傲,是榜样。

“滚,你给我滚,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算老几啊?啊?”

他伸出的手指几欲点在了丁弃的鼻尖上。

丁弃面色依旧没改,没有生气,没有动怒,只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是不想管你的事,可义父临终前我答应他要护着丁家,要照顾好你们。”他一字一顿的说着,丁庚武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了泪。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你是担心我醉酒后会说胡话,毁了你义父一生的清誉,毁了丁家。”

丁弃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的眸色一冷,像是两把利刃射向了丁庚武。

丁庚武被吓到了,丁弃自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他说话做事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虽然被吓到了,可他却不想在丁弃面前露怯,于是强装着回了句。

“我的事不用你管。”

“言尽于此,二哥自己好好想想吧。”丁弃出了雅间,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不远处是护城河粼粼的河面,今晚无月,只零星几点星子。

几点灯火点缀在丛丛的树影里,像是躲在草丛里的萤火虫。

身后的乐声和笑闹声,愈发衬的这夜静谧而孤寂。

丁弃轻轻的叹了一声。

“嗳!”身后有人用手指在他的肩头轻点了几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转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知忌给打断了。

徐知忌知道丁家出了事,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一直让人守在丁家外面,知道丁弃从丁家出来后便直奔这里,便鬼使神差的跟了来。

方才他站在角落里等丁弃出来,听到的那声微弱到不可闻的叹息声,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男人立在廊下的暗影里,背影孤寂到令人心酸。

“丁弃,我心里有点难受,你能陪陪我吗?”

他的声音委委屈屈。

“好!”

丁弃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这么干脆,脱口而出后又有些后悔,尤其是男人抬起的脸上那瞬间迸发出来的喜色,他怎么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呢?

“那你等我一下。”

徐知忌蹬蹬蹬的跑下楼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坛子酒,他扔了一坛给丁弃。

丁弃接住,“???”

徐知忌又指了指上面,这里是最高层,再往上就是屋顶了,丁弃看向他,“你想上去?”

“嗯。”

徐知忌走到他的身边,“可惜我不会武功,所以得麻烦丁将军带我上去了。”

话音落,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在了他的腰间,跟着整个人腾空而起,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到了屋顶,夜色沉沉,只依稀看到远处群山的轮廓,像是泼墨的山水画。

皇宫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偶有几处翘起的屋檐飞角。

风很大,吹的衣角猎猎作响。

徐知忌挨着丁弃坐下,然后举起手中的酒坛子,“一醉解千愁。”酒坛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极了,跟着就听到男人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

一醉解千愁。

说的豪气万丈,可醉了也总会醒的。

徐知忌不习惯喝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喝了一大口只觉全身都烧了起来,见丁弃只提着酒坛子却没喝,他拿胳膊肘捣了捣他。

“嗳,我说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

丁弃偏头看了他一眼,单手举起酒坛子就喝了起来,酒水落下,男人仰着头,凸起的喉结上下起伏着。

徐知忌的好奇心又起。

怎么丁弃的喉结也这么大,这么好看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

还是算了吧,这也没什么可比的。

夜里风寒,徐知忌素来体弱畏冷,虽喝了半坛子酒,可还觉得冷,他下意识的想靠近丁弃,他的身上散发着滚滚的热意。

一只脑袋搭在了他的肩头。

丁弃望着远方,只做不知。

“丁弃,你别怕,也别难过,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丁弃”

“丁弃”

“丁弃,你要不想待在丁家,可以来我家,我有好几间宅子都空着,随便你挑真的”

醉酒的男人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咕咕囔囔的说些他时而听清时而听不清的话。

“夜深了,我送你回家吧!”

第二十二章 、丢人,太丢人了

齐王府。

先帝子嗣众多,在位时间长,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后,又因先帝疑心重,怀疑他勾结党羽,意图篡位,一朝被废后,太子悲愤交加,自缢于冷宫。

自此先帝再也没提过立储一事,文臣屡次上书皆都被他朱批发回。

以至于去岁先帝突发恶疾,咽气前匆匆立了最小的皇子为太子,承继大统,又让瑞王徐知忌为摄政王,暗中召回镇远大将军丁弃,虽做了种种安排,可到底新帝太过年幼,难以服众。

国丧的消息传到各地的时候,各地的藩王皆都打着替先帝守丧的旗号,带着人马进了京。

其中,便以齐王年岁最长,是先帝的次长子。

大渝建朝数百年,向来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先太子去后,余下的诸位皇子皆都是庶出,若论长幼,齐王便是最名正言顺之人。

自然了,他也是以此自居,妄图拨乱反正,夺回帝位。

齐王年逾四十,蓄着山羊须,只是多年养尊处优,身体早已发福,他双手负在身后,挺着凸起的肚子在书房里踱步,府中谋士皆都立在厅堂的两旁。

“丁弃虽还没正式接手宫中防卫,可却以雷霆之势杖毙了我齐王府的人,想来与我等并非一条心,况他自小承教于丁彧那个老东西,想必也是个食古不化的。”

又有人道:“非也,俗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丁弃在边地多年,于京中并无丝毫根基,这一次他不光动了我们齐王府的人,也动了陈王的人,想来也是想敲山震虎,好顺利上任罢了。”

两厢争执不下,有提议拉拢镇远将军的,有提议尽早斩草除根,吵的是面红耳赤,吐沫横飞。

“够了!”齐王吼了一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他继续道:“眼下诸位该思量的是如何帮本王夺得帝位。”

众人眼中一阵火热,有着赤果果的光。

从龙之功,约等于平步青云,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属下等誓死追寻王爷。”

众人齐声表了忠心,齐王心中颇为激动,遥想着来日登上金銮殿,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参拜的壮观场景,“护城军的苏猛与本王乃是旧相识,当年本王于他有提携之恩,带着本王的信物,让他今夜来府里一聚。”

“嗯”

徐知忌轻哼了一声,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他迷糊着睁了眼,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儿夜里就着冷风,同丁弃在屋顶上喝了半夜的酒。

至于后面的事

他吓了一个激灵,对着外头喊道:“双喜!”

双喜端着蜂蜜水进来,徐知忌一口喝下,着急忙慌的道:“本王昨夜怎么回来的?”

双喜咧嘴笑着。

“大将军把您抱回来的,您都醉成那样了,难不成还能自己走回来?”

丁弃抱他回来的啊,徐知忌脸上一阵滚烫,好在这会才睡醒脸本来就泛着红,倒也瞧不出异样,“他可有说什么?”

双喜将拧干的巾帕递了过去。

“大将军说让您以后少喝点酒。”

徐知忌:“就没了?”

“王爷您还想听什么?”双喜吊着眉梢打趣了一句,又道:“大将军倒是没什么,只是王爷您昨晚未免”

徐知忌登时就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了双喜的手腕。

“本王是做了什么了,对不对?”

