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完结(1 / 1)

骊珠 松庭 48236 字 4个月前

第106章 互穿篇(完)

熹宁七年,初冬。

裴照野在黑暗的长河中醒来。

荒月照着灰白色的土丘,北风萧索,空气里有香木焚烧的气味。

——这是一处坟冢。

破土而出的裴照野环顾四周,花了三息的时间,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看起来,他似乎回到了前世。

只是时机不太巧,前世的他凉得彻底,坟头草都……

哦,没有杂草。

看起来有人时时打理,坟冢修得还挺漂亮。

裴照野依稀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另一个他的意识和记忆进入了他的身体。

……好像还在骊珠耳边,阴恻恻地说了他不少坏话。

裴照野抖掉身上泥土,略显狼狈的面容沉着一抹森冷笑意。

什么白月光。

装货。

还好意思嫉妒他?

谁让前世的他畏手畏脚,把握不住机会?

自己现在过的好日子是自己应得的,关他屁事。

……等等。

裴照野蹲在最近的溪边洗了把脸。

借着月光,他看着这张三十岁的面庞,剑眉深锁,这张脸比之少年时,少了桀骜凌厉,多了几分沉稳静穆。

如今是何年何月?

南雍还有救吗?

要是没救,他的骊珠该怎么办?

裴照野一边在心里唾骂前世的自己,一边掉头回坟冢——他得把自己的坟挖了,捞点回家的路费-

三日后的傍晚,裴照野废了番功夫,躲过雒阳城门的盘查,终于得以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外。

他没打算走正门。

三日的时间,已经足够裴照野弄清楚今夕是何夕。

这是“裴胤之”战死的两年后。

北越南下,乌桓和北越联军的铁蹄已经跨过神女阙,无数城池沦陷,灭国的那日正急速朝着雒阳逼近。

别说是他,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是回天乏力。

他要带她离开雒阳,随便去哪里都好,他不能留她在这里等死。

黄昏将至,柔和暖光勾勒着窗边兰花。

裴照野悄无声息潜入骊珠的闺房时,榻上女子午睡未醒,拥被蜷缩在角落。

“骊珠。”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个缩得很小的背影。

她怀里露出一片玄色官袍的衣角,裴照野静静看着。

良久,他抬手想从她怀里抽出衣袍,但那双纤细手指攥得太紧,他竟一时抽不出来。

心像是被细线勒紧,裴照野喉间酸涩。

“怎么又偷偷抱着我的衣袍睡觉。”

卷翘浓睫轻颤。

从昏沉睡梦中醒来时,骊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看到逝去多年的夫君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问她:

“骊珠,我饿死了,今晚我们吃什么?”

她怔怔如石雕一动不动,任由他轻轻啄吻了一下唇角。

骊珠的眼泪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她问:“胤之,你来接我了吗?”

她哽咽着嗓音,泪砸在他的手背,简直要将他整颗心都烫穿。

“嗯。”

裴照野擦去她流不尽的眼泪,幽深眼底噙着一点笑。

“跟我走吧,我带你走。”

骊珠泪眼朦胧。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炽热的身躯,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眼前的人不是鬼魂,是她活生生的夫君。

骊珠艰难摇头。

“我不能跟你走。”

他安静地听着她说下去。

“我出生便受封为公主,得万民奉养,倘若南雍不日将亡,身为皇室,理当殉国,我没有苟活于世的理由。”

她这一生,都无法左右旁人的选择。

但至少,她可以决定自己何时死,又为什么而死。

裴照野凝望她良久。

好一会儿,他启唇:“——都是太傅那个臭老头教的吧。”

骊珠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

怎么回事?

胤之怎么会这么说话?

裴照野面无表情道:

“殉殉殉,殉他个大头鬼,满朝的废物玩意儿都活得好好的,你们老沈家那些叔伯兄弟没一个自裁,他们把南雍搞得一塌糊涂,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要死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死。”

睫羽上还悬着泪珠,骊珠错愕又迷茫地睁大眼。

她左看右看,这都是她的胤之啊。

但怎么一开口,像中邪了似的?

见骊珠一脸的匪夷所思,裴照野偏过头,在她瘦削的脸颊极响亮地亲了一下,笑容恶劣。

“看什么?我不是你的裴胤之,你夫君叫裴照野,照单全收的照,野马无缰的野,十九岁之前是虞山红叶寨的匪贼,十九岁之后是清河公主亲封的大将军,记住了。”

他将轻飘飘的骊珠从榻上一把抱起。

在骊珠极为震撼的表情中,他弯唇笑道:

“走,去吃饭,吃过饭去逛你们雒阳的街市,明日去游湖,去垂钓,玩够了,咱们就列个仇人名单,一个一个地数,你想杀谁,你夫君便替你杀谁——”

他知道自己可以打晕她,想办法将她带出雒阳,逃去一个不被战火波及的深山老林。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性情恬静又温和,却绝不想过什么退隐朝堂,隐居乡野的日子。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她一生都不会放弃她的国家。

裴照野的出现轰动了整个长公主府。

有人说是驸马死而复生,也有人说是长公主思念成疾,所以才寻了一个与前驸马一模一样的面首。

因为在熟悉驸马的人看来,这个叫裴照野的人和温文尔雅的裴驸马,压根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赤手空拳就能揍飞赶来护驾的长君。

说话开口搓鸟闭口鸟蛋,没有半点文士风度。

更重要的是——

他一顿能吃六七碗!

玄英劝说:“天下岂有死而复生之事?此人来路不明,冒认驸马身份,居心叵测,长公主千万不可轻信啊!”

