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历5年8月14日】

8:00

【来自东方传说中的鲛人，人身鱼尾，却异常强壮勇猛。它们争强好斗，威胁性极高的同类能激发它们最原始的血性……】

【位于黔市9区的鲛人竞技场，真实的搏斗，给您带来基因最深处的刺激……】

耳边回荡着老式录音机一般的播报。

姚竟紧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地转动。

充满腥气的黏液，奇怪的小孩……

张开嘴朝他嘶吼的玩家……

他手里的刀尖反射出的银光……

和……最后的爆破声。

“滴滴滴——”

闹钟响到第三下，姚竟睁开了眼。

眼前是黑色的天花板。

背后是柔软的床。

他没有在爆破中死去。

姚竟没有赖床，直接在床边坐了起来。

金边眼镜摆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就顺手戴上了。

然后他起身走向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瞬间照亮了屋子。姚竟走向两边，把窗帘彻底拉开，让整个落地窗都露出来。

窗外是一座小山，和鲛人竞技场外面的公园不一样，这座山栽满了常绿阔叶林，颜色非常可爱。

系统分配给他的住处，倒是难以置信地好。

这是一间远离闹市的单人公寓，位置却并非远在郊外，而是闹中取静，出行也很方便。

公寓面积不算大，但对于独居的人来说绰绰有余。家具、家电齐全，设计简洁大气，功能应有尽有。

可以理解这里被称作“天堂”，也可以理解许多人根本不费劲变换世界，而是在选择原地享福。

而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却在那个充满腥臭的公园里，豁出命去面对着一堆非人的怪物。

不过是因为一些执念罢了。

他走到桌边，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开关等待着接满咖啡。

执念。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最大的执念就是恢复记忆。

对于姚竟来说，似乎并不是这样。

即便在那个“专属系统”出现前，他也依然觉得有什么需要去做的事，但他想不起来了。

现在，好像有了一个理由。

「你失去的不止是记忆。」

「这个天堂应该是你的。」

「你被剥夺掉的这一切，要亲手去夺回它。」

除了记忆，他还丢失了什么东西？

【近日引起各级世界关注的黔市鲛人攻击事件，现已圆满解决，目标区域内，无一鲛人外逃……】

新闻播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姚竟的思绪。

他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唯一的一段记忆又开始回放起来。

***

-两天前-

“啪嗒。”

一滴黏液透过木质地板的缝隙，滴落在姚竟眼前。

下一秒，那黏液就滴在了他身上。

——上面那东西在移动。

姚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被困在一个类似木栈道的地方下面，因为格局限制，只能匍匐着。

简而言之就是：瓮中之鳖。

在这个时候被发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鱼鳞刮蹭着木头，在黑暗中发出“刷——刷——”的响声，显得格外刺耳。

更令他烦躁的是，那东西一直在栈道上徘徊，来来去去走了好几遍。

从缝隙滴落下来的黏液住逐渐变成注，又在地上汇成一滩。

抛开别的不说，那强烈的鱼腥味就够令人难受了。

姚竟忍着呕吐的感觉，维持着姿势，直到刮擦声逐渐远去，还在原地多等了一会。

见空气里已经没有任何响动，他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地从下面爬出来。

这条栈道是给游客散步用的，贯穿整个公园。这一段正好穿过一个灌木丛，有了树的遮挡，姚竟才躲了过去。

原本两旁的地面都有夜行的照明灯，但今天不知为何，全部都暗着。

能用来照明的只有惨淡的月光，偏偏今天云多，连这月光也忽明忽暗的。

这会云又把月亮遮住了，姚竟只得站在原地不动，同时细细听着周围的响动。

等到月光重新出现，他抬腿准备往前走，却看见方才脚边疑似石块的阴影被照亮了。

“石头”的上面，一双眼睛正瞪得大大地望着他。

姚竟呼吸一滞。

【鲛人的眼睛几乎都被虹膜占据，瞳孔极大，适合在黑夜行动。因为这种特性，鲛人竞技以夜场为主，在特殊的光线下，游客可以尽情欣赏鲛人搏斗时的雄姿……】

系统的背景资料介绍冷不丁地在他脑海响起，打破了这无声的对峙。短暂地分神之后，他迅速回归了思考。

很快他就发现，这双眼睛有些不一样。

虽然尺寸比较小，但确实是人类的眼睛。

姚竟前后移动了一下视线，这才发现面前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脑袋”，而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孩。

他上一秒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又提了一口气。

在这种场景中，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想着，小孩的嘴一张，颤抖地喊了一声“哥哥……”