他拼命的想着,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在心里念阿弥陀佛,保佑自己昨晚千万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免得吓跑了丁弃。

“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太上赶着了。”

双喜的话音一落,徐知忌的双肩就塌了下去,他呼了口气,“好险。”

“您昨晚一回来就翻箱倒柜的找了房契,然后将咱们王府边上的那个三进宅子硬塞给了大将军,大将军不收,您就抱着人家的大腿,死活不让人走。”

双喜絮絮的说着。

徐知忌整个人都懵了,太丢人了,这让他以后还如何见人啊。

他欲哭无泪,只好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又躺回了被窝里。

“你去外头告诉一声,本王病了,告假一日。”

双喜“哦”了一声,双眼弯弯,出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还有好多没说呢。”

镇远将军府。

一门忠烈,只晓得一心卫国,从不知晶莹,这些年可以说或是毫无积蓄,更别说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置办房产了。

丁弃原本是想租赁个房子住下,他是粗人,也没那么多讲究能住就行。

可昨晚

想起徐知忌,他摇了摇头。

男人将房契塞进他手里,怕他不要,抱着他的大腿说,“丁弃,你看,你看”他将衣袖撸至臂弯处,“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你要不住在我边上,我日日都寝食难安,上次那个刺杀你知道的吧,还好你在,不然我就要死翘翘了。”

这还不够,他又抓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你摸摸,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些杀手真是太可怕了。”

丁弃一脸黑线。

任由男人在那撒泼乱言。

“我告诉你哦”男人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覆在他耳旁“轻”声喊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哦,那间宅子朝着另外一条街,看着离我家很远,可是地下我挖了一条密道哦。”

“这样以后你找我,我找你就方便了,绝对”他打了个酒嗝,“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有带着酒香味的热气拂在耳旁,吹在脖侧。

“这叫暗度陈仓,好些人家偷|情,也是这样的”

丁弃:“!!!”

他逃也似的离开,生怕再待下去,男人还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不堪入目的话来。

天一亮,丁弃就离开了将军府。

他东西本就不多,只带了些换洗衣服就去了新宅子。

宅子有人打理,跟新的一样,里面景观别致,一步一景,曲水流觞,颇有情调,一看就是出自徐知忌之手,丁弃挑了个开阔的院子住下,又整理出一间会客厅,和议事厅来。

待收拾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他叫了魏铭,“随我去护城军那看看!”

第二十三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护城军,专职负责京中的戍卫,从夜间巡逻,到各个城门口的把守,再到白日巡查,总之皇宫之外的整个京城的巡防任务都归护城军管。

护城军的统领苏猛刚过而立之年,体型壮硕,行动间自带几分威严,他掌管护城军数年,在军中颇有威信,听到手下的人来报说镇远将军丁弃来了,他故意拖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匆匆赶到了会客厅。

“近来京中有些不安稳,有事来迟,还望大将军海涵。”

男人龙行虎步而来,见面就拱手致歉,面上带着笑意。丁弃不喜欢假客套,等苏猛入座,便单刀直入,“我奉皇上之命,前来接管护城军,还请苏统领将护城军的人员军册以及日常各类的文书往来一并送过来。”

苏猛愣了一下,他在京中多年,京中之人行事喜弯弯绕绕,突然这么直接明了的说话,他一时间还没能适应,只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原该不等大将军上门就将一应文书资料送去的,只这些日子因着先帝丧期,京中多了好些陌生面孔,实在是忙的脚跟不沾地,腾不出手来,以至于前几日还得麻烦大将军您亲自下场维护京中治安。”

他说的是乐坊一事。

“苏统领掌管偌大京城的治安,实在辛苦。”丁弃看了一眼魏铭,“一会儿你带着咱们的人将文书册子搬回府里。”

苏猛见丁弃年轻气盛,行事不按套路出牌,四下看了看。

丁弃沉声道:“这屋子里的都是自己人,苏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苏猛轻咳了两声。

“大将军多年来为国镇守北地,实在是劳苦功高,我虚长将军几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大哥。丁老弟,老哥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地,京城的水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深,倘或一步行差踏错,那可就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丁弃面色未改,“多谢苏统领提醒,可不管在边地,还是在京城,丁某只记得一样,那就是忠君爱国。皇上既然将京中防卫交给我,我就必须要干好这份差事。”

苏猛:“???”

到底是真的油盐不进,还是听不懂人话。

他半倚在座椅上,一只手随意的搭着扶手,“哎呦,真是不巧了,前几日书房里走水,许多文书册子都被烧毁了,若是调了人手整理,只怕一时也理不出来,烦请大将军宽限些时日,等整理完毕,苏某亲自送到府上。”

话说到这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丁弃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苏猛。

出了门魏铭就抱怨了起来,“什么东西,给咱们提鞋都不配,我呸!”他啐了一口,嘴里骂开了,军中之人粗犷,等出了护城军的大门,他都把苏猛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我看他那贱样,就是找打。”

要不是丁弃提前交代过不许动手,他早就冲上去把人给揍一顿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丁弃拧着眉头,“住嘴。”接管的事情不会顺利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若是再管不住你的性子,就滚回边地去。”

在护城军吃了闭门羹,丁弃又直接去了禁军处。

禁军只负责皇宫守卫。

统领赵斌是个极为圆滑之人,一双三角眼,配着一张马脸,他倒是比苏猛会来事,似乎知道丁弃要来,早已亲自在门口迎着了。

“一早就听过大将军的威名,现下有大将军来接管禁军,兄弟们也可稍稍放心了,您是不知道啊,我虚担着禁军统领的名衔,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个主子不高兴,我这人头就不保了。”

“大将军年少有为,想来在您的带领下,兄弟们定会步步高升的。”

他二七十八的年,还长丁弃好几岁,一路上点头哈腰,极为殷勤谄媚,屋子里早已晾好了茶水,他亲自给丁弃倒了一杯茶。

不等丁弃发话,便将一应的人员名册并文书送了过来。

“大将军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来问我,以后还要仰仗大将军您多提携照顾了。”

丁弃朝着他拱了拱手。

“好说!”

离开禁军处,魏铭哼唧了一声,“这个赵斌倒是个有眼色的。”

丁弃扯了扯嘴角。

能在京中立足的,哪个不是人精,更何况是守卫皇宫的人呢,那可是关乎皇上性命的重要职位,寻常人哪里能够得上这个位子。

只是他初回京城,消息闭塞,人情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

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白皙艳丽的面庞。

他因多病,一直待在京城,甚至成年后也未像其他王爷一样去往封地,况他那么精明,想必很多事情他是知道的。

等回头见了面,他问一问便知晓了

瑞王府。

徐知忌虽然称病未去上朝,可折子却是一本没少的送了来,他只披了件外衣坐在书桌前专心看折子,遇到为难处时下意识的停笔,用嘴巴咬着毛笔的顶端。

若是细心瞧瞧,不出两日,毛笔的顶端便有无数细小的压印。

“先头行刺的人,咱们的人顺着证据去找,可到后面还是断了。”双喜小心翼翼的回禀着,生怕自家王爷动怒。

好在徐知忌只“嗯”了一声,并未发火,他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您让人盯着苏猛,果然这人跟齐王有旧,前几日深夜苏猛去了齐王府,今天大将军去了护城军那,果然吃了瘪。”

大将军。

徐知忌回过神来,搁下笔。

“行刺的事暂时不用查了。”既然有心想要行刺,自然不会留下把柄,那些明面上的功夫,他自然也不会信,况只要京中不乱,那些人也师出无名。

徐知忌揉了揉额角。

脑中窜出一些信息,只是并不明显。前世到底是什么契机,引得京中大乱,然后齐王陈王等趁乱起兵的?

