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出去的那个瞬间，虞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小人鱼揣揣不安站在电梯门口拧着自己的衣角，灯光之下他的肤色有如明珠生晕，容色过人。
浅褐色的瞳色极为浅淡，鬓边还散落着几缕碎发，面露茫然之时就像是误入歧途的团绒小白兔，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问题是，他又不是纯然清素的长相，虞歌眼尾生的极为特殊，天生一抹晕染嫣然的淡粉，目光流转之间，总令人忍不住在不敢直视和看了又看之间来回纠结。
两个字：勾人。
沈亦衡移开目光，面色好像有些不虞，却还是松口让虞歌进来。
“你看什么，还不进来？”音色淡淡。
虞歌脚上还有伤口，不坐电梯走楼梯的话，二十五层的高度肯定会牵动伤口。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着头胡乱走进电梯里。
电梯启动，最顶上的电梯镜面反射出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两个人在同个电梯里，却分别站在互相离得最远的两个角落。
他们离得很远，偏偏以前有着最为亲近的关系。
虞歌没想这么多，他在进入电梯的那个瞬间，瞬间浑身紧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后一步。
只不过沈亦衡的身材太过高挑，比起杭玉轩、阚川这两个人还高上半个头，哪怕离得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将小人鱼整条鱼都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待在沈亦衡的身边，就跟待在草原上的雄狮身边，你既想臣服于他，又想挑衅他诱惑于他，看他骤然变色的样子。
“看着一个人为自己改变原则，甚至于不顾身体因素颤抖着爱你、触碰你”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一件事，虞歌很快便明白了书中那些配角想方设法勾引主角攻的原因。
逼仄的空间里，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身体仿若一道弓弦，一触即发与被迫忍耐都在一瞬之间。
不仅如此。
电梯这几分钟的时间里，沈亦衡还在不停忙着公务。
虞歌看见他用手指敲击几下手腕纯黑色的“手表”，接着那“手表”向前方区域投射出大概电脑大小的悬浮屏幕。
对方手指翻飞，自如的运用电子智能发号施令，轻松幕后掌控全局——
难怪他会喜欢披着马甲的洛颜。
虞歌自以为隐蔽地变换角度，不经意间扫到对方半透明的屏幕。
沈亦衡处理文件的速度太快，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这块屏幕根据使用者的阅读速度翻页，虞歌只能看见屏幕右下角有一排不断变幻的数字。
这数字，就如原著中几个人未定的命运般沉浮，小人鱼皱着淡眉，顶着面前主角的压力想到:
主角攻的魅力自然没得说，可他并不想参合什么真假少爷豪门漩涡里头。
比起争抢男人使心计，走事业流它不香么？
叮~就在小人鱼满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站在后头的虞歌没有半分留恋，直直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第一次”超过主角攻，出现在沈亦衡面前。
被他甩在后头的沈亦衡面无表情看着他缓步离开，眼眸幽深。
......
