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世子火葬场了(1 / 1)

到了驿站, 那小孩被洗干净了送过来。

驿站在的地方有些荒,周围半家铺子也没。寻不到铺子,同行的人中又没有人是如此小的身形, 最后只能寻了一套侍卫的衣服让人改小。

那小孩穿了, 不出意料还是长了一截, 但是也算勉强能够穿了。

清荷看着换下来的那身破烂, 心疼地摸了摸这孩子的头。

“来,随我去见公主。”

清荷自然不会主动带他去见公主,如今这番,也是公主安排下来的。她虽然不明白公主是何心思, 但是遵守公主的命令,是她从很久以前就学会的事情。

待到将小孩送进去,清荷不乏担忧地关上门。

公主如今身体不好, 如今又多了一件操心事。她轻轻地叹口气,认命地守在门前。

屋内。

在清荷面前,那小孩总是怯生生的一副可怜样, 但到了楚映枝面前,那副可怜样半分都没有了。他清澈着一双眼,露出了原先脏污之下清隽的脸。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还未长开, 但是皮相确是不错。

楚映枝轻笑着,示意他上些。

小孩没了昨日的拘束,向楚映枝的方向去。约莫还有四五步时,他恭敬地跪下。

楚映枝弯了眼眸:“可有名字?”

小孩沉默地摇摇头:“回公主,如今没有了。”

“别跪了,上前些来。”

小孩听话地起身, 上前两步。

她轻笑着递过手中的一块玉:“那你以后就叫阿澄吧,随我姓, 我姓楚,此后你便是楚澄了,可好?”

小孩微微抬起眸,细碎的光散在他的眼眸中,恍若溪流融化了冰面,缓缓透出生机。

那是一种楚映枝很熟悉的期盼,这到底还是个孩子,哪怕他昨日装的再漠然,如今手紧紧攥着玉佩的样子也透露了太多。

“对了,以后别唤我公主了。”

楚澄眸中带了些不解,但是他没问出声。无论是“楚澄”这个名字,还是手中这块玉佩,还是面前这个人,一切都转变的都太快了。

他看见面前的公主柔着眼,俯身轻轻揉着他的头,轻笑着说道:“既然随了我的姓,以后唤我阿姐吧。”

他微微楞住,不知道为何会有人如此温柔。

他只是唤了她一声“姐姐”,她便将他拉出泥潭,赐他新生。

他记得他轻声唤了那一句。

“阿姐。”

他不知道这一声“阿姐”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此后他将要面对如何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是,心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

此后,他在这世间,便不是孤身一人了么?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玉佩,摸到背面精心雕刻着两个字。

楚澄——他的名字。

看着他发愣的模样,楚映枝轻轻笑笑,那玉佩是她昨晚雕刻的。时间有些紧,雕刻得不算精细。待闲暇些了,她再为他细细雕琢一方。

如若相遇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楚澄便是都占了。

恰好有那样一双眼。

恰好有那样一副布满鞭痕的身体。

恰好出现在她需要这么一个人的时候。

她信这世间的缘,待这孩子好一些,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或许那时的谢嗣初,跪在雪地外的谢嗣初,透过门缝看着娘亲一点点在雪中冰冷的谢嗣初。

她的小公子。

十二岁时,也只是需要,需要一点,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微不足道的帮助。

直到知道从前的一切时,那些真相被血淋淋地拨开摆放在她眼前时,楚映枝才真正知道,谢嗣初究竟为她,放弃了什么。

*

淮安。

除了遇见楚澄耽搁了进程,一路上都顺利的很。

这是楚映枝第三次来淮安。

不知为何,她觉得没有从前热闹了。

水患的问题并不严重,原本就是她暗中下令让人向上严重了报,如今局势远在可控制范围之内。更何况此次一同前来的还有沈桓,当了几年的淮安提督,对淮安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了。

她虽然要做许多事情,但是水患的事情,倒是半点不用她担心。

沈桓主要处理水患的事情,墨沉带着官兵去各处巡查情况。

就连阿澄,也整日被她为他找的老师围住。

这番下来,她竟是最闲暇的一个。

人闲了,就得找些事情做。

正这样想着,前方便出现了一抹深蓝色的人影。

是阿澄。

“阿澄,今日的功课可学完了?”楚映枝撑着脸,看着为她送来膳食的阿澄。

这些事情原不用他做,但是他既然爱做,那便让他做吧。

“回阿姐,做完了。”

这些日子阿姐为他请来了许多老师,教导他各方面的功课。今日将老师布置的事情都做完了,他才来寻阿姐的。

楚映枝轻轻点点头,那些老师每日都有与她汇报,个个都在叹阿澄天资聪颖,有治世之才。

她一边满意地扬起唇,一边想着这些人为了恭维,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抬起眸:“那阿澄下午便不去学堂了,晚些时候随阿姐去一个地方吧。”