骊珠正色颔首: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玄英,我的骑马服你放哪儿了,他今日说要带我去邙山教我骑马诶。”

玄英:“……”

虽然玄英和长君都不相信裴照野的身份,但骊珠不会认错自己的夫君。

他们初三去上林苑赏梅,初五去洛水垂钓。

骊珠第一次学会了骑马,猎得了自己的第一件猎物。

初十,裴照野跟着骊珠悄悄进宫。

北越南下的军队已经深入中原腹地,雒阳宫中却酒池肉林、穷奢极欲,四处弥漫着一个王朝即将坍塌的腐朽死气。

人人都知道,南雍灭亡的时日不远了。

执金吾的俸禄已有半年未发,值守的侍卫们并不尽心,给了裴照野可乘之机。

“……裴、裴、裴……你不是死……”

被裴照野一根麻绳吊起来的沈负脸色惨白,如见鬼魅。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从裴照野身后走出的骊珠,沈负顿时找到了他敢捏的软柿子,怒骂:

“沈骊珠!这里是雒阳宫,朕是皇帝!你敢欺君犯……”

没等沈负说完,带着千钧之力的巴掌便甩到了沈负的脸上。

清脆一声,吓得骊珠抖了一下。

沈负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裴照野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笑容带着邪性:

“谁是皇帝?”

沈负满口血腥,说不出话,只愤愤盯着裴照野,吐出一个字:

“朕……”

又是反手一巴掌,沈负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骊珠双腿软得像面条,想要阻拦,然而这两巴掌下去,她觉得自己拦不拦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完蛋了。

死定了。

他怎么来真的啊?

裴照野笑盈盈问:“谁是朕?皇帝是谁?”

沈负被这两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

啪!

又是一巴掌。

沈负的脸肿如猪头:“是……你……”

这一巴掌打得更用力了。

沈负听到自己的脊骨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几乎疑心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被他打掉了。

但并没有。

他还能感觉到裴照野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脑袋转向脸色发白的骊珠,又问了一遍:

“想清楚点再开口,沈负,摸着你的脑袋再说一次,到底谁才该是这雒阳宫的主人,谁才配做大雍的皇帝?”

裴照野的匕首压着沈负的后颈。

骊珠听到自己胸膛的心,在这一刻跳得极快。

“……沈骊珠!是沈骊珠!她配!她从小就配!是我占了她的位置!她才该是大雍的陛下!”

满头大汗的沈负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压在后颈的刃锋移开,匕首拍了拍沈负肿得不像样的脸侧,裴照野微笑道:

“还算说了句人话。”

他抬头看向骊珠,将手里的刀柄转向她。

“要来过一下瘾吗?”

骊珠:“……不了。”

沈负眼眶含泪,死里逃生的他浑身一松。

他就知道,沈骊珠这个窝囊废,她肯定不敢……

“我不敢杀,要杀你杀吧。”

骊珠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双杏眼里充满了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杀完他,你去长秋宫杀覃皇后,我去见覃珣,就当是我宫变好了,总之先把宫里内外控制下来。”

“最多还有两三日,北越军就会兵临城下,北越帝残暴嗜杀,但听说他的三皇子却与他政见相左,对乌桓人极为厌恶,如果能在嘉德殿埋下火油硝石,杀了北越帝,他的三皇子或许有望驱逐乌桓——”

也只是有望而已。

蛮夷已经见到了中原的大好河山,岂会轻易离开?

骊珠如此说完,她看到沈负颤动的瞳仁中溢满惊恐。

他在惊恐什么呢?

从前没有机会便罢了,但凡有机会,他以为自己真的不敢杀他吗?

裴照野低低笑出了声。

薄刃切开喉咙,血泼如雨,一半溅在裴照野身上,一半溅在了骊珠的罗裙上。

弯臂将刀刃擦净,裴照野大步上前,扣住她后脑深吻而下。

“我就知道。”

他抵着她的额头,眸色黑而明亮。

“我的骊珠从来不是窝囊废,她比任何人都厉害。”

手握令牌,这一夜的裴照野犹如地狱归来的亡魂,游荡在疏于防范的雒阳宫内。

他以最直白、最荒诞的手段,轻易夺走了两位至高者的性命。

距离北越军进入雒阳城,还有十日,谁也没有料到,雒阳宫会在这个时候易主。

一世清名的清河长公主成了发动宫变的野心家。

光禄勋覃珣被软禁宫中,戍守宫城的权柄落在了一个与前太尉裴胤之容貌相似的男人身上。

但奇异的事,在这两个乱臣贼子的掌控之下,雒阳城竟然并未大乱。

北越军兵临城下。

长公主下令开城,在嘉德殿静候着北越帝的到来。

殿门紧闭,殿外悠悠飘来百官们的痛哭声。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但裴照野握着她的手,和她坐在嘉德殿的台阶上,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

“……你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骊珠托着腮,偏头朝他看去一眼。

“我们今日死在这里,真的会有下一世?”

裴照野面不改色:

“当然,否则我早就带你走了,岂会留在雒阳城等死?”

骊珠半信半疑。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她的胤之为何会死而复生。

更不明白他为何会性情大变,和生前判若两人,还总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比如,他说她下一世会招兵买马,把薛家打得满地找牙。

覃珣会主动投诚,薛道蓉更是替他儿子出谋划策,希望能让覃珣在她面前得脸。

她的父皇没有早早离世,虽然不太喜欢她挑的这个女婿,但偶尔也能捏着鼻子坐下来与他喝茶聊天。

她会赶跑乌桓人,收复北地十一州。

还说,她会做皇太女,做皇帝——

简直像在白日做梦。

“你不信我?”裴照野转头看她,“那要走吗?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朝阳映在雪地上,折射出的雪光透入殿内。

骊珠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走我就走。”

裴照野:“真走?”

