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1 / 1)

飞樱扑火 砚枫林 10253 字 3个月前

英伦三岛的风雨把他的黑发吹得比之前更凌乱。

雨水顺着发丝,划过他的前额,一直落到眼角的疤痕上。

连樱其实很好奇他是怎么留下这道疤的,只是他们的见面总是突兀奇怪,这样隐私的问题也无地插入。

就像现在,他突兀地伸出手把她裹挟在怀里,径直走道餐厅位置最佳的窗边。

“你……”

连樱还没说话,服务生为他们送上菜单。

男人翻开随手点了几个。

合上菜单时,接待员带了三个学生要坐旁边一桌。

他们背着包,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连樱看见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说:“吵。”

服务生说:“不好意思,先生,我让他们轻一点。”

“让他们走。”

“……”

男人说话独断专行,服务生接不下去了。

店开着是要做生意的,哪有为了一桌人,得罪其他顾客的道理?

“我给您换一桌安静一点的吧?或者里面的小隔间。”

男人伸手,从内侧袋拿出一个信封来,信封角上是一家银行的logo。

“包场。”

服务生愣在那里。

他又一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敲了敲信封外壳。

他的指尖和脸色一样苍白。

“不够?”

服务生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厚厚一叠50英镑的钞票。

服务生说要去和老板商量,男人又扣了一张卡在桌上。

还有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助理拿走卡片,请服务生一边说话。

“远点。”

他说话像含着冰块,每句话都很短,可不容置疑。

服务生拿着信封,助理拿着卡,一起离开。

过了会儿,服务生请走了那桌客人,也没再放其他人进来。

伦敦西区这家素来热闹的中餐厅的午市,今日冷落寂寥,只有窗前一桌坐着他们两个。

菜是男人点的,上什么连樱就吃什么。

其中有两道里的配料有花椒和蒜,她吃不惯,就只碰了一口。

“你是来伦敦出差吗?”

男人点头。

“纽约时候也是吗?”

他顿了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你怎么会在剧院门口?”

“……”

对这个问题,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勺子和筷子偶尔碰到碗碟,发出几声脆响。

要不是刚刚他开过口,连樱会怀疑他是只会吃饭的哑巴。

连樱从来不是安静的个性,和叶青同住,还经常被她嫌弃聒噪。

她自然而然能找到下个话题,比如剧院门口今天贴了下部剧的新海报,她演女二,刚读完剧本。

“这个剧本的女二会芭蕾,走路都得垫着脚,但她又伤了跟腱,所以还有点跛。矛盾的很。”

男人好像有了丁点兴趣。

“然后?”

“写本子的人用外表的矛盾来演绎女二内心的矛盾,不过我觉得有点刻意了。”

半餐饭的时间,连樱都在自说自话,说她想怎么修正角色的动作、神态,哪里的几句台词的语气上要尝试。

他只是听,间或点下头。

一直说到餐后水果都摆在了桌上。

男人吃东西很斯文,不锈钢叉叉起一块蜜瓜,三口咬完流出一点汁水在嘴角。

他修长的手指夹起纸巾按了按,随手扔在了一遍。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连樱则一口没动。

过去,连樱从来没觉得话多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她话匣子都空了。

闭上嘴,手轻轻握拳,藏在桌下。

“没了?”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么多,你听烦了吧?”

连樱头皮发麻,为自己的话多尴尬。

“没有,你说的很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的样子配着官方回答,同时挥手让服务生把桌上收干净。

连樱知道,这顿饭已接近尾声,这样大概是想打发她快点离开。

她低着头,“我来买单。”拿起包。

“蒋其岸。”

他突然说,沙哑冰冷的嗓音沉沉敲在她的心房上。

“我,蒋其岸。”

她遗失心跳,目光锁在他的双目不能移开。

他有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仔细看,才会发现其实他的眼尾上翘,只是因为不苟言笑的神态,上翘的眼尾才不那么明显。

那道疤,一直被连樱记住的那道疤,便顺着上翘的眼尾延伸,直到湮灭在凌乱发丝里。

这道疤的终点在哪?

连樱想知道。

会是在发际线前的几毫米?还是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后?

