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护短(1 / 1)

◎你亲他一下。◎

谢厌说话不避, 堂堂正正,也因此被所有人听进耳中。

同行的不仅揣着下属身份,更是生死伙伴。谢厌信任, 故而不遮不掩, 正大光明。

只是他的坦然, 于周围孑然一身、尚且不懂情爱何物的儿郎来说, 太……太羞了。

当第一道没憋住的笑声发出时,手拿鸡腿啃的护卫一口肉噎住, 涨红了脸, 唯恐被谢厌听见, 火急火燎低下头。

可不停颤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笑声最易蔓延,不出半盏茶, 一群围坐吃喝的侍卫全都憋红了脸。

谢厌罕见地落下一段长长的话, 自认怀揣真情,其中虽含着几分自私, 还是想听尹婵回应。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尹婵,饱含期待。

不想, 却最先听到侍卫的憋笑。

一串串有意压低却依旧十分显见的笑声,散在四周, 扰乱了他的思绪。

谢厌眼眸的火热一散而尽, 滞了一滞,坐不住了。

侧目睨去,唇角微抽, 冷冷道:“讨打?”

啃鸡腿的护卫霎时喷笑出声,抬眸对上谢厌冰冷的视线, 后脊一凉。

他赶紧放下鸡腿, 大声道:“公子, 属下去四周探查土匪行踪。”

其余人也被冷意惊骇,听他一言,仿佛寻到主心骨,衣袂摩擦唰唰几下,跟着起身,一副要跑的阵势。

谢厌懒得再说废话,深感无奈,揉了揉眉心,低喝:“坐下。”

淡淡一声,叫他们顷刻回归正经,挨个坐回原位。摆出怂样,不声也不响地觑看主子和五姑娘。

尹婵原就因谢厌一席话,咬着嘴唇捻指尖,满心都别扭。

在快受不住谢厌炽热的剖白时,竟听见了他们取笑。还有、他们一个个此刻露骨的眼神里,含着什么念头,尹婵岂能不知。

若现在有一块地方能藏起来,她一定躲得远远的,便是钻进地里也罢。

尹婵手里碗碟要拿不稳了,这里人太多,她得去旁处吹吹风醒神。

想到便做,沉沉吸气,双手捏紧,掉头走向车轿旁。

楚楚立刻跟去。

谢厌视线紧追尹婵的身影,待她倚在车旁歇息,才回头。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反问:“很好笑?”

“没有!”鸡腿护卫大喊一声。

惹得那旁的尹婵愈发面生霞红。

宋鹫抵唇一咳,缓和气氛:“行了,都紧着吃,待会还有正事。”

众人面色慢慢严肃下来。

谁都知道宋鹫口中的正事是什么。

此行为剿土匪,但土匪目标或许并非寻常的抢夺财物。那山窝里多少人,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固然身怀武艺,但面对未知,仍不可掉以轻心。

宋鹫话落,看向铺了满地的芸香楼美食。

周遭动静有一息的停顿,旋即,一群人咽了咽口水,蜂拥而上。

生怕落了下风-

谢厌备好的美味佳肴,到底没能吃完。

在宋鹫吆喝着拾掇碗碟时,耳尖一动,突然意识到什么,暗暗朝谢厌递去一个眼神。

谢厌神情自若。

宋鹫闪闪眸子,继续拾拢铺在草地的薄毯。

围坐诸位皆不动声色,手中动作不疾不徐。谢厌敛袖而起,漫不经心道:“继续赶路。”便朝尹婵走去。

车轿一侧,尹婵正与楚楚闲话,听到谢厌的声音时,先是扭头朝他望了一眼。

“该启程了。”谢厌复道。

他嗓音携着一如往常的沉稳,尹婵却听出来了异样。

先前没做准备,忽然见此,紧张到睁圆了眼睛,抿住唇瓣,喉间咽了又咽,白生生的脸颊现出病态的苍白。

但这样的忐忑仅存一息,谢厌黝黑发亮的眸子沉着又冷静,给了尹婵莫大的安心。

她捧着脸揉了揉,将面色的僵硬敛去。

过了一会儿,唇边挑起悠悠的笑,提着裙裾跑向谢厌,甜甜唤他:“阿兄,我们要出发了么?”

