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1 / 1)

86.相逢 · ✐

白婉棠最近迷上了一款生活类手游。

说起这款手游的来历, 要从她买了新手机后,就开始收到各种乱码垃圾短信说起。

那些短信来源未知,每隔一个小时发一次。

她设定了骚扰拦截,将其和各类垃圾营销短信归为一类。

结果大年初一, 小侄女借她手机看佩奇时乱点一通, 从那些乱码短信里, 下载了一款叫阴阳关的游戏。

游戏刚下载, 她的手机黑屏了一整天。

大伯母以为小侄女弄坏了她的手机,将小侄女打得嗷嗷哭。

到了深夜,静悄悄的。

她的手机突然恢复正常。

白婉棠想要卸载这陌生的奇怪软件。

但在那一刻, 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白仙仙, 下雪了,新年快乐。

来自她丢失的那部手机。

有人捡了她的手机?

有人拿她的手机恶作剧?

她的朋友找到了她的手机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似乎该有这些猜想。

可那一刻,她捧着手机, 只有一种在蒙蒙大雾里,终于找到了一束光的喜悦。

她大概是真的神志不清吧, 总在惦念着夏天那晚, 被遗忘的梦境。

她在黑暗中, 穿着睡衣顺着桌子滑坐到地板上,手指在回复那一栏点啊点。

输入法打开,又关闭。

良久,她的体温被冬日的夜慢慢夺去。

她感到冷了。站起身,捧着手机回到被子里, 蒙着头打字发过去。

新年快乐,你叫什么名字?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呼吸模糊了手机屏幕。

一连串的乱码短信接连不断地跳出来,热烈而悸动。

最终又像火柴被点燃般, 短暂的热烈后,只余下空落落的安静。

她看着手机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一边笑,一边把手伸到被子外抽纸过来,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她点开那款引来短信的游戏。

上面跳出的信息写着:

【阴阳关,存在于时空之间的裂隙,没有灵气的荒芜之城。

——赠予想回来的仙仙公主。】

它没有任务,没有引导。

点进去后,她就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看到的是短暂的倒计时。

还有陌生的古朴城镇。

街上来来往往,有妖有魔有人。

他们全都看不见她。

但微风拂过她的脸,她感觉真的生活在了这里。

很奇妙,她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没有被丢到陌生之地的慌乱。

倒计时走得很慢。

她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会饿,会冷,会累。

还好阴阳关里有救济乞丐的摊位,还有供乞丐居住的房屋。

她仗着没人看得见,混吃混喝混住,跟着乞丐去城外采点野菜野果,攒在她的小房子里。

在倒计时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收到提醒,可以让这个世界的人短暂地看到她五分钟。

她将这五分钟用于卖野菜野果。

五分钟结束后不久,她的倒计时也要结束了。

她带着阴阳币回到自己家里,躺下休息。

睡意朦胧间她听见外面有人欢呼:“帝君来了!帝君来了!”

那些乞丐们像要去见自己的偶像,狂热地一窝蜂跑走了。

脚步声很响。

她也想去看看,但她很累了。

再睁开眼,眼前昏昏暗暗,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距离她睡着之前,只过了一个小时。

她点亮手机屏幕,那个叫阴阳关的app上,出现了二十四小时的冷却。

她心潮澎湃,谁也没有告诉,只是在初二,见到被打乖巧的小侄女,给小侄女买了糖吃。

小侄女接过糖,乖巧又怂:“姑姑对不起,我弄坏了你的手机。”

白婉棠说:“你没弄坏姑姑的手机,你帮了姑姑。”

小侄女舔着糖不明所以,“我帮了姑姑什么。”

“你帮姑姑找回了不想忘记的梦。”

小侄女听不懂。

*

这一年,张老头邀独孤极在那空白书上,写下要对白婉棠说的话。

他在人间度过了四千多个春节,从来没有在那空白书上写下过什么。

张老头说:“我每年都给她写,我累了,也该由你接手给她写信的事。不过,写在这空白书上的字迹,写完了都会很快消失,你不要太惊讶。”

独孤极觉得张老头可笑。

他是天地间唯一一个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但也是唯一一个,和他一起记得白婉棠的人。

他接过笔墨,对着空白的书,不知该写什么。

良久,望着在海棠林里簌簌飘摇的雪花,城中庆贺的烟花,他写道:

