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温卿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一瞬间的紧张后，宋虞松了口气，幸好不该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提。

方若诗出声：“阿虞，你有喜欢的男子，卿表哥知道么？”

他知道，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宋虞讷讷点头。

“那就好，卿表哥也不必再忙活此事了，”方若诗掩唇笑着，“你给他省下了好大的力气。”

什么意思？宋虞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不知道么？”方若诗讶然道，“卿表哥很早便开始暗中考察长安城中青年才俊们的家世与品行了，生怕你嫁的不好，日后吃亏。”

原来如此，宋虞苦涩地笑，良久才艰难道：“哥哥对我很好。”

其实他不必如此。

世人都说女子的福泽是夫家给的，可宋虞知道，她的福泽是哥哥给的，只要有他在，便没有人敢看轻她。

不管她嫁给谁，哥哥总会护着她的。

小时候替她挨父亲的巴掌，用尚且单薄的脊背将她护在怀中，坚定地告诉她，父亲不爱你没关系，哥哥会永远爱你。

等她再大一点，怕她对幼时的一切留下阴影，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

再后来，教她礼义廉耻。

可是她的礼义廉耻，全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肖想兄长，罪不可赦。

停了停，宋虞岔开话题，说起一个时辰前苏醒的皇上，两人闲聊许久，日暮时分才分别。

送走方若诗，宋虞在府外站了一会儿，思索着是去找哥哥还是去见祖母。

还没下定决心，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宋虞僵了下，缓缓转身，喊了声哥哥。

她心里有些紧张，虽然知道哥哥不会猜到那个人是他自己，可她面对他总会心虚。

他嗯了一声，问：“怎么站在这里？”

语气与平常无异，甚至更为温和，如温泉水一般缓缓流淌在她心间，抚平一寸寸不安。

她便放松下来，随意答了两句。

两人并肩往府中走去，危机解除，宋虞的话又多了起来，可他却愈发沉默，时不时地应和一声，也是心不在焉的。

宋虞望他一眼，抿紧了唇。

静了片刻，他徐徐开口：“阿虞，哥哥不是故意偷听的。”

所以他全都听到了么？宋虞停下脚步，仰脸望向他。

他低声问：“他不喜欢你么？”

自从听到宋虞与方若诗的对话，他心中便堵得难受。

她竟说她永远不会与那人在一起，语气笃定而哀伤，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可怜，浑身都是软软的刺，不扎人，却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不会在一起……除了不喜欢阿虞，还能有何缘故？

他郁结难纾，这世间竟有看不上阿虞的男子？！

他如珠似宝地养了十六年、宠了十六年，在旁人眼中居然一文不值，真是瞎了眼！

若他不是阿虞的哥哥，肯定早就上门求……

宋温卿微顿，没再顺着心中混乱的思绪想下去。

但心中依然烦闷异常，正要劝她换一个人喜欢，她犹疑着开口：“他很喜欢我，可是……”

他皱了下眉，心头却更加躁郁，静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算了，我不说了，”宋虞闷头往前走去，“哥哥，你别问了。”

她说得再多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万一让哥哥发现什么，更是得不偿失。

察觉身后的人快要追上她，宋虞生怕他继续问下去，走的更快。

两人正较着劲，遥遥传来一声喊：“侯爷，姑娘，宫里来人了！”

宋虞松了口气，转身推他往回走，催促道：“快点快点，定是有大事，哥哥千万别耽搁了！”

谁知他却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与我同去。”

竟是一定要探听个清楚。

宋虞垂眸看了眼交握的手，没舍得松开。

两人一同来到正门，宋虞没出去，躲在大门里偷听。

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与两个手拿文房四宝的小太监站在阶上，见宋温卿出来，忙行礼道：“侯爷安好。”

宋温卿颔首，认出公公是皇上跟前甚是的人，姓陈，他不动声色道：“天冷，公公进来坐。”

陈公公摆摆手，笑眯眯道：“不了不了，奴才送了东西便走。”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烫金大红请帖，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宋温卿，道：“明日宫宴，请侯爷和宋姑娘务必出席。”

宋虞微顿，居然还有她的事儿？

宋温卿看了眼那两个小太监，淡然道：“陈公公，这宫宴所为何事？”

“皇上要为太子择选太子妃呢，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女子都要记上生辰八字，”陈公公脸上洋溢着笑容，唤来那两个太监，“侯爷，宋姑娘的八字……”

宋虞恍惚了下，立太子妃？怎么这么突然？

宋温卿面色不变，将宋虞的生辰八字说了，又寒暄片刻，陈公公一行人走远。

宋虞从暗处出来，而他跨过门槛。

夕阳恰好在此刻沉坠。

一侧的光映在他脸上，随着他的走动忽明忽暗，为他清隽的五官添了几分神秘。

很快，宋温卿在宋虞面前站定，身形挺拔如竹。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影子旁。

宋虞悄悄挪了挪，两人的影子形影不离，密不可分。

她听见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阿虞，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太子么？”

“不是。”宋虞立刻否认。

琢磨片刻，他又开口：“那你想不想做太子妃？”

宋虞摇头。

头顶落下一只大掌，固定住她摇晃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此事交给我，你不必忧心，”他说，“不想做太子妃，那便不做。”

将宋虞送到松鹤堂，他转身去了太子府。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连语调都没变一下。

她自然相信哥哥。

与祖母说了此事，祖母也只是点了点头，毕竟宋温卿办事是最为妥帖的，他说不会做太子妃，那便不会做。

祖孙两人如往常一般用膳。

不过无论做不做太子妃，明日肯定是要进宫的。

宋虞只在十岁那年进过一次宫，所以老夫人便让她记了一些宫廷礼仪，以防明日出什么差错。

这顿冗长的晚膳快要结束，门外响起恭敬的行礼声，隔着厚厚的毡帘，有些听不真切。

哥哥回来了？

她诧异地望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来，宋温卿弯腰进了暖阁，宋虞瞧见他结了霜的头发，被暖阁的热气一熏，他的头上又开始缓缓冒热气。

宋虞忍不住扑哧一笑，小梨涡愈发惹人怜爱。

想到他这么晚出去是为了谁，她又愧疚起来，主动上前帮他脱下大氅。

她难得照顾人，宋温卿便随她去了。

老夫人含笑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让丫鬟将一直热着的饭菜端过来。

“太子事先也不知晓此事，”宋温卿吃了一口宋虞奉上的热茶，“大抵是皇上知晓自己时日……所以想尽早立太子妃，绵延皇嗣。”

宋虞不想听这些前因后果，她忍不住道：“然后呢然后呢？”

“我已说服太子，明日不会立太子妃，”宋温卿看向她，“阿虞，你别担心。”

沉默片刻，宋温卿继续道：“不过我总觉得此事来的太过突然，有几分蹊跷。”

宋虞瞪大眼睛望着他，却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

宋温卿目光柔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无论明日如何，哥哥总会护你周全。”

他再次承诺：“待你十八岁，你会嫁给你喜欢的人。”

宋虞仰脸望着他，毫不吝啬地赞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谢谢你，哥哥。

可是，我永远不会嫁给我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