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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旖旎春迟迟 闻希 73897 字 4个月前

第36章

听见他的声音, 那个抖成了寒风秋叶的姑娘陡然平静了下来。

显然她一直在期待他。

凌云收回手,扯过附近一张锦杌端然而坐,直奔主题:“令姨母不糊涂, 你所言她皆明白, 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以他的聪慧便是一开始没弄懂程芙意欲何为, 在见到柳余琴后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这姑娘的胆子很大, 想在毅王身边搞事。

但他并未打算深究程芙的动机,因为那与他不相干。

“多谢凌大人。”程芙说, “可我一直躺着跟您说话也不太敬重,劳烦您背过身, 我好起来, 也好把一些话都跟您讲了。”

“你又有事?”凌云皱着眉转身。

程芙立刻爬起,抓起床尾柜子上的衣裙,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 “不是什么大事,我穿好了。这么黑,您看不见我吧?”

她边说边探出一只脚摸索趿鞋。

凌云偏头盯着她翘起的脚趾,“嗯,看不见。”

她神色明显一松,穿着鞋,伸手在黑暗里挪动, 眼看就要摸到他了, 凌云浑身绷紧,沉着嗓音:“干嘛?”

吓得程芙手一缩,“啊,我记得这里有只锦杌。”

“我坐着了。”

“哦。”她便坐回了床沿,没有焦点地望着他的方向。

凌云先开了口:“当年阿窈离开时也不只你一个瞧见, 我也收到过旁人的反馈。”

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

“可是旁人都没我看得清对不对?”程芙在黑暗里笑笑。

凌云:“……”

“大人神通广大,手里肯定不止我这点线索。”程芙说,“可我这里的想必极重要,远胜其他人的,否则您这样的贵人也不至于连番主动找上我。”

这是她最大的依仗,只要在离开广江前有用,她就一定能逃出毅王的手心。

凌云轻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她适应得差不多了,依稀能辨别他的轮廓。

“直说吧,又想怎么着?”他掏出那枚小玉佛在手里掂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程芙不以为忤,柔声道:“大人喜欢玉佛的话,就送您了。我这里还有半匣金子,也可以送您。您胆子大的话,御用的珠宝我也有不少……”

凌云:“……”

她在黑暗里,朝着他的方向挪动,女孩子特有的柔软气息扑面而来,而后停在了距离他非常近的位置,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可不可以送我一程?出燕阳,直到离开广江。”

只有他能帮她,其他有能力的,她够不着。

“你不要命了?”

“在毅王手里我也没几日好活,他总是欺负我。”

情-药也是药,总不能一直吃,一年两年三年的吃,身体怕是要不好了。可是若无情-药,她不知能否撑得住毅王的捣腾,只想一想就非常害怕。

崔令瞻的力气非常大,有一回把她半边身子都推了下去,半路他又将她提了起来,从那之后便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或者手腕施为。

“……?”

“我知道您瞧不上我,可我确实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姑娘,都是旁人欺负我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尽管大家都说不对,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声音在黑色的夜里很轻,“您知道的关于我的过往,都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真的。我没有勾-引挑拨徐家兄弟,是大少爷给我灌了药,徐峻茂惊怒焦急之下才出手打了人。他是为了保护我。”

“为何突然对我讲这些?”

“我能感觉到您讨厌我。”她说,“被讨厌的人裹挟,心里定然难受。我并非有意令您为难的,也很怕您半路撂下我,那我便也凶多吉少。”

主动把误会说开总比没说开的强。

凌云:“……”

静谧的黑暗里,她能听见凌云的呼吸声,可惜看不清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他的情绪,因而心里愈发没底。

可再着急也必须稳定着心绪,尽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沉吟片刻,凌云轻笑:“你胆子真大。”

“是挺大的。等出了广江,我定把知道的都与您交代清楚,且我记性尚佳,六年了我依旧记得接走阿窈的大汉模样,只要见到他,我定能一眼认出。”

凌云抬眸,眉峰微挑,“果真?”

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千真万确。”

“你可知北镇抚司有专门的画师,凭借正确的描述便能还原不同人的样貌?”他低低道。

“那我就更有用了!”程芙明丽的眼眸刷的亮了,“不如直接送我去京师,我保证配合画师为您还原故人原貌。”

“你真的是给跟竹竿就顺着爬。”凌云面无表情道。

程芙:“……”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她问:“知不知你要我做的是杀头的事?”

“难道大人还要敲锣打鼓的护送我?”她说,“您不会偷偷吗?”

“那也费脑子费精力,我得想想值不值。”

“您慢慢想吧,哪天我忍不住以下犯上,把毅王给打咯,您找我的尸体问东问西去。”

凌云扑哧笑了,“逗我呢,打毅王,几两肌肉啊你?”

程芙却没有笑。

凌云也不笑了。

“马术练得如何?”他突然问。

她回:“还不错,正常赶路没问题。”

“有空再练练,我不会等你,更不会为你一直乘车,那很耽误时间。”他说,“何时离开,你得等我消息。”

他本来就要离开燕阳,捎带她一下也不是不行。

程芙激动地站了起来,差点踩着凌云,他往后仰了仰。

“大人,我没那么娇气,只要您肯捎上我,我决然不拖后腿。”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许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他歪着头,戏谑道。

“怕的。”程芙说,“可我只要能动,我就能到处说我和毅王的关系,说被你拐骗而来,到时您也不好受,是吧?”

凌云哈哈大笑,转而眉毛一压,“就这么信我?到时月黑风高的,你不怕我将你先-奸-后杀,再挖个坑一埋?”

程芙瞳仁微晃,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心,背心渗出一层汗,废了好些力气才找回声音,颤颤道:“我相信大人。大人的眸中没有欲-念。”

凌云这次笑得前仰后合。

程芙抿着唇,很安静。

在崔令瞻不知道的角落,他的女人和亲卫商量好了逃跑的章程。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松弛下来的程芙陡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凌云是个男的,此时此刻,她与他若无其事对坐,坐在她的寝卧里,彼此距离不足一臂。

无论从何种角度解读都有些诡异。

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斜,况密谋“判主”本就不适合光明正大进行,她和凌云这样情有可原。

凌云低眸轻咳了声,“睡吧,我先走了。”

“大人慢走。”程芙殷勤地去橱柜里摸蜡烛,“蜡烛要不要?等没人的地方点上。”

凌云转了转胳膊道:“不需要。”

离开前,他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是了……”

有两团暖暖的东西撞在了他怀里,一触即弹开。他知道是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我不找你的话,切勿找我。”

程芙面红耳赤,僵硬道:“好。”

“也不许在付大娘面前提我。”他说,“懂我意思吗?与我越疏远越好。”

程芙明白了过来,点头如捣蒜,“嗯,我都听您的。”

女孩的声音又细又绵,还带着一丝儿颤,于寂静的黑暗里钻进耳朵,有点痒,凌云头也不回钻出房门。

程芙赌赢了。

她出神地望着凌云消失的方向,如梦似幻,睡意全无。

去年,也是这样的春夜,她被人关进了毅王府为奴。

今年二月时,毅王把十七岁的她变成了一个妇人,在她尚且稚嫩的土地上肆意纵横,享受极乐,而后对她的掌控渐渐松散。

……

当东方冒出一线鱼肚白,天亮了。

惠民药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程芙用过早膳,就去了章吏目身边分药。动手的时候不影响动口,因而章吏目时长考校她些问题。

章吏目:“若老妇人因忧虑愤怒成隔气之症,你待如何应对?”

程芙想了想,用官话尽量吐字清晰道:“先为病妇益气补血,以六味地黄丸配合四物汤合二陈汤煎服,这是医书里的。”

章吏目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按你的,你当如何?”

“若是我的,我就让病妇再加三片生姜,次日就能见效。”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儿。

章吏目:“都是令堂所授?”

程芙忙点头,“是。家母年轻时未能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后来为了我,哪儿也不敢去,不然定是个顶好的女医。”

“天下父母心,令堂很疼爱你。”

程芙悲伤的眼,却幸福地笑,“是的,我阿娘很疼我。”

章吏目叹息:“令堂年纪轻轻仙逝,实乃我杏林之亏损。这般好的传承,令舅没有继承吗?”

他误以为程芙外祖家底蕴深厚,乃隐匿民间的世外高人。

程芙脸色微白,嗫嚅道:“我舅舅他……他不好此道。”

瞄了眼程芙一身上等的衣料,章吏目默了默,也对,忙于赚钱的大商贾,哪有功夫钻研此道。

程芙斟酌道:“吏目,阿芙还有一事不明,向您请教。”

章吏目:“你问。”

“听闻太医署一个萝卜一个坑,医员每年都有两次大考核,连续三次垫底便要被驱逐,旨在督促众医勤于练习,精进医道。”

“是有这回事。”

“似阿芙这样的身份,等上一两年,是否就有机会进太医署……?”

“不一定。”章吏目说,“排队想进的人多了去,你和她们还要经过院判那一关。”

原来又要考试。

不过从医本就关乎人命,非同儿戏,尤其太医署关乎的可是贵人的命,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儿戏的,程芙能理解。

章吏目:“以令舅的家底,你还愁没饭吃?”

程芙强撑着笑一笑,支吾道:“舅舅和我阿娘从小不在一起长大,因而与我家有些疏远。”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寄人篱下,便是寄在豪门贵族也难免多龃龉,身在京师见多识广的章吏目又怎会一无所知?透过富贵的表象,程姑娘未必如意,那么急于挣个前程实乃人之常情。

她安慰道:“补缺候职虽不能走捷径,可也不是没其他门路。”

章吏目给程芙指了另一条捷径:京师的高门大户何其多,不是谁都能请得动太医署,请得动也未必随时可以请,所以他们专门供养了若干医术高超之人,以供驱策。

切勿小看这条路。

虽说与坐馆的先生没甚分别,却不乏真正有能力者,通过此捷径被直接举荐为御医。

程芙的姨母现下就在国公府谋生,付大娘的营生也十分类似,所以程芙早已洞悉,只不过头一回听说还能凭此被举荐,便立即记在了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直到三月中旬,只有付大娘过来探望了程芙一次。

凌云杳无音信。

程芙难免惶惶然,他只吩咐安静等消息,却不知给准信。没有准信的话,她该如何准备,又如何去见他?

