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989(1 / 1)

春节假结束,舒安回医院上班。

对于医生来说,每诊治一位病患都是极佳的学习机会。舒安兜里装着记录本和笔,无论是门诊还是病房巡视,每次治疗后,她都会将病例在笔记上做一个小结。这个习惯从她成为医学生的第一天保留至今。

如果舒安是上午的门诊,会提前一小时到医院,先去病房巡视一圈,查看前一晚护士的值班记录。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提前一小时到医院。

更换白大褂时,发现墙上的一排全没了,大家的包又都放在诊室里,人不知道哪去了。

后来,问过导诊台的实习护士才知道昨天有新医疗器械上岛,所有人都去看新器材了。

从闽镇回来后,舒安觉得对家人的关心太少,抽出很多时间陪舒梦欣,陪她写作业、弹钢琴,暂时把医院的事抛到了脑后。

现在听小护士这么一说,拿着笔记本匆忙跑向治疗室。

她去得晚,小小的治疗室已经挤满医护人员。

几个护士给她让出一条道,“舒医生回来啦?我以为你得后天才来上班呢?”

舒安微微颔首回应,侧过身从她们旁边擦过,挤到蒋主任身边。

这次增添的设备里,有两样是岛上特别紧缺的——转运暖箱和胎心监护仪。

仁德医院的妇产科在新生儿治疗这块还是空白,没有专门的新生儿科医生,也缺少相应的医疗设备。

很多孕妇意外早产,又赶不及送到筇洲医院治疗,只能在西珊岛生产。

从成立妇产科以来,几次手术失败的案例全是关于早产儿的治疗。

现在有了胎心监护仪无论是在保育室还是新生儿手术,都能准确、及时掌握胎儿的情况。

而新增的转运暖箱也给这些脆弱的孩子们一次去筇洲治疗的机会。

跟着医疗仪器一起来的还有筇洲市一院的妇产科医生和新生儿科医生。

他们全是省里有名的专家,有的还是写进教科书里的人物。

只是和他们面对面坐着,舒安就激动得说不出话,藏在桌下的手攥着拳头,捏出一层薄汗。

两边医生交流过后,坐在中间的院长拿出医生名单,轻咳一声说:“附近岛屿经过建设,居民增加,病患也随着增加。为了能更好地应对各种病症,院里决定给妇产科细分一下专业。”

舒安愣了会,一时没听懂。

妇产科已经是细分出来的独立科室了,还能怎么分?

蒋主任拿出一张表,“咱们主要分成三块妇科专业组、产科专业组、计划生育专业组。”她把每个专业组接诊的病症发给几个医生,让她们根据兴趣和专业方向选择。

几个医生很快做出选择。

可选了半天,只有计划生育专业组没有一个医生愿意去。

计划生育一直是一项得罪人的工作,尤其是贾勤勤的事以后,这项工作更难推进。部队的男人虽然大部分做了结扎,但岛上的村民不受部队管制,意外怀孕后来做人流、引产的大有人在。

而且蒋主任还把不孕不育这个治疗专题放在了计划生育专业组。

她说:“计划生育是提倡单胎,控制人口数量。要少生优生。并不是不让生。那些想要孩子却一直没怀上的,当然得归到这个专业组了。”

舒安最早是在外科,手术技法娴熟,所以选择了产科专业组。

现在盯着‘计划生育’四个字,她脑袋里总是不由得浮现出贾勤勤的脸。

能生不让生是一种痛苦,想生又怀不上也是一种痛苦。

她不想那些人再有和贾勤勤一样的经历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一番纠结后,她主动举手,“蒋主任,那我去吧。”

蒋丽红欣慰地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选择妇科专业组的几个医生,“那你们呢?有没有想试试这个不孕不育门诊的?”

几人相视一样,觉得这问题好像比人|流手术还棘手。

只能生一个,所以孩子这件事变成了家庭生活的头等大事,那些怀不上的夫妻又将这个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担子太重,没人想承担。

其实,蒋丽红原先在筇洲妇科就是看不孕不育门诊的。

面前的医生都低头不敢和她对视,像极了上学时不会答题的学生,她以轻笑缓解尴尬,“没事。那就我和舒医生来吧。”

舒安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三个专业组分完,计划生育专业组应该是相对空闲的。

而岛上很多患者对蒋主任的专家号有种迷之崇拜,如果不是急症,宁可多等一周都要等到她的门诊号。

蒋丽红合上会议记录本,“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医生对应的诊室外会挂每个医生的治疗方向,以便患者根据病症选择。”