“真的。”

她眼尾弯弯:

“其实不做公主也很好,我们就去你说的虞山,你当山匪,我就当山匪夫人,你耕田来你织布……”

裴照野:?

骊珠无辜地眨眨眼:

“看我做什么,我除了当公主,什么都不会啊。”

他嗤笑一声:“都当山匪了,谁耕田织布?当然是去打家劫舍。”

“不行哦,那样不好。”

殿外似有无数脚步声踏地而响,由远及近。

但他们好像并未听见,只是商量着他们要是离开雒阳宫,不做什么公主权臣,到底该如何生存。

宽大炽热的手掌紧扣着纤细手指。

两人并肩依偎着,谁也没有迈开半步。

“……没办法了。”

商议至最后,裴照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除了当一对明主良将,我们没有别的活路。”

骊珠眼中笑意漾动:“好像是。”

裴照野看着她纯澈笑靥,眼眸忽而闪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紧紧拥住了她。

“骗你的。”

“我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世。”

骊珠怔了一下,回拥着他。

“我知道。”她温然轻笑,“我也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赴死。”

裴照野不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他只当是奖励。

让他能回到此刻,陪在她身边,无论有没有来世,她都不会再无依无靠,独自一人。

“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

骊珠抵住他额头,笑盈盈道:

“裴照野,我在你说的那一世等你。”

火油倾倒,硝石与硫磺的味道点燃冲天火光,终结了这一世的所有遗憾。

……

窗外有喜鹊啼叫。

风吹树动,棠花飘落在眼睫上。

骊珠从睡梦中睁开眼,迎上一双浓黑如点漆的深目,他撑着头在她枕边,已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做梦了?”

裴照野替她拿掉花瓣,问:

“噩梦还是美梦?”

骊珠眼尾弯成月牙:“美梦。”

“好巧,我也做了个美梦。”

他在她唇上啄吻一下。

“现在还打算做个春.梦。”

“…………裴照野!我要去上朝了!你也不想再被人骂是妖妃吧!!!”

“谁管他们,我是皇后,谁跟他们妃不妃的,我名正言顺。”

“……”

棠梨花开,喜鹊绕枝头。

又是一年景平年间的春和景明——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

感谢大家一路相伴,陪我写完这个小公主一路成长的故事~

这是我的第一本纯古言,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非常感谢各位小老板的包容和鼓励!下本会更努力准备,争取带来更好看的故事[求你了]

福利番外大概还有两三章,本月写完,本章掉落100小红包,如果喜欢骊珠和裴照野的故事,希望全订的小老板打个评分,鞠躬[求求你了]

第107章 if线青梅竹马篇(上)

朔雁南飞,雒阳的秋意渐浓。

又是一年先皇后的祭日。

先皇后逝世已有三载,每年祭日,明昭帝都会亲自前往邙山,祭奠亡妻,唯有一点与往年不同。

就在两个月前,入宫一年的新后诞下一子。

宫人们看着先皇后留下的小公主,在背后窃窃私语。

——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嫡长子,说不定,就是大雍未来的天子呢。

明昭帝对先皇后的深情,宫中人人有目共睹。

新后入宫以来,恩宠极少,她无法报复自己的夫君,可报复让她备受屈辱之人留下的女儿,却轻而易举。

——真可怜啊。

八岁的小骊珠从宫人们的眼神里读懂了这样的怜惜。

她喜欢这些给她梳头、哄她入睡的宫人,但她不太喜欢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

她是大雍的公主。

公主应该仁善而不失威严,应该说一不二,怎么能总是被人同情?

于是这一日早上,小骊珠对宫人肃穆道:

“我不爱吃葵菜,以后都不要上葵菜了。”

宫人垂首恭敬答:“娘娘说公主大病初愈,医官嘱咐,应多食蔬菜。”

“那给我换别的蔬菜。”

宫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奴婢不敢擅自更改公主饮食,若有不合意之处,还望公主亲自向娘娘提及。”

小骊珠沉下脸来,很是不悦。

“我知道,你们都怕皇后娘娘,不怕我,对不对?”

宫人们齐声告罪。

小公主霍然起身,怒视众人。

“……那就算了。”

骊珠气冲冲地吃完那一碗葵菜羹,又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坐上了前往邙山的马车。

她讨厌覃皇后。

掀开车帘,骊珠看向后方随驾的臣子队伍。

也讨厌提议送覃皇后入宫的尚书令覃敬。

骊珠听人说,前些时日,父皇还看上了覃敬的长子,说他有将领之才,让他进羽林卫,受军官精心培养。

八岁的骊珠不懂什么叫朝廷南迁,时局动荡。

也不知道为什么名士们纷纷辞官自保,朝廷无人才可用。

她已能识字,读的书不多不少,只刚够她明白什么叫外戚之祸。

宫里有太多姓覃的人了。

她父皇真笨。

覃家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大雍的心腹大患!

忧国忧民的小公主站在坟冢前,看着她那对着先皇后墓碑涕泪满面的父亲,稚气眉眼间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在做什么?”

往一株大树上挂木牌的小公主被头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明明已经叫女婢们替她放风,这个人从哪儿来的?

那人比骊珠高出一整个肩,站在她身后,轻轻松松摘下了骊珠很努力才勾到一截树皮上的木牌。

“……天佑大雍,国祚永昌,臣忠君信,覃逆当戮。”

小少年慢悠悠地念出木牌上的秀丽小篆,又抬头看了看这株邙山龙脉上的千年古树。

此树是雒阳有名的许愿灵树。

他低头道:“讨厌覃家人?”

他语调笃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恣睢的笑意。

“听说挂高得越高,许愿越灵,要试试吗?”

昂头倒着与他对视的骊珠眨了眨眼。

他谁啊?