越想越睡不着,程芙躲在屋子里焦虑,后来想通了,开始偷偷整理行囊,两身换洗衣物加上所有能动用的金银。

其余有钱能买到的东西一概不带。

她用两层结实的藕色于洲绫打包,再将包袱塞进最不起眼的箱笼,箱笼上叠一层茵褥,推说有和王爷用的东西,不让人翻动,那么玉露没她允许就不会去打开。

将来回到王府,亦用这个说辞,定能蒙混过关。

杳无音信的凌云,自从京师而归,与另外五名领了毅王厚赏和十五日休沐,少不得又要被相熟的同僚架着饮酒作乐。

他注意到李延海消失了许久,却不宜再问。

亲信与亲信之间也分亲近和特别亲近,在军营待了六年的凌云颇得毅王赏识,然比起那些效力十余年的人来说,又算不得什么。

何况私挖金矿之大不韪,若能叫人轻易抓到马脚,毅王也就不是毅王。那么凌云接触不到这样的机要,其实还算正常。

凌云低眸轻抿一口清酒。

燕阳这块风水宝地,不知藏了多少金银铜铁,盯着的人很多,小道消息也很多,锦衣卫不知来过多少波,东宫那位更是手段层出不穷,却至今没摸到确凿的证据。

只有皇帝看上去不着急,毅王本人也不急。

“嗐,你们听说没,前天夜里,毅王下令处决了一人。”一名圆脸亲卫心有余悸道。

凌云竖起耳朵,旁边的两人立即催圆脸快讲。

圆脸道:“处决时我也在场,上官没叫我管好嘴巴,所以说出来不算违命。”

“知道了,你快说。”

“那人胸口有奇怪的刺青,反正不是犯了普通的事。”圆脸压低了声音。

“不会是……北面的人吧?”

“北镇抚司”四个字到底是不宜直接讲出来。大昭缇骑,南北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

据闻京师缇骑如日中天,手执特殊皇令,跳出三司之外自行逮捕、刑讯、甚至处决,被他们盯上的,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不管有无真赃实罪,都叫让人抄家灭族。恶行罄竹难书,一群不修来世的亡命之徒。

圆脸心有余悸,用眼神和同僚交流,你来我往。

凌云斟了杯酒,慢慢地喝。

筵席散后,众人各自搂着相好上楼歇息,凌云也醉的不省人事,媚儿娇嗔连连,与他搂搂抱抱回到了万春阁花魁的专属房间。

进去没多久,凌云撩开帐幔,已换上了黑色夜行衣,面覆同色面衣,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推窗跳进月色里,几下蹦到了屋脊高处,悄然无声。

媚儿扁着嘴眺望,觉得他像一只灵巧的猫,镶嵌在明月的轮廓里,眨眼消失。

若非抓过他-那-里,她都要怀疑他是东厂出身。

正常男人便是再不喜欢,也不可能对倒贴的美人无动于衷,所以媚儿合理怀疑凌云是阉-党,魏大珰(大珰,权宦尊称)的爪牙。

可她万万没想到凌云有-那-个……完整的那-个!

然后她的手腕差点儿被这个无情的男人扭断。

想想就一肚子幽怨,媚儿气呼呼关上窗。

婢女来问媚儿是否就寝。

媚儿:“再等等。”

睡不着。如今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缇骑鱼龙混杂,混进不少阉-人。

北镇抚司内部一天比一天热闹,原缇骑和阉-党频繁斗法,似她这样的小鱼小虾,不知赔进去多少了。

藏龙山位于燕阳北面,形似卧龙,地势险要,其内草木葳蕤,浓阴蔽月,林深处不见星光。

附近原本也有两处村落,后因田地种出的作物味道粗劣,产量稀少,便渐渐迁移,最终只剩几家猎户。但藏龙山委实凶险,进林狩猎非死即伤,渐渐也就没什么人再去了。

唯有山脚下一间香火稀薄的寺庙,偶尔有人过来添些香油钱,复又急匆匆离开。

人迹罕至之地,仿佛被尘世遗忘。

深更半夜的,凌云纵马疾驰到了此处隐秘之地,他跳下马打个响指,那马儿仿佛成了精,立即跑走了,躲进岩石暗处,不发出半点声息。

他抽出匕首,曲肘挡在身前,迅速窜进了密林。

两日后再出现,发丝凌乱,浑身泥泞,双目倒是格外有神。他将匕首塞进皮靴,绑结实,就近从一处斜坡滑下来,吹个口哨,跳上自己的马儿飞奔驶离。

那边厢亲卫陆续离开了万春阁,也只有小白脸凌云舍得留宿三日,主要是还不一定掏钱,依媚儿的态度,只要凌云愿意留,她宁可倒贴的。

大家羡慕不已,骂骂咧咧,有人故意使坏,上楼敲门,唤凌云一起走,没多会儿,门内就传出了凌云的喝骂,众人哄笑,吹着口哨逃离。

门里面,端坐妆台的媚儿从口中吐出一粒珍珠。

她自小习得奇术,一张小嘴一颗珍珠,便能模仿各种声音,活灵活现,走街卖艺时被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连人带摊子买走。

这日付氏又来看望程芙,两人许久未见,拉着手叙旧。

会选失利全然未对付氏的心境造成影响,她本就怀着中之血赚,不中命也的心态。

再说阿芙中了呀,她真心实意为阿芙高兴,上回来就是为了与程芙庆祝,买了不少酒菜,这回又带了两包庆芳斋的冬瓜糖。

你要问她与程芙是什么关系,可能连她自己也形容不贴切,阿芙在她眼里,是孩子,是师父,是朋友,亦是同道中人……

胜过世间许多种深厚的情谊。

想到自己和凌云的密谋,程芙深知将来或许再没有见到付氏的机会了。

她拿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牛皮封存的,双手放在付氏手中,“借花献佛。这原是王爷送我的金针,现在我有了香山匠人特制的,那么这套便用不上,我想它应该去擅于用它之人的手中。”

笑眯眯拍了拍付氏的手。

付氏瞠目结舌,下一瞬满脸通红,目中有狂喜之色,激动地望着程芙。

程芙:“既学了我家的传承金针术,怎能没有顶好的金针,你说是吧?”

付氏:“阿芙……”

“都说了是借花献佛,反正王爷的东西不用白不用,平常心就好!”

付氏揽着她肩膀,激动不语。

“从医这条路漫漫,相信大娘将来定然能使出一手好针阵,造福万千女子。”

“阿芙这样的姑娘,困在内宅可惜了。”许久,付氏轻轻喟叹。

程芙没有接话,托着腮,转眸凝望窗外。

一名女吏走过来,对程芙道:“程姑娘,你舅舅来看你了。”

程芙:“……?”

付氏:“……?”

第37章

想必付氏和程芙差不多纳闷, 哪门子的舅舅?

程芙一霎就反应过来,面色微白。

一刻钟后,她才磨磨唧唧走出了分药的院子, 又出了黑漆大门, 对面柳树旁停着辆高大宽阔的马车, 映入了她眼帘。

车夫和“家丁”发现她, 统一往周遭散开,散得远远的, 唯有墨砚笑着招呼了声:“请吧姑娘。”

她想了想,定下心神登上马车。

崔令瞻正在车上看邸报, 她走进来, 他就放下了,一双摄人的黑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粉面含露,比从前多了一抹韵味, 是他把她变成了女人之后的韵味。

程芙:“王爷。”

崔令瞻嘴角一牵,“不叫舅舅?”

“出门在外,有时就得自己给自己安个方便的身份。”她垂眼斜斜盯着左下方说,“我这样的要说在燕阳无亲无故,实难取信于人。”

“说未婚夫不好吗?”

“未婚的男女见面才是于礼不合。”

“那直接说是本王的爱妾。”

程芙眼睫微颤,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般,怔怔看向他。

崔令瞻低下眼帘, 淡淡道, “之前没与你商量是因为我也没把握,如今有把握了,挑个好日子把你名分确定下来。等下半年换个册籍,我自会慢慢为你筹谋。”

侧妃也不是没可能。

他撩眼看向她,“做本王的侧妃不算辱没你。只侧妃不是一蹴而就的, 你好歹装装样子,从我的小妾开始。”

况且做他的小妾又怎么了?

他是苛待她吃还是苛待她穿?衣食住行,呵护疼爱,哪样不是最拔尖的?

他见不得她强装镇定的眼底晃动着委屈。

“把名分定下后,我们就生个孩子,不拘男女,来年呈报宗人府,一切都好说。”他说完忽又心软了,阿芙尚不满双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丫头,与他行-房已是不容易,如何做得母亲?

他闷声道,“算了,过两年再生。”

程芙冰凉的指尖在袖子里,摸不到一丝暖意,许久才轻声道:“王爷,您为何总是欺负阿芙?别人也是这么欺负我的,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

崔令瞻:“……”

可她知道不管哭泣还是愤怒,都于事无补,此时此刻,她撼动不了眼前这个男人半分汗毛,发疯只会陷得更深,说不定还有皮肉之苦。

那就再耐心一点,一点点就好,马上就能彻底离开他了,她何必在紧要关头为一时荣辱自毁前程!

也是在这一刻,程芙意识到了自己对崔令瞻清晰的恨意,恨不能他去死,可他若是死了,贵公子也就没了。

她没有缘由的伤心,眼泪落了下来。

她要永远离开他,一生一世再不相见。

在这个暮春时节的三月里,崔令瞻的马车上,程芙趴在崔令瞻的肩膀给他讲了那日所有的细节,不是一带而过。

去年此时,善良的船娘子观程芙自登船就没买过一碗饭,便去厨房盛了一碗咸粥,塞给她道:“出门在外,女孩子不吃饱多危险,这是卖剩下的,扔掉可惜,吃吧。”

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

程芙和着眼泪喝那碗粥,热乎乎的,里面有鲜美的春菜和一点腊肉丁。

承蒙照拂,程芙主动为腹痛的船娘子艾灸驱寒气,疗效显著,还能一眼断症粗使婆子的顽疾,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女科小郎中。

她的医术得到了这群底层女子的认同与推崇。

为了照顾身无分文的程芙,船娘子厚着脸皮在二楼极为贵重的客人跟前,推荐了程芙。

贵客身体很不好,面色苍白,带着久病不愈的青色,随行的医婆也已黔驴技穷。

船娘子深信阿芙定有法子。

程芙记得那日雨过天晴,凉凉春风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肌肤便起了一层小粟米,打个寒噤。

闻得楼上贵客的身份,她又打了一个寒噤。

理智告诉她当藏锋守拙,尽量回避。

然而现实一碗粥就能将她击垮,她盯着贵客婢女递来的二两银子,咽了咽口水,便傻傻跟人上了楼。

仿佛踏入了另一方红尘。

呼吸间全是不知名的花香,一应陈设多是叫不出名的,有的甚至猜不出用处,程芙看花了眼,忙垂下眼帘,越过五六名婢女,规规矩矩走进了里间。

里间仅有一名蓝衣婢女,见到她先搜了身才放行。

另有健硕婢女撩起宛若月光的纱幔,露出其中贵客的真身——倾国倾城。

程芙看直了眼。

“我姓苏,称我苏姑娘便可。”绝色美人缓缓抬起眼帘,双眸仿佛灰色的冰,对程芙点点头,“过来,艾灸。”

案上摆放着一盒整整齐齐的陈年艾条。

程芙走过去,打眼一瞧苏姑娘病体严重,此时怕是强弩之末,她忙攥了攥苏姑娘的手,果然冰冷彻骨。

“放肆!”健硕婢女箭步上前掀翻程芙,呵斥,“小姐玉体岂是尔等贱民所能触碰!叫你艾灸,你便好好艾灸,谁允许你诊脉的?”