他凝眉沉思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桌上。

“苏猛苏猛”

他低声念了几句,“我记得苏猛出身微贱,能爬到今天的位子实属不易,他家里似乎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吧。”

“是。”

双喜接了话,“说起来这个苏猛倒也算得有情有义,他的夫人是早年间的糟糠之妻,不想他却没有休妻另娶,夫妻感情据说也一直很好”

徐知忌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爷,暗道那边传来铃声。”

第二十四章 、你现在有我了

“什么?”

徐知忌容色大变,“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着动作太过迅猛,衣袖还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弄的亵衣上都是墨色的点点。

双喜在一旁掩嘴偷笑。

“王爷多少大事都经过,怎的一听铃声就吓成这样了?”

徐知忌白了他一眼,紧张的在原地直搓手,待反应过来后忙朝着里间走去,“双喜,快给本王更衣。”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去把人请到花厅稍坐片刻。”

在门外传话的人刚应了是,正转身要走。

屋里又传来一道高声的嘱咐。

“茶,上好茶,就用前儿本王新得的雪雾茶。”

双喜从衣橱里拿了件墨色绣着金丝的长袍,在徐知忌的身前比了比,“王爷的肤色白,穿这件又华贵又体面,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知忌否了。

徐知忌自己个去衣橱里拿了件月白色长衫,立在足有人高的铜镜前试了试,又觉得月白色太过娇柔,怕丁弃不喜欢。

索性又拿了件竹青色绣着暗纹的衣裳,不一会儿的功夫,一旁的圆凳上都堆了好几件衣裳了。

徐知忌挨个试,双喜跟在后头收拾。

“得亏王爷托生成了男人,若是女子,这点子功夫又要上妆,又要做发饰,还得换衣裳,这一程下来可不得小半个时辰,也不知将军可有那耐性等着呢”

“是吗?”

徐知忌偏头看了他一眼,“让人久等,是不礼貌,对吧!”说着将双喜手中搭在最下面的那间墨色绣金纹的衣裳拿了出来穿上。

长发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一身墨衣,肤白如雪。

“本王这样装扮,如何?”

饶是日日在徐知忌的身旁,可此时此刻双喜还是有些看呆了,眼前的年轻男人容颜秾丽,眉眼含情,眸子里那份小紧张,小心思尽在眼角眉梢,犹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儿朵儿,娇艳欲滴,引人遐想。

双喜替他理了理衣襟。

“将军若是看到王爷这一身,定会念念不忘的。”

徐知忌抿着唇笑,“你这嘴,真是愈发的会胡说八道了。”娇嗔的眼神,让双喜直呼招架不住,跟着他往外走的时候,又不忘补了一句。

“奴才瞧着大将军就爱穿黑衣,如今王爷穿了这一身,就更登对了。”

徐知忌笑容更甚。

踩着廊下的灯光,快步往花厅去了。

厅中,丁弃已经喝了三杯茶水了,茶水清冽甘甜,可他食之无味,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京城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垂眸沉思着,手里握着青玉茶盏。

及至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近前,他才猛然惊醒,抬眼的瞬间,恰巧看到一抹黑影进门而来。

男人的肤色很白,冷白的颜色,配上墨色的长衫,有着强烈的颜色对比,墨色偏严肃庄正,可配上男人那张娇俏的容颜,以及那弯起的嘴角,总觉得有些跳脱,可莫名又觉得十分妥帖合适。

丁弃的脑海里忽的又浮现出一个场景来。

他穿红的应该也很好看。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徐知忌也被男人这样不加掩饰的打量给吓住了,他双眸含羞立在了门边,不敢拿正眼去瞧,只偶尔拿余光去偷瞄,他心里暗自窃喜,可又莫名觉得紧张。

屋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二人。

窗外的虫鸣啾啾,愈发衬的屋内寂静。

“啪”灯花爆,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过了片刻。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丁弃微微抬手,示意徐知忌先说,徐知忌紧张到都有些同手同脚了,这是丁弃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叫他如何能不紧张。

好容易走到座位上坐下,他清了清嗓子问,“大将军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知忌多想从他的口中听到,诸如夜深闲来无事,有些想你,所以便来了诸如此类的话,可丁弃却朝着他拱了拱手,“有些事想请王爷帮忙。”

徐知忌暗自松了口气,眸中不免闪过一丝失落。

“你我既为盟友,自然是该相互帮助,有什么事将军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丁弃总觉得有些奇怪,方才那一瞬间他恍惚察觉男人的双肩似乎松垮了下去,像是有些不高兴。

“禁军的赵斌到底是何来头?”

禁军管着皇宫的宫禁,若非宫里有人,只怕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谈到公事,徐知忌面色一凛,连坐姿都端正了起来,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声道:“他啊,先帝身边的康清源是他的干爹,否则依着他的出身如何能做到这个位置。”

要知道禁军多在宫中行走,多的是机会在主子贵人们的跟前露脸立功,京中大多数勋贵人家都会送一两个孩子入禁军的。

丁弃拧着眉。

“康公公?”

先帝临终前不光给承安帝铺了徐知忌和丁弃两人,还有一个便是在宫中熬了一辈子的康清源,康大总管,皇宫的首领太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归他管。

徐知忌看出他的不解。

“康公公久在深宫,最是老谋深算,如今形势还不明朗,他面上效忠的是现在的皇帝,可私下未必不会卖其他人的人情,那赵斌定也是得了他的授意,所以你接管禁军才不会那么容易。”

丁弃只习惯在战场同敌人厮杀,于官场政事,他只觉头痛,光听一听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赵斌只是其一,还有护城军的苏猛,卫安军的贺炎。

一一收服下来,不比打仗轻松。

徐知忌难得从他面上瞧出些愁苦,苦闷来,不由扯了扯嘴角,他睨着他,轻声道:“不过嘛,他们错算了一件事。”

丁弃看向了他,男人笑的肆意,眸中含光,亮晶晶的。

“你现在有我了。”

这句话徐知忌说的很轻,可语气却是自信非常。

“苏猛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需想着待接管护城军后该如何整饬,如何让护城军上下一心,往后只听你一人指挥即可。至于禁军的赵斌,你容我再想想办法康清源那个老狐狸,可不好对付”

玉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男人垂眸凝思的模样,有着动人心魄的异样的美。

丁弃的喉头不觉滚动了下。

他咳了一声,粗声道:“如此多谢王爷了,至于治军方面,你不用担心。”他十万大军都能统率,更何况区区数千人的护城军呢。

言闭,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何时跑进来一只飞蛾,被困在灯罩里了,扑棱着翅膀在里头乱飞,投下慌乱的剪影。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丁弃起身告辞。

徐知忌并不起身,微微仰着头看住了他,眼神幽幽,语气幽幽。

“这就走了?”