楚澄点头,坐下来陪她用膳。

阿姐在他面前,总是眸中含着笑意,但他看得出来,阿姐并不开心。

只是除了听话些,努力些,让那些老师在阿姐面前多夸奖他一些,他也做不了什么。

*

“阿姐,我们不带上清荷吗?”楚澄看着走大门却蹑手蹑脚的阿姐,淡声提醒道。

他自然不是想要阿姐带上清荷,只是想要提醒阿姐,清荷一早便被她派出去了,此时大摇大摆出府也没事,实在不必蹑手蹑脚。

当然,就算清荷在,大摇大摆出府也没事。

楚映枝摸摸鼻子,明白了楚澄话中所指。

她轻轻“哼”一声,向前走去。

楚澄有些无奈地笑笑,倒也难得见阿姐如此模样。这倒是教他知道,此番去的地方,定是特殊之地了。

的确是,特殊之地。

楚映枝看着面前紧闭的门,不过两月,门上已经有了蛛网。明明下了这些日子的雨,却是连这门上的蛛网都下不掉。

她突然有些不敢推开门。

那片葡萄蔓如何了?

想也不想,不过两月,如今还是寒冬,景象定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的。

但她却害怕推开那门。

这些日子雨下的多,那新栽的葡萄蔓也应该淹死了吧。

几株葡萄蔓罢了,楚映枝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无论葡萄蔓活着,死了,或者半死不活,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影响?

葡萄蔓,又不是谢嗣初。

她说的是葡萄蔓,又不是说的谢嗣初。

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地向前去,且在要触碰到那一刻,戛然停止。

她怔了一刻,突然眼泪就从眸中落下。

她意识不到自己哭了,如若意识到了,也只是会沉默地敛去面上不合时宜的情绪。

在那日之后,在这扇门前,她对谢嗣初所有的爱与憎,哪怕只是流露分毫,都显得那么地不合时宜。

她不知道为何她会走到这一步。

是她还不够狠心吗?

那她就该狠心一些吧。

比如,此时狠心地离去。

她转过身子,轻轻地低下头。

回想起她离开京城那日,安公公暗中来到她的宫殿,对她说的那些话。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些往事。

有关,谢嗣初的往事。

在安公公尽量“轻描淡写”的一句句话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儿时清风明月的小公子,会变成如今的谢嗣初。

因为有人用锁|链和鞭|笞一点点剥开他的皮|肉,将光从他骨子里拆出来,不顾他的痛不欲生,不顾他的撕心裂肺。

那人将他踹入黑暗的深渊之中,要他崩溃,要他绝望,要他坏掉。

那里没有月光,没有清风,只有难以抵抗的侵蚀与渗入骨髓的黑暗。

她恍惚间想起,谢嗣初曾经说,她是他的小月亮。

她突然就不笃定了。

那些谢嗣初曾经用一切在她心中铸起的爱意,她曾经以为无论她如何过分和折磨都不会消散的爱意,那些凝结着谢嗣初所有骄傲与欢喜的爱意。

真的,不会消散吗?

她突然,对答案,就不笃定了。

在知道了谢嗣初那些血|淋|淋染满暗色的过往后,在明白了谢嗣初当初因为她放弃了什么后,她突然,就不笃定了。

她凭什么认为,在她将谢嗣初的骄傲与爱意毫不留情地踩入泥泞,在她毁灭了谢嗣初挣脱锁|链抽筋拔骨才重铸的世界后,谢嗣初还会如此地爱她?

谢嗣初凭什么,这么爱她?

楚映枝走了,她没推开那一扇门。

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一个空院子,她在害怕什么,但是她就是害怕了。

她无端由地想起那日那少女含羞递给谢嗣初的请柬。

那日她在酒楼之上,他在酒楼之下,她们四周都是人,可是天地悠悠,她始终只看得见他一人。

她又何尝不是自负骄傲不自知?

楚映枝眼眸微微涣散,轻轻地转身。

那日她看出来了,安公公走的时候,话没说完。

或许是被她面上的沉默打断了,或许是看破了她平静伪装下的汹涌,或许是觉得不说出来对她更好。

她知道,那事情,定是与她和谢嗣初有关的。

可若是与谢嗣初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是她未知道,安公公未说完的呢?

在安公公的眼中,他只会知道她恨谢嗣初。

她下手如此之狠,即便是谢嗣初,也当是感受不到她的半分爱意了吧。

安公公又如何会知道呢?

那安公公在犹豫什么?