“医者不请脉又如何清楚症因对症下药,姑娘若讳疾忌医何必请医者来?”程芙轻抚手臂,不卑不亢。

苏姑娘:“松歌,不得无礼。”

名唤松歌的健硕婢女应是,旋即收敛杀意,警告程芙:“一切听小姐吩咐,不叫你动的别动。”

程芙念着二两诊金,回:“好。”

她挑开火折子,指尖尚未触及艾条,忽听苏姑娘开口道:“我自小有寒症,十五岁起每月发作,腹痛难忍,如今已有三载。”

松歌面色有异,瞥向苏姑娘,苏姑娘悄然摇了摇头,松歌垂下眼。

程芙:“敢问姑娘癸水颜色,前后间隔天数。”

苏姑娘:“我没有癸水。”

这下不止松歌,连蓝衣婢女都晃了晃。二婢神色微慌,却站得笔直,抿紧了唇。

程芙不动声色收回余光,询问:“姑娘能否允我请脉?”

连秘辛都道出,也就不值得再相瞒。苏姑娘瞬也不瞬盯着程芙,几息之后,缓缓伸出皓腕,道:“有劳。”

程芙颔首,从善如流诊完脉,又仔细观察病患的耳目、口舌,已然有了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请婢女取回医箱,从中翻出一本画册,直言道:“此为女图,皆是女子之秘。姑娘病因多种,能不能治都得经过一种方式,乃常人所不能接受。我不得不配以此图为姑娘讲解,姑娘理解了再回愿不愿治。”

不治是死且很糟糕,治也许会死起码还有生的希望。若非家道落魄,途中遭遇变故,又怎会在此苟延残喘,现如今容不得自己想太多。苏姑娘索性听医婆讲讲。

她牵了牵嘴角,回:“请讲。”

苏姑娘出身高贵不假,却并非一无所知的金丝雀。作为婚期在即的女子,不知看了多少避火图,在教习嬷嬷的指点下学了多少男女之事,懂的可能不比程芙少。

程芙徐徐打开画册,寻常女子见了怕是不晕也要掩面逃走,苏姑娘却镇定自若,不动如钟。

这倒省去程芙不少精力。

原以为苏姑娘可能受不了此等刺激,命人将她轰走,她归还诊金。

可患者始终都表现出了配合的意愿,将自己全无保留交付,医者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后退。

程芙敛神,为苏姑娘讲解了女子的身体构造,又述说了癸水的原理,最后将粗纸卷成长筒状为其演示,“我要做的就是以刀划开这里,以便癸水顺利流出。”

苏姑娘:“倘若划开也没有癸水呢?”

“那是最坏的情况。”程芙如实回答,“意味着姑娘天生少了一两样女子的脏器。”

闻听如是说法,苏姑娘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癸水若……顺利流出,可算已无大碍?”她问。

程芙摇摇头,回:“仅算躯体再无大碍。将来洞房花烛,姑娘极有可能不再落红,但不是绝对的。民女建议姑娘不妨告知长辈,再由长辈出面与未婚夫详谈。”

告知患者风险乃医者的责任。在当下,花烛夜没有落红,苏姑娘依然是不幸的,可能遭遇丈夫的薄待。

苏姑娘慢慢垂下脸,沉吟难决,许久许久,满室死一般寂静。

程芙已然听见了婢女不安的呼吸声。

“你有几成把握?”良久,苏姑娘抬眸问。

“姑娘脏器齐全便是十成。”

否则神仙来了也没招。程芙实话实说。

松歌与蓝衣婢女欲言又止,想要劝苏姑娘,却根本想不出更稳妥的路子。

苏姑娘也在望着她们,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无路可走。

倘若挨两刀就能痊愈,落不落红倒是小事,以自己与毅王的情分,怎么都好解释,甚至按医婆所言请长辈出面都能解决。

怕就怕是缺少脏器。

一旦如此,她就是个无法生育的女人,这于苏姑娘以及背后的长辈而言都是毁灭性打击。

她把自己的处境全都告诉了程芙,希望程芙明了此时的她有多艰难,唤醒了程芙内心深处早就松动的恻隐之心。

但她没有告诉程芙,她的族人,乃至身边的人,曾因山匪摸了她手,便将毅王的护卫尽数灭口。

苏家女,贵为王妃之尊,绝无瑕疵。

一旦有了瑕疵,即便毅王顾念旧情娶了她,也绝不会再纳苏家女为侧妃。而侧妃之位一旦落入外姓女手中,苏姑娘的日子只会更难。

正妃与侧妃只能姓苏。

这一切程芙都不清楚,她只知道眼前的女孩马上就要成亲了,未婚夫乃尊贵无匹的燕阳毅王,如若她不尽心帮扶,这个美丽的女孩一生就毁了。

苏姑娘深深望向心腹婢女,眸光复杂,传达了不容错失的饬令——且看结果如何,再考虑留不留活口。

松歌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蓝衣婢女则留在室内辅佐程芙。

整个过程苏姑娘都表现得十分坚韧,生生挨了两刀吭都不吭一声,结果也是出人意料的好,没多会儿癸水便顺利流出,意味着苏姑娘脏器俱全,很快就能痊愈,将来亦可生儿育女。

程芙替苏姑娘清理了伤口,再将后续如何保养一一告知蓝衣婢女。

“此处易愈合,痛感也极轻。”她说,“按方子熬煮汤药每日勤洗患处,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折磨苏姑娘三年的隐疾被一个江湖野医婆两刀解决。

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仅用了半盏茶。

显得过去三年所受到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犹如一个笑话。

苏姑娘啼笑皆非,最终化作凉凉一笑。为了维护她的声誉,母亲处理了所有为她诊治的医婆,却宁愿看她受折磨也不肯请御医救她。

她撩眼看向程芙,道:“你,真的很不错。”

程芙没有自谦,垂眸还了一礼。

“可愿随我入毅王府?”

蓝雪扭头看向苏姑娘。苏姑娘眯了眯眼。

别看医婆的地位不高,可若真有本事,也是最容易受到上位者青睐的。就在方才,苏姑娘突然定下了主意。

程芙低头回:“多谢姑娘抬爱。不过阿娘立下规矩一不为奴二不为妾,民女实在无福消受您的好意。”

跟着贵人自然有无边富贵。

可不签下卖身契,贵人又怎会放心留用。从苏姑娘的眼神,程芙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苏姑娘以荣华富贵为诱饵,要求她奉上自由。

蓝雪哂笑:“连毅王府都不配你为奴为妾,好大的口气,这可是旁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苏姑娘抬手摆了摆,示意心腹婢女不必多言。

“我素来不爱强迫他人。既然无缘,程姑娘慢走。”她说。

程芙浅施一礼转身折返。

待她下了二楼,苏姑娘才意味深长瞥向松歌,松歌领会,垂眸应是。

万没想到苏姑娘的人马尚未出手,午后船身骤然倾斜,江水从船底倒灌,撞开一扇扇门窗。

程芙和船娘子反应极快,先后冲出房门。

船娘子丢给程芙一块木板,自己也抱了一块,道:“跳船。”

程芙在水浪扑过来前纵身一跃。

再醒来已是次日辰时。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难吞噬了十几条人命,仅剩三名幸存者:她、船娘子陶花、蓝衣婢女蓝雪。

而这条船上最贵的性命——苏姑娘不幸身亡。

程芙闭了闭双目,回忆化作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流进了崔令瞻的衣襟,沾湿他脖颈的肌肤,滚烫炽灼。

从她的叙述中,崔令瞻已然拼凑出了完整的脉络。

阿芙何其无辜。

方才还明媚的春日晴空,陡然暗了下去,雨丝纷纷扰扰,噼里啪啦敲打着车厢,车厢被雨幕分隔成了一方小小的世界。

崔令瞻低头吻着程芙粉靥的泪珠,低声轻哄着。

“她有她的不得已。”他柔声道,“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委屈,只是请你不要再恨她了。我这么说不是为她开脱,也不是偏心她,我的心一直都偏在你这里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怨恨她于事无补,只会让你的心更痛苦,而我们已经这样了……”

程芙止住哽咽,多想告诉他,她一直憎恨怨怼的人只有他啊。

她恨他。

崔令瞻却止不住地妄想,妄想当初这个倔强的姑娘从了阿嫣的心意该多好,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收用她,把她据为己有,再不用如此刻般疼痛、悔恨、心虚,五味杂陈。

下一瞬,他又被自己贪婪的想法逗笑了。且不说阿芙同意为奴,后面的杀手也不可能让阿嫣活下去,便是真活到了嫁给他,他该如何处理这两个姑娘的关系?

安心享受齐人之福?今晚睡这个,明晚睡那个?尊重正妻,阿芙就一定要受委屈;偏心阿芙,岂非宠妾灭妻的薄情丈夫?

而他早晚都会偏心阿芙,注定了两难全。

可见他与她的今日,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可以专心呵护她。

“阿芙,也不要怪我。”他用力抱着她,亲吻着她,疼爱着她。

女孩无力的啜泣声被他完全吞没。

这日晚上,崔令瞻没有离开。

程芙并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但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应是很简单。

他与她彻夜缠绕,一遍又一遍地将她的神魂撞进了天堑,撞入了渊海,不断地下坠……

次早,她浑身虚脱,下地站了下晃晃悠悠,又被他重新抱进了帏帐内。

“我已命人替你告了假。昨夜……辛苦你了。”他俯身亲了亲她,“睡吧,我先回去了,月底接你回府。”

程芙没有睁眼,听见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自己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而后门扉打开,关上。

片刻之后,玉露端着铜盆走进来,放在盆架上,把装有热水的铜壶坐进棉花窠子里,一桶凉水放在盆架下,悄然离开。

再也没有人进来打扰她。

她睡了两个时辰。

三月廿四,程芙重新回到了毅王府,依然未能收到凌云的消息。

通福寺主持亲自上门测算吉凶,为毅王和程芙合过八字,推演一番,定下了一个良辰吉日:五月初一,端午前宜嫁娶。

王府的管事们开始为王爷的纳妾礼准备。

在月地云斋的婢女眼里,王爷纳程芙,再正常不过,她能有今日造化本就是迟早的事。

两个人眉来眼去又不是一两天,从程芙进月地云斋开始,王爷的魂魄就乱飞,忍了那么久才下嘴,也算是有耐心了。

程芙把册籍和手实用桐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包袱的最底层。田产房契都在燕阳,带不走,便留在了原地。

午后针线房来了一拨人请她挑选礼服的款式,后面又来了一拨掌柜的,请她挑选头面。

不用她走过去,下人把东西呈到她伸手就能碰着的地方,饶是如此,挑选完,她也觉得有些乏了。

崔令瞻眉眼含笑走进来,问她:“挑得如何?”

“没有新意。”程芙拄着下巴,直言不讳。

这副拿乔的样子,换做别的女人,崔令瞻理都不理的,却爱极了此刻的阿芙。

他说:“我在母妃的库房挑了一些上好的宝石和珍珠,予你做头面可好?”

先王妃的库房,崔令瞻生母的,他可真大方,拿母亲的遗物来哄妾室。程芙的开心没有通过刻意的神情来表现,她只弯了弯嘴角,不言不语靠进了崔令瞻怀里。

崔令瞻愣了下,垂眸一笑。

这样的她才是真的高兴了。

“不生气了?”他问。

“早就不气了。”程芙的脸颊在他襟口蹭了蹭,“阿芙这般软弱,您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了,会不会在心里嘲笑唾手可得?”

