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1 / 1)

飞樱扑火 砚枫林 15848 字 3个月前

连樱的胆子还没轻浮到能直视他说出这句话。

她看着窗外,心惊胆战。

蒋其岸久久没出声。

寂静是最可怕的回答。

雨都快停了,他还是没出声。

连樱身子发凉,窗边不宜久站,她想走了。

微微扭动了下脚,踢到了一双皮鞋。

烟灰色的,薄情冷漠的一双鞋,和他的主人一样。

“做什么?”

“啊?”

连樱回头,看他,发丝甩过他的眼角。

“怎么做?”

“我不知道啊……”

思考的能力暂时被剥离,她茫然无措地看着苍白的他,近到彼此交还呼吸。

半步之遥。

蒋其岸退后了半步,倚在沙发背上,朝她抬抬下巴。

“想想。”

连樱的大脑还没能回到躯壳。

“你答应了?”

他轻轻颔首。

小手握成了拳,她企图静一静,

“这只是个先决条件,你答应了我也不一定会演。”

连樱心底发虚,企图撤退往门口走。

冯助识相,早就不见踪影。

好助理,该消失时一定要比幻影移形还快。

蒋其岸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樱抬手要挣脱,发现根本犟不过他。

他指节发力时,像传说中的龙爪手,蕴含的力气过大,让人畏惧。

“你别……”

连樱怕那个不讲理的人又回来。

但他只有手上的力气不讲理,嘴上倒是十分之礼貌。

“预付,免违约金。”

“……”

连樱垂头,又抬头。

她梦里出现过的那双眼睛,现在专注地看着她,在现实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一天,就一天,一天也好啊。

“好啊。”

她反手,握住了蒋其岸的手腕。

两手交握在对方的腕上,形成个另类的握手。

交易达成——一日情人,他预付,她先尝,无违约金。

以及——

“现在开始。”

怕他反悔,连樱当即找出自己的手机,打开googlemaps,“我找个午餐的地方,我们先走过去。”

和剧本里的一样,开头,不期而遇的男女主角只是想简单地约个午餐。

连樱对伦敦很熟悉,她经常会打土豪叶青的秋风,在伦敦尝些有特色的小馆子。

她没选去过的,选了个小酒馆,离现在的位置不远,但也不近。

过程中,他们谁也没松开手。

所以,当连樱把手机屏幕朝向蒋其岸时,他们以奇特的姿势连结。

连樱选择了把手抽回来,蒋其岸没反对。

但他反对出门。

“太吵。”

他的眉头又蹩了起来,和在中餐厅一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烦躁和不耐。

“那我找个安静点的。”

蒋其岸坚持,“太吵。”

“可剧本的开头就是街上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出门?”

他转过脸去,好像不愿意承认,但转身取了自己的大衣。

窗外,雨过天晴,雨水滋润过的城市总有股淡淡的气味。

连樱觉得,像雪松,冰凉但不彻骨,日光划破乌云,总能闻到暖意。

不到二十小时,她又和他走在了一起。

连樱偏头,喊了他一声:“蒋其岸?”

蒋其岸抬眼看向她,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凉凉地扫过她,黑眸收缩了下,似是应答。

她想问他为什么答应,但他连个“嗯”的应答也没有,激起了连樱的一点胜负欲。

她又喊了一遍,“蒋其岸。”

这回没看他。

但紧跟而来的是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放进了口袋。

连樱差一点缩回手,可想起今天的命题,她没有。

他入戏真够快的,连樱想着,抿嘴笑了笑,指指路口,“那里,我带路。”

连樱对伦敦不陌生,她喜欢玩、喜欢闹,每次结束演出的夜晚,她都会出来庆祝。

“我第一次在伦敦演出成功,和同事在街角唱歌,庆祝自己终于成了一名演员。后来我每次演出成功,都会唱这首,伦敦、纽约、阿姆斯特丹,我演出过的地方我都会唱。”

她空出的手指指街角,“你猜我唱的是什么?”

蒋其岸惜字如金,只摇头。

连樱却不肯放过他,“你猜猜嘛。”

“不猜。”

“不猜我就不说了。”

连樱撇过头,拉着他过马路。

赌气一般得安静,直到到那家小酒馆。

才开门,有窗边的位置,他们并肩坐下。

蒋其岸在左,连樱在右,正对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

蓝白相间的雨棚遮挡在窗前,还能看见几滴雨珠挂在那儿,扭扭捏捏不往下滴。

连樱把菜单给蒋其岸,他没像昨天那样自顾自点菜,而是翻开菜单递给她。

绅士风度。

连樱选了几个,问他行不行?

