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1 / 1)

声声蚀骨 朵枝 12298 字 3个月前

◎突然很害怕她从此消失不见。◎

自那晚随邵梨去南沙湾抓人, 已经过去了一周。

经邵梨这么一闹,冯羿干的丑事被揭露于世,她那样争强好胜的性格, 还有邵家在背后枕山襟海,冯羿根本不可能骑到她头上来, 陈拉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又过了两日, 邵梨终于打来了电话。

舒晚一感觉到枕边震动,几乎是跳着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边去拿床头柜上的助听器, 一边去拿手机。

然而昨夜骤雨,助听器是易辞洲摘的, 被放在了另一边的床头柜上。

她只能摊着身子,越过旁边的男人, 努力伸手去够。

好不容易拿到助听器戴上,她胳膊都快没了力气, 最后直接斜斜趴在了他的身上,按下了免提。

邵梨:“舒晚?醒了?”

邵梨的声音传来, 易辞洲也醒了,见她这副亲昵的模样匐在自己胸口,心中莫名觉得有些愉悦。

舒晚赶紧问道:“陈拉拉那边怎么样了?”

那晚陈拉拉送医,一直杳无音信。

邵梨深叹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继续说:“子宫摘除,孩子没了。”

舒晚愣住,惊愕却不意外。

她刚想挪开身子,易辞洲却伸手紧紧缠住了她的腰, 低声道:“别动, 我也听听。”

舒晚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 然而无济于事。

既然挣脱不了,她干脆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然后捂住了他的嘴,打了个手语:【你别说话。】

易辞洲阖了阖眼。

舒晚顿了顿,她是居外人,也是旁观者,只好安慰道:“你别太自责了,这事与你无关。”

邵梨语气暗然,“也是,谁让这个孩子本身就是私生子。”

话音刚落,舒晚下意识地去看易辞洲。

二人直直对视上。

邵梨忍气继续道:“一个私生子,见不得光,上不了台,冯家都没他的位置,来到这个世界上干什么?受罪吗?”

似乎感觉身下的男人倏然僵住,舒晚尴尬地把手机放远了些,对他“说”:【她不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易辞洲表情淡淡,泰然自若地笑笑。

舒晚不由舒了一口气,这才回道:“那冯羿那边怎么说呢?”

“切……”邵梨冷笑,“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把媒体压下来了,也瞒不过他老子娘。那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被他爹一训,吱都不敢吱一声,连医院都没去过一趟。”

舒晚沉默两秒,道:“……陈拉拉这是图什么?”

邵梨慢悠悠说:“谁知道呢,说图他钱吧,他手上又没钱,说图他人吧,他又是个人渣。鬼知道她图什么。”

舒晚一听,不觉哑然失笑。

邵梨的脾性,她是学不来。她没那个本事去大闹,也没那个资本去闹。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回过头来,易辞洲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舒晚愣住,这才发现因为起来仓促,衣服都是半敞的。

她脸微微一红,赶紧穿好衣服起身下床。

然而脚尖刚落在地面,就被男人从身后抱住。

“躲什么?你身上我哪没见过?”

男人的气息散落在脖颈之间,舒晚有些难堪地撇过脸,“我不是躲你这个。”

易辞洲眼神明显阴沉下去,“说说看,躲什么?”

舒晚默了默,鼓足勇气回头道:“陈拉拉那事,是你透露邵梨的吧?我记得,冯羿的妹妹和封助理的弟弟是同学……”

易辞洲抬眉,不置可否。

得到肯定答案后,舒晚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易辞洲,你真狠。”

易辞洲淡然自若地勾了勾嘴角,“我只是不想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我这样的人。”

“所以你认定了邵梨会去闹?”舒晚小心翼翼问他。

易辞洲轻轻点头:“是,她闹了,你才能看到。”

舒晚疑惑问道:“我看到什么?”

易辞洲勾唇,认真看着她,“跟你表个决心,让你看看我对外面养女人这种事,是秉承着怎样一种态度。”

舒晚听着,眼眸猝然一震。

她错愕了几秒,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淡然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她用力推开他,“无所不用其极,你真是个变态。”

变态?

他早就是了啊。

自从他眼睁睁目睹妈妈葬身火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变态了。

伪装,是他活下去的手段。

他愿意迎合别人来达到目的,也愿意虚情假意来掩人耳目。

易辞洲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掰正了面对自己,一瞬不瞬盯着她,“阿晚,你也要确保,你的身心都属于我。否则,我难保不会做出更变态的事情。”

舒晚哪里听得进去。

她扭着胳膊,急切地想要挣脱他,然而事与愿违,他非但没放过她,反而就着这股力将她又拽到了怀里。

他不耐烦地重复:“听见了吗?”