白仙仙,下雪了,新年快乐。

字落下,果然很快湮灭了。

张老头说:“你真是不会说话。”

走过来,碎碎念着那些年他写的东西。

独孤极默然无言,开始想明年要对她说什么。

春节过后,他回了上界。

张老头驻守人间,平时不会去上界。

一个月后,却急切地捧着那本空白书过来,大半夜的,不惜闯天宫阵法也要找到他。

他穿着寝衣就出来,问何事。

张老头举起书:“你看,你看。”

急切地语无伦次。

独孤极看见,空白的书页上,有墨迹正在消失。

那些墨迹是他所看不懂的符号拼凑而成。

他夺过书,跑去书房拿笔墨写了一句又一句。

白仙仙,是你吗?

白仙仙,说话,是你吗?

白仙仙……哪怕回我一个墨点也好,是你吗?

他写了许多句。

一句又一句,全都湮灭。

他盯着空白的书页,一整夜,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那些书上突然出现的奇怪字符,就像是他的一场梦。

他留下了这本书,时时带在身边。

一年,两年,三年……

二十年过去,也没再看到那样的墨迹。

他照常忙碌,在三界内奔波。

他超脱了法则,能感受到,阴阳关那漆黑的边界里,有些什么东西。

他一直在派人寻找点燃那片黑暗的方法,不过数千年来,进展寥寥。

他会去阴阳关巡查,每去一回,都会安排一些被困于阴阳关的人离开。

这一年,他到达阴阳关,听驻守阴阳关的手下禀报。

“……这些年里,偶尔会有个善于隐匿踪迹的小乞丐偷拿东西。我们发放的食物水被褥,总是莫名其妙会少一点……”

独孤极疲惫地揉额角,“这种事不必同我汇报,你们看着办。”

“是。”

又一批人被送出阴阳关。

寒风起,阴阳关下起了白雪。

独孤极走出城主府,白雪簌簌,落在他身上。

白仙仙,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阴阳关怎样才会下白雪吗?如今我知道了。

再来见我一面,我告诉你。

他凝视那空白的书。

良久,等不到回应。

*

初二晚上,白婉棠打开游戏,开始她的“又一年”的种田生活。

这年给乞丐发放物资的摊位变得很谨慎,她不方便再混吃混喝,只能靠自己去采药采果子卖钱。

这里的一年,对她来说就和电脑游戏里的一年一样快。

很快游戏时间到了尾声,她趁着别人能看到她的时候,赶紧把积攒的物资卖掉,为自己下一年的生存做准备。

她正和店里的摊主交易,突然又听到别人欢呼:“帝君来了!帝君来了!”

摊主匆匆忙忙和她交易完,跑出店去迎接帝君。

白婉棠这一年听了不少帝君的事迹,知道这里的人很崇拜他。

但她还没看过他长什么样子,也跑出去看。

她站在屋檐下,被淹没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仰起头,望着从天空飞过的、被数名神武卫簇拥的车舆。

车舆上帘幕飘动,她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一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白色身影突然动了,撩开了帘幕。

但一切声音、景象都已经远走。

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游戏,她的梦又结束了。

*

那道红影,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像一抹幻觉。

独孤极心口一窒,叫停武卫,撩开车帘向下望去。

他一遍又一遍扫视拥挤的人海,一遍又一遍寻找那抹身影。

但不是她,不是她,没有人是她。

他呵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妄动,跳下车舆,跳到人群里。

一个又一个看过去,一遍又一遍找过去,从街头,到街尾。

天色暗了。

人们的神情由激动渐渐变成了茫然,呆呆地看着,那执拗地找寻着什么的、他们的帝君,

“帝君,帝君!帝君你怎么了?”

叩音与藤千行看不下去,拦到他身前问他。

独孤极被金冠高高束起的长发凌乱,银白金绣的华氅松散。

他疲惫地合眼,理理衣裳,只道一声:“无事。”

是幻觉……

是幻觉也很好。

他又见到她了。

*

初三晚上,她搬到了阴阳关城外的一个山洞里,将山洞布置得很舒适。

她每次来阴阳关,这里的变化都挺大。

毕竟她的世界虽然只过去一两天,但这个世界过去了几十年。

在离开前,她攒钱买了个小结界布置在洞口。以防城外野兽会闯入山洞中。

她还写了张纸条贴在洞里:

偷我东西者倒霉一百年。

她知道这字条不管用。

但她就是想写。

写出来,可能是给偷东西的人看的,也可能……是给她记不得的那个人看的。

他会知道是她吗?