第二十五章 、送礼

苏府。

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一手叉着腰站在庭院中央骂的吐沫横飞,“好你个姓苏的,当年要不是我家给你一口饭吃,你哪里有这样的富贵,如今你在京城里待着,心也野了,肠子也花了”

她啐了一口,双手打着拍子继续骂。

“想让我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咋想的,你不就想把我支走,好跟你那些个莺莺燕燕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吗?”

她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那不能够!”

“你个没良心的,丧尽天良的陈世美,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便宜那个狐狸精”

她越说越气,直接闷着头一下子撞在了站在廊下的苏猛的肚子上,苏猛一个不察,整个人被她给撞的往后直退,后背抵到了墙才停了下来。

“够了!”

他怒喝了一声,寒着的脸着实有些吓人。

中年妇人被吓着了,不复刚才的撒泼劲,转而坐在地上开始嚎哭了起来,哭声震天,还带着点节奏。

苏猛一阵头疼。

怎么跟她就说不明白呢?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东西已经收好了,你带着孩子今天就走。”

男人说的绝情,毫无商量的余地。

妇人哭的更大声了了,可却也无法。

午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油布下车缓缓朝着城外驶去。苏猛跟儿子交代,“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照顾好娘和妹妹。”

儿子眨了眨眼,轻声答了知道。

他又看向妻子,妻子还在生气,撇过头去不理他,他叹了口气。

“早晚你会明白我这份苦心的。”

马车缓缓而去,官道的两旁皆是苍翠的树荫,等马车消失在转弯处,苏猛才调转马头回了城。

“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妇人怀里搂着的小女孩仰着脑袋瓜奶声奶气的问着,妇人眼睛早已哭肿了,听了女儿的话又掉了泪,她抹了把眼泪,“那个挨千刀的”

其实,她是住不惯京城的。

她本就是个乡野村妇,丈夫苏猛发达后还特意让人接她来了京城,彼时村子里的人都羡慕她,说她嫁对了人,可到了京城才知道,她跟这里格格不入。

当官家里的女眷们常会走动,喝茶赏花,她去过一次,闹了好些笑话,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凭良心讲,这些年苏猛对她娘三不错。

正走着神,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正待她要开口问的时候,车帘被撩开了一角,有刺眼的光照了进来。

“烦请夫人跟我走一趟。”

丁弃有点苦恼。

“这就走了?”徐知忌的这句话让他昨儿后半夜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着。话语里的幽怨,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提上裤子就走人的负心汉,又像是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的虚伪小人。

弄的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可深更半夜的,他不走,还能干啥?

徐知忌坦诚相待,知无不言,他很是感激,一想到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上的摄政王,是王爷,而他不过是个只知道打仗的穷将军。

投桃报李,他该送点什么?

魏铭进来的时候,见自家将军一脸凝重,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谁知丁弃却开口问道:“你说我送点什么东西过去呢?”

“哈?”

魏铭一脸懵,“送礼?给谁送?”

丁弃瞪了他一眼。

“我瞧着咱们从北地带回来大宛宝马就很好,送人最合适了。”在边地的时候若是遇到好马,个个都争破了头去抢,魏铭觉得这礼送出去,没人会不喜欢的。

丁弃有些怀疑。

“真的?”

可一想到徐知忌那瘦削的小身板,骑马,他行吗?

魏铭拍着胸脯保证,“将军,这事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好!那你亲自把那匹宝马送去瑞王府,就说我谢他的相助之情。”丁弃说完后,魏铭愣了一下,“啊?送王爷的啊?”

送读书人骏马,还是个病恹恹的读书人。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好改口,毕竟前一刻他还拍着胸脯保证了呢,只得懊悔的捶了自己的胸口几下,然后牵着马去了瑞王府。

“王爷,这可是我们将军头一次送礼呢。您也知道我们将军没啥钱,这匹大宛宝马可是他的战利品,一路从西北到了京城,我们将军可宝贝了,平日里我们连摸都能摸一下,现下送给您了。”

魏铭觉得说完这些话,脑子都快被掏空了。

好在握着缰绳的徐知忌,此刻笑靥如花,他伸手摸了摸马背,笑着道:“可惜家里院子小跑不开,等过几日天气再好些,叫上你家将军一起去郊外策马。”

歪打正着,居然送对了。

“好!一定!”魏铭躬身道:“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先回了,将军那还一堆事等着呢。”

徐知忌没想到榆木疙瘩一样的丁弃居然会主动送礼,这大宛宝马通体雪白,肌骨强健,一看便是难得的上乘好马,他心里高兴。

“赏!”

双喜拿了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魏铭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正拉扯着,徐知忌道:“这是本王赏打酒喝的,丁弃要是有话,还有本王呢,你安心收着就是。”

魏铭无法,谢了恩喜滋滋的收下了。

果然是大户人家,这随手一赏就是这么多银子呢。

“嗳!”刚走到月洞门外,魏铭又被叫住了,徐知忌几步走到他跟前站定,“本王瞧着你家将军穿来穿去就那一身衣裳,好歹也是镇远大将军,未免太寒碜了些。回头你将他的穿衣尺寸,双脚尺寸都要了来,本王让府里的绣娘们给他做几身换洗衣裳。”

魏铭应了是。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丁弃面前邀功,“将军,你是没看到王爷收到宝马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快眯成两条缝了,甭提多高兴了。”

丁弃“嗯”了一声,心里的负罪感少了些。

“王爷还说过些日子邀请您去郊外跑马呢。”魏铭絮絮的念叨着,“就王爷那身子骨,还能跑马呢,也不怕把自己个的身子给颠散架咯”

余下的话在丁弃扫过来的眼风里又咽了回去,灰溜溜的跑走了。

第二十六章 、对我什么样,对他也什么样

春风醉人。

京城中的人才不管朝中是否暗流涌动,照例换上了颜色鲜艳的春装邀上三五好友去郊外踏春赏景。

苏猛今日当值。

他带着一队人马在城中巡逻,正晃神间有人朝着他撞了过来,他正要发火,见男人弓着腰口里不住的赔不是,便摆摆手示意他走。

那人千恩万谢的钻进了人群里。

行了一小段路后,苏猛觉察出不对劲来,他忙追了过来,只是街上行人来往如过江之鲫一般,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

“你们继续巡逻,我去方便一下。”

待走到巷子的尽头,见四下无人,他才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张纸来,纸张叠的四四方方,上头只写了个“瑞”字。