“为何这样讲?”他皱了眉心。

“您总是欺负我,可我却第一眼就喜欢了您,多不公平。”程芙柔声道,“在您身边的那些日子,真痛苦啊,我怎能喜欢伤害自己的人?可您总是无底线地宠着我,纵容我,让我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

崔令瞻唇角微抿,顿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没有欺负阿芙,你可以一直喜欢我。”又顿了顿,不确定地问,“第一眼,阿芙就喜欢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默了默,仰脸看向他,眸中有水雾一般的光,潋滟动人,颤颤“嗯”了一声。

崔令瞻转忧为喜,亲亲她额头,“知道你委屈了,以后我会待你更好的。”

“果真?”

他回“嗯”。

“那阿芙想要红色的婚服,用莲子米那么大的珍珠做云肩,以后每月的新衣都要最好的料子,王妃穿什么我就要什么,您可答应?”

崔令瞻笑了,“你怎么这么坏啊?”

“连穿戴都舍不得予阿芙,只会用廉价的甜言蜜语哄骗着。”

“好,给你。”他深深望着她。

她总算转嗔为喜,眼角还挂着泪花。

关起门来,逾不逾矩的还不都是崔令瞻一句话,下面的人闷头做事,谁也不会扫兴地多嘴。

只他难免要落下个耽于女色的名声。

可说的也是事实,他承认了,破罐子破摔。

“王爷,您是不是爱上阿芙了?”她忽然问,笑眯眯的。

崔令瞻陡然僵住,神情有些扭曲,转而不咸不淡道:“本王与你一样,非常喜欢。”

程芙笑了笑,迎接了他落下的吻——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要逃走,男主失身失心,以及男主最后是皇帝[抱抱]

第38章

两心相悦的女人, 身子比任何时候都软,尽管还是很害羞,却红着脸应了他轻薄的要求, 床笫之欢前所未有的顺畅。

有时他怜她柔弱, 收敛些, 她还会主动贴过来, 由着他施为。

面团做的人儿,在他手里捏圆搓扁。可他舍不得, 常常依据她的声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好受,不让她疼。

崔令瞻夜夜“洞房”, 神清气爽, 阿芙也益发依恋他,时不时黏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自是愿意花时间陪伴她,哄着她的,只是今年有些事不太顺,四月后更是不太平,他要是个不分轻重,只会在温柔乡打滚之人,便也不是如今的毅王了。

程芙舍得一身剐, 终于把崔令瞻熬干了, 从每晚留宿变成了隔一晚一来,至四月中旬开始三五天来睡上一次了。

如此,远比让他饿红了眼,日日虎视眈眈盯着她强百倍。

藏龙山有矿,仅是一处朱砂矿。

凌云半个月来瘦了一大圈, 不论摸排还是绘图全是独立完成,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对得起高居庙堂那位了。

落在付氏眼里,少不得要编排他两句,这日与程芙练完针术,喝茶歇息时,就唉声叹气道:“他原本是个好孩子,去年底着了道,今年越发没个稳重了,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原来凌云这段时日都在万春阁风流快活,听付氏的意思是连家都甚少回,挣的钱全撒女人身上了,前几日偶然见到他,被女人榨干了一圈,没出息。

程芙不动声色听着,心底有鄙夷,彷徨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彷徨让人仿佛双脚没个着落,空空茫茫悬在半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脑海走马灯似的飘过各种念头。

凌云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答案显而易见,自古沾上赌和嫖的男人,几乎都是鼠辈。

这样的念头每每在深夜里徘徊,她就陷入了窒息的绝望,眼下她还有一条路,便是偷崔令瞻的私印,自己盖几份空白的路引,以便路遇盘查好畅通无阻。

可是私印哪有那么好偷。

若无崔令瞻在场,谁人敢放她进书房?她想起周围仆从时刻警惕的目光,幽森森的。

然而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就不信崔令瞻时刻睁着眼,假如她就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呢?

是夜书房内,崔令瞻阅读京师那边传来的密信,墨砚从旁侍笔墨。

墨砚小声抱怨道:“这些年朝廷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只咱们燕阳也太多了些。”

“皇祖父年纪越来越大,变得糊涂又多疑。”崔令瞻无波无澜道,“然则他老人家好歹顾念几分亲情,东宫那位早就杀红了眼。”

口碑如日中天的东宫,可谓是步步紧逼,自去年开始屡次上疏毅王年轻尚需磨炼心性,且无父王在身边督导,掌控整个燕西军实乃冒进。

为此,东宫诚恳主张两则提议:其一,授沐鼎春将军帐前都尉,分担燕西军务,辅佐毅王;其二召毅王回京,既可以像瑾王那样安享富贵,亦能为神机营效力。

神机营乃大昭禁卫军三大营之一,国之重器,无出其右,不算埋没了毅王的天资。此提议合情合理,大公无私,且隐晦地避免了某些可能藏匿的危机,受到不少文臣赞许,连皇帝也有些动容,开始定下心沉思,暂时不表。

“以东宫的脑子断然想不到如此周全,想来背后有了高人。”墨砚微笑。

崔令瞻抿唇不语。

主仆秉烛夜谈,半炷香后,崔令瞻又写了封密函交给墨砚,门外就传来别鹤的通禀声:“王爷,小夫人要见您。”

无须等到正式过礼,下人们已改了口。这让崔令瞻有种尘埃落定的窃喜,从前抓不住的现今盖了他的章,标记了私印。

墨砚将密函塞进袖袋,朝毅王揖礼告退,走到门外亲自请程芙进去。

二更天略有些凉,不过立过夏,这份凉意便不伤人,反倒多了些清爽。程芙穿着胭脂色的软烟罗衫,点翠月华裙,一对镶嵌宝石的海棠耳坠微微晃动,流苏及锁骨,映得欺霜赛雪的肌肤珠玉光泽,从满室灯火中款款走来,身段若隐若现。

崔令瞻看得小-腹-一热,朝她伸出了右手,“这么晚为何还未休息?”

程芙走过去,把手搭在他掌心,“您已经五天没回去,我有些害怕。”

“我们白天不是才一起用过饭?”他笑了,把她抱在腿上。

“王爷把阿芙那里当成了饭堂。”

“哦,那你罚我吗?”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放,教她做坏事。

程芙在心里凉笑,眉眼却颦蹙出了几分柔情,推开了他,“阿芙想您了。”

崔令瞻一愣,喉结微微滑动了下,遂收了轻亵之心,倾身与她相拥,下巴搁在她纤薄的肩上。

“我就是过来看您一眼,您该怎么忙就怎么忙,我不添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吹拂他耳畔,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宁静。

崔令瞻的眼眸渐渐有些松动,柔声道:“不忙了,今晚陪你。”

小别胜新婚,她又热情得紧,几个来回,崔令瞻略有些把持不住,喘着粗重的气息,道:“阿芙,这里不行,我没准备避火衣。”

“上回,您不是想要我生个孩子?”她轻轻道。

“过两年吧。”

“您嫌弃阿芙了。”

“胡说。”

他起身把她抱在了书案上,高度正正好好,巧合的仿佛专门为他与她量身定制。

不一会儿就传来程芙似哭似吟的声音,他哪里享受过这般好待遇,不用避火衣,瞬间便失了控,再不想撤退。

事后,他望着昏睡的美人儿,升起一种摧折鲜花-嫩-蕊的罪恶感。这般狼狈模样,若是把人抱回去,她定又要觉得丢了颜面,怨怼他的。

崔令瞻把程芙安放在屏风后的碧纱橱内,盖上他的休息时搭的锦被,这才出去要水。他习惯了事后自己清理,甚至还要为软成一滩的阿芙清理。

彼此亲密如夫妻。

如愿在崔令瞻的书房睡了一晚,天色微白,程芙试着动了动,忍着酸胀不适翻过身,旁边果然空无一人,指腹探去试了试温度,并不暖,崔令瞻起得比她早,早已出门去了。

她立即翻身下床,因谨慎起见连鞋也不敢穿,赤足悄无声息转出屏风。殊不知除了她,根本不会有人非请自入。

昨夜留在此处,崔令瞻定会吩咐玉露前来服侍更衣起身,程芙在心里推算自己只有半盏茶时间,想必玉露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直奔那张紫檀大书案,扫了眼案上,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就连砚屏也擦得纤尘不然,唯独不见任何印章,连盒印泥都没见着。

再看书案附近,抽屉暗格倒是不少,按了按,打不开,不用想也知其内暗锁机括,程芙跪在地上一阵捣腾,累得气喘吁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靠近了条案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石楠花……

恶心。她跌坐在地,忙往后退,浑身发烫。

一颗仓惶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到上不过气,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劳累了一夜,一无所获,如同人生,几多挣扎,却不一定尽如人意。程芙以袖擦掉油亮木面留下的指痕,忽听玉露动静,便重新爬进碧纱橱,叫进来。

没想到沉到了谷底的心很快又被凌云捞了上去。

尽管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大打折扣,可不试试的话情况似乎也不会更好。

这日辰初,程芙站在生药馆附近的甬道,一眨不眨望着从门后走出的凌云。

是巧合,还是特意为她而来?

凌云目不斜视,与她错身而过,她的掌心传来了温热,是他的手指,塞了她小小一团纸。

程芙的心口砰砰砰狂跳。

“凌大人。”

凌云蹙眉回身望着程芙。

她用唇语对他说了一句:“明日此时此地。”而后笑道,“许久不见,跟您问声好。”

凌云点头,扭过身走了。程芙判断不出他到底懂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玉露好奇地瞄了瞄凌云背影,对程芙道:“下回见到他就不用这么客气,您是小夫人,得他敬您三分才是。”

程芙:“罢了,些微差距不值一提,与人宽和总归是好的。”

玉露便作罢。

次日,程芙佯作来生药馆挑选药材,在甬道附近慢慢踱步,玉露不以为意。

正当程芙疑心凌云昨日可能没有领会她的意图时,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门后再次出现,淡淡扫了她一眼,与她点个头,错肩而去,走了一段路,凌云才垂眸看向手心的小纸团,方才她用力往他手心塞的。

她要把自己全副身家都托付给他,请他四月十五务必前往沉香寺,取走供桌上的小包裹。

吃够了身无分文的亏,程芙决计不敢舍下这些钱财,况且离开那日又不能挎着个包裹招摇过市,思来想去也只有提前托付给凌云。

虽说金银细软都是崔令瞻赏赐的,可那都是她受了日日夜夜折磨换来的,该是她的精神弥补赔偿款。

她拿得全然不虚。

交过心的阿芙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女儿情态,不仅黏人,还时不时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娇,含蓄地责怪他不够体贴。

可她又是极好哄的,漂亮的头面和库房里顶好的衣料就能让她重展笑颜,而后偕奴唤仆,欢欢喜喜去外面的首饰铺子或绣庄游逛去。

既承诺了养她,崔令瞻自然不会介意她的贪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外面的东西焉能比得过王府的,可她喜欢,就爱买,他便权当为她买欢心,含笑看着她轻狂。

十四那日,她捂着心口说做了噩梦,心绪不宁了大半宿。

“王爷,吉日越来越近,阿芙却没来由的慌张。”她神伤不已,“您说,会不会阿芙命薄,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不许瞎说。”他说,“阿芙是最有福气的姑娘。”

“明儿我想去沉香寺进一进香,好叫各路神佛知我心意,保佑我逢凶化吉。”她转眸望着他,盈盈动人,“王爷陪我一起好不好?”

