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较劲(1 / 1)

“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高三倒春寒的天,下了场冷雨。

今天正好是周末,任恔妤跟狐朋狗友们约好了出去嗨。就是天气灰蒙蒙、阴沉沉的,但没事,不妨碍她出门。

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要出去玩的。

任恔妤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了门,哼着小曲儿下楼。

却被突如其来的程烬吓了一大跳。

来得突然不说,还站在雨里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头发衣服都全都湿了,脸色苍白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

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看着我干嘛?问你话呢!”

任恔妤撑了把碎花小伞,急吼吼地看着他。

伞小,他个子又高,不能完全罩住两个人。

任恔妤拿他没办法,抓着他到楼道里去躲雨。

倒春寒的时节,他穿得很单薄。

骨感嶙峋的,看着就冷。

“到底怎么回事?”

任恔妤收了伞,看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

他还不说话。

任恔妤情绪上来,拍拍外衣上的雨丝,“行,你爱说不说。”

她重新撑了伞就要走,手腕被拉住。

少年落汤鸡似的站得笔直,声音很哑,“别走。”

他少见地露出祈求之色,“别走。”

任恔妤眉色微变,回头看他。

程烬眼眸半阖着,这幅模样竟有些脆弱。

她心里很突然地空了下,有点酸还有点涩。

他手很烫,任恔妤皱眉,在他脑门上探了下,温度果然不对。

“跟我去诊所。”

小区附近就有个小诊所。

几分钟的工夫。

程烬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走。

雨很大,这把伞很小,不能完全遮盖他。他丝毫不觉,视线始终在她身上。

诊所开着空调,温度适宜。

一到,任恔妤就要扒他衣服,程烬愣了下,用手抵着她手,耳廓红了个透。

“人、人多。”

少年乖愣愣的,有点局促。

任恔妤被他逗笑,又立马装作很正经的样子,“你想什么呢!”

她戳戳他被淋湿的衣服,“你想烧死吗,这衣服脱了放空调底下吹吹暖风,干得快点。”

少年耳朵更红。

眼睫垂着,脸也烫手也烫。

浑身都烫。

一旁拿药水袋的医生没忍住轻笑一声,“还好,还没烧到四十度。还能活。”

旁边几个挂水的大爷大娘都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任恔妤给他脱了衣服,里面倒还好,不算很湿,就领口有点潮。

她把外套抖落抖落放在空调底下,又很嘴甜地问医生拿了小太阳给他烘腿。

“现在可以说了吧,出什么事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任恔妤环着手臂,“你这是把自己当苦情男主整呢?”

出的什么事……

程烬冷白的手收紧。

他找了两份家教的兼职。

想在她生日前攒够钱给她一份惊喜。

上午那家结束,程烬像往常那样回去。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没关严实。

他每次走之前都会检查一遍,不存在忘记关门的可能。

除了进贼,他想不到别的。

但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程烬没有惊慌。

推门进去,最先看到的是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有女人的有男人的,卧室门口还散乱着四只鞋。

歪七扭八。

一阵又一阵污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程烬心底沉下去,机械地走近。

缓缓拧开卧室门把。

意料之内的,一对中年男女滚在那张他昨晚还睡的床上。

他早起出门的时候,刚换了干净的被单,被套。

被子折叠得很规整。

但现在被子凌乱地躺在地上,像一团被蹂躏丢弃的废纸团。

床上的女人很忘我,画面不堪入目。

程烬双眼冰凉,手脚麻木。

那是他的母亲,但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不认识。

也不需要认识。

这个家里,她起先还会住着,后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在的时候他就睡沙发,大半年不见踪影还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拿走了他辛苦积攒的学费,这样的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她跟不同的男人鬼混在一起,但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把人带到家里,带到这张床上。

程烬的存在感太强。

程月如很难忽略。

看到自己儿子跟站桩似的站在门口,她脸色大变,却没有被看到的羞愧,只有愤怒,抓着枕头就朝他狠砸过去。

“滚出去!谁让你开门的!”

枕头砸在门上,硬是把门砸关了。

程烬冰冷地站在门口。

“讨债鬼”、“狗皮膏药”、“拖油瓶”、“去死”……

种种难听的话语在污秽的声音里夹杂。

老房子隔音不好,里面的骂骂咧咧,他都能听到。

程烬黑沉沉地看向厨房。

房子不大,开了煤气,再封死门窗,程月如在激情中不会意识到。

……

“喂——”

任恔妤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程烬目光很淡,视线很轻却完满地罩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通透漂亮,此刻莹润地望着他。

程烬声音有点哑。

“没……”

任恔妤撇嘴。

明显有心事啊。

算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肚子咕咕叫起来,眉头蹙了下有些局促。

耳根慢慢染红。

任恔妤愣了下,“这都两点了你还没吃饭啊?”