“都可以。”

保持绅士风度。

最后一页,是酒单,刚过11点,一般不点酒。

可合上前,连樱余光扫过,突然抬手示意服务员回来。

“我要加个酒。”

蒋其岸按住她的手,不让。

“不要,我要点,你要不要?”

“不喝。”

“饮料?”

“水。”

她对服务员说:“saltydog!”

她故意的,咸狗配黑狗,就要气气他。

他要懂了,就是她气人成功;他要不懂,她自己偷着乐。

反正并肩坐,他看不见她捉弄人的坏笑。

菜出的很快,北非蛋、无花果吐司和英式早餐盘。

连樱本来想和他说自己最喜欢无花果吐司,曾祖母从小就带她去吃纽约最好吃的无花果吐司,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一日情人才开始,她已经学会了冷战。

她恨恨地咬下吐司。

蒋其岸吃过早餐,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她吃,直到saltydog被送来。

酒放在了蒋其岸那边,他拿起杯子,苍白的脸和西柚色的酒,差别明显。

连樱以为他要喝,可没有。

他指尖扫过杯口的盐,带着几粒粗盐的指尖按在她的左手手背上。

接着,拉起来,含住盐粒。

他评价:“咸。”

然后,用她的手指指自己,“狗。”

连樱被他逗笑。

他倒是没笑,松开她的手说:“别喝。”

把酒杯搁到了远处。

冷战结束,连樱的话匣解锁。

“你知道兰姨给你起的外号?”

“知道。”他并没有生气的情绪,“不是她起的。”

“谁啊?骂的那么难听。”

“输的人。”

“输?输什么?”

“什么都有。”

“输的很惨吗?”

“不知道。”

蒋其岸还是那幅淡漠的样子,只是十指交叉起来,茫然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路过。

像上帝的悲悯。

“你怎么赢得?”

“不择手段。”

“那我是不是要小心点?免得你最后反悔,收违约金?”

“不用。”

蒋其岸答的时候并非哄她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违约。”

“你怎么打败他们的?就像……”连樱想起纽约他打人的那刻,“打那几个混混那样?”

“不记得了。”

蒋其岸收回了看街景的视线,转向连樱。

“以后别开手动,滑档。”

他还记得。

连樱摇头,“不开了,吓坏了。而且我在伦敦有人给我做司机……”

“司机”叶青刚刚连发消息,问她回不回去吃晚饭,要不要接她,需不需要搭把手搬东西。

统统被她无视。

可蒋其岸打断了她,低沉的嗓音哼了一小段调子。

不成片段的、奇怪的调子,显得他五音不全。

但就是那首《新生》。

剧本里的新生,也是她爱唱的新生。

这首歌很老很老,她是在六叔那儿偶尔听到的。

那时候六叔在追她的前六嫂,练了很久的歌,只为了在校园里唱给她听。

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做。

说不惊喜是假的,连樱凑到他脸前,推着他的肩膀问:“我都怀疑你跟踪我了!”

蒋其岸偏头,看着她搭在他肩头的手。

他淡淡“嗯”了一声。

“啊?你真的?”

连樱缩回手,装作害怕,“说说,你什么时候暗恋上的我?已经到了跟踪我的地步了?”

“梦里。”

他在嘲笑她做梦,只是嘲笑的一本正经,没有温度。

“你怎么能嘲笑人也像在陈述事实?”

蒋其岸没答,撕了一点吐司,含在嘴里反复嚼,一直没咽下去。

连樱习惯他不说话了,她发现蒋其岸从不接反问句,也不接没有明确指向性的疑问句。

“你喜欢什么?”她开始直接问。

可天性让她非得加一句,“你要是用土味情话回答我,我要生气的。”

“钱、利、名。”他忽视那句玩笑,直白简单地说了答案。

低沉的哑嗓配这个回答,有股刀口舔血的煞气。

连樱有瞬间的胆寒,站起来给他换了杯热水。

“兰姨说你感冒了。”

他没拒绝,举到嘴边,放下,说:“还有剧本。”

煞气退去。

连樱笑弯了眼,“我也喜欢。”

后面的聊天便顺理成章起来,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连樱在讲,但蒋其岸每次接,都一定在点子上。

走到肯辛顿宫,路过一家剧院,连樱正好说道:“古典主义作品的经典形式,复仇和救世主,其实现代作品还是在反复表达这两个主题。复仇,哈姆雷特、呼啸山庄、基督山伯爵。”

蒋其岸随手指向剧院门口说:“哈利波特。”