崔令瞻双手捧着她小脸,“明日不行,你乖乖的,回来看上什么只管买。”

她略微遗憾,仍旧懂事地点点头。

沉香寺为了接待程芙,谢绝了其他香客,寺院花木葱茏,古树参天,程芙在贴身婢女的陪伴下将一只包裹放在供桌上。

包裹内放着她亲手抄写的经书,没有人敢拆开看。

王府女眷竟一次进贡三百两的香油钱,披着袈裟端庄肃然的老主持,白胡子微微颤抖,亲切地邀程芙听佛法,品茶参禅。

大半日就这么度过了。

打道回府前,程芙故意路过佛堂,瞥见供桌上已无包裹的踪影,缓缓松了口气。

面对出手大方的程芙,沉香寺主持心知遇到了大势主菩萨,次日便遣人去王府送了好些护身符,说了一堆看似高深奥妙的话,实则都是吉利话。

一来二去,两下的香火缘就这么建起了。

临近五月,日头一天比一天热腾,早晚还算舒适,中午出门颇有些灼人。

程芙难免担忧,凌云可真会选日子,路上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她继续在小腿上绑沙袋练习,步子越走越稳,疲乏感越来越轻。

四月廿八,后日便是纳妾礼,月地云斋的下人忙前忙后服侍程芙试穿礼服,正红色的,用金丝绣了牡丹、鸾凤等祥瑞,云肩果然由数百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串成。

也不知崔令瞻从哪儿找来这些一模一样大的珍珠。

傍晚时分,崔令瞻信步走来,眼尾微挑,明亮锐澈,似是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般,正不住地得意。

婢女们瞧见他,纷纷屈膝请安,阿芙盘腿坐在罗汉榻,惯得很,眼波瞥见他,身子歪了歪,算作行了礼,也不下榻。

他习以为常,目光如水,蓄着笑意盯着她,她在打络子,依旧是同心方胜款儿,不用猜也知是打给谁的,他心里甜甜的。

彼时花窗大开,晚霞映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镀了层金色的粉,一如初见,她笑笑:“王爷。”

而后低眸,专心致志编织手中的络子。

“阿芙。”他走过去,表情镇定,胸臆似有无数只小鸟在快乐地扑腾着翅膀,“咱们不用行纳妾礼了。”

程芙指尖微顿,好一会儿才抬眸,幽幽看向他,“果真?”

崔令瞻的笑意挂在嘴角,略有些僵硬,而后轻轻道:“年底,我们拜堂成亲。”

他注意到她手里的络子错了一个结,歪了,她手忙脚乱去拆,音色微抖:“开什么玩笑呢,咱俩怎么能成婚?”

“我们就是能成婚,我明媒正娶你,届时把你姨母接回来为你做主。”

程芙:“……”

“我有一位信得过的家将,自边疆而归,已升任了正四品虎威将军。他不仅姓程,又在澹州生活过,时间还能与你出生那年对上,他要认你做亲生女儿,如此,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且崔令瞻无父无母,在藩地先成家后呈报宗人府也不是不行,只要王妃身家清白,合乎礼法,亦能上玉牒。

他以为阿芙也会与他一般狂喜,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手足无措。

但她似乎是欢喜过了头,美丽的眼眸眨也不眨望着他,许久才怔怔移开。

崔令瞻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细若游丝的声音:“真好啊,我从未想过能嫁给您。”

她也学着他,双手轻轻捧着了他的脸颊,出神地盯着,痴痴的目光透过了他,仿佛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她在看谁?

崔令瞻默然与她四目相对,直到她倾身吻了他一下,一下子就把他的耳朵烧红了。

这个吻,香香的,比羽毛还轻,他低头回味了许久。

直到过了三日,五月初二,他在去军营的路上仍止不住地想念。

一匹快马载着王府侍卫,气喘如牛追上了他的队伍,那侍卫自马上翻下,连滚带爬跪直了身子道:“王爷,小夫人在沉香寺消失了。”

崔令瞻顿了顿,没听清,“什么?”

“小夫人消失了!”

与此同时,远在七十里外的沉香寺,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王府护卫把客院搜了个底朝天,没多会儿犬吠声声,只见三名侍卫各自牵着一条细犬,飞快奔来,细犬甫一跑进院落,立即东闻闻西嗅嗅,呜呜叫着。

一干人等全都傻了眼,除了芳璃,其余人全是普通的仆婢,何曾见过这阵仗,好端端的人,在厢房里小憩,怎能说没就没了?

随行的护卫皆在外院,更是两眼一抹黑。

有人怀疑寺庙不干净,混入了精怪,将小夫人掳走了。

平时小夫人都是这样休息的,月地云斋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守在门外或廊下,只要她稍稍出声,定有人应,她不叫人,大家轻易不会过去叨扰的。

在她消失前,一切都很正常,窗子大门皆有人守着,院子外面更有侍卫层层看管,便是只苍蝇飞过来也不可能没有人瞧见。

这种消失法太过诡异。

越想越吓人,玉露哭晕过去,觉得小夫人是被什么邪祟吞吃入腹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老婆跑啦[爆哭]

第39章

仆婢中唯有芳璃尚且保持着冷静, 她推开程芙最后消失的那间房门,一步跨进去,仔细审视每一寸角落, 连房梁亦不放过。

芳璃:“你去屋顶看看, 瓦片有无人为翻动的痕迹。”

侍卫应是, 当即跳出门槛, 三下五除二攀上屋顶。

青天白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屋顶溜走, 微乎其微,可也只有这一条途经看似最合理了。芳璃姑且当那时众人聋了瞎了, 而程芙神通广大, 飞檐走壁。

检查瓦片的侍卫不多久就返身回禀:“每一片都没有问题,从衔接的缝隙判断差不多有半年未曾被外力翻动,与主持所言刚好对上。”

所以程芙没有飞檐走壁。

那便是遁地?

这个想法一起, 芳璃就笑了,简直是天大的荒谬,且不说沉香寺在客房挖个暗道的动机,便是主持那抠搜的样儿,让他花费重金造一个暗道,还不如把他杀了。

退一万步来讲,便是寺里真有人发疯, 舍得重金挖一个暗道, 这样的工程如何掩人耳目?

寺庙周围不少住户,客院外围大小僧人来来往往,谁敢将泥土一担担往外运送?又不是小数目,估摸处理起来都难如登天,一旦堆放民户附近, 必然惹下官司,那么挖暗道的行径也就藏不住。

此时客院里,老主持瘫坐一株百年老杏树下,脸色比那浅绿色的杏叶还要青,眼泪鼻涕一把接一把,信誓旦旦讲此事与自己一点干系也无,浑着寺庙就这么大,房间也这么些,任凭尔等搜查,便是把寺庙拆了、铲平,他也不知人怎么就没了。

厢房内,芳璃一脚踹开酸枝木的架子床,接近五百斤(参考明朝重量单位)重的分量就这么被她轻松挪开了……

周围侍卫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面色微变,冷汗涔涔偷瞄她。

芳璃:“你们几个过来,瞧瞧这块地砖。”

不信邪偏偏发现了邪,架子床底的一块方形大地砖,缝隙明显有挪动的痕迹。

侍卫闻言,纷纷围过来,一起将架子床挪得更远,对着地砖敲敲打打,而后撬开一角,芳璃上前一把掀开了。

一方黑幽幽的洞口映入了众人眼帘。

还真有暗道。

老主持的天塌了,一叠声地哀嚎道:“老衲不知啊,真不知怎么回事!”

他在此地做了三十年主持,掌握寺中大小开支用度,此般工程谁敢瞒着他进行,便是瞒着又如何运送挖暗道的泥土的?

众僧又不瞎。

这件事在王爷回来前,也就是次日黎明,很快水落石出。

暗道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农舍,十年前修葺,为银浪河漕运船工中转休息地,船工在此处卸货、装货、值夜。

谜题就此揭开了,十年前有人因不明动机从此处挖暗道,直通沉香寺,暗道产生的泥土就此打包装运到货船,等行至无人处,随便捡个夜黑风高时丢进水里,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何人所挖,所为何事,追究起来必然需要一定时间,眼下令人困惑的是程芙如何得知这样的密道?又是谁助她离开?

她深居王府,一介女流,单凭自己决计做不到。

五月初三,崔令瞻马不停蹄赶到了沉香寺,步履如飞,侍卫迎上前,一路紧跟一路回禀,清晰且准确地描述了这期间所有的发现。

他站在暗道口上方,立即有两名侍卫举着火炬跳下去,墨砚将火炬递进他手里,他也利落一跃,随后有三名侍卫立即跟了过去。

密道修得很是宽敞合理,可供一人从容单行,并行略挤,高度更是宽裕,以崔令瞻的身高都能直立行走。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铁网做的通风口,分布十分隐秘精巧,通行前只需将各处通风口清理干净,暗道内即可呼吸自如。

行至中央,地上散落着阿芙的钗环首饰和衣裙,从脚印判断另有一名高大的男子守在附近,却无挣扎打斗痕迹,即可推算彼时的她当着外男的面主动宽衣解带!

崔令瞻脸色一霎发绿,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一想法,对方的体型远超阿芙,威胁她更衣,她也不敢不从,自己动手总比让对方动手来得好些。

思及此,他青白的脸色稍稍回了点血色。

以阿芙的人脉,肯为她出生入死的也只有徐峻茂,然则体型对不上,徐峻茂尚且是少年人身形,而留下脚印的神秘男子明显弱冠以上,魁梧结实,身怀内力。

但也不能排除徐峻茂有其他门路,托人拐走阿芙。

崔令瞻:“你,上去传本王口谕,叫墨砚即刻安排人日夜紧盯徐峻茂,切勿打草惊蛇,一旦发现异常就将人控制住,本王亲自审问。”

倘若真是他拐走了阿芙,崔令瞻誓要将其扒皮拆骨,五马分尸。

“是,王爷。”

走在最后的侍卫抱拳领命退出了暗道。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毅王一行人于卯时三刻走到了尽头——银浪河附近废弃的农舍。

荒废了至少六年的农舍墙垣断裂,院中杂草丛生,芦苇可达一人高,早就成了蛇鼠虫鸟的庇护所,它们宁静的清晨再次被惊扰,这次是数十粉底皂靴的亲王侍卫,各个手持长剑,寒光森森。

众人入目所及,蛛网密集,盘根错节,几样经年的旧橱柜早已腐朽,崔令瞻无法想象阿芙在这种鬼地方是如何呼吸的。

他捂住口鼻,一步步往外走去,前面有侍卫疾步奔来,抱拳回禀:“后院发现了马粪和马蹄印,俱是两匹成年卑然马。”

连骏马都有,且是以速度和耐力著称的卑然马,崔令瞻简直不敢想象此刻的阿芙已经跑了多远。

卑然马可不好买,大多为军队所需,能一次性弄来两匹的,绝非普通人,然而对方神通广大,连这样的暗道都能利用,要依据卑然马顺藤摸瓜,也绝非三两天便能查清的。

阿芙,可真是送了他好大一个婚前惊喜。

她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小小姑娘家。

当年她能逃出徐知县的县衙,今日便也能逃出他的王府。

只不知今日帮她的男人,又是哪位裙下之臣?