是了,此行他们打从江南而来,是为游山玩水,身份也自当随机应变。

谢厌说过要尹婵以胞妹身份留在原州,但、这阿兄两字,实在裹了蜜糖,唤得又甜又软。

她初次称呼,是受了气,颤着声的,但那时就已让他心思翩跹。

遑论现在仰着脸笑,唇边的弧与两点梨涡分外美丽。

谢厌神色恍惚了一下,点头称是。

“嗯,逗留太久了。”

尹婵尽责扮演着撒娇的妹妹:“但山景很美,多在此地留一留好吗?”

说话间,山口四周的草丛发出簌簌响声。

声音越发大,连尹婵也听见了。

她自然不能再装作无知无觉,睁着双迷茫的眼睛,朝向四处。

几乎同时,左右草堆“轰”地跳出二十几名土匪,各个持刀拿斧,满面狠煞。

护卫纷纷色变,被“吓得”退步车旁。

护卫围住马车,保护主人。

同样,二十余土匪也将他们团团包围,再无逃脱的机会。

阵仗颇大。

尹婵瑟缩在楚楚和谢厌旁,眼带倔强,警惕地盯着他们,完美扮演一个受到惊吓的江南闺秀。

土匪为首三人容貌肖似,皆是四方脸,浓眉大眼。

穿着粗陋布衣,束袖裋褐,身形高大魁梧。只看面相便很有气势,能唬人,的的确确是尹婵想象中土匪山贼的面貌。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顷刻便将一行车队围紧,连苍蝇也飞不出。

三人为首的大哥仰天大笑:“老三干得好,果然是有一队的富贵闲人。”

三弟憨厚,被夸奖了有些羞涩,挠挠头道:“大哥,我是运气好,刚去山头打猎就听人说,有从江南来游山玩水的富商。”

尹婵敛眸,凤眼微转,悄悄看了眼楚楚。

从楚楚神情中了然,他们听到的消息,想必是欧阳大人暗传的。

土匪老二也笑,指向车轿后的几箱子:“真没白来,好东西不少啊,大哥!咱们快,别叫其他人瞧见了。”

大哥抬手:“把他们都围起来,箱子全部打开,身上细软也要搜!”

便是不细看箱中好物,只瞧那辆华美的马车,也能料想面前一行,出自富贵之家。

兄弟三人难掩急迫,让弟兄们赶紧搜刮钱财金银。

老二则朝马车旁的几人走去。

楚楚和宋鹫对了个眼神,双双上前,恳求道:“大爷,我们打从江南来,人生地不熟,不知山头是大爷的。这、这些银子您全拿走,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放?”老二眼睛一眯,“恐怕这头放了,那头你们就去报官。”

楚楚眼神躲躲闪闪。

一副暴露了心思的惊恐面色。

老二猛瞪大眼:“大哥!他们果然想报官!”

“废话少说。”土匪头子一挥手,“全部给老子带回山里。”

老二搓搓手,眼睛在楚楚脸上滑溜几下。

容貌寻常,但胜在年轻,还算能看。又见楚楚泪落到了面颊,哎唷,那几滴泪立刻流进他心窝了,难免想到些污秽场面。

挑唇舔了舔嘴唇,继续打量其他人。

不及一息,浑身震了一震,骨头都酥了,双目放光,紧盯尹婵的脸:“美!”

他咽咽口水,抚掌大喊,“真是美人。”

尹婵皱眉,土匪眼里泛着龌龊的光,让她头皮发麻,下意识抓住谢厌的手臂,低头,怯怯往他身后躲。

老二看不见脸了,重重啧声。

不过也没什么。他歪头探头,一双眼非追着她找。还没看够,怎么能让她逃开。

“你给老子站住,躲什么躲!”老二急吼吼道。

恨不得扒开挡他视线的人。

他自然也这么做了。

长满粗茧的手粗鲁地按住男子的肩膀,才发现这人竟比他高出半头。身形虽不敌他魁梧,但他一下子居然没把人推开。

可笑。

老二自诩兄弟仨里力气最大的,不信邪了,五指紧抓他肩膀,猛地用力。

男子岿然不动。

老二咬牙低骂,先收回盯着美人不放的眼睛,不耐烦地抬眸。

对上谢厌狰狞瘢痕的面容。

“他娘的还挡着……啊!鬼啊——!”