白婉棠注视着字条,回到自己的世界。

*

偷我东西者倒霉一百年。

独孤极起初听闻有人住进了城外山洞里,还在想也许那只是个乞丐。

数千年里,有许多乞丐住山洞,却没有一个是他想的那一个。

直到他看到那张字条。

“帝君,这里怎么处理?”

叩音和藤千行问道。

“守好。”

“要派人来守吗?”

独孤极怔了下,道:“我自己守。”

叩音和藤千行以为他只是要守几天,应声等候。

可他在此,守了一年,两年……至第三年,他们不理解,也看不下去,对他道:“您在等什么?”

“您是否忘了,您是三界帝君?”

独孤极盯着墙壁上泛黄的字条,默然。

他还是派了其他人在此守候。

许多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

初四晚上,白婉棠点开游戏。

她的山洞经过时间的洗礼,很多东西都变陈旧了。

有个人守在她山洞的附近。

她惊喜了一下,随后一眼发觉这人不是她要找的那人,这人也看不到她,就没将其放在心上。

墙上贴的字条变了。

她写的字条,换成了别人写的:

看过梁祝吗?

桌上,是半块蝴蝶玉佩。

她不明所以,在这一年离去前,写道:

看过,你是这个游戏的玩家吗?你什么时候上线?

她把蝴蝶玉佩好好地收藏起来。

她想,她好像找到那个人了。

*

独孤极看不懂她写的话。

但他知道,派人守也无用,那些人看得到她。

她房里东西比先前少了,他还意识到,有陌生人守在这儿,她束手束脚,会过得不舒服。

他撤走守卫。

他想亲眼见见她,想问问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安排好上界的事,在山洞里等她。

等到叩音与藤千行等人再次找来,觉得他不可理喻地问他:“能告诉我您在做什么吗?您七年没回上界了。”

他盯着那张字条道:“在等人。”

“等谁?”

他启唇,不知该如何提起她。

他们不知道她。

这些年来,他每天,每年,都写信给她。

她也没有一次回复过。

他该如何证明,她真的存在,她真的会回来?

“帝君,您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事等着您去处理吗?”

“帝君……”

他们的声音聒噪,独孤极一句都不想听。

他盯着墙壁上的字条。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些个已经斑驳的字了。

*

初五清早,小学同学打电话,提醒她今天一起出去吃饭的事。

白婉棠把这事忘了,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起床。

她和小学同学一起去城里吃了饭,又一起去剧院看戏曲。

她一直心不在焉。检票的时候看到,看到那张票上写着《梁祝》的名,胸口变得沉闷。

进场,坐在观众席上,听着戏台上的唱词。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去了朦胧的另一个世界。

——你看过梁祝吗?

她的心,因想到那些在这个世界只能算虚假的东西,异常地躁动。

好半晌,回过神来,她看向身边的小学同学。

他对她笑了下。

她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道:“抱歉,我可能就算过很久很久,也没法儿和你在一起。”

小学同学愣住。

她小声地说着对不起,起身弯着腰离场。

跑出剧院,打车回到家,躺到床上,等待冷却时间结束,点开游戏。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看到墙上写有不属于她笔迹的字条,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

那个人说。

明天要回上班的地方,明天晚上九点就来。

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

九点是什么时候?

独孤极不知道,但他等了。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等到又一年。

她还是没有来。

她在耍他,她讨厌他?

独孤极有点慌乱,忐忑。

你怎么没来?

他写下,又撕掉。

你……

他笔顿住,墨迹化成一团,字条再次撕掉。

过了许久,他写下新的字条。

又等了很久,等到叩音和藤千行来催他。

他开始厌烦做三界帝君。

但他不敢赌,假如他的身份再次改变,这世界会如何,还能不能维持这样和她的联系。

他甚至不敢再派其他人守在此处,不敢赌她那样异常的状况,见到的第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会不会又生意外。

他只能熬,只能等,只能回到上界继续做他的帝君。

过了几年,他收到了她的“信”。

在书上,奇怪的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但他知道,是她。

*

我没等到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

白婉棠看着墙上的字条,奇怪怎么会没等到?是时间对不上吗?