崔令瞻凉凉一笑,身形微晃。

沸腾的心湖终于在这一刻短暂地熄灭,从前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脉络,得以全部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忽然想起去年阿芙不再抗拒他的深吻,却提出学习马术。

那时已经有了端倪。

他又想起她屡次主动献身,次次都伴随一个小小的要求,借阅《燕阳地理志》,了解燕阳地势特征,好奇官道……

而他所有的疑虑和警惕都在这温柔乡里,无知无觉地消融,一颗心也为她化成了-春-水。

他想起她委屈咧开的小嘴,不敢哭泣,迎着他的力道不停颤抖,他以为她是舒服的。

他想起她的娇嗔与黏人,索要他的陪伴,以挥金如土怨怪他的不体贴,他唯有纵容她在外面闲逛散心,哄她开心。

她果真就肆无忌惮闲逛了,还在沉香寺结下香火缘。

他想起她离开前的那几日,与他在书房缱绻痴缠。

他想起了她在晚霞里含笑的眼,落寞又寂寥,温柔地为他编织同心方胜的络子。

点点滴滴,似无声的浅溪流淌,串成了一条蓄谋已久的完整脉络。

她以美色与假意,诱-哄他成为栽在她手心的又一位裙下之臣。

事已至此,他却更怕她是被拐骗的,孤男寡女相处,她那般娇美,男人绝无可能不心生邪念,届时她将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他鞭长莫及。

不安和恐惧瞬间蜂拥而至,犹若滔天巨浪,吞噬了崔令瞻,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眼底发黑。

“王爷——”

一声惊呼,周围的侍卫顷刻围了过来。

初夏的清晨微风徐徐,橙红色的太阳破开云层,从藏龙山的山脊北面升起,吹散了微微湿润的晨雾。

山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四蹄飞扬,旋风疾掠。

程芙穿着青布褙子,内衬藕褐窄袖短衫,下着同色的百褶裙,方便骑行。

五月初的天气相当柔和了,然而在疾驰的马背上狂奔了八个时辰,中间仅歇息了两盏茶的功夫,她早已力倦神疲,靛蓝细布的面巾里唇色苍白。

饶是如此,她的目光始终锁着凌云的背影,□□的马匹依旧维持着一定的距离,紧追不舍,生怕一错眼就拉开了追不上的距离,连累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迁就她,慢一回两回还好说,一路都这么慢,难保他不失去耐心。

因而她从头至尾哼都不哼一声,沉默且忍耐,不曾拖过一次后腿。

姨母就在京师等她呢。

这一路凌云默默放慢了速度,谁知她还是跟不上,他只能心里道着晦气,一而再地放慢,听着距离又拉开了,他回首看她,瞳仁微晃,她在马上摇摇欲坠。

凌云猛一勒紧缰绳,身下马儿高亢嘶鸣,扬了扬前蹄,停在了原地。

程芙止不住狂喜,终于可以休息了,她和她的马儿越跑越慢,停在了凌云五六步开外。

“此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若要休息便去那棵树下,我给你两刻钟。”他说,“或者继续赶路,巳正我们可以赶到一处村落休整。”

现在不歇的话就还要跑一个半时辰,程芙两眼冒金花,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才轻声问:“我可以决定?”

凌云:“嗯。”

程芙:“那歇歇吧,晚两刻钟到落脚的地方也不打紧……”

凌云:“……好。”

殊不知她才做了一个下马的动作,便吃痛地闷哼,这一声太过明显,已经为凌云察觉,他投来困惑的目光。

程芙的泪花在眼眶打转,屏息拼命咽下,有气无力道:“我不下去了,就趴在马上歇会儿……”

凌云端量她几眼,看懂了,走过来道:“下来上药。”

程芙:“……”

“再拖下去,你大-腿-内-侧磨烂的皮肉便会与衣料黏在一处,你自己就是女医,难道不清楚后果?还是想当着一群人的面下不了马,被我拽下来?”

程芙被他数落得心肝俱裂,惨白着脸咬牙爬下马,双脚甫一落地就直打摆子,扑进了凌云怀中。

他面无表情,动也不动。

程芙早已麻木,麻木地道歉,麻木地站稳,麻木地一瘸一拐走到树的背面,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含泪解开腰带,一点一点处理那层磨破的皮肉,好痛啊,真的好痛。

为了跑路,她天天锻炼,不惜绑沙袋,然而真正的骑马赶路与她那些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八个时辰,已经把她的骨头架子颠簸散,身上最细嫩的肌肤见了血。

她疼到小声抽泣。

两刻钟后,照常赶路。

程芙的白色坐骑驮着两个人的包裹,黑色坐骑驮着凌云和程芙,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白马一截。

凌云气急败坏道:“我就知道你不行,才八个时辰堪堪去了半条命,这不是要我一路伺候你去京师!”

程芙一动不动侧坐马背,神色怏怏,斜靠在他怀里,连搂着他都不会,还要他腾出一只手臂固定她,凌云直呕血。

可她的身体超出了他想象的轻,又轻又软,倚在怀里像是绵柔的云雾,甫一触碰,就激得他寒毛倒竖。

一股若有似无的体香也直往他鼻腔里钻,无时无刻不骚扰着他敏锐的嗅觉。

凌云累了,止了声,歹毒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比预期迟了一个时辰赶到村落。

人烟稀少的小地方,村民多以耕田和渔猎为生,也有人家在路旁经营茶馆客栈,以供行路之人打尖住宿。

只不过小地方能提供的茶水饭菜有限,一家比一家粗糙,唯一的客栈则人满为患,仅剩大通铺,然则便是大通铺也仅剩一人席位。

店家瞄一眼凌云和他怀里虚弱的女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头发也都用布包了,更看不出是妇人还是少女,似乎受了伤,不良于行,年轻人把她从马上抱下就未曾假手他人,想来应是一对小夫妻。

“二位贵客,小的观尊夫人体型娇小,你俩挤一挤也能在大通铺将就一晚的。”店家赔笑着,极力游说,生怕少赚一枚铜钱。

凌云前去瞥了眼所谓的大通铺,一群光着上半身的汉子东倒西歪,整间屋子充满了酸臭味、脚臭味以及各种奇怪的异味,别说程芙了,他也快呕了。

那群人瞄见他怀里有女人,皆神情一振,直勾勾盯着看。

凌云“嘭”的大力关上窗子,尘土四扬,他不住地往后退,想着幸好没将程芙扔在原地,他真怕她被人顺手牵走了。

小妇人半路被人拐走的事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真要那样,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倍价格帮我匀一间客房。”凌云丢给店家一粒碎银子,又丢给他五钱银子,“这是辛苦费。”

店家小小的眼睛瞬间扩大了三四倍,难以置信瞅着掌心的银子,是银子,白花花的,不是铜板!而后又激动地看向凌云,“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办!”

说实话,匀客房几乎不可能,这年头舍得住客房的基本是拖家带口,虽说能赚到三倍客房的价钱,然而穷家富路,谁也不想在路上委屈自己,宿在外面一夜着个凉病一下可就得不偿失;再一个,都拖家带口了定然人数不少,便是想去大通铺也挤不下。

聪明的店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便是自己和婆娘搬进马棚,腾空给贵客。

如此,程芙也算是入住了当地最上等的一间“客房”。

解决了住宿问题,凌云颇感疲惫,走进房间就把程芙往床上一丢,用了巧劲,摔不死她。

他道:“睡醒了再上一遍药。”

程芙哼唧了一声,眼皮睁也睁不开,然而实在是太臭了,那味道萦绕着她的鼻端,愈发浓厚,终于,她在一阵阵反胃中睁开了眼,挣扎着爬起,入目便是一床快要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棉被,被头泛着油光发黄,恐怖的味道便是从那里散发出的。

“呕——”程芙翻下了床。

凌云:“……”

他走过去俯身看她,也被臭气熏了个跟头。

在这个临近午时的偏远小客栈里,程芙和凌云心有余悸坐在距离那张床极远距离的两把木椅上,面色蜡黄。

许久之后,程芙才战战兢兢开口:“您不是对路程极熟么,从前经过是怎么住店的?”

观他也是个讲究人,衣领总是洁白无垢,周身清爽无异味,不像是能在这种地方过夜的。

凌云:“没有你,我甚少走这条路,便是走了也是在下一站过夜。”

程芙:“……”

所以他还真没住过。

“让……让您受累了。”她嗫嚅道。

“……”

店家来敲门,弓着腰问凌云可要用饭。

凌云悬着的心尚未落下,瞥见店家发黄的领缘再次揪了起来,“带我去厨房。”

店家:“好嘞!”

那厨房果然与凌云猜度的大差不离,地上好些烂菜叶儿,没个插脚的地方,案板上油腻腻,不知多久没刷的大铁锅里炖着冒热气的咸粥。

他咽了咽,问:“卖我些食材,再找口干净的铁锅。”

店家依言照做,有钱的客人通常都这样,开小灶做好吃的。

他找来了一口干净的铁锅,小是小了点,做两个人的饭食还算可以。

客人有洁癖,全程不许他插手,连洗菜也不许,店家悻悻然抄着手看热闹,只见凌云把菜洗得比他婆娘的脸还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又用洗得比他婆娘的脸都干净的菜刀手起刀落把菜切成粗细相等的丝儿。

这功夫,莫非也是厨子。店家探着脑袋瞅,只见他挽起衣袖,露出一双劲瘦有力的小臂,和面揉面,青筋微微隆起,思及他切菜时手背的青筋,是个练家子啊……

店家脑袋一缩,躲在了门后。

过了未正,程芙才等到了今日的第一顿饭,一锅热腾腾的阳春面,里面还卧着两只白白嫩嫩圆溜溜的荷包蛋,一碟清炒菜叶。

简单至极。

程芙端来两只早就过了遍清水的木碗,是他们行囊里的,干净放心。

她先为凌云盛了一碗,又为自己盛了一碗。

凌云扫了眼自己碗中的两只荷包蛋,将其中一只夹给她,“你已经够弱的,再不吃饱,是要累死我吗?”