他心下一惊,待定神后直接将纸张吞了下去。

他将妻子和孩子送回老家,自然是怕他们受到伤害,可没想到才出了京城,人就凭空消失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从头顶凉到了脚底,犹如冬日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以为将他妻儿掳走的人是齐王。

可没想到

却是他

夜色深深。

一阵风吹过,月儿藏在了云层背后,只偷偷露出了个尖儿。

院子里的花儿开的正好,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徐知忌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偶尔喝上一口酒,这是新得的外邦来的玫瑰醉。

酒香清冽甘甜,配上满院子的花香,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少倾,双喜引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来了。

“属下参见王爷。”

徐知忌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头垂的很低,看不清面上的神色,“起来吧。”

男人依旧跪在那儿。

“你妻儿无事。”徐知忌的话音刚落,苏猛心头大石落下,却依旧不起身,他拱手道:“属下只是小小武官,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知道京城乱象丛生,所以早早将妻儿送走,好保他们平安在,只是你身在漩涡之中,若是京城大乱,朝廷动荡,你该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没你的庇护,她们的日子该过的多艰难。”

这一点苏猛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无从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们送的远远的。

“王爷仁善。”

徐知忌嗤笑一声,“你也别急着拍马屁,本王是否仁慈,端看你如何选择了?”

苏猛低着头,一时无话。

齐王于他有提携之恩,他开罪不起,可眼前这个笑容和煦,轻声细语的摄政王他也得罪不起,无论选择谁,都只有死路一条。

徐知忌站了起来,夜风平地吹来,卷起了他的衣袍,他穿着月白的衣裳,立在台阶之上,眼睛虚虚的望着夜空,仿若即将成仙的仙人一样。

他的声音轻且缓,可话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有本王在,京城定不会乱!”

苏猛双膝跪下,磕头道:“属下谨遵王爷之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信了这句话,可能他出身微贱,自小见过太多的艰难,知道皇位易主,意味着什么。

对夺位之人,可能就是死一些人,流一些血,可落到大渝百姓的头上,若是再碰上天灾,岂止是易子而食,很有可能会饿殍千里。

徐知忌的一句京城不会乱,意味着什么,他懂,也是他心中所想。

“你放心吧,你的妻儿我派人小心照顾着,即便天下乱了,本王也有自信可保他们一生安稳。这是本王给你的承诺。”

苏猛道了谢。

徐知忌又道:“你与齐王有旧情,这一点本王知道。齐王所图,本王也知道,可你为人臣多年,该知道谁才是正统,谁才是你该维护的人。”

“属下定誓死保护皇上。”

苏猛沉声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徐知忌定定的看住了他,“错!天下万民才是你该保护的人。我大渝建朝百年,自来都是贤德者才有资格坐上帝位。承安帝虽为正统,可本王要你记住,要让所有为官者记住,民才是根本,倘或有一日承安帝荒淫无度,残暴不仁,本王也希望你,希望群臣不要愚忠。”

这段话掷地有声,也打破了苏猛的认知。

自古以来三纲五常,君君臣臣都是铁律,可今日徐知忌的话却如当头一棒,让人醍醐灌顶。

苏猛目色坚定。

“王爷所言,属下虽一时不能理解,但就冲王爷这份忧国忧民之心,苏猛必定誓死跟随。”

徐知忌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镇远大将军接替京中所有军务,为了你的安全计,你明面上可以为难于他,使些绊子,私下里务必要全力助他,听清楚了吗?”

苏猛有些茫然。

徐知忌眸色一冷。

“你既效忠于我,今日我有一言必须要对你说明,任何时候你对我什么样,对丁弃就什么样,倘或有一日我不在,你也必须全力襄助他。”

苏猛应了是。

徐知忌又留着他说了些细节问题,便让他回去了。

临走前又让双喜将一封信交给了他。

回到家后,关上门苏猛迫不及待打开了信。

字体稚嫩,可却让人心安。

“爹爹安好,儿会照顾好母亲和妹妹,请爹爹放心。”

信纸上有好几处起了皱,显然是被眼泪打湿了。

苏猛眼眶发烫。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而已。

跟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仅此而已

隔日,下了朝后,徐知忌直接跟承安帝告了假。

“王叔,可是身子又不爽了,朕这就宣太医”这些日子徐知忌来宫里来的少了,他手上的任务多了许多,经常一天只能睡上两三时辰,虽说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着实太辛苦了。

眼下听徐知忌又要告假,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要累死朕的节奏吗?

徐知忌看着他苦瓜似的小脸,哑然失笑。

“皇上放心,微臣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春光如许,岂可辜负,微臣约了人去郊外策马踏春,一来锻炼锻炼身体,二来放松放松心情,回来也可更好的辅佐皇上处理政事。”

承安帝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他多想说一句,也带朕一起吧。可这话他不能说,他现在是一国之君,得有威仪,不是小孩子了。

可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羡慕嫉妒恨。

徐知忌强忍着笑意,“皇上放心,微臣只告一日假。”

第二十七章 、第一哪有你重要

四月十七。

天清气朗,蓝天白云,清风徐徐,最适宜郊游赏春。

承安帝看了几行折子,神思就不由自主的朝着窗外出去,自记事起母妃就提醒他,他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所以要事事出挑,这样才能在先帝跟前露面,才能为先帝分忧。

康清源年纪老迈,细纹堆叠在眼角处,垂着眼眸便不清眼底所藏的心思。

“皇上要是累了,奴才陪您去御花园里走走,好歇歇精神。”

承安帝“嘁”了一声,御花园有何可去的,横竖月月都看,他收回心思,继而忧心忡忡的看向一旁的康公公,“你说王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没自称朕。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前徐知忌对他极为严苛,稍有错处便厉声训斥,对待政事也极为认真,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徐知忌变了。

变的不那么在乎朝中政务,变的不那么在乎他了。

这样他心有戚戚。

毕竟现在诸位王爷齐聚京城,个个居心叵测,若是连徐知忌都不帮着他,那他这个帝位做到何时还说不准呢,毕竟是年幼的孩童,当然惧怕。

康清源咧嘴笑着,“皇上放心。先帝慧眼识珠,知道摄政王最重君臣礼法,他自然会尽心竭力辅助皇上的,至于皇上嘛,您是九五之尊,是大渝最尊贵的人,您不必担心谁人喜欢或是不喜欢你,您要的是万民臣服。”

承安帝似懂非懂。

“那朕还要防着王叔和镇远将军吗?”