下一刻,骊珠只觉一阵清风掠过,那人攀援着树枝,身形灵巧如燕——又或者像猿猴,一眨眼便已站在了那株红枫树的最高处。

骊珠这才发现这个人穿着羽林卫的甲胄。

“——这里够高了吗?”

他单臂勾着树干,冲树下的小公主晃了晃木牌。

“够了够了!”

骊珠心虚得四处张望,生怕被覃家的耳目发现。

“别那么大声!动作快些!要是被发现我就……你就完蛋了!”

骊珠想,她是公主,就算被覃家人知道,她也不会完蛋。

……应该不会吧。

一声闷声落地的响动。

回过神来,方才还在枫树顶端的身影眨眼落在她眼前,羽林卫的那身鱼鳞甲披挂在他身上,竟半点不显沉重。

骊珠的视线从下往上扫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身后是千林红叶,红得灼眼,眼前人却有一双浓如点漆的眼,嵌在轮廓深邃的脸庞,仿佛秋日寒潭,幽深里映着一点光。

什么啊,原来也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子。

可他怎么长得这么高?

骊珠心底发虚,稚气嗓音故作威严: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少年笑了笑,脸上毫无惧色,只盯着她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半跪垂首:

“参见清河公主。”

跪着终于比她矮一头了。

脖子有些酸的骊珠绕着他走了一圈,眉宇间犹带警惕之色。

“你……看上那木牌上的字了?”

“看见了。”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

“……那你怎么还敢帮我挂上去?”

“当然是因为,我也讨厌覃家人啊。”

十一岁的小少年拖声懒调,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好像他不知道覃家如今在朝中越发风光,也不知道,尚书令覃敬如今已成了明昭帝的心腹重臣。

“嘘——”

小公主弯下腰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种话不要挂在嘴上。”

他看到晴光穿过她细软发丝,绒毛浮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像七月枝头的鲜桃。

好想掐一下。

“你们羽林卫里那个叫覃珩的人,他欺负你了吗?”

小少年回过神来,睫羽忽动。

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略微迟疑片刻,小少年笃定点头。

骊珠皱了皱鼻子:“我就知道,覃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怎么欺负你的?”

小少年心想,他平时与人为善,谁会欺负他呢?

“肯定是揍你了吧,”小公主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我听说那个覃珩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在羽林卫中常常痛揍其他同伴取乐,真是太坏了。”

小少年:?

明明是那些人不堪一击,管他屁事。

然而对上小公主正气凛然的眼神,想了想,小少年点点头。

“没错,太坏了……那公主要替我撑腰吗?”

满脸义愤填膺的骊珠表情一僵。

小少年看到她像吹鼓的牛皮一样泄了气,脸颊却因气氛羞恼而泛红——让人更想捏了。

“我可以替你向我父皇告状!”

憋了许久,骊珠终于憋出这一句。

“哇——”

小少年状似敬佩地拱手夸赞:

“公主真厉害。”

他的话取悦到了骊珠。

有人夸她模样生得可爱,有人夸她识字快静得下心,可从没有人夸过她厉害。

大概是出于某种同仇敌忾的心情。

骊珠有些同情这个被覃家长子欺负的小哥哥。

羽林卫由征战功臣、勋贵子弟,还有遗孤组成,她不知道这个小少年是这其中的哪一种。

她只知道他叫裴照野。

每日清晨傍晚,往来于兰台,她会遇见他。

“——其实我真的没有吃不饱。”

骊珠坐在兰台外的银杏树下,嘴里塞着一口热腾腾的糖糕,对裴照野强调:

“虽然都是我不爱吃的菜,但皇后也并没有克扣我什么,鸡鸭鱼肉样样都不缺……”

裴照野撑在剑柄上听她念叨。

他不喜欢待在那个不欢迎他的覃府,羽林营的训练虽然很有挑战,但有时也过于枯燥。

裴照野每日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揣着热乎乎的吃食,去兰台外的银杏树下,等那个傻乎乎没防备心的小公主。

她一点也不像个公主。

不够跋扈,不够高傲,哪有公主会被几块糕饼哄开心的?

还一副自己不跟皇后计较,是为了朝政大局着想,不让明昭帝夹在中间为难的样子——

这么好欺负,谁看了不想趁机拿捏她一下?

听到一半,裴照野打断道:

“我还知道有家枣糕和桃酥做得不错,明日要吃吗?”

小公主沉思片刻,缓慢而用力地点头。

点头时,有糖糕的碎屑从她圆润脸颊簌簌落下。

“谢谢,你人真好。”她如此说道。

裴照野也觉得自己很好。

他只是想捏一下公主的脸,他能是什么坏人呢?

此后每日清晨,去羽林营上课的裴照野都会给她带去宫外的吃食。

她的喜好都写在脸上,裴照野很容易就记住了她的口味。

再哄她几日就好。

等她足够信任自己,允许他捏一下脸,他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跑去等刚出炉的糕饼了。

……那她以后早上都吃什么?

十一岁的小少年在心里冷哼。

爱吃什么吃什么,他又不是她爹,她爹都没管这么多呢。

但他没想到,这一送就从秋日送到了凛冬。

冬日最冷的时候,骊珠也不曾耽误一日上课,大约也正因如此,她在新岁将至时染了风寒。

然而风寒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明昭帝恰好离宫祭祀,皇后把持宫中上下,竟将医官全都唤去了长秋宫,将去请医官的宫人都拦在了门外。

“……公主让奴婢来向太傅告假,还说,外面雪下得大,公主今日不来上课,叫小郎君不要空等……”

没等宫人说完,横冲直撞的小少年已拔腿朝长秋宫狂奔。

“……兄长?”