姚竟警觉地往周围看了一眼。

见周围一片安静，他才悄悄蹲下身子，靠近了那个小孩。

“怎么了？”

他把手默默伸到了口袋里，握紧了放在其中的一把小刀。

小孩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姚竟绕到他身后，这才发现他的头朝着天，身子却朝着地。

不等小孩反应过来，就被扳着头，“咔嚓”两声，脑袋和身体的朝向同步了。

小孩：……？

他带着还没出现就已经消失的痛觉，一脸迷惑地站了起来。

“哥哥，谢谢你！”

头被摆正后，高亢的奶音畅通无阻地从小孩的喉咙中发出了，在空中回荡着。

“我可以跟你走吗？”

姚竟倒吸一口气，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鲛人对声音还是很敏感的，这个高音喇叭简直就怕不被发现一样。

小孩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大眼睛在月光下眨啊眨的。

“……”

可怜巴巴。

“这里很危险。是谁带你过来的，你找他去，乖。”

他轻声说着，把小孩抓着他的手慢慢拉开。

在二人手分开的那一秒，小孩张大了嘴：“我想跟你走！”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话自带广播功能，即便音量不大，也因为高亢的音调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姚竟赶紧又把他的手抓回手里。

“好，那你别出声……”

姚竟在心里啧了一声，打算先离开此处，再想办法把这孩子放出去。

不料，边上的树丛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余光一瞥，就看到鱼鳞在月下的银光。

“快跑——！！！”

*

姚竟好像生来对生物性的危险不太敏感，如果不是刚刚和鲛人搏斗过，他本不会反应这么大的。

更准确地说，在他上山发现第一只鲛人的时候，他还试图解决掉它。

根据系统里的资料，鲛人视力不好且畏光，攻击性强但脑子不大聪明。

它们的前进方式是靠会分泌黏液的鱼尾在地上拖行，也就是说在平地上也许还能跑跑，遇到石块、台阶什么就不行了。

于是他发现一只鲛人的踪迹后，就悄悄蹲在它附近的一颗树上，时不时用细小的树叶声吸引它。

等到那只鲛人如愿被他引诱了过去，他就把刀尖往它喉间的薄弱处刺过去。

在即将刺到的时候，那鲛人正好转了过来，和他正面相对。

就是这一举动，让姚竟犹豫了半秒，错失了时机。

鲛人再笨，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嘴里嘶吼着，张牙舞爪地就朝他扑了过去。

姚竟往后一避，险险地躲过它尖利的长甲。

他打算往高处爬一爬，避过这只鲛人。

不曾想，这只鲛人竟然伸出手臂，尝试着上树了。

姚竟一愣，之前系统里从未有过鲛人可以上树的记载，毕竟这东西除了有形似人的脑袋和双臂，其他部分都和鱼差不多，哪有鱼会爬树的道理。

但从眼前这只鲛人的行动看来，似乎很有可能成功的样子。

他眯了眯眼睛，趁着鲛人沉迷学习新技能的时候悄悄沿着树干移动到了另一颗树上，然后下树躲进了树林里。

几分钟后，高处传来一声嘶吼。姚竟回头一看，就看到月光下那只鲛人的身影，像只蜥蜴一样趴在树梢上。

接下来，他就被追了一路，直到躲到了那个木栈道的底下。

“哥哥。”

清脆的童声从耳边传了过来。

姚竟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沿路跑到了高处。

周围都是大石块，只有下山的道路两旁还有一些树，视野算是不错，如果有鲛人突然出现也有时间反应。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随后把小孩拉进了一块大岩石的阴影里。

“小朋友，这里以前可能是游乐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里面的东西变异了，非常危险。”

姚竟尽可能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我先送你出去，让认识的人来接你好不好？”

鲛人竞技场原本就是一个娱乐场所，所谓的鲛人竞技，实际上就是斗兽，只不过主角从牛、狮子变成了这种传说中的生物而已。

这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姚竟心想。

小孩摇了摇头。

“哥哥，你是玩家对吧？”

“我也是。”

姚竟对着眼前这副怎么看都是学龄前儿童的模样，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刚刚苏醒不到三天、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他，还没有到会随便相信一个奇怪地方莫名其妙的小孩说的话。

而在他盘算着要不要把小孩拍晕带出去的时候，系统面板突然提出一行颜色无比辣眼的提示：

「请在任务过程中，全程带着这位小玩家。」

姚竟看着这行字体，在心里骂了一声。

就是这个东西，一路把他坑蒙拐骗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