康清源点头,“权衡之术,乃是帝王手段,等以后皇上慢慢自会明白的。”

承安帝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学习处理政务。

同一时刻,京郊。

丁弃骑着高头大马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等着,魏铭没耐心,等了片刻自说自话道:“王爷怕不是降服不了那宝马,现如今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门吧。”

话音刚落,城门处一道疾影飞驰而来。

通体雪白的宝马上男人一袭暗红衣裳格外显眼,男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马鞭,背微微弓着,姿态潇洒飘逸,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

他抬了抬下巴,“抱歉,为了点朝堂上的事,让你们久等了。”

男人肤白如雪,笑颜如花,一双眼眸似是含着秋水,有着明亮的水光,许是心情好,连带着精神头十足,丝毫没有前些日子的病态。

会不会骑马,端看骑马的姿势便可知一二。

魏铭自觉失言,于是紧闭了嘴巴。

“不想王爷骑术如此精湛,方才我手下还担心您降服不了这烈马。”丁弃说的自然,在他身侧的魏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这是拿他做话头啊。

徐知忌冲着魏铭挑了挑眉。

“本王虽没上过战场,可却也有一颗热血之心,唯有偶尔策马,以解心中忧闷,魏副将,敢不敢同本王比一比?”

魏铭脖子一僵,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要说敢,奈何丁弃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只得将到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徐知忌人精似的,乜了一眼丁弃。

“我知你担心什么,难得今日我兴致高,无论你说什么,这比赛我是比定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男人鬓边的碎发,明晃晃的日光照着男人生机勃勃的脸上,意气风发,丁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

“点到为止。”

徐知忌“哼”了一声,“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可别小瞧了我。”说完又定定的看住了丁弃,笑的一脸明媚,“若是我赢了,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笑的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丁弃虽知道,可却忍不住拒绝,答了声好,后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

“不能是有违道义的事。”

徐知忌夹着马腹,跟魏铭并头而行,跟着举起手中的缰绳,指着前面山头的方向。

“谁先到山脚下,谁赢。”

魏铭朗声道好。

一声令下,两匹马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出,马蹄带起了阵阵的尘烟。

魏铭自觉在边地历练多年,起初自然抱着要让一让徐知忌,别让人输的太难看的想法,可刚骑了二里地,他就觉察出不对劲来,徐知忌骑术相当不错,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已经甩开他一段距离了。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风里有青草的味道。

天大地大,无比畅快。

魏铭察觉出不对劲,也卯足了劲追了上去。

比赛的硝烟味渐渐浓了起来,丁弃见两人一前以后胶着着,到底是放心不下,于是也跟了上去。徐知忌身子弱,不像他们禁得起摔打,若是摔着了,他可没人赔给承安帝。

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坪上,马儿疾驰而过。

眼看着就要到终点了,魏铭还稍稍落后一点,他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了马背上,这一趟要是输了,他以后还如何见人?

徐知忌瞥见了紧紧跟在他身侧的丁弃。

男人骑着黑马,着黑衣,面容冷峻,一颗心似是掉进蜜罐子里似的,从口甜到心里。

丁弃察觉到男人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男人冲着他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眸子里似乎带着些得逞的小得意,他原以为男人是因为要夺得第一,所以才如此得意的,可下一刻却吓的他出了一声冷汗。

只见男人手上的缰绳不知何时脱了手,因着速度太快,男人的身子一歪,直直的就要坠下马去。

丁弃反应极快,整个人纵跃而起,脚尖点在马背上,一个借力,直接飞身过去,将人紧紧的搂进了怀里,跟着两人就跟车轱辘似的,抱在一起滚下坡去。

一直滚了很远才堪堪停了下来。

徐知忌觉得头有点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都有了重影,他咧嘴笑着,丁弃也不知他在傻乐什么,正要开口问呢,有两瓣凉凉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松开。

丁弃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虎着一张脸吼道:“徐知忌,你找死吗?”

徐知忌被骂也不恼,只是歪在男人的怀里傻笑。

“第一哪有你重要啊!”

第二十八章 、好好说话,别乱吐气

“第一哪有你重要啊!”

风轻轻,语柔柔,连带着日光都没那么刺眼了,因为事出突然,丁弃怕徐知忌摔出个好歹,所以一双铁臂死死的将人护在怀里。

以至于两人都停止翻滚了,丁弃都没来得及撤回双手。

四目相对。

徐知忌的眉眼弯弯,嘴角高高翘起,而丁弃则黑着一张脸,横竖这人是打不得的,他正琢磨着该怎么骂怀中之人,后面追上来的魏铭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边跑边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比赛前丁弃已经叮嘱他了,千万不能让徐知忌受伤,可他那该死的胜负欲,一到了赛场上便忘乎所以了。

要不是他紧追在徐知忌身后,想必男人也不会摔下马去。

他的小腿肚子直打着颤,只在心里念阿弥陀佛,祈祷徐知忌千万别受伤,否则他这一顿骂是跑不掉了,更有甚者会被直接撵回边地去。

“还不松手吗?”

徐知忌轻笑一声,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丁弃撇开了目光,这人就不知道怕吗?居然还有心思嬉皮笑脸的逗他,甚至还

亲他。

刚刚那一点点略带着柔软和湿润的触碰,仿佛是他的幻觉,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缓缓松开了手,“受伤了吗?”

徐知忌摇头,晃了晃胳膊,又踢了踢腿。

“你刚刚救我救的很及时,又抱我抱的很紧,除了头有些晕眩,一点伤都没有。”刚说着话,人就朝着前头栽了下去,好在丁弃眼明手快的将人扶住了。

“才将滚下马,不能有剧烈的动作。”

魏铭到了跟前的时候,恰巧看到这一幕,徐知忌虚虚的靠在男人的肩头,而丁弃的大掌则放在男人瘦削的背上,姿态亲昵无比。

简直没眼看了。

魏铭一时不知该上前去打招呼,还是蒙着双眼等在原地。

“一会儿回去,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男人靠在他肩头,也不知是不是晕的厉害,丁弃也不敢贸然将人推开,只偏过头,将怒气撒在魏铭身上。

“啊?”

二十军棍下去,他一个月就别下床了,魏铭苦着一张脸,求助似的看向徐知忌,“王爷,我错了!”

“王爷骑术精湛,我实在不该逞一时之勇妄图跟您比个高低,都是我错,您”

徐知忌撑开了眸子,朝着他眨了眨眼。

魏铭:“???”

几个意思?

“这一回算我输了,您第一,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属下甘拜下风。”为表诚意,他还单膝跪下,拱手垂头的行了大礼,以示自己真心拜服。

徐知忌原本还以为这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丁弃刚正不阿,所以才转而求他,也算是求到点子上去了,谁知后一句就是“算他输了”。

什么叫“算他输了”?

他撑着男人结实的肩头,“勉强”站直了身子,“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本王又不是输不起,今儿本王失手,你赢了。”

魏铭抬头看了看丁弃。

见丁弃沉着脸,他也不敢接话。

徐知忌又看向了丁弃,“比赛难免会出意外,我既应下了,就不能反悔,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回吧。你若是不饶他,就是诚心看不起我,不拿我当个男人看。”

他吊着眉梢斜睨着男人。

不是男人,那是什么?反正是算不得女人,虽然徐知忌的身材清瘦,样貌也出挑,可说破大天去也是个男人。好在人没受伤,既然原主都不计较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丁弃粗声道:“还不谢过王爷!”