医院后勤部制作牌子的速度很快。

当天下班就把各个门诊室门口的牌子换了。

医院忌讳数字‘4’,因为和‘死’谐音。

所以医院里的所有编号都特意跳过‘4’,包括舒安所在的‘4’号诊室,被直接命名为‘5号诊室’。

更换牌子后,舒安的‘五号诊室’变成了——

‘计划生育门诊一’

医生专长那栏更新为——

‘妇科囊肿、异常子宫出血、人|流或引产咨询’

仁德医院的门诊号可提前一周预约。

来找舒安看病的人里有个无排卵性功|血的学生,这种由于神经内分泌系统功能紊乱所导致的不规则子宫出血不是一次性可以治疗好的病症,需要连续用药,并观察患者的月经周期。

这个学生年纪不大,在筇洲上高中。

她之所以找舒安看病,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只有舒安在周五下午有门诊,而那个学生只有周五能请两节自习课,回西珊岛看病。

舒安只是主治医生,普通号没主任号那样紧俏。

学生妈妈有时候都没提前挂号,就带着孩子来医院看病时才挂号。

这日,母女俩像往常一样在导诊台那挂了舒安的号,然后娴熟地往诊室走。

舒安的诊室开着门,里面没其他病人。

她看到母女俩来,又从后面拉过一张凳子要给她们。

可那个妈妈忽然拽住女儿,在诊室门口顿了好一会,都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舒安觉得有点奇怪,走出去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学生妈妈指着门口的牌子,“舒医生,你这专长这怎么还多了人|流和引产咨询?”

舒安向她解释了医院的新分科,“分得细一点,更方便你们挂号嘛。

学生妈妈拧紧眉,瞬间明白了村里最近在谈论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先的人|流、引产手术是几个医生流转着做的,现在这么一分几乎全由舒安负责。

因为这样,现在岛上村民直接将舒安和‘刽子手’划等号,说她做这种手术不道德,是要遭报应的。

舒安和贾勤勤关系好又是岛上人尽皆知的事,现在她分到了这个组里,村里人纷纷啧声,对她的人品和医德产生了质疑。

学生妈妈读过一点书,舒安诊疗时耐心、温柔,她对她印象很好,没把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现在看到诊室门口的牌子,不经陷入沉思。

她相信舒安的人品和医德,但也觉得做这种手术的人会沾霉运,她的孩子只有十五岁,还没结婚,未来的日子还长呢。

学生妈妈权衡再三,结结巴巴地问:“那个……舒医生,我想换主任号。你能帮我问问蒋主任下周什么时候有时间吗?”

舒安怔住,愣神片刻,尴尬地说:“蒋主任下周已经没号了。她现在换到我隔壁的诊室了,你可以去问问她愿不愿意给你加一个号。”

学生妈妈一听,嘴角勾起,赶紧带着孩子往隔壁走。

可走到那个门诊看到新更换的牌子上多了个‘不孕不育门诊’,原本阴转晴的脸再次沉下来,变成了猪肝红,有尴尬也有不解。

她不懂,怎么想找的医生全往这方面发展了?

舒安以为她是不信任自己的诊疗,看到她微变的神色立刻猜出原因,走过去说:“你女儿的病不严重,我已经帮她调过四个月了,现在月经正常了吗?还是一个月会来很多次吗?”

学生妈妈摇头,“不会了。都正常了。”

舒安笑笑,“如果是这样,其实不来医院看也行。”

两人聊了几句,学生妈妈带着孩子离开了。

舒安单手攥紧原子笔插进白大褂口袋,拇指压在原子笔尾部反复按压,细弹簧吱呀吱呀的弹跳声犹如她此刻烦躁不安的心跳。

蒋主任的诊室门口依旧排着长队,丝毫不受这个分组的影响。

但她的诊室却空了。

除了手术室给她安排的人|流手术,几乎没人愿意来找她。

她是不是选错分组了?

下班后,舒安拖着失落和疲惫的身躯去海边散步。

正值涨潮,有不少村妇拿着筐子在捡螺子。

舒安听到她们说——

“那个舒医生真是霉啊!现在去专门做人|流手术了,以后可千万别挂她的门诊。”

“她不是四号诊室嘛!现在倒是符合这个数字了!”

“啊?她是‘4’啊?不是在‘5’吗?”

“你仔细去数,她就是四号诊室,还写个五掩人耳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