随母亲一道从长秋宫离开的覃珣,一眼就瞧见了大步跑来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

“你怎么会……”

“闪一边去!别挡路!”

覃小公子裹着一身厚斗篷,毫无防备地被裴照野一掌推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薛道蓉和众宫人连连惊呼。

“快扶玉晖起来!”薛道蓉横眉倒竖,“裴照野!别以为你改了名入了府,你就了不得了!你一个歌伎生的庶子……”

裴照野扭头,冷眼望着薛道蓉:

“覃宣容又发疯了!你们再不回去告诉那个死老头,等着被夷三族吧!”

十一岁的裴照野只比成年人矮一个头,力气却比许多大人还大。

他一脚踹开了长秋宫的宫门,覃皇后脸色铁青,想命人拦住这个作孽的侄子,裴照野却把白胡子医官扛在背上就跑。

骊珠没能看到宫里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她醒来时,被裴照野一道从长秋宫里抢回来的女官玄英守在她榻边,骊珠这才知道,原来裴照野不叫裴照野。

他大名叫覃珩,是覃敬从外面带回来的私生子。

他从来没被羽林卫的人欺负,他才是那个经常欺负别人的坏东西。

“……你骗我!”

睡在稻草里的小少年睁开眼,看到怒气冲冲的公主将脸贴在诏狱的栅栏外,恨不得挤进来揍他一顿。

“你根本不叫裴照野!你是覃敬的儿子!”

小少年坐起来,脸上毫无被人拆穿的心虚。

“我就叫裴照野啊,覃珩算什么名字,难听死了……你病好了没?”

“好多了,谢谢你,但你别岔开话题。”

小骊珠肃然盯着他平静的脸。

“你爹把你关进诏狱,他还说你身为羽林卫,强闯长秋宫,有谋逆嫌疑……你是不是惹你爹不高兴了?你要不要跟他认个错?或许他就是在等你认错。”

小少年安静听着,片刻后,他竟笑了下。

这一年的小少年还没长开,还没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笑起来时,五官漂亮得像个小女孩。

“我当然有错,我生下来就是最大的错。”

骊珠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心窝。

他说这话的口吻不像小孩,简直像个大人。

小少年无所谓地仰倒在稻草上,望着黑漆漆的石壁,他道:

“别管他,他想杀就杀,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跟他认错。”

窗外有一线月光透入,落在他寂寥眼底。

骊珠在他眼中看到层层月色漾动。

她不知道覃家是何情形,也不知道这对父子有什么恩怨,但她知道一件事。

“……裴照野,你过来一下。”

稻草堆上的小少年坐起身,往栅栏挪了挪。

下一刻,从外面伸进来一只白皙圆润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脸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盯着我的脸都在想什么。”

她宫里的宫人从小就爱捏她的脸,她早就看透了,真以为她是傻瓜吗?

小公主轻哼一声,捏够了才站起身。

裴照野有些意外,目光追随着她,缓缓昂头。

“你为我入狱,我不会不讲义气,公主一诺千金,以后,我替你撑腰。”——

作者有话说:……我天塌了,发了才发现要完结结算后才能发福利番外!!

青梅竹马线还有一章,这两章留言都发红包!我的失误,抱歉抱歉![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最后大裴小裴修罗场番外等到结算后,能发福利番外再一起发!真的抱歉,我的失误[爆哭][爆哭][爆哭]

第108章 if线青梅竹马篇(下)

骊珠从诏狱离开后的当日,玉堂殿里响起了绵延不绝的哭声。

“……没关系,您就赐死他吧,以后我再生病,一定在显阳殿乖乖等父皇,就算病死了也不会违反宫规,不让父皇为难……”

明昭帝将装哭的小公主抱在膝上,哭笑不得地哄。

“好了好了,麟儿放心,没人会杀覃珩。”

骊珠眯起一只眼,半信半疑:“真的?覃尚书令想杀也不行?”

“这孩子识文断字虽笨拙了点,但天生神力,兵法军政触类旁通,是个可造之材,尚书令既然让他认祖归宗,他就是覃家的人,怎么会真杀他呢?”

明昭帝笑呵呵地捏了捏女儿的脸。

“就是一身反骨,太能闯祸了,尚书令若不请罪,难道还夸他干得好吗?”

小骊珠松了口气,抹抹眼泪,笑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爹爹真的讨厌他,那多可怜啊。”

明昭帝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没有回答。

“麟儿与这个覃珩哥哥何时认识的?他这次冒死救你,你们交情很好吗?”

骊珠将两人往来的始末老老实实告诉了他。

明昭帝这才知道,在他沉浸于朝局上的回天无力,爱妻早亡的悲痛之时,他的女儿看似锦衣玉食,却处处都在忍气吞声。

然而南雍皇室与覃家如今利益一致,风雨同舟,难以分割。

他百年之后,皇位注定要传给一位皇子。

到那时,谁来照顾他的麟儿,谁来替她遮风挡雨?

良久,他对骊珠道:

“覃家还有个覃珣哥哥,他也和麟儿一样喜欢看书,写得一手好字,下次父皇让他入宫,和覃珩哥哥一起陪你玩,如何?”

怎么又冒出一个覃珣哥哥?

骊珠懵懵懂懂地点头。

算了,只要能把那个大骗子哥哥捞出来,再来几个哥哥都行。

这一年的生辰,十二岁的裴照野在诏狱里度过。

覃家上下无人记得,他也不需要他们的关心,只是生辰当日,看守诏狱的狱卒鬼鬼祟祟地在他的食盒里放了什么东西。

裴照野还以为是毒药,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颗小巧精致的寿桃。

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花里胡哨的,小女孩才爱吃这种东西,送他这个做什么?