魏铭心下松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拱手,“多谢王爷!”说着就要去扶徐知忌,徐知忌不着痕迹的往丁弃身边靠了靠,“我头还有点晕,你扶着我点。”

男人开了口,丁弃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手不知该搭在男人肩上还是落在腰上,最终只虚虚的绕过男人的后背,搭在男人的手臂上。

“到底是王爷,我们将军从来说一不二,决定的事从不改口的,这一回要不是王爷求情,我这屁股就要开花了,可见王爷在我们将军心里的分量绝对不一般。”

魏铭絮絮叨叨的说着。

丁弃:“!!!”

他有点后悔收回刚才二十军棍的命令了。

徐知忌却听的高兴,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男人的手臂上,他轻笑着说道:“你这属下很有眼力劲,比你会说话多了。”

丁弃看向魏铭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徐知忌说着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又特意贴在了男人的耳边,是以魏铭没听到,可他只落后两人半个身位,眼睛余光瞄到的,那就是两人在咬耳朵。

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他这个外人的情况下。

魏铭不由咋舌。

他跟在丁弃身边多年,从来没见他家将军跟谁这么亲密过?

气息拂在耳后有些痒,丁弃微微皱起眉头,“好好说话,别乱吐气!”他的耳根滚烫,语气也有些严厉,这一回身旁的人没回嘴,而是乖巧的“哦”了一声。

简直太肉麻了。

魏铭有些呆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去照顾马儿,便一溜烟的跑远了。

丁弃扶着他慢慢的走着,脚下是青草,头顶是蓝天,清风徐徐而来,带着花草的香气。

徐知忌抿着嘴偷笑,“我要是不说话,你是打算搂着我一直走下去吗?”丁弃偏头对上男人戏谑的眼神,才知上当受骗了,他颇有些无力感,收回了手,并不答话。

“丁弃,有机会你带我去一趟边地吧,我想看看这些年你待的地方,书上说西北多荒漠,延绵无际,壮阔无比,只是书上看来终觉浅,不及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丁弃薄唇紧抿。

“我骑术还可以吧,没有给你丢脸吧。”

丁弃目视远方,远处群山叠嶂,满眼苍翠。

“嗳”

“你真的生气啦!”徐知忌拿手指戳了戳男人的手臂,男人依旧没看他,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若今日换了旁人,你也会这么奋不顾身的相救吗?”

“会!”

丁弃答的干脆极了。

“哼!”徐知忌哼了一声,直接越过他,朝着马儿走去,翻身上马后朝着远处疾驰而去,魏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将军。

“咋了?你惹他生气了?”

第二十九章 、丁弃,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咋了?你惹他生气了?”

魏铭一点看好戏的样子,丁弃瞪了他一眼,心中很是不解。

他说错话了?

自打今日见面,他说的话屈指可数,哪里就惹到徐知忌了?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了一眼魏铭,将压在心中的疑问又吞了回去。

一个跟他一样的单身汉子,料想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打了个唿哨,马儿跑了过来,丁弃翻身上马,朝着徐知忌追了过去。

春风醉人,恣意畅快。

风卷起了男人的衣衫,扬起了他的长发,离的近了,甚至可以闻到从男人身上吹过来的淡淡的冷冽香味,不似一般脂粉的香味,味很轻,闻起来让人舒心。

丁弃一言不发的跟在徐知忌的身后。

徐知忌跑了一段,勒紧了手中的缰绳,“吁”了一声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自顾自的道:“今日过足了瘾,不想骑了。”

丁弃也下了马,与他并绺而行。

男人依旧不说话。

已至晌午时分,太阳渐渐毒了起来,徐知忌故意不去看他,只不时拿余光瞥上一眼。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希望他在他的心目中有那么一丁点不同。

丁弃感官敏锐,再察觉到身旁男人再次投来可以刀人的目光时,他开口问道:“刚才王爷为何突然生气了?”

“你不知?”

徐知忌停下脚步,微微仰着他,看住了他。

男人一脸真诚的等待他解惑释疑,徐知忌深吸了几口气,心中默念都是自己选择的人,都是自己选择的路,认了吧。

“刚才我问你若是换了其他人你也会这么义无反顾的相救吗?你怎么答的?”

“会!”

丁弃满脑子的疑问,这个回答有问题吗?

难道要他回答不会,见死不救吗?

徐知忌叹了口气,伸出细长的食指在男人的额角上轻点了一下,“难怪没人看得上你,真是个呆子。”

丁弃皱着眉头等他的答案。

“你要注意回答的方式。即便是回答会,也要略微有些犹疑,最好再补上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丁弃被他弄糊涂了,徐知忌翻了个白眼,“但是的意义在于转折,与突出我与旁人的不同,会让听的人觉得自己特殊的,被珍重的,至于说什么,倒也没定准,比如但是救别人只是顺手而为,而救你,是因为我担心你,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要配上神情的凝望。”

“哦”

丁弃“哦”了一声,依旧一脸茫然。

这有区别吗?

简直是多此一举,废话连篇,没话找话。

徐知忌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丁弃,你怎么这么可爱的呀”

丁弃:“!!!”

别人评价他都是勇猛威武,强壮高大,徐知忌居然说他可爱。

他可爱吗?

哪里可爱了?

魏铭远远就听到了徐知忌咯咯的笑声,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道:“哟,这么快就哄好了啊。”看来他家将军哄人还是有一手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简直是深藏不露,等有机会他要好好讨教几招。

既要郊游,徐知忌便早早做了准备。

待魏铭看到树荫下,那摆放整齐的各类糕点美食,嘴巴都快张的能塞下鸽子蛋了,“我的天爷呀,这哪儿是来郊游的,这是来享福的吧。”

他们行军打仗,向来都是枕着石头就睡,渴了就喝雪水或是山泉水,饿了就吃两口硬的能磕掉牙的馕饼,何曾有这样精细的时候。

铁炉是一早就备好了,正烤着鹿肉,鹿肉被烤至金黄,正“滋滋”的冒着油,撒上些调料,香味远飘千里。

魏铭咂摸着嘴巴,趁着双喜不注意的时候,拿起铁签子一撸到底,烫的他直吸溜嘴,可又舍不得将口中的美味给吐掉。

“还没烤熟呢,馋嘴猫似的偷食,小心吃了生肉,回头闹肚子。”

魏铭三口两口将鹿肉吃下,拍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我这可是铁胃,吃不坏的,只刚才吃的太急,还没尝出味来,你再给我一串呗。”

双喜被他给逗乐了,又给了他几串。

只他故意使了促狭,多放了些辣椒面,辣的魏铭直吐舌头,满地跑着要找水喝。

相较于魏铭的狼狈,徐知忌要优雅的多,他坐在树荫下的竹编躺椅里,偶尔喝上一口果酒,姿态优雅闲适,有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

丁弃觉得小杌子坐着不舒服,索性就坐在了地上。

双喜将烤好的鹿肉送了来,徐知忌拿了一串,剩下的全给了丁弃。

肉串精巧,丁弃嫌一根一根吃麻烦,直接几根并在一起吃,只眨眼的功夫盘子里的鹿肉就没了,而徐知忌才刚刚吃完第一口。

男人吃的很文雅,小口小口的嚼着,偶尔眯起眼睛,口中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那声音像是小奶猫似的,软软糯糯的挠在人的心尖。

“味道如何?”

