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君莫离(四)(1 / 1)

提及这茬,林疏桐的脸就垮了下来:“我看她书时睡着了,再醒来,就进了九州世界。”

“这样啊…”越洛尘垂下脑袋,若有所思。

林疏桐撑着脸,揣着别的心思问道:“越家主…同照乘很熟悉么?”

“照乘君,也算不得熟悉,只是数面之缘,”越洛尘含笑道:“公子想知道什么,何必拐弯抹角,去问照乘君即可。”

林疏桐语塞。

跟越洛尘这样的人说话,属实是叫人背脊发凉,在他面前就仿佛…没有秘密。

越洛尘起身,抖落肩上的落雪:“洛尘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姜瑜与照乘君,原本是天定的姻缘,但因某人一念之差,这红线便成了不定数。”

他行入大雪中,回身一笑:“人间自是有情痴。”

“祝公子,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他能有什么想要的?

林疏桐一哂而过。

谢照乘与景瑜竟然是天定姻缘,就挺离谱的,景瑜可是和风吟晚在一起了,这天定搞得跟闹着玩似的。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回竹楼去瞧瞧谢照乘。

烈烈寒风里,越洛尘再度转出,向着林疏桐的背影,伸手解下缚目白绫,缓缓抬眸,眼瞳是同晴空一般明净的蓝色,不时划过几颗流星。

“林疏桐。”

“真是有意思的人……”

“你在山北遇见了越洛尘?”

谢照乘侧过脸,眼波一转:“也是,他那样的体质,不呆在积雪山,放别处也活不长。”

林疏桐愕然:“活不长?”

谢照乘端过一边的茶盏:“你以为他为何能洞察人心窥探天命?他是天谴之人,降生便夺尽其母的生机,为了能让越洛尘活下来,越家血祭主支五十人,才勉强保下他。”

这已经属于九州秘闻的范畴了。

林疏桐瞪大了眼睛,谢照乘撇去茶水浮沫,不急不许道:“纵是如此,越洛尘也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身亡。”

“明面上他的确是越家家主,背地里不过是越家借以窥探天机的工具罢了,妖族的眼中钉,连旧昆仑都有人欲除之而后快。”

林疏桐咽了咽唾沫,良久方轻声道:“我瞧他似乎挺温善的……”

“温善?我是不信的。”谢照乘一掀唇:“体质就注定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数字,更何况……”

那倒确实。

但他为何要去救那只雪里昏迷的麻雀?

林疏桐托腮不得其解,最终还是放弃思考:“他说和你不算熟,只有几面之缘。”

“少时见过几面,不怎么合得来。”谢照乘眼神闪烁了几下。

林疏桐也去端茶,“你们旧昆仑还真是人才济济。”

谢照乘自不必说,十七岁的羽化巅峰,震古烁今。

萧家那位小太子也是号称天下无出其右的先天道体,只要能成长起来,九州必然有他一座高席。

连这新来的越洛尘都是能预知天机的角色……

谢照乘极自然道:“否则你以为旧昆仑为何有资本引领九州?不过也是这一代格外出挑些。”

“可还记得退翳院的陈并星?”

当然记得,是个极好的人。

林疏桐点点头。

“他也是旧昆仑来的。”谢照乘轻描淡写。

林疏桐却嘴角疯狂抽搐,颍下学宫是个什么藏龙卧虎的地方?

四院首座,三个旧昆仑。

还有着双男主……

谢照乘提起陈并星,还撇了撇嘴,奇异的有些抑郁:“陈祖溺爱他,是以陈并星无心修道也不逼迫他。”

林疏桐隐约觉得这后面憋着个大招。

果不其然。

“他直至八岁都不曾沾过修炼两字,却在琼霄宴上观花悟道,一眼承光,一剑击败青萍掌门。”

我特么!

梅如故,在?你写的都是些什么妖孽?能不能让人活了?

谢照乘瞧着他一言难尽的神情,忍俊不禁:“怎么?被打击到了?”

林疏桐双眼无神,悲伤赞同。

“无妨,日后你也会很厉害的。”谢照乘笑着递给林疏桐一块糖。

堂前坐着谢照乘与如晦生,一个反坐木椅,没精打采,一个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可言。

谢照乘和如晦生吵吵嚷嚷可两个时辰,若不是谢照乘被封了修为,依着他的脾气,非得拆掉积雪山不可。

到日上中天,这两位才肯闭上嘴歇一歇。

“唉——”

两位齐齐叹气,发觉对方也和自己同步时,立刻送上白眼一份。

林疏桐无奈起身,去慰问舌战如晦生的谢照乘:“饿了没有?要吃些什么东西吗?”