裴照野捧着那颗寿桃左看右看,端详许久,才缓慢地咬了一小口。

……原来是这个味道。

正在长身体的小少年一顿能吃六碗,这颗寿桃却一口一口,吃得细嚼慢咽。

算了,就算她不让他捏脸,看在寿桃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继续给她从宫外带好吃的……

但裴照野没想到,等他全须全尾被放出诏狱时,正撞见一个刺眼的人站在她的身边。

“这是前朝名家魏晟的碑拓,前日拜访一位老先生时偶然得赠,听说公主这些日子在临魏晟的帖,若是能用上,还请公主务必收下。”

兰台外的银杏树下,小公主看着那几页碑拓,眼睛都在发光。

她望着覃珣,满脸欣喜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谢谢玉晖哥哥,你人真好。”

裴照野:?

她管他那个装模作样的弟弟叫玉晖哥哥,对他就连名带姓地喊裴照野?

他上前一把从覃珣手里抢走了碑拓。

“兄长?”覃珣意外望向他。

裴照野面无表情:“我也在练字,好弟弟,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想着你哥呢?”

回过神来,覃珣脸色冷了几分:

“兄长要练字,随便拿五岁小孩的字帖来练就行,用不上魏晟的碑拓……快点还给公主。”

“不给。”

“兄长!”

兄弟二人身高相似,裴照野的反应速度却更快,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唇角微翘。

“有本事从我手里抢回去啊。”

一旁的小公主出声劝架:“算了算了,你想要就给你好了,以后我找你借……哎呀。”

争执不下的兄弟二人闻声回头。

骊珠捂着嘴,半响,她摊开手,掌心有一颗被裴照野的手肘不小心撞下来的门牙。

骊珠:“……”

这是裴照野第一次见识到女孩子究竟有多能哭。

稚气的乳牙一颗颗落下,雒阳宫几度春秋。

最后一颗新牙长成时,二月豆蔻初绽,少女如春日新柳,一点点抽条萌发,褪去了孩童稚气。

“覃珩!覃珩你大胆!我是皇子!你不能……”

五岁的沈负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照野兜头泼了一脸墨汁。

“不能怎么?”

他掂了掂手里的砚台,笑容里带着阴森森的邪气。

“再往她裙子上泼墨汁试试?这次只是泼脸,下一次,我保证这些墨汁会从你喉咙里灌进去。”

沈负尖叫着跑开。

没来得及阻止的覃珣和骊珠同时长叹一口气。

覃珣忍无可忍:“兄长,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吗?”

裴照野无所谓地扔开砚台:

“大不了被皇后打几棍子,有什么好怕的……你聪明,你考虑得多,只会口头骂几句,那死孩子下次还敢。”

覃珣:“那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皇子,还有可能是未来的天子。”

“我管他是谁,反正他现在砍不了我的头。”

覃珣扭头看向骊珠,眼里写着让她评理的意思。

骊珠夹在中间,左右各扫了一眼,神色为难:

“这个嘛……嗯……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我的裙子脏了,你们谁能帮我洗洗?”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伸手去抢玄英怀里的裙子。

骊珠趁机从中间溜走,一路小跑着赶去玉堂殿,替裴照野求情去了。

覃珣说得没错。

她的竹马是个做事莽撞又不计后果的笨蛋。

虽然羽林卫和执金吾里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可他一点也不懂政治,只要有人欺负她,无论是谁他都敢揍。

诶,还好有她保护他。

“……你的意思是,覃珩冒犯皇子,让他戴罪立功,去鹤州平定匪患?”

刚做完早课的明昭帝缓缓睁开眼,一身素净道袍的皇帝看向女儿。

“是太傅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骊珠以为父皇不高兴,声音弱得像蚊子。

“我……我自己想的啊……我知道父皇要用覃尚书令对抗薛家,日后也会立弟弟做太子,我应该和覃家人好好相处,但是……”

望着那双难得流露出帝王威严的眼神,骊珠鼓起勇气:

“他们对我不好,我不喜欢他们,裴照野对我好,我想保护他。”

如果不是担心裴照野,这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明昭帝没有生气。

他道:“他不叫裴照野,他叫覃珩,虽然如此,但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也不会继承覃家的资源,你确定要选他,而不选覃珣?”

选覃珣做夫君,他的麟儿既是公主,也是覃家冢妇,从此远离朝局,与覃珣夫妻一体。

但覃珩——又或者说是裴照野。

他十岁就敢主动向皇帝自荐,去羽林营受训,他不认可覃敬给他的名字,不打算接受覃家的荫蔽,野心勃勃,身体里藏着一把不甘向命运屈服的火。

没人说得准他打算将这把火烧向何处。

明昭帝看着他朝露般脆弱的女儿。

“麟儿,你掌控不了他。”

骊珠面露困惑。

她只是之前听裴照野说,地方正在闹匪患,想替朝廷分忧,这才突然想到,他最近得罪皇后太过,如果离开雒阳,正好也能避避风头。

可父皇为什么要说她掌控不了他?

送裴照野离开雒阳剿匪的那日,骊珠看着他的背影,仍然在思索这个问题。

“裴照野——”

即将登船的少年回眸,洛水上的风吹来,他停下脚步,安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你过来一下。”

骊珠冲他招招手。

十六岁的少年拾级而下,在她面前站定。

骊珠审视着他。

“你弯腰。”

裴照野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今日有许多裴照野在羽林卫和执金吾的友人来送,他们站在远处,看到那位金尊玉贵的公主伸出手——

用力搓了一下那张英俊的脸。

众人:……?

骊珠看着他毫无反抗迹象的模样,心想,这很难吗?