这般胡思乱想着,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蒋其岸。”

她找回了心跳,意识到失礼,她说:“连樱。”

蒋其岸抬起手,那个助理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老板。”

他做了个结账的手势。

连樱阻拦他,“不了,说好我来的……”

助理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站着没动。

他只听老板的安排。

素银打火机又出现在蒋其岸的掌心里,被花式转动着。

银质翻盖开合发出噌噌轻响,火苗时暗时明,几次差点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定定看着她,又一次。

像探究,又像在看个笑话——连樱想到他随意甩出的那叠英镑,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连樱从包里掏出卡时,整个手臂都发麻,全屏本能驱动付了这桌的账单。

她慌乱地抓起包,怯怯对他说:“走吧。”

也是对自己说。

连樱来过这家餐厅很多次,每次临走,餐厅都熙熙攘攘,总要让人挪一挪动一动,才好方便走出去。

可今天没有,径直快速,就像他裹挟自己进来一样的直截了当。

餐厅外停了一辆暗红色的劳斯莱斯,华丽扎眼。

连樱猜是在等他,她回头道别:“谢谢了,再见……”

他打开车门,“上车。”

直截了当的邀请。

“……”

连樱的脚和灌铅一样沉。

她不明白。

明明连回答她的问题都不屑。

但拒绝是明白的。“不……我下午还有排练,就刚才说的那出戏。”

“小事。”

他谈吐间的不屑、不耐和蛮横,倒是和之前的行为如出一辙。

奇怪的是,连樱竟然不反感,他周身的气场仿佛都在认同他的行为。

他这样的人就该是这般直截了当的。

不然不配他。

她也不配他。

她也不觉得那是小事。

“我要回去排练了,谢谢你,再见。”

他不勉强,自己上了车。

暗红的车门“砰”一声关上,连樱后退了两步,目送车子起步。

车滑出几米,又倒了回来。

窗户摇下,露出他苍白的脸,白到那道疤痕更明显了。

连樱意外。

“蒋先生?”

“蒋其岸。”他好像是在纠正她的叫法。

“因为男友?”他在询问拒绝的原因。

“不是,和这没有关系,蒋先生,我……”

在他的注目礼下,连樱说话变得磕磕绊绊,语言逻辑丧失殆尽。

他是她混乱的阶梯。

“蒋其岸。”他是在纠正她的叫法,不厌其烦地,像个偏执狂。

“我要去排练了,我真的……”

踏出门前,连樱已经接受,一切该到此结束这件事。

她已经放弃了留他电话的想法。

从暑假到现在,她总时不时地想起他。

这场忽远忽近的梦,从像戏文一样的英雄救美开始,到大洋彼岸遥遥一望,都太梦幻得像个泡影。

他或许是那天心血来潮才会救她一次,而这顿饭,也是因为她死缠烂打,才不好拒绝。

这个中午,打破了很多幻想,更让她挖下后退的战壕。

下意识地,她正在从这场梦里撤退。

终究,他没有再追问什么。

车窗合上。劳斯莱斯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华丽退场,寻常就会冒头。

连樱当晚主动给两家剧团打电话询问下个演出季的安排。

大约她随波逐流的散漫比演技好的名声传得更快,这破天荒的主动,让电话那头的人都不可置信。

可她只是想到了罗伊斯的劝说,那个要她好好规划自己的劝说。

连樱第二天一早告诉了罗伊斯。

罗伊斯一直觉得连樱前程远大,这个剧院只会绑住她的翅膀。

可懒洋洋的小樱花怎么突然下了决定?明明昨天还是敷衍无所谓的态度。

连樱也说不出来是那一刻改了态度,非要深究,大约是他无所谓说“小事”的时候。

她在国外出生长大,中文都是曾祖母在家教的,在不怎么广博的词汇量里,还是找到了形容她和那个“蒋其岸”之间的词——云泥之别。

遥不可及的梦飞走了,便往不遥不可及的那个事实里走。

连樱和剧院老板请了假,说了往后的打算,也顺理成章地搬走了些放在剧团储物柜的东西。

至于昨天和蒋其岸说的那出戏,连樱表示,她会演完,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她和剧团没有长约,老板对她的决定只能说深表遗憾。

连樱把零散的杂物搁在一个纸板箱里抱着,沉甸甸得,像昨日一直蔓延至此刻的心情。

风雨不歇。

她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还没来,来了辆黑色宾利挡了路。

她退后两步让人开车门。

车门没有打开,车也没有开走。

很碍事,她的出租车只能停在宾利后面。

就在连樱走向出租车时,宾利的车门突然开了。

烟灰色的皮鞋出现在视角里朝她逼近,她再后退,箱子被扫开扔在路边。

蒋其岸。

长柄黑伞在他手中,将他们一起圈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