舒晚挣脱不开,干脆照准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这才放开她。

舒晚眼睛一红,回头道:“易辞洲,你要我的身心属于你,那我问你,你爱我吗?”

话毕,易辞洲遽然怔在了那里。

爱。

这个词太过遥远。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迟疑和犹豫,尽收舒晚眼底。

她自嘲地一笑,低声道:“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她说着,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不做|爱的时候,她并不想与他多亲热。

看着眼前背影模糊,

易辞洲冷冷抵了抵下颌。

“记得周日去老爷子那。”

“好。”-

周日的早上。

舒晚醒来的时候,易辞洲已经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她习惯性地去拿床头柜的助听器,他却紧握在手,顺势帮她戴上了。

冬日里,冰凉的仪器戴在耳朵上,她不禁一颤,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缩,“谢谢。”

她的畏惧,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对他的冷漠和不在意,也愈渐愈深。

起初她觉得,他是她小时候的挚爱,喜欢他的阳光,喜欢他的味道,但自从知道他不是以前的那个易辞洲之后,她就离自己的心越来越远。

亲热的时候,她撇过头去,想躲又躲不开,只能涨红着脸去推他。

男人却觉得这是欲情故纵,更加激发了他的欲望。

他伸手揽住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哑声道:“阿晚,还有点时间……”

舒晚恍惚了片刻,她知道他不爱她,他喜欢的,只是那种抗拒之下的征服感。

她又顺从地摘下了助听器。

然而男人却不再喜欢这样,他让她戴起来,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舒涞还没有从缅北回来,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说:“好。”

终于,两个人纠纠缠缠之后,到易家老宅的时候已经趋近中午。

易辞洲一进门,就被易宏义叫去了书房。

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和贬低菲薄,他回过头对舒晚道:“去客厅等我,如果待不下去,就去屋外的花园。”

舒晚看了一眼窗外艳阳,点点头。

见到易老爷子,他一如往常,盘坐在茶几的一侧,盯着眼前的一盘棋。

一旁的茶艺师目不斜视,提着手腕将毛尖从茶盒中取出,用茶匙轻轻拨入壶内。

易辞洲喊了一声“爷爷”,便径直走过去坐在了易宏义的对面,然后看着棋盘稍微思忖片刻,随手拿起一颗黑子落下。

易宏义波澜不惊地看着局面变化,执一颗白子摆放在侧,说道:“臭小子,棋艺不减呐。”

易辞洲不卑不亢:“是爷爷教得好。”

易宏义推了推老花镜,“后生可畏呀,就怕是出师忘本,难报真心。”

“辞洲不敢。”易辞洲随和笑笑,又下了一颗黑子,“爷爷永远是爷爷,哪怕做错了事,也是爷爷。”

茶艺师将水注入茶壶,浸润了些许,上上下下提拉了三次,顿时茶香四溢。

易宏义闻着香气,不觉心旷神怡,他轻嗤一声道:“不怪你怨恨我那么多年,咱们祖孙俩今日开门见山,说说你妈妈吧……”

易辞洲抵着下颌道:“逝者已逝,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易宏义皱了皱眉,“你是我的亲孙子,这不会变。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你妈妈的死,与我无关。”

易辞洲双眸微凝,眼中火光闪过,他处变不惊地盯着棋盘,一步一步腾挪着,说道:“爷爷,与不与您有关不重要,重要的是拜您所赐,让我从小没了母亲。”

一旁,茶艺师捏起壶盖,轻轻拂去飘在水面上的泡沫,又将茶水倒入茶盅,再依次倒进茶盏。

茶味更加浓郁。

易宏义侧目端起一盏茶,淡定道:“我相信你也知道,你妈妈当年,是她自己选择回老家的……”

易辞洲看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并未伸手,他扯了扯嘴角,硬声问道:“爷爷,您有试过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吗?”

易宏义忽地怔住,举棋不定。

易辞洲冷眼相视,垂眸又下一子,“爷爷,您有感受过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易宏义依然怔目看着棋盘,久不落子。

易辞洲将最后一粒黑子放下,对面已成死局。

“爷爷,有些事情不用说清楚,因为您没经历过,所以不明白。”

他说完,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颔了颔首,便转身出了书房。

易宏义手中的棋子依然高悬不落。

一旁,茶也凉了。

屋外,舒晚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篱墙外的路边。

曾经这里有个小水池,夏天的时候就会打开喷泉,曾经因为跟自己的耳朵置气,将助听器扔了进去。

也是就在那天,她遇到了易辞洲。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小水池就被移走了,改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坛,种满了尖刺入骨的蔷薇。

她一抬眼,恰巧就看到了正在侍弄这些蔷薇的严芷。

二人打了个照面,舒晚稍稍一愣,在严芷淡漠寡言的目光中,微微抿抿唇,礼貌道:“母亲。”

她从来没有喊过母亲,这是第一次。

严芷手中一顿,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平静道:“看来他都告诉你了?”