她留下新的字条:

你是给我发乱码短信的那个人吗?我以前的电话号码,现在是你在用吗?

我出去联系你,不过我猜可能我们收到彼此的消息会是乱码。

所以,还是试着再约一次吧。

明天晚上还是九点见。

*

看到书上奇怪墨迹的那一刻,独孤极就赶到了阴阳关。

山洞里字条上墨迹,是前所未有的新。

她刚走不久。

独孤极抚摸着字条上的墨迹,手指轻颤着。

*

白婉棠给那个号码发了消息。

又是一大堆乱码短信回过来。

她思考了很久,想到会不会对方和她不一样,不是玩家?

她说的明晚对他来说不是明晚。

白婉棠盯着手机上的图标,想着阴阳关的机制。

她每次进入游戏的时间都是一个小时,但阴阳关身处时空缝隙中,时间流速不稳定,时快时慢。

她玩的时间越久,别人能看到她的时间会越长。游戏的冷却时间也在随着她进入的时间减少。

第七次出来后,已经降到十七个小时了。

不过她要上班了。

就算时间减少了,她也不可能冷却时间一结束就进入游戏。

这晚九点,她准时进入游戏。

墙上只有已经陈旧的字条。

我看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要怎么遇见你。

*

一定会见到的,明天下午一点见?

独孤极看着字条,皱眉。

推算着下午一点又是什么时候?

*

白婉棠还是没见到他。

只是字条上的墨迹越来越新。

她想了很久,在离开前,留下新的字条。

下次我来之前,先发消息告诉你。

*

独孤极见到了新字条。

他知道,他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

白婉棠先用手机发了消息给丢失的那部手机,做了个深呼吸,点开游戏,进入。

阴阳关的山洞,物品陈旧。

有新的字条留下:我等你。

但他不在。

白婉棠有点失落,收拾好山洞,带上储存的钱币,去城里。

每次她来的时间都是这个世界的年节前后,天上都会下起白雪。

听阴阳关的人说,阴阳关的白雪是很难得的。不过自从帝君掌管阴阳关后,每年过年都会下雪。

她买完东西,用手遮在头上挡雪,往回走。

茫茫飞雪中,她看到一个一身银白大氅的人,自城外的方向而来。

隔着风雪,对上彼此视线的刹那。

她手中捧着的东西丢落一地,向他跑去。

他亦向她奔来。

她找到了被她遗忘的、那个夏夜里的梦。

他找到了她。

离得近了,她看见他眼眶越发的红,肤色冷白,一身雪色,像瑰丽的鹤妖

他脱下大氅,到她面前就披在她身上,顺势将她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可他的身体又有点发抖,好像她一用力就能推开他。

白雪落在他们的发顶肩头。

她的脸贴在他的心口,听见他清晰的心跳。

她眼眶发红发热,又笑起来,带着鼻音问道:“等了很久吗?”

“还好。”

他的声音有点低哑。

“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你以后可能还要等。”

“好。”

“等很多次,等很久哦。”

“好。”

他的声音带起了淡淡笑意,白婉棠也噗嗤笑出声。

天地间寂静的只有雪落的声音,来往行人匆匆。

雪下大了,他静默着,跟她一起跑回去捡她的东西,和她捧着东西往家走去。

“第一次见面,你不做自我介绍的吗?我叫白婉棠,小名叫仙仙,你呢?”

“独孤极……小名,白鹤。”

“嗯……但我还是想叫你独孤极。”

他一直侧着头,盯着她看,时不时帮她拢拢身上的大氅。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她脚步轻快,笑得眉眼弯弯,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次见面,我和他眼眶都红红的。也许是因为,我们等待和对方相逢,很久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赠想回来的仙仙公主的那行字,其实算是暗示了仙仙可以回来是怎么回事吧。

会把她当公主的,只有那个世界拜浮屠塔而魂飞魄散的枫某人了。

之后会有番外,可能还蛮多的。

番外应该都比较甜。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歪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晋江警察局 10瓶;墨泼弦断 1瓶;

(*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