剧院门口大幅海报的演员海报,是哈利波特电影里演过乌姆里奇的女演员。

“她是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我在这里看过她的戏剧。”连樱充满了仰慕,“她是好演员,我来看戏之前,恨她恨得牙痒。好演员在一个边缘的反派里也能发光。”

“你会。”

连樱的手还在他的衣袋里,蒋其岸一直在角色里,拉住她的手。

连樱本以为,以他天生冷淡的样子,这个牵手的动作是他表达温柔的最高形式。

但刚刚这两个字,更胜一筹。

连樱展颜一笑,抽回了手,伴随着抽动的心。

“我不演电影,不进圈。”

她在说给自己听的。

蒋其岸把她的手放回口袋。

他也有一种固执,纠正她叫名字时有,牵手时也有。

这次,是蒋其岸牵着她继续走。

前方不远是电影院,蒋其岸站在售票处前。

“看电影?我半年没看电影了。”

她一直忙着毕业、排戏,每每到深夜,电影院早就关门歇业。

连樱打量着拍片单,思忖着什么样的片蒋其岸才会看。

他太高冷清淡,总得看个艺术片才符合气质。

结果,蒋其岸选了商业味最重的《神奇动物在哪里2》。

他买票时,连樱觉得世界透着奇怪的气息。

半天以来,蒋其岸好像能读懂她。

“我是电影资方。”

言下之意,没有我不接触的类型。

“你出尘脱俗,我忘记你是个最喜欢钱的商人了。”

蒋其岸分她一张票,作为回答。

走进电影院时,连樱提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还骑摩托?商人花钱的爱好?还是脱俗的爱好?”

“偶尔。”

“打人呢?”

“经常。”

连樱噎了下,把一直牵着的手又抽回来,捧着手装腔作势,“你不会家暴吧?”

蒋其岸把爆米花塞到她怀里,把她的手抓回口袋里,牵进电影院里,直到电影开始,灯光变暗。

“我没家,不会。”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喂她吃了粒爆米花。

连樱没来得及去品这句话的深意,只在意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单身。

一日情人的原剧本,并非是单身男女的偶遇。

不然,悲剧不会显得那么合理,喜剧不会显得那么刺眼。

电影完结,连樱没什么感受,爆米花电影,无所谓记不记得住剧情。

不过她很喜欢里面邓布利多给安全屋卡片的手势,她一直从各种电影、戏剧里学动作,融会贯通到自己的演绎里。

她朝蒋其岸模仿了那个转腕。

一只手还在蒋其岸兜里,她转过身,倒着走,用空着的那只手朝他比划。

恰在此时,有辆车从她背面呼啸而过。

蒋其岸收手把她揽在怀里,倒转了两人的位置。

换成他倒着。

连樱的手还举着,他拉着她,在黄昏的街头慢慢地走。

夕阳映着倒走的他,步伐缓慢,苍白的脸庞都有了颜色。

就像清冷的雪松,留久了,会有暖融的后调,点点溢出。

连樱怔忡,忘记把手放下,傻傻地举着,跟他面对面走着,只是仰望他。

他很高,也瘦,风吹时,连樱都怕他飘走。

不知道看了多久,蒋其岸主动开口提醒她:“没卡。”

“可以有啊!”

连樱打开包,那天以后,她放了便签和笔在随手包里。

她把便签垫在手心里,字不好写,她连着在纸上戳出了几个洞。

蒋其岸伸手按住她手腕,示意她算了。

连樱必然是不肯的,“没关系,我垫手心上,就不会戳空了。”

蒋其岸无声地瞧了她会儿,才转过身,指指后背。

连樱愣了愣,他再次拍了下后背。

“那我不客气啦。”

她伏在他背上,写了自己的住址,正要写电话时,他抽走了便签。

修长苍白的手指夹着便签,定睛看了会儿,没作声。

连樱把笔给他,“你的呢?”

蒋其岸不接,连樱说不公平。

“你有安全屋了我没有!”

“太多了,不知道写哪个。”

又是陈述的口气,连樱相信是事实。

可多是他的事,不写是他们之间的事。

这一日情人的剧本太好,连樱演得入木三分。

“蒋其岸,你不公平,凭什么你有我没有,你还我。”

可便签转瞬已经不在他指尖了。

“去哪了?你还我!”

她挥舞着爪子去扒拉他的大衣,他的口袋。

最终,想要露出的尖锐都被他攥在了手心里,仅用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在她叫嚷的嘴唇上。

连樱微微战栗,可没有挣脱。

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期冀。

她为这期冀不安,也为这期冀期待。

他们已经紧紧靠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口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