“师父想喝茶吗?”那边也在上演同样的剧情。

有那么一刻,林疏桐觉得自己和任英杰是俩带着小奶娃上学的老父亲。

如晦生倚老卖老,使唤徒弟使唤得相当起劲:“那就泡杯茶来,用流火,要温的。”

好在自家这位要懂事得多,谢照乘抬头同他相望,眼眸折出澄澈的琉璃色:“你有想吃的吗?”

“不必麻烦你动手了,随便什么都可以。”林疏桐见谢照乘摸出张纸来。

谢照乘又点外卖了。

九州当然没有外卖,但贵公子哥儿谢照乘的饮食都是有人专做转送,跟外卖没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还没等上半柱香,一只只白鹤就叼着许多东西飞来,甚至还带有碗筷桌椅。

林疏桐早从最初的震惊,进化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不过是万恶的资本家罢了。

“英杰要过来吃吗?”谢照乘刻意热情招呼,把如晦生晾在一旁。

任英杰轻咳两声:“不了。”

某个层面上来说,谢照乘真的是个幼稚鬼。

林疏桐闷头干饭,时不时抬头和谢照乘说两句话,如晦生则在一边喝茶翻书。

积雪山好不容易安静片刻,却听得两下沉闷的敲石声。

有人拜山,多半是危急求医。

如晦生豁然起身,任英杰也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如晦生身后往山下行去。

“再过半月,如晦生就要例行入世游医,那时他可不能如此清闲了。”谢照乘放下碗筷。

游医九月,赋闲三月,这便是积雪山医宗的一年了。

不等多时,如晦生就负手折返,面色如常,他身后的任英杰却神情怏怏,不须问便知来人是无药可救。

“英杰,去做饭。”

如晦生语气淡淡,任英杰赶紧收拾好心情,应声走向厨房,如晦生侧脸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谢照乘抬袖,举杯对日,他稍稍偏头瞧着那一盏日光,悠悠道:“总有长大的一天,不急于一时。”

如晦生垂眸。

谢照乘的茶盏突然消失,出现在如晦生手上,如晦生歪身倚着庭前梨花,一片芳菲飘进杯中。

少年忽地抬眼看向入山路:“有人来了,不过…身上有很浓重的妖气。”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抖着声音怯懦道:“请问医宗是否在?”

“我就是,有事?”如晦生抿口茶,收起懒散模样,直起身来。

少年惴惴不安走出阴影,下意识压了压幕篱边缘,以汲取些安全感。

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谢照乘就开口道:“你这样的反骨人族,若是被修士发现,怕是会血溅当场。”

反骨人族……

林疏桐眼皮一跳,两族相争,不免就有些背叛血统倒戈相向的,这一类人便被称作反骨人族。

许多人比起妖族,要更恨这些背刺同类的反骨人族。

“我知道……”那少年的声音如蚊蝇嗡鸣般微不可闻,僵在原地许久,方才小声道:“我来积雪山,是想请医宗救一个人。”

如晦生挑眉,不置可否。

少年怕他不肯答应,急急道:“不是反骨人族,是你们这边过去的人,很可怜的人……”

我们这边过去的人……

谢照乘一掀唇:“人没有过来吗?”

“他…他不能过来……”少年垂下脑袋,局促不安,十指紧紧揪着衣衫。

“也就是说,要如晦生亲去天不明救人?”

谢照乘果断替如晦生下了决定:“如若人在山下还有的商量,但在天不明就请回吧!”

天不明是这些反骨人族的辖地,妖族也会派以重兵看守。

那少年慌乱起来:“那个人很有名的,你们或许认识…”

“说说看。”如晦生漫不经心说着,立刻被谢照乘打断:“无论是谁,都不能以身犯险。”

那少年犹犹豫豫道出姓名。

“谢离……”

如晦生瞳孔一缩,手中杯盏滑落,溅他半身茶水,刚冒头的任英杰瞧见,赶忙飞奔过来。

林疏桐怔了怔,正疑惑间,右腕忽地一重,他惊异转头,是谢照乘揪住了他衣袖:“这家伙说的是谁?”

“谢离…怎么了吗?”林疏桐反握住他的手。

姓谢…

难道是谢家的人?

良久后谢照乘才苦笑道:“是我失踪多年的小叔叔。”

瞧谢照乘这神态,这位小叔叔大抵同他还算亲近。

林疏桐心下叹息,已然猜出他在想什么:“那我们去接他好了。”

“你别去…”谢照乘蹙眉,刚张嘴林疏桐就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可怜巴巴道:“一日不见你,梧桐是要变枯树的。”

谢照乘有被肉麻到。

“我死了,身体里那家伙也会死,他不会看着我死的,你放心好了。”

林疏桐笑了笑:“再者,这不是有你么?”

少年垂下眼帘,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