程芙的脸唰的涨红了,连眼眶都是红的,低头默默吃面。

麻木是因为不敢再细想,不代表她不知自己有多令人头疼,凌云应是恨死她了。

面有一点好吃,比她以为的好吃许多,尽管她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从不挑食,可是又疼又累的时候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还是欣慰的。

用完饭,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用,主动收拾碗筷,凌云摆摆手,意思是请她站远些,“当我求你了,你这个样子出去少不得又要给我添麻烦。”

她低头,目光落在粉嫩到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指尖上,又想到自己的脸,羞愧得无地自容。

最终凌云洗碗刷锅,还要帮她洗外衣,她蹲在屋里洗换下的小衣。哭泣倒不是因难为情,而是蹲下来的双腿实在是太疼了,钻心地疼,她真的快要疼死了。

待她收拾完,一脸晦气的凌云再打水服侍她洗脸刷牙。毅王精心饲养的宝贝儿跑到笼子外,受罪的人变成了他。

晚上休息前,程芙攥着双手,怔怔盯着打地铺的凌云,小声小气道:“我的模样确实太过扎眼,要不我,我扮成男子……”

好歹也能分担些活计。

凌云听她如此一说,偏过头上下扫了扫她,没说什么,哼笑一声。

闹呢,女扮男装,冬日尚且勉强,而今衣衫单薄,她胸-脯又鼓鼓的,倒在他身上时,他都能感觉到那么大一团,还有些小妇人的媚态,便是刻意束紧也会有可疑的厚度,更遑论她肌肤吹弹可破,嫩如羊脂玉,明眼人一瞧即知男女。

程芙:“不像的话,只能委屈你了……”

继续假装他的妻子。

主要是两名单身男女行路,难免惹人猜疑,遇到较真儿的,说不定还能去偷偷举报二人私奔。

倘若真的清清白白,没有官司倒也罢,大不了与人解释是兄妹,费些口舌,难就难在程芙“不清白”,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被通缉,还是轻省些为妙。

凌云“嗯”了声,感觉脖子有点热。

“你会不会梳妇人头?”他问。

“会的。”

“梳完记得把脸包好,头发也包一下,普通女人根本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头发。”

像是绸缎一般光滑亮泽,触感也如丝缎。

程芙一一应下。

“还有手。”他回眸看着她的手,“也不要露出来。”

她低头抹泪,嗯了声。

凌云一瞧见她这副委屈的模样就头疼,没来由烦躁,“不许哭。”

他呵斥一声,她就噤了声。

打好地铺,两人安静地躺下。

没有人想去碰那张臭气熏天的床。

地上并不宽裕,两张羊毛毡铺起来几乎合二为一,凌云没来由紧张,余光观觑,她一沾枕头就睡了,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不是,他没来由地生气,什么意思啊她?

她是不是就没把他当成男的?

越想越气,然而这一路才刚刚开始,他已经受了太多的气,也不在乎又多了一桩。

夜已深,细微的风从特意敞开一点缝隙的窗子吹进来,吹散了浊气,凌云侧过头,程芙面朝他的方向,睡得香甜。

不知梦到了什么,轻轻呓语两声。

凌云仔细分辨,方才听懂,她说:“疼,我要喝水。”

娇滴滴的,使唤着梦里的人。

那不是与婢女讲话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谢谢,真的很感谢!《千般》是今年最后一本,也是我自己爱吃的梗,我真的好爱,谢谢你们也喜欢[求你了]

顺便推一下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

【强取豪夺】【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40章

同样的夜, 阿芙消失的第十六个时辰,崔令瞻在月地云斋的东厢房来回踱步,骤然停驻, 望向寂寥的宫灯, 他听见自己焦灼的呼吸声。

蓦地转身, 陈设一如她离开前, 小几上放着打了一半的络子,寝卧里还有留给他的“礼物”, 无声地嘲讽和怨怼。

起初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闻着有药味, 找御医看了看, 说是上好的避火丸,厉害之处是掺了情-药。

用极为廉价的地台草所制,全部药材常见且无害, 也就是她可以轻易从生药库或者其他地方拿到,并无从犯。

崔令瞻把避火丸死死攥进手心,眼睛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清瘦身形被灯影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他抬眸看见了窗外的明月。

像是她的眼睛。

怨不得每次一亲热就说内急。

那些逼真的耳鬓厮磨、柔情蜜意,全都是因避火丸吗?

阿芙。

崔令瞻垂下眼睫, 慢慢坐进了她喜欢的那把摇椅, 光滑的花梨木面尚余女儿家浅浅的发香。

夜的云漂浮,渐渐遮住了他的明月。

又悔又恨。

悔轻信她虚情假意,恨轻易捧出自己一颗滚烫的心。

他待她的心,每一次都是真的。

四更天,窗外传来公鸡扯着脖子的打鸣声, “喔喔喔——”。

程芙睁开眼,怎么就醒了,翻过身,睡意消减大半,她轻轻叹息,又翻了次身,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凌云。

四下浓黑,她自是看不清什么,却能感觉到陌生的热息近在咫尺,喷在了她脸颊。

她骇然失色,往后躲,毛发根根立起。

凌云支起上半身,点燃附近的一根蜡烛,惺忪睡颜的轮廓在火光里深邃朦胧。

“又怎么了?”他问。

程芙:“没,没事,我被鸡鸣吵醒了。”

他没说什么,忽然拍拍自己身下的毛毡,道:“你睡着了都是这么黏人?”

程芙不解地看他。

他审视她片刻,“你说冷,就翻进了我怀里,我觉得这不太好,便挪到了边上睡,你还是翻了过来,把手放在我腋下取暖。”

程芙的太阳穴轰的一声炸开了,唇瓣翕张,呐呐无言。

“我当时很困,想着随便吧,谁知你变本加厉,翻来覆去吵得人睡不着。”他慢慢道,双眸似有压抑的光,“你,莫非想勾引我?”

程芙晃了晃,极力摇头否认,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睡在他的毛毡上。

她面红如血,羞愧到无地自容,喃喃道:“对,对不起,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对您不敬的想法。”

凌云重新躺下,慵懒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最好是。”

程芙小声道歉。

“因为你,比预期的行程慢了半天,知道意味着什么?”他偏头看着她。

程芙:“……”

“毅王的八百里加急或许比咱俩更早抵达燕阳城门。”他的眼睛酽酽得深,“你会发现关卡重兵把守,严查过路的女人,待守城护卫揭开你的面巾,发现你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再核查你的册籍,你就等死吧。”

程芙:“……”

凌云:“吓傻了?”

“你,你不早说。”她浑身发抖。

“我说了有用?难不成要我抱着你日行四十里?”凌云气得坐直身子,她顿时矮了一截,吓得又往后缩,也想起了两股的伤,一阵阵痛楚传来。

她无言以对,怔怔瞪着倾身凑近了的凌云,四目相对,目光胶着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下,轻哼一声,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程芙:“……”

她有许多话想问,盯着他的后背发了会儿呆,终究是没敢开口,也讪讪躺了回去,这一躺竟然心大地睡着了。

再醒来,天光微熹,她正蜷在凌云的怀里。

程芙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连呼吸也停了,手忙脚乱爬了出去,而后警惕地望着他,望了许久,纤细的十指攥得发白。

他动也未动,她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适才缓缓降落。

不多会儿他揭开绒毯,冷着脸起身,套上贴里,打开门出去了。

店家系着一条油污斑斑的围裙,笑着招呼凌云,“客官早,水已烧开,旁边木桶放的可是咱们这儿的山泉水,水壶和木桶都是刷干净的,您请过目。”

凌云点点头,一手拎一只回屋服侍“大小姐”梳洗,他用脚踢了踢门扉,“是我。”

屋里传来程芙的声音:“进来吧。”

她已穿戴好,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坐在铜盆附近。

他走过去默然添水,兑了些许热水。

从未跟女孩子相处过,不是很懂她为何洗脸洗脚都要用温热的水,夜里手和脚也是凉的,这个天明明不冷啊,转念想到,或许这是她与毅王的生活习惯吧,也或许昼夜温差确实大了些,一层绒毯下的她瑟瑟发抖。

她抖的厉害,影响到他睡觉了,所以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她翻个身就翻进了他怀中,沾上了暖意,她果然不抖了,自然而然地贴紧了他,柔软的手搭在他脖颈上,又滑到了他腋下……

声音娇滴滴的,人也娇滴滴的,他感觉有点恶心,几乎能想象她和毅王私下何等轻浮,拳头越攥越实,想要推开她。

抬起的手却顿在半空,转而为她掖了掖绒毯的一角,抱着她闭上了眼。

其实也情有可原,她被毅王睡了一年,难免养成了一些习惯。

若是真的留恋,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然。

女人的身子不比男人火力旺,五月初的村落,深夜凉气重,一层羊毛毡铺地加一层绒毯裹身根本不够,若非后半夜凌云抱着她,她怕是要不行了。

程芙说话的声音带了些鼻音,脑袋也有点沉,忙从包裹里摸出两粒应急的药丸吞下,防止寒气侵体。

洗漱完,她把水泼在门口,听见人声立即避进了屋。

凌云在厨房做早膳,旁边的小炉子炖了一碗姜汤,红糖还是店家跑了半个村子求来的。

食材只有菘菜豆腐鸡蛋、米面,便是鸡蛋也仅剩两枚,还是小母鸡现下的,大小也就比鸽子蛋大些许。

店家:“客官,今天中午屠户家要宰羊,您再多住一日,羊肉管够,我再问西面的渔船订购些河鲜。”

“不了,吃过早膳我们赶路。”

“好吧。”

小哥年纪不大,做的一手好饭。店家眼馋地咂咂嘴,瞅着凌云烙的芝麻饼,菘菜豆腐羹,还有香气扑鼻、软嫩金黄的蛋羹。

适才他还建议蒸蛋羹不如烙鸡蛋饼,吃起来喷香又过瘾,做蛋羹太过浪费,都不够爷们三五口。

客官惜字如金回:“内人身弱,蛋羹易克化。”

店家讪讪,鸡蛋都给女人吃真的很浪费。

饭菜端进屋,程芙也摆好了碗筷,凌云端给她一碗姜汤,还有一碗蛋羹。

“先把姜汤喝了。”他说。

程芙嗯了声,低头小口小口喝姜汤,喝完了果然身子暖起来,鼻塞似乎都轻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浮出了桃花的颜色。凌云移开了视线。

程芙:“蛋羹,你吃。”

她实在不忍心吃独食,尤其拖了后腿的情况。

对面这个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她的倒霉鬼,才配吃鸡蛋羹。

“少啰嗦,叫你吃便给我吃干净。”凌云说,“娇里娇气的,不吃好些等下生病了又要连累我。”

“对不住您了……”

她的脑袋又被他说得垂下了。

凌云:“……”

毅王应是不会这样说她的,总是充满耐心地看着她,对她一些不敬的小表情也不以为忤,荣华富贵娇养着。

然而千好万好有何用,还不是留不住她的心,随他跑到了这个鬼地方,但凡他动一点歪脑筋,就能让她哭到悔青了肠子。

可气的是她竟一点儿也不防备他。

莫名的自尊心使凌云如鲠在喉。

他黑着脸,埋头吃饭。

日头渐渐升高,凌云装满水囊,扳鞍跃上马背,俯身探出手臂对愣神的程芙道:“过来。”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被他单手掐着腰卷进手臂,一提,人就腾空侧坐马背,双腿紧紧抵着他左边的大腿,当伤口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刺骨,她终于分出心觉知到了尴尬。

肌肤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来回传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微偾张的肌肉线条,程芙慌慌张张,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不怪凌云的脸色一直那么黑,不仅要伺候她还要被她占些许便宜,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她垂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

凌云甩了下缰绳,左臂搂着女人绝尘而去,马蹄飞快,她坐不稳了,忙不迭抱住了他胳膊。

凌云:“休要矫情,昨日又不是没抱过,连睡觉都抱了,你此时环住我的腰好叫自己不跌下来摔死真的很难?”