想起那日安公公的欲言又止,此时的楚映枝恍惚间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东西,是她错了。

她一步一步走远,身上再没有一丝力气,去推开身后逐渐变远的门。

没有推开,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小院如今的模样。

如若她轻轻地推开门,哪怕只是推开轻轻的一条缝。

她便能看见——一切。

可惜,命运总是百般折腾。

*

楚映枝沉默地回到了府中,一同沉默下来的,还有楚澄。

他不知道阿姐为何会变成如何模样,但他知道,此时他要沉默,他也只能沉默。

阿姐做事从不避他,他自然欢喜阿姐的信任,但是偶尔也止不住地想,阿姐这种对他无由来的好和信任,原因是什么?

因为阿姐做事从不避他,所以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日之后,阿姐变得忙碌起来了。

他难以形容阿姐的这种忙碌。

阿姐是用忙碌在麻痹自己吗?他最初觉得是,后来又觉得不是。

这世间,应当没有一种麻痹,会让人像清醒一般吧?

阿姐,像是从一场痛苦的梦中醒过来了。

可是梦醒了,痛苦却没有结束。

麻痹之下的痛苦与清醒之中的痛苦,谁更甚呢?

楚澄一辈子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清荷也感受到了,从前公主习惯事情放在暗处做,细水长流般缓缓达成一件事情。

如今却开始明面上下功夫了,无论是淮安的水患,还是那支收编的军队,放出的消息一点都不避着。

就像是当初以身为饵接近世子一般。

明目张胆。

这种熟悉感,让清荷眼眸一暗,世子如何是世子的事情,她心疼几分也只是因为明白公主的在意,可如若公主如何了,哪怕只是分毫,她清荷都经受不起。

她轻轻地摇响银铃,十三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清荷转身,与十三对视。

这银铃,是公主给她的。

*

一月后。

淮安治水大获成功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不到三天,传唤的诏书便到了淮安。

近年关,皇帝在圣旨中召楚映枝快快回京。

看着前来传唤的小太监,楚映枝轻轻挑眉,这不是从前安公公身旁那个小公公吗?

诏书何止是让她快快回京,明明就是让她明日便启程。

这小公公是派来监视她的,话语行间都是让她今天便去准备。一个小公公,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敢如此,定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小公公,如若她未记错,应当是姓苏,此时正拿着诏书宣读。

楚映枝接旨谢恩,面色不变,这诏书有蹊跷,她知道。

更甚,这就是一场阳谋。

只是要等到明日,才知道父皇究竟是针对谁的了?

墨沉和沈桓在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上前查探过诏书后,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些。

楚映枝无趣地看着两人面色的变化,就知道是如此。

但凡看了这诏书,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父皇怎会计谋使得如此拙劣?

这一点,倒是不像父皇了。

这其中计谋,若是针对她,她倒是不怎么担心。

她更担心的,是这场计谋,不是针对她。

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她暂时没想清楚父皇这一步棋是要作何。

总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一月未见,想念她了?

惊讶于此时自己还能分出心思逗自己开心,说这种玩笑话,楚映枝在一众人的凝重中,轻轻地笑出了声。

看着齐齐投来的目光,她微微一笑,眼眸中的光散落。

一众人皆愣住,公主已经许多天未如此笑过了。

最先走的是沈桓,楚映枝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最后轻轻地垂眸。

她怎么就忘了沈桓呢?

如若有沈桓,她是不是可以将计划提前?

她细细思考着,张口接过了楚澄递过来的点心。

待到甜腻味在嘴中散开,她顿了片刻,随即毫无征兆地开始干呕起来。刚刚入口的糕点,连带着血丝,一起沾污了地毯。

“阿姐!”

楚澄忙从一旁拿过茶,跪下递过去,认错:“阿姐,是阿澄错了,阿澄去为阿姐请完大夫便去领罚。”

楚映枝漱了漱口,面色白得可怕,用脂粉堆出来的红润全然散尽。

她无力地敲了下他的头:“起来。”

楚澄乖乖起身,眼眸中满是暗色和自责。

“阿姐,是阿澄错了。”

楚映枝没反驳,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阿澄,是你错了,以后不许了。”

轻飘飘地掀过,按理说楚澄应该开心,毕竟阿姐没有因此与他生气,那他在阿姐心中是不是也很重要。

但是楚澄,心沉得厉害。

心像是被死死压着,片刻喘|息不得。

阿姐很奇怪。

为何,他觉得阿姐对自己身体全然不在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她吐血了,阿姐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避着他。

她只在一个人的事情上避着他。

他偶然间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谢嗣初。

楚映枝没再让他多想:“去唤柳春和柳冬来,这地方脏了。”

柳春和柳冬是她从宫中带过来的伺候膳食的丫鬟,如今清荷忙碌起来,她身边的事情大多都是她们两处理。

早在公主殿时,她吐血的场景便被她们瞧见了。

此后又有了几次,如今她已经全然不避讳了。

她轻轻抬起眸,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