虞歌这边。
既然要制作动漫配乐，那么至少要了解相关动漫的内容。
这部动漫还没开播，在网上已经有了大概五分钟的预告片。
网上透露出来的预告片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可以看出这部国漫的画风格外与众不同。
人物风景乃至于一举一动，全部是由水墨画组成。
男主甚至不是人类。
他是一把琴，一把名琴，作为古琴时，琴音犹如文人雅士身上玲琅玉佩交相敲击那般亦扬亦挫，尤为婉转清昂。
虞歌上网搜到这些基本信息以后，脑子里回想原著中有没有这个动漫的相关信息。
答案是，没有。
不知道它是火了还是没火，不过至少可以说明，它的基础受众不是很多，没有火出圈的基石。
再看内容简介。
一句话简介：男主行走于世间，以音止杀，四处劝架。
虞歌：“......”你确定这是古琴，而不是吉他？
俗话说得好，劝架的最终奥义就是把两边都打死，这样就能保持“核平。”
真·硬核劝架。
就离谱。
一看就是硬核打斗热血动漫，结果再看详细内容，据说背构成了男主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感人故事。
又热血又感动？？？
所以要求虞歌的配乐大致如下。
在男主平日里的日常中，配乐得要符合其绝世古琴的身份，且这把古琴并不是高冷的性格。
要求空灵，缥缈，最好别太清冷，要接点地气。
而在男主帅的一批劝架打架时，就需要国风底蕴的气势万千，燃爆全场。
虞歌：......？？？
哈喽？宁有事吗？
这就是传说中甲方要求的五彩斑斓的黑？
难怪这家国漫在业界找了好几个知名作曲人，还是迟迟不满意，以至于最后拜托到谈远这儿。
他们所提出的要求几乎都在互相相悖。
相悖的情感元素，还要写出特属于国风的风采，不可谓不难。
上来就是这么难的地狱模式，谈远并不信任虞歌能力，所以只让他先写出日常背景配乐。
要是普通的刚入行作曲人，也许会败下阵来，可这难不倒虞歌。
他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会，就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男主原身是把通身银白色的古琴，本体也被世人赞为“疏绮笼寒，浅云栖月”，可见其意象气韵，那么适合他的背景音乐，自然也要用琴了！
鲛人擅乐。
虞歌前几天刚刚恢复的记忆里，就有相关的传承记载。
音乐是人鱼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生来就会歌唱，更会使用各种不同的乐器。
人类想要学习乐器的话，就必须从零开始不断学习。
而人鱼们是没有学习乐器这一说法的，他们天生就会，天生就擅长。
虞歌也不例外。
他用素白的指尖轻轻一点水波，那透明澄澈的水漾起圈圈涟漪，很快变成一把全然透明的“乐器”。
这乐器看起来似琴非琴，比古琴要更为简约一些，它是人鱼族最擅长的乐器，弹奏出的琴声正好符合动漫制作公司的变态要求。
虞歌满目温柔地抚摸琴身，顺手打开家中电脑的录制设备。
几个片段过后。
虞歌不熟练地点击录制结束，他买的麦克风是最便宜那种类型，收音效果不是很好，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最后录制出来的效果。
没办法，谁让他穷呢！
小人鱼皱着眉头录完音乐，点击回放听完了全程。
最后他得出结论：效果最多也只有现场的六到七分吧！勉强能听。
怀着惋惜的心情，虞歌随手打了几个字作为圈名，连带着作品片段发给了谈远。
估摸着得再过几天才能有答复，谁让谈大经纪人忙呢？还不是一般的忙。
小人鱼放松下来，两只脚软绵绵搭在一起，就跟他尾巴时的状态一样。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邮件打了他一脸措手不及。
点开来一看，谈远那大嗓门仿佛就在耳边边鬼叫边吼：
“麻溜赶紧的把整首都给肝出来！！！！！快！快！快！”
足足用了八个感叹感，隔着屏幕都能感到谈远无比激动的情绪！
这绝对不是谈大经纪人没见过世面，身为圈里数一数二的经纪人，他的耳朵也是经过千锤百炼，听过无数被埋没没发出去的好歌好曲。
本以为虞歌半桶水晃啊晃，估计会交上一部不成熟的作品，没想到吧？他还真有模有样，完全听不出来是由新人操刀！
这水平，绝了！
不过。
要是谈远知道自己拿到的还是被“阉割”了的版本，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谈远兴奋极了，他立马打了个电话给虞歌，语气里隐隐含着慈祥和蔼。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啊？小虞歌，不说那么多了，这张单子就由你来接，记得要好好干喔~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谈哥我讲，知道不？”