看起来完全在她掌控之中啊。

裴照野缓缓直起身,不太能理解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

“既然公主对我捏也捏过,搓也搓过,那我能不能……”

“不能。”

骊珠很有原则地解释:“玄英说了,除了父皇和我未来的夫君,没有男人能随便碰我。”

裴照野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温和的女官,冷笑一声。

防贼呢?

“那就算了,也不是很稀罕。”

登上船舷,裴照野看向下方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

她还在朝他挥手,嘱咐他,这次他能带去的人少,就算剿不了匪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说的什么傻话。

他对她鞍前马后,任她呼来喝去,为的不就是今日能得到这种机会吗?

他必须带着这一千人立下大功,才有可能脱离覃家对他的约束,得到明昭帝的信任和重用。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会惜命。

等他青云直上那日,谁还会为了一个小公主,得罪未来天子……

船帆扬起,驶离渡口时,裴照野隐约见到岸上的少女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她哭了?

他立刻直起身,不由自主地探出头张望。

真哭假哭啊?

这么舍不得他?

也对,他这一走,沈负肯定又会时不时来找她麻烦……覃珣那个废物,上次沈负朝她屋里扔蛇他都不敢抓!

“小郎君——!东西掉水里就不要了!可不能往下跳啊!”

身旁校尉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裴照野的衣领。

裴照野回过神来。

……他干什么呢?

另一头,骊珠仍在蹭眼睛。

“公主是在哭吗?”

“不是,有沙子进眼睛了,”骊珠可怜兮兮转过头,“揉不出来,玄英给我吹吹。”

玄英温柔地替她吹了吹眼睛。

等骊珠再睁开眼时,剿匪的船已经远远驶入洛水,骊珠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还好有我,不然他可怎么办啊。”

玄英笑而不语。

谁也没想到,裴照野这一去就去了整整三年。

不仅平了鹤州一带的匪患,还遇上了薛家叛乱。

裴照野与身在宛郡的二叔覃戎一合计,上报朝廷,要留下来与覃戎一道平定叛军。

明昭帝自然应允。

远在宫中的骊珠却急得团团转。

这些事本不该她操心,也轮不上她插手,可她一想到裴照野那莽撞易怒的脾气,做梦都梦见他死在了绛州。

但明昭帝的梦比她的更吓人。

他梦见,他那个柔柔弱弱又爱哭的女儿,不仅招兵买马,建立了什么流民军,还平定薛家叛乱,大败乌桓,当上了皇太女,收复北地十一州——

最重要的是,明昭帝从这个梦中醒来,他的女儿竟真的出现在他寝殿,提出招揽流民,组建流民军的对策。

“麟儿。”

明昭帝握紧骊珠的肩头,看着她的目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若父皇此刻卧病,你敢不敢代父监国,与丞相一道,主持朝局?”

骊珠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她早知道她父皇吃多了丹药一定会出问题,却没想到会疯得这么早。

不只是她,翌日诏令传开,满朝文武皆是如此作想。

即便唯一的皇子只有七岁,即便有新任丞相覃敬辅佐,那也还有皇后,怎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公主代为监国啊!

好在绛州战事分去了朝臣们的精力。

在危及国本的战事面前,伦理纲常也必须暂时先放一放。

这一放,朝臣们忽而惊觉,一直默默无闻的清河公主竟然并不是只会空谈的书生。

刚刚接手朝政时,她还完全被覃敬牵着鼻子走。

三个月之后,她已经在太傅和几位朝臣的帮助下能给覃敬挑刺,给裴照野增派人手,将招募流民的事宜交给裴照野主持。

漫长的战事在第三年的末尾结束。

裴照野和覃戎大胜归来,明昭帝也奇迹般的一夜痊愈,还说要在宫中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褒奖功臣,以及监国有功的清河公主。

宴上暗潮涌动,百官开始揣测起储君人选。

受封平阳侯的裴照野亦是万众瞩目,但他无心应酬,一双眼只紧盯着殿门外。

“——将军,那位监国的清河公主来了吗?”

此次剿匪途中招安的女山匪丹朱怼了怼他。

“听说她娘是大雍第一美人,公主漂亮吗?有多漂亮?跟上次向将军抛媚眼的那个小村姑比起来,谁更好看?”

裴照野冷冷瞥她一眼。

“再提什么小村姑,你跟顾秉安一起打包回伊陵种地去。”

“哦哦哦。”丹朱随口敷衍,“那公主到底漂不漂亮?”

十九岁的少年捏着一盏酒,拖声懒气地答:

“小孩有什么漂不漂亮?脸上都是肉,个子也不高,一根手指头就能戳地上爬不起来……”

一截雾粉色的裙摆扫过门槛。

九枝灯已将内殿照得如同白昼,但当这个人步入殿内时,四下却忽而又明亮了几分。

仿佛笼着一层珠晕的少女与他对上视线。

像是一只手抹去他记忆上那层模糊水雾,渐渐清晰的五官褪去稚气,明丽又清新,她微微睁大眼,唇边绽开熟悉的笑容。

“裴照野!”

裴照野手里的酒盏蓦然一松,不轻不重地砸在食案上,噗通一声。

“哇哦——”

丹朱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身影。

看着她轻盈奔来,在裴照野对面屈膝跪坐,新奇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她笑道:“你怎么看着凶巴巴的,不像以前那么乖巧了。”

顾秉安费解地扭头。

乖巧?

这位在战场上越杀越兴奋,能吓得敌人屁滚尿流的杀胚,跟乖巧两个字哪里扯得上关系?

裴照野也觉得,眼前少女跟他记忆里那个门牙漏风的小青梅完全判若两人。

她脸上的肉呢?

又短又圆的手指头什么时候变得又细又长了?