少年脸有赧色。

她回头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眼,雨雾蒙蒙的,比来的时候更阴沉了。

“等我,我去给你买吃的。”

“不过这么坏的天气,你可得给我记牢了,不是谁都能吃上我亲手买的饭的。”

程烬眼里有波澜起伏。

那道靓丽的身影就这么冲进了雨里,连碎花小伞都亮眼起来。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浑身都烧得很烫,很不好受,但有蜜意一丝一缕地往心底灌。

他很乖地在那等。

但盐水挂完,外套也烘干了。

人还没来。

医生看他坐在窗户边等,劝慰道:“你给她打个电话,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程烬眼睫垂了下,他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等到天都黑了,任恔妤也没出现。

诊所要关门,他没法再待下去,只能一步一步地踩着雨后的水坑往回家的路走。

他记得这天。

记得很牢。

*

“程烬?”

洗手间的门被拍响,他按压着水池边缘的手收了点力。

抬头,镜子里映出他水淋淋的模样,眼尾一片猩红。

任恔妤觉得自己跟这么个闷葫芦讲话迟早得气死,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她都这么屈身了,他居然还在耍脾气。

她就应该直接了当的走,买个早饭还买出仇恨了。

但脚不听使唤,硬是跟他家地板黏在一块了。

胸口气闷气闷的,“你要再不出来,我就当你死在里面了!我数三声,没动静我就替你报——”警

“咔哒”一声,洗手间门开了。

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乌黑的发梢还在滴水,脸色依旧苍白,但先前那股差点捏碎她的狠沉已经寻觅不到了。

那双眼漆黑,目光却又很淡。

“那个……”

任恔妤气势莫名其妙地矮下来,但因为骨子里的骄傲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意,指了指四方桌,“早饭要趁热吃。”

“嗯。”

这回倒不是纯哑巴了。

任恔妤眼神飘忽了下,“那我走了?”

她能这么早起来完全是于涵的功劳,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硬是把她从梦里叫醒。贺山辞投资的那部剧早就成立了剧组,今天临时通知要提前围读剧本。

她还得赶回去收拾。

程烬脸色很淡,“钥匙。”

任恔妤:“什么?”

“钥匙给我。”他咬字清晰地重复。

任恔妤:“……”

“你防我?”

程烬没肯定也没反驳,黑洞洞的眼睛定定望着她。

好像不拿到钥匙不罢休。

任恔妤哐当一下把钥匙拍在早饭旁边,“一把破钥匙而已,我还不稀罕!”

她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委屈,径直去门边换黑高跟,故意把那双平底鞋乱蹬在一边。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低沉涩哑的声音。

任恔妤眉头一扬,回头看他,姿态高贵。

“干嘛?”

程烬低淡无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身红丝绒礼服勾勒的曲线回环,皮肤皙白细腻,头发蓬松又随意地挽着。脸上已经没了妆,反衬出纯欲感。

就算是明星,也是其中的容貌佼佼者。

“以后别来了。”

嗓子里跟磨了砂似的。

任恔妤心里突然空了一下,那股委屈这会儿像不断触礁的浪潮。

一浪高过一浪。

“程烬,我不是什么不要脸的狗皮膏药。”

她呼吸紧涩了点儿,下巴微扬,维持着体面与骄傲,“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来找你我就是狗。”

任恔妤没受过这种委屈。

愤懑、不满、怨恨。

五花八门的情绪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她踩着高跟鞋出去,走得快,下楼梯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强忍着不适下了这道楼梯,她眼眶才红起来。

他以前对她明明百依百顺的,可现在变成这样。

这样的冷漠,排她。

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他还不满意吗。

擦掉滑下来的泪,任恔妤脱了高跟鞋下楼。

鞋跟太高,楼梯又陡,穿着不好走。

下到三楼她才发现手机忘在那了。

和早饭一起放在了四方桌上。

咬了咬牙,任恔妤还是转头回去。

她是去拿手机,不是去看他,不丢人。

那道门自她走后就没关。

她回去的步子很快,是想拿了就走,不多看程烬一眼,但只是在进门前瞥到一秒他的身影,先前几乎要胀破的混沌情绪突然就被打散了。

天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他背对着窗户,身形孤寂,像是独自分裂出来。沉默地擦拭着那双她穿过的平底鞋。

一毫一厘,完完整整,不落下一个角落。

然后,规整地放进了盒子里装好。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她回来。

收好盒子才在四方桌前坐下。

骨感嶙峋的手指解开塑袋,将饺子一个一口地塞进嘴里,像个没有感情的碎食机器。

任恔妤不知道他想吃什么,就什么都买了一点。

至少够三个人吃的份。

他就这么机械化地塞着嚼着,也不停缓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噎着了,程烬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脖子都咳红了,撕心裂肺一般。

脸色因为咳嗽难看了许多,他搭在四方桌上的手收紧到青筋凸起,继续进食。

沉默,固执。

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