行叭，既然是你说要跟你说，那我就跟你说吧。
虞歌半点没客气，把自己当前极致穷困的处境说了出来。
“......没问题，像这类专业背景音乐，总归也不是能在家里完成的，公司里有专业的电子音乐制作软件和录音棚，我打声招呼，你就直接去最好的那间。”
谈大经纪人就是有底气，他一声令下，受益的是小人鱼本虞。
虞歌鱼生中第一首歌曲配乐，被他命名为“且听。”
嘘，且听那琴音袅袅~
*
余声余像动画制作公司。
不大的工作室里，坐着挤着好几个大男人，外面天气不热，可这样挤在一起工作，互相之间呼出的二氧化碳又循环到其他人的鼻腔里，难闻又难受。
社畜们全神贯注，专心致志，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忙得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动画的制作流程十分复杂不易。
首先前期准备就有一大堆，策划脚本、收集素材、角色设计等等一系列必要程序。
过渡到中后期，还要不断地检查动作，查看有无缺少帧数的情况，人景合成，渲染建模也是必不可少的。
最后才可以进行合成，剪辑与配音。
这些相关步骤也不是固定死的，如果有突发情况，监督也可以进行轻微的调整变动。
像他们这个项目，所有困难被这些努力的打工人一一攻破，唯独就是卡在配乐上面。
“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大咧咧推开。
冷天里独有的霜寒凉风伴随着清新空气一块迫不及待地涌进办公室里，后面还紧跟着穿着邋里邋遢罩着大棉袄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眼圈发黑，满眼都是熬夜造成的血丝，手上都是做起动漫火急火燎抽出的烟味。
形象几乎完全破碎的男人在意的完全不是他自己的脑袋毛发，而是快要上线还没处理好的动漫配乐。
“就不能再催催吗？我们委托给那么多家作曲人，就没一个能看的？还是说他们都不接？”
小李捏捏眉心，没有说话：“我都看了，不是报价太高，就是质量不行。”质量太差不如不要，这部动漫他们都做了五年了，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话这么说，可工作室面临的窘境还是就在眼前。
发行还是破产走人，选一个吧。
小李放下手，拿起桌子上的黑框眼镜，对着中年男人说道：“有是有，谈远又给咱们推荐了一位，好像刚刚给咱们发来了邮件，让咱们试听一下，看看满不满意。”
“不过，多半不行。”
谈远的名头很响亮没错，可到底跨行如跨山，动漫配乐跟影视经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他能推荐出什么真正的好音乐人呐。
能懂什么是真正的好配乐？
“听听看吧，反正多烂的配乐咱们都听过了，不差这一首。”中年男人挥挥手，掐着烟头毛躁躁地走了过来。
“那，戴上耳机吧。”小李看了周围一圈工作同事，别打扰到他们最好。
他左手拎着耳机坏了，右手点开邮件，两个加起来超过半百的老男人目不转睛地齐齐盯着屏幕。
上面依次写着作品资料。
作曲人：绵绵蜜桃碎冰冰
制作人：绵绵蜜桃碎冰冰
作曲名称：且听
所用乐器：琴
......
琴？古琴？
又是古琴？
之前发过来的很多作曲片段，梁正业每首都认真听过，还分析过，大多数都包含着琴音。
大家都是成熟作曲人，思路想法大差不差，一见到男主角原身是古琴，又要求有国风风韵，自然想到的都是古琴。
可这并符合故事基调和男主性格啊！
“怎么又是琴音，还叫什么鬼绵绵蜜桃碎冰？？？”梁正业失望出声。
“老板，你听过作曲界有这号人吗？”小李关注点跟他不同。
梁正业做了一辈子的动漫，业里大大小小的作曲人他认了个遍，绝对没有听过这号人。
梁正业苦笑着摇头，右手点击播放。
放还是得放的，万一出现奇迹了呢？
下一秒。
梁正业的脸上绽放出绝亮的光芒，这，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感觉吗？
他激动地重新翻开列表，找到作曲人那行，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绵绵蜜桃碎冰冰？
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很有内涵！有没有！？
奇迹，真特码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