程芙:“……”

默默环住他的腰,抿唇不语。

凌云:“……”

腾出手臂的他,一下比一下用力甩动皮鞭,程芙只觉得两耳阴风呼啸,整个人不若腾云驾雾,这样的速度与冲击力,跌一下怕是真能摔成烂泥……

两个时辰后,燕阳城门黑色的檐角清晰可见,凌云勒马伫立,远眺观察了一番,低头问程芙:“渴不渴?”

她摇摇头。

“我去那边探探情况,你怕不怕?”

他要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程芙惶然四顾,是官道,书上说官道时有官差、客商过往,周围地势开阔,青天白日的断不会有野兽和贼寇伤人。

“嗯,我在这里等你。”她回。

凌云跳下马,掐着她腋下,将她举了下来,摸出腰间一把匕首递与她,“怕的话就拿着它。包裹里有一包冬瓜糖,付大娘说你爱吃,若饿了就先吃些。”

程芙仰脸看了看他,接过匕首:“谢谢大人。”

凌云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匆匆走去。

程芙一人两马站路边的大槐树下枯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眨眼半个时辰就没了,也不见凌云身影,她略感紧张。

这是她第二回 独自远行,想那第一回就摊上官司,落进毅王手里。此番,倘若凌云中途变卦抛弃她,她怎能不怕?

《燕阳地理志》并不能让她对所有的道路了若指掌,便是了若指掌了她也很怕遇到坏人,她的力气很小……程芙心乱如麻。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她纷乱的心脏渐渐停摆了,木木望着飞驰而过的马车,任黄尘袭满她的脸颊,和着两行清泪滑落,滑出了黑白分明的沟壑。

他,果然把她给扔了。

就因为她骑行八个时辰双腿便受伤,打个地铺还着凉。

她泣不成声。

“谁又惹你了?”

头顶传来凌云的声音,她猛然止泪。

凌云望着她的花脸,哈哈大笑,“你莫非以为我跑了?”

程芙微抿唇角:“没有。”

“我真是欠了你的。”他小声咕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上去把脸擦干净,更衣梳头,打扮漂亮些,衣服就在褥子上。”

程芙满腹疑问,却依言照做,不一会就梳妆打扮好。

“大人,您消失了这么久便是去弄马车和新衣?”程芙担忧道,“咱们这样会不会过于招摇?”

“低调不好使,你的脸藏不住。”凌云登上马车,兀自解下腰带,脱掉贴里,程芙一惊,慌忙转过身,一瘸一拐转到了帘子后。

凌云嗤笑一声,继续更衣,不多会便换好,将程芙叫进来,捏着她下巴看了看,“把胭脂水粉画上,这里还有这里,浓一些。”

妆容这块程芙不算擅长,但基础的东西还是可以的,只是画出来的效果略普通了一些,反而掩盖了她真实的姿色。

凌云眯着眼打量,“还不错。”又低眸绑自己的箭袖,道,“我一般不这么高调,奈何情势所迫。”

“你穿的挺好看的,不丢人。”程芙道。

红底锦衣玉腰带,绣着金色的鱼龙,周身笼罩着迫人的威势,衬得他面如冠玉。

“好看?”她的话似乎将他逗乐了,凌云撩眼看定她,慢慢道,“你可知我这身锦衣叫什么?可知那些官兵见了不若遇到浑水猛兽?”

程芙:“……”

他将她扯进怀里,捏着她惊慌的脸颊道:“听好了,不想死的话等会照我说的做。”

凌云挑开窗帘,对蹲在不远处的马夫道:“驾车。”

燕阳城门,深灰色的砖石累成了高达九丈九的城墙,门洞宽约三丈,进深七丈,来往设有铁铸的路障,官兵站成排,守卫森严。

人们排着队接受盘查,奉上路引册籍。

非年节日,又是午后,行人稀少,不多会儿就轮到了一辆宽阔气派的马车,车夫奉上家主的册籍,守卫淡淡扫一眼,皱眉道:“劳烦车里的大人下来一趟。”

连续说了两遍,车内才传来一道傲慢的年轻男子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小爷下车?”

嗨哟,还是个硬茬,守卫冷笑,总有些权贵在毅王的蕃地不信邪。

他道:“小的自是不配大人之尊下车,然则小的奉毅王之命,在此拦截朝廷要犯,兹事体大,由不得大人了。”

说罢,上前以剑鞘猛地撩开锦帘,瞳仁当即缩了缩。

车内充斥着酒香熏香还有脂粉香,香-艳绮丽,一名锦衣卫正怀抱美人寻欢作乐,他的唐突之举惊得美人花容失色,掩面趴在锦衣卫肩上。

“找死。”凌云拔刀甩手飞掷,守卫大惊失色,偏身侧躲,只见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刀直直插-进车辕,刀柄花纹繁复。

守卫可能不识绣春刀,但不可能不识飞鱼服,从他的玉腰带不难猜出已有正三品,顿时白了脸。

凌云冷笑:“北镇抚司凌榆白,奉皇命办案路经此地,怎么,你们还要替皇上审问我?”

说着,他从衣襟掏出赤金令牌,朝守卫丢去。

守卫躬身两手接捧,令牌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凌榆白。

没听过凌榆白的大名,但令牌是货真价实的。

世人皆知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乃常都督,其下便是指挥使与指挥佥事,权势赫赫,恣肆枉法,正常司狱刑典在他们眼中如若无物,行径惨烈,惹上轻则曝尸荒野,重则家破人亡。

程芙的下巴在凌云的肩膀抖了抖,她不认识绣春刀也不认识飞鱼服,但要说锦衣卫三个字,大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凌云感觉到她在发抖,用力扣住她软腰,问守卫:“还没看完?”

守卫白着脸,抿紧了唇,将令牌双手奉还:“大人恕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不敢叫大人尊驾移步,只是这位姑娘……”

凌云邪肆一笑,轻抚程芙的薄背,幽幽道:“是不是很美?我看她长得像细作,正要严刑逼供,你就不长眼地闯过来。”

程芙微弱道:“守卫大哥,救救我,我是良家子。”

“闭嘴,小爷说你像细作你就是细作。”

守卫咽了口唾沫,左手攥拳,到底是没敢阻拦。

凌云啧啧两声,“还不滚?难道你也想加入?”

守卫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撤了两步,“不敢,小的不敢。”

凌云斜了他一眼,捏起美人的下巴,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唬得守卫面如土色,早已退出了十步开外,厚重的锦帘垂落,挡住了满目香-艳。

程芙知道凌云亲的是他自己的拇指,但他的拇指压在她唇上,唇与唇之间仅隔一根拇指还是挺吓人的。她用力推开他,胡乱擦了擦嘴,缩在了角落里。

凌云也擦了擦自己的嘴,松一松衣襟,淡淡道:“走。”

外面的车夫闻言,立即登车,扬鞭“驾——”一声,飞扬跋扈驶离。

守卫自是不能正面与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交锋,却在最短的时间内飞鸽传书,前往毅王府通禀异常。

两匹卑然马所驾的马车一路狂奔,一个时辰后,车夫领了笔巨款告退,凌云三下五除二换回墨蓝贴里,亲自驾车继续朝着京师的方向而驰。

马车里的程芙呆若木鸡。

凌云是锦衣卫……

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她缠着这样的人护送她回京,还威胁他……

可是出燕阳,再紧赶慢赶五六日出广江,她就自由了。想到了这些,程芙觉得一切也不算太糟糕,总比背弃阿娘,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迹,变成一名虚假的贵女,一生仰毅王鼻息来得强百倍。

她恨他。

明明她是无辜的,却平白被他欺负了那么久。

他确实对她好,可他对乌金姑,对乌月也好,她不过是他的猫儿狗儿。

现在就挺不错,她觉得自己像个人。

程芙眼眶发酸,仰脸逼退泪意,让自己开心起来。

这样想着,人也卸了力气,肩膀不再紧绷,软软倚着车围子。

松弛下来,一阵阵饥饿感紧随而至,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马车越走越慢,停在了一处湖泊附近,凌云走进马车,倒了杯水递给她。

“我去生火做饭,你不要乱跑。”他说。

程芙点着头,温顺回:“嗯。”

“把门窗关上。”

“要去多远?”

“就在附近。”凌云说,“你大声喊我,我便能听见。”

程芙咽了咽,“好,您去吧。”

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浑身无力,凌云舀了一勺粥喂给她,她轻启唇瓣抿进了口腔,软糯鲜甜,居然是她吃惯了的碧粳米。

凌云不言不语,一勺一勺喂着她,看起来跟正常人也没两样,兴许他是锦衣卫里头不管杀人的那个,程芙这样想着,渐渐就不怕他了。

“好香,是烤肉的味道。”喝下半碗粥,她恢复力气也开了胃。

凌云:“你在发热,不能吃。”

程芙心道我果然是没用,落寞地垂下长睫。

凌云把碗放回方几,到底是对她有几分好奇,旁敲侧击道:“何必出来受这份罪,难道毅王对你不好?在我身边,我可不会惯着你。”

“大人所谓的‘好’是什么?”她幽幽看向他。

暮色四合,车厢也变得昏蒙,凌云的脸庞覆着阴影。

凌云:“荣华富贵娇养你,这还不够?”

程芙:“上个月廿八,他还许诺我,年底便与我拜堂成亲。”

凌云:“……?”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疯了?”程芙轻咳两声,试着坐直身体,摇摇晃晃,凌云扶住了她双肩,她抬眸望着他,眼眶发红,“可我不稀罕,我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生气道:“凭何他想怎么摆布我都能如愿?让我做奴婢,我就是奴婢,让我做妾我又得做妾,现在突然要娶我了,我就必须嫁给他?”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从她眼眶滚落。

“他还要我认一个陌生人做亲爹,佯装高门贵女,抹去我阿娘的存在。”程芙尖声道,“他凭什么?那是我的阿娘,生我养我,教我自尊自爱和求生的本领,她救了那么多女人,只因曾被亲爹卖入风尘,就要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

“阿芙,你病了,冷静一下。”凌云说,“不要乱动。”

“我不要你管,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

“你这是对我生气呢,还是对着他?”凌云不屑道。

程芙跳起来,掀开绒毯就要冲出车厢,当然是冲出去透透气,她并没有潇洒离开的本领。

凌云掐住她的腰将她拦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待他松手,她就坐起来,重新下榻,又被他按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凌云抬手捏住她下颌,提到跟前咬牙道:“作死的小玩意,再给我横一下试试,我还治不了你。”

程芙:“……”

她望着他凶神恶煞的脸,理智逐渐回笼,毫无根由的愤怒烟消云散,而后动也不动,凭他瞪视,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的虎口,一滴两滴三滴,仿佛滴在了他耳廓,鼓颤着耳膜。

凌云微怔,屈指轻揩她粉腮,把瘫-软的她抱进了怀中。

“不要哭了,我不凶你便是。”他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