但除了外貌,别的地方好像又毫无变化。

她还是会在兰台外的银杏树下等他。

只不过,做过监国公主后的她想吃什么都可以,不需要他每日将热腾腾的糕饼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带来给她。

她可以自由出入南北两宫,有空就会去羽林营看他们训练。

但裴照野不太喜欢她去。

那些年轻健硕的羽林卫一听说公主来了,个个就像是芳林苑里的孔雀,争先恐后地开屏。

可笑。

公主是来看他的,老老实实当绿叶就得了,还敢在他面前出风头?

“好看吗?”

羽林营的角落,骊珠从那群赤膊挥刀的羽林卫身上收回视线,见刚训练完的裴照野满头汗珠,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她。

骊珠上下打量他片刻:“虽然有点脏,但好看啊,哪里都好看,怎么了?”

裴照野:“……”

他掩住下半张脸,偏过头,声音和缓几分,但还是带着冷硬。

“不是说我。”

“那是说谁?”她不解。

“……不重要。”

裴照野有时候怀疑她是在装傻。

否则怎么每次那么恰到好处,说出那些哄得他团团转的好听话?

嘴那么甜。

也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这么甜。

裴照野一整日都在想这个问题,时不时就瞥去一眼,就连晚上做梦,也梦见她双唇翕动,微翘着贴近——

翌日晨起,掀开被子的裴照野感觉到一片湿凉,扶额僵坐良久。

骊珠对她竹马的少男心事一无所知。

薛氏叛乱平定,朝局稍缓,对公主监国之事的反扑如浪潮涌来。

明昭帝有心维护,然而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令他不敢维护太过,只能对那些声讨公主干政的奏折视若无睹。

骊珠更是恨不得缩在兰台不见人。

她那时只是担心裴照野,从来没想过做什么皇太女啊!

骊珠打算装死,但她没想到有人要她真死。

霜降,秋狩围猎的第二日,骊珠在西山遭遇了一场精心筹备的暗杀。

好在裴照野一直暗中警戒,从未让她离开过他的视野。

所以一有异动,他当即派人回去求援,自己则带着骊珠突围,往深山里去。

“……是皇后吗?”

裴照野扯下自己的衣袍,给她包扎脚踝。

他道:“也有可能是覃敬。”

骊珠抱膝坐在石头上,看着比自己伤重得多的少年,眼泪簌簌落下。

“但他们为什么连你都杀?”

裴照野抬眸扫她一眼。

当然是因为覃敬那个死老头发现他的杀心,觉得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才想顺带除掉他啊。

然而他舔了舔唇,开口却道:

“大概……是公主太偏爱我了,所以他们把我当成你未来的驸马,自然要连我一起除掉。”

“是我连累了你。”骊珠泪眼汪汪。

“没关系。”

裴照野很是大度,完全没提当初骊珠是为了帮他,才不得已做的监国公主。

“公主视我为驸马,驸马保护公主是应该的。”

骊珠面露茫然。

她什么时候视他为驸马了?

山中数日逃亡,裴照野将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分了大半给她,到后来,他一闭眼,骊珠就吓得立刻落泪,以为他要死了。

“……哭什么?给你水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的,不要不如给我。”

他的唇干得裂开,双眼却黑而幽深。

骊珠止住眼泪:“给你什么?”

枕在她膝上的少年垂眸,他忽而起身,舔了一下她下颌上的泪珠。

意料之中的咸涩。

骊珠怔得一动不动。

他在干嘛?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偏过头,喉结滑动,又在她脸颊上舔了一下。

骊珠仍然没动。

他其实还想咬一口,但怕自己太饿,真把她当一颗汁水鲜嫩的桃子咬坏了,只好忍住。

“你怎么还不打我?”裴照野气声问。

“我……为什么……要打你?”

四目相对,山洞里有露水滴落。

这一次,他的吻轻轻贴在了她的唇瓣上。

“骊珠,要是能活着回宫,别做公主了,就当是为了保护你可怜的驸马,做皇太女吧。”

黑暗藏住了骊珠的面红耳赤,她憋了好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你才不可怜。”

不仅不可怜,还很会得寸进尺。

丹朱和顾秉安带来的援兵,在这日傍晚找到他们。

两人死里逃生,骊珠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终于下定决心,投身朝局,与覃敬和皇后做最后的斗争。

明昭帝看着他的麟儿如梦中那样迅速成长。

那个他曾经视若豺狼的少年,也和梦里一样,是清河公主麾下无往不利的鹰犬。

……其实让裴照野做驸马,或许也无大碍?

明昭帝正如此作想,就见刚刚拿弹弓弹得沈负哇哇大哭的少年,转头就拉着公主一溜烟钻进了芳林苑深处。

明昭帝面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裴照野!你越来越放肆了!”

被他压在角落里亲得气喘吁吁的骊珠怒目而视。

裴照野亦是低低喘.息,眸色黑亮如水洗。

“这就叫放肆,那日后与公主成婚,要对公主做的事算什么?”

“…………”

骊珠面红如血,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能一下子让人特别喜欢,一下子又让人觉得特别烦人?”

裴照野毫无廉耻心地答: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啊。”

他微微俯身,将骊珠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下,一边舔.吻着她的耳廓,一边低声道:

“既会保护公主……也会把公主带到这种地方来欺负。”

他捧着少女柔软馨香的脸颊吻了又吻。

“讨厌我吗?以后还会给我撑腰吗?”

骊珠瞪着她:“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我知道。”

他抵她在怀中,眼中有少年豪情,也有缱绻爱意:

“骊珠,你等着我,等我带着一个天下回来,风风光光地做你的皇夫!”

“……”

北地的硝烟即将再起。

即将出征的少年将军拥着他将永远效忠的未来君王,像拥着一团炽热不熄的火,彼此相□□燃,相互取暖。

此刻如是,一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