舒晚点点头,从容道:“他不是易辞洲。”

“他不是。”严芷依然平静温和地看着她,“可他却在我身边待得最久。”

舒晚蹙眉不解。

严芷低头继续给蔷薇浇水,“他十二岁的时候被送去美国,我是他的监护人。那个时候,我刚刚失去孩子,每天看到他,都是一种煎熬。”

听到她说失去孩子,舒晚心口微微颤疼,压低了声音道:“我一直以为,他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易辞洲。”

严芷诧异:“你见过辞洲?”

舒晚垂眼点头,苦涩地一笑,“小时候跟爸爸来过这里,见过一次,一直记到现在。”

严芷微怔。

二人良久不语。

忽地,严芷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舒晚接过,只一眼,就愣在了那。

照片里,正是那个曾经见过的阳光男孩,他怀抱一只白色的狗,T恤微湿、球鞋沾泥,坐在草地上笑得开心。

本该是个向着朝阳蓬勃的男人,却不幸早逝。

舒晚咬了咬下唇,问道:“他怎么走的?”

严芷放下洒水壶,拨弄了一下枝丫,缓缓道:“十三岁生日那天,因为一些事情跟他爷爷大吵了一架,他性格懦弱,顶不住老爷子的压力,在自己房间里用电话线上吊了。”

她说得极其平静,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已经麻木了她的大脑,提及再无波澜。

舒晚早就听闻,易复山不似易宏义一般精明能干、善谋善断,反倒虚懦无能,每天流连风月场所,没有半点心思花在事业上。

可她没有想到,原来的易辞洲竟然也是因为顶不住家族企业的重压和易宏义的严苛,才自我了断。

她沉默片刻,问道:“也就是说,爷爷曾经同时失去儿子和孙子?”

“我也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严芷淡淡点头,她稍顿,又讥讽地笑笑,“丈夫无所谓,我只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舒晚默默听着,心里如履薄冰,小声道:“所以呢,爷爷才把易边城认回来。”

听到这个久违又陌生的名字,严芷面无表情的脸上倏地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自嘲般地勾了勾唇。

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都要拱手相让,她还剩下什么呢?

严芷收起侍弄花草的工具,正要离去,舒晚忽地又叫住了她。

她回头:“还有什么要问的?”

舒晚踌躇不决,镇定思量问道:“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芷缓道:“一个陪|睡的失足女。”

舒晚一听,双手不由攥拳。

难怪易辞洲从不愿意提及生母,他执着的自尊,原本就来源于自卑。

她又问道:“怎么去世的?”

严芷平静道:“易复山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中写到他有个私生子。辞洲走了之后,老爷子膝下再无后,只能将易边城认回来,前提就是让那个女人离开他。”

舒晚了然,“难怪他说过,他妈妈是爷爷逼死的……”

“也不尽然。”严芷皱了皱眉,忽地戏谑而笑:“逼死的……不如说?必须死?”

舒晚愣住:“什么意思?”

严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觊觎,然后诡异地挑了挑眉,“没什么意思,她在火灾中走的,她自己选的……”

舒晚抿了抿嘴角,干涸的感觉突然感同身受,沉默片刻后,脑海不由浮现出一张彷徨无助的脸,还有撕心裂肺的呐喊。

没人理睬他,只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接纳过。

可能唯一爱他的,就是他那个“不堪”的生母,为了他能好好活下去,自己选择离开,用生命来换他的身份。

只是这种表达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瞠目。

舒晚阖了阖眼,疲惫地蹲靠在花圃的木桩上。

她的执着,不过就是因为当年的初心。

但自从知道自己完完全全爱上了另一个人的那天起,她就不想在“易辞洲”身上浪费半点精力了。

她无心再去纠结什么。

既然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只要舒涞一回来,她就想办法离婚。

见她久久发怔,严芷不再多言,拿上工具径直回了屋。

舒晚在花园中央稍稍站了会儿。

刚准备回客厅坐坐,转身的一刹那,就与刚出来寻她的男人对视上了。

易辞洲眼中闪过一丝安然舒心的踏实。

他问道:“这么喜欢花园?”

听完他儿时的事情,舒晚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想什么花园,便侧过脸,敷衍地点点头,“哪个女人不喜欢呢?”

然而易辞洲眼里,却是慌乱的娇嗔。

一时间,心底如小鹿狂跳。

他突然就很害怕,怕她眼里没有他了,更怕她有一天跟他的生母一样,从此消失不见。

他很想拥抱此刻所有的幸福。

于是,他说道:“阿晚,我给你再买个房子吧,前后都带花园的,种满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