徐知忌见盘子空了,又让人多烤了些送来。

“不错,就是肉切的太小了,吃起来不过瘾,我们在边地时,也时常烤肉,只都是整只整只的烤,等烤熟了,就拿刀片着肉吃,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丁弃难得说的多了些,连表情都柔了几分。

午后,时光静谧。

徐知忌晃着竹椅小憩,偶尔跟丁弃说上两句话。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他睡眼惺忪的四下看了看,见丁弃坐在树根下看着远方发呆,心里莫名有一种安定感和满足感。

“抱歉,白白浪费了你一下午的时间。”

丁弃摇头。

在边地的时候他总有忙不完的事,练兵,种地,巡防,打仗,每一日都过的充足,神经也紧绷着,回到京城也是,可刚才看着徐知忌的睡颜,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

蓝天白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有一种久违的放松的感觉。

正说着话,夕阳落下,将半边的天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远处的树林里群鸟乱飞,大群的动物四下逃窜了出来,甚至连草地上都冒出了许多老鼠和蛇。

徐知忌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好了!”

第三十章 、揍人的时候更方便

残阳如血,层层叠叠的堆在天边,煞是好看。

丁弃第一次在徐知忌的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神色,他目色痴痴的盯着西边,目光越过起伏的群山,甚至越过了那火红的云层,落在了不知名处。

一切都从那场灾难开始,走向了难以预料的路。

承安元年,春末夏初,突发地动,京郊几个县损失严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者不计其数,地动发生之后又有数十次余震,后面又是连绵半个月的大雨。

春种尽数没了,更别提因为救助不及时而引发的瘟疫。

彼时的他一心想赈灾救人,好安抚民心,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等到五月末的时候,流民暴乱,这其中自然有齐王、陈王等在幕后做推手,以星星之火,迅速发展成了燎原之势。

更有谣言传出说承安帝乃是天降灾星,需得杀之祭天,方可平息天怒。

徐知忌耗尽所有心力,先是死死守住城门,后又死死苦守宫门,硬是以一己之力抗到了丁弃从边地赶回来救援,宫门打开的瞬间,他只觉头重脚轻,模糊间看到了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太累了。

“天有异象,蛇虫乱走,这是地动前的征兆。”徐知忌面色一凛,“丁弃,京城交给你了。”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丁弃似乎猜到他想要干什么,“还是我去吧。”

徐知忌摇头,“别小看我,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能坚持,有你在京城我才安心,且你不光要守着京城,不许它乱,也要做好后勤准备,集合全京城的郎中,另外看管好药材,米粮等一律不许涨价,户部,工部那边务必要给我打通了,我在外面要什么,你有把握能第一时间送到吗?”

他说的又急又快,末了冲着丁弃挑了挑下巴。

“能!”

丁弃有些好奇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何反应会这么迅速,“你确定真有地动?”

徐知忌看住了他,缓缓开了口。

“确定。”他一只手抓住了缰绳,“我把双喜留给你,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对京中事务最是熟悉,有拿不准的可与他商量。”

丁弃答了好。

徐知忌又道:“你把魏铭给我!”

魏铭看了一眼丁弃,见他点头,便也翻身上马到了徐知忌的身后。许是刚才太过严肃,临分别前徐知忌冲着丁弃笑了笑。

“魏铭长的凶,有他在可以省去我不少事。”

丁弃难得咧了咧嘴。

魏铭:“???”

他再凶能有他家将军凶?要知道在边地谁人不知镇远大将军是能治小儿啼哭的主,死在他刀下的人成千上万呢。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天尽头。

树荫下的竹椅尚在摇动,丁弃摸了摸鼻尖,他愈发看不透徐知忌了,前一刻还优哉游哉的躺在那儿,下一刻就战意满满,骑马而去。

“咱们也回吧。”

丁弃上了马,双喜沉着脸随后跟上,“先去护城军那儿吧。”

丁弃顿了一下。

“苏猛是你们的人?”

双喜点头,“暗地里是,所以明面上将军只装不知,该动手就动手。”

丁弃了然。

两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丁弃寒着一张脸,一进护城军的大门见着苏猛就是一通老拳,苏猛一个不察挨了打,反应过来后,也来了脾气,两人就真的当街打了起来。

丁弃久经沙场,打法悍猛无比,每一拳每一脚都用了死力,直砸的苏猛双手双脚发麻,不住的往后退,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丁弃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接一拳砸在了苏猛的胸口上。

“咔擦!”

一道令人的牙酸声响起,苏猛已经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后吐了一口血。

丁弃冷声道:“自现在开始,由我接管护城军,有不服者尽管来战。”声音洪亮有力,话音落周遭静极了,他继续道:“立刻召集所有人,挨家挨户通知,即将要发生地动,请大家做好防护准备。”

有人应了是,转身就要跑去喊人。

丁弃又道:“但凡偷奸耍滑,或者阳奉阴违者,军法处置。”

围观的人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苏猛,答了是便都跑了,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护城军的人都散了出去,京城的街巷里响起了锣鼓声,口中喊着小心地动,注意防护。

这边事情一定,丁弃又进了宫。

承安帝似乎被外头的传言吓着了,不敢待在屋子里,只说在御花园里赏鱼,见着丁弃忙问了句,“将军所说地动,可当真?”

丁弃行了礼。

“地动的威力有大有小,若只是小震自然无事,若是震动过强,则末将奉命护卫京城,特来请皇上的圣旨,若是地动威力太大,京中房屋,人畜损失过重,还请皇上赐一道金牌,末将好同六部交接。”

承安帝继位没多久,还没单独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徐知忌不在,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左后侧的康公公。

康公公站在暗影里,腰背躬着,只当没瞧见少年投过来的目光。

丁弃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既把京城都交给了末将,难道还在乎多一道金牌吗?”声音振聋发聩,似是响在耳旁。

承安帝舔了舔发干的唇。

“那那好吧!”

丁弃人高腿长,步伐又快又急,双喜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有些好奇的问道:“将军,为何要在此时向皇上请这么一道令牌?”

且男人刚才跟皇上说话的样子也有些太过了吧。

他心有余悸。

丁弃扯了扯嘴角。

“这样揍人的时候更方便。”

双喜:“???”

敢情这么直接的吗?

继而又觉得他家王爷看人真准,京中这些当官的事多着呢,倘或耽搁了十天半个月,他家王爷在外面就多几分危险,有了将军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谁的拳头能硬过镇远大将军啊。

同一时间,徐知忌也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初阳县。

县衙早已关了门,只门口悬着的两只灯笼,投下微弱的两圈光晕。

“敲门!”

徐知忌冷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