与阎罗殿的鬼无甚差别。

老二都没注意谢厌冷戾的黑眸,那宛如被火烧、被群狼撕咬的疤痕和胎记率先进了他眼,惊得往后踉跄。

听见动静的两兄弟走来,亦是一惊。

三人揪着眉嘀嘀咕咕:“老子在土匪窝都没见过这么丑的脸……”

谢厌神情自如,似是任何的闲言碎语都不能使他动容。

当然也没有注意,怯弱躲避的尹婵,已经从他身后现出身形,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衣角,两肩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土匪像是见稀奇,围着谢厌喋喋不休。

楚楚和宋鹫唯谢厌之命是从,见他没有发话,便沉默地站在旁边,佯装被土匪惊吓的样子。

只是土匪越说越过分,先前啃鸡腿的护卫咬着后槽牙,正想暗暗阴他们一把,却被谢厌洞察,以眼神制止了他。

“长得丑就拿头发遮着……”老二啧声,上下细细打量谢厌。

最后,看向他头顶篦得齐整的发髻,以及那支造价不菲的墨玉簪,讽笑道:“脸都没有了,还束什么髻,吓唬人不是。”

他们每说一句,尹婵脊背就窜凉一分。

这些话说在谢厌耳中,却纷纷跑进她脑子里翻腾。

尹婵想听从谢厌的安排,不动声色,别和土匪妄动,目的是顺利进入土匪窝。

所以她得装出不在乎,可、可没法自欺欺人。

几句话间,眼尾晕现微红,眼眶震了震,用力抿着唇,偷偷朝谢厌看了一眼。

假使他因此震怒,哪怕只是眉头皱了皱也好。

可他没有。

一动不动,仿佛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

尹婵却无法冷静,停顿了会儿,才别开眼睛。

她不看谢厌了,往那不停嘲讽谢厌的土匪望去。垂在身前的手不安地捏着,以敛眸垂目来掩饰心乱。

老二已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夸张地搓搓手,啧声长叹。

扭头,瞧见美人的脸了。

他一乐,想把人从鬼脸后拽出来,但不知怎么,见她乖乖依靠着鬼脸,过分的亲昵,便心痒难耐,愈发不是滋味。

索性冲老大喊道:“大哥,这美人我要了。”

老大也有被惊艳到,见尹婵梳着未出阁的发髻,点头:“可以。回去了,正好让你嫂子操办喜事。”

土匪的对话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楚楚,垮着脸,颇为复杂地看向谢厌。

早在得知谢厌有意让尹婵随同时,楚楚便提过,若发生这样的事如何是好。

尹婵太美,让人无法忽视,遑论土匪中多得是浪荡之人。

楚楚记得那时,谢厌答得利落:“他看尹婵一眼,我就戳瞎他一只眼。他言语戏弄,我便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可公子没想过,这样做了,岂非打草惊蛇,咱们深入匪地,还有何意义?”

谢厌断然道:“我自不会光明正大的做。”

换言之,不会因为尹婵耽误剿匪的正事。

楚楚那时信了,没有再提。

她悄悄瞥看谢厌,瞧清了他捏得骨节泛白的双手。

她以为谢厌要做什么,不想,最先出声的竟是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尹婵。

“不行!”尹婵咬着嘴唇,鼓足勇气道。

她蓦地抬头时,面颊晕着滚烫的绯红。迈步往前,第一次揣着无比强硬的念头,挡在谢厌的身前。

老二正和兄弟说喜事,听到这声拒绝,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尹婵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在保护谢厌。

老二眯起眼睛打量美人,又顺势朝上,望向那张叫人作呕的脸。

那张脸此刻已经怔住。

谢厌只看得到尹婵圆圆的后脑勺。他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掩去方才险些无法按捺的心潮。

明知不该让尹婵来护他,可克制不住地想听她要说什么。

尹婵紧紧盯住土匪,气得眼圈红了,指尖发颤,冲口而出:“我已成亲,不能再嫁,请三位免了心思。还有,我夫君容貌的确与常人有异,但盗亦有道,烦诸位嘴上积德。”

嗓音生来温软,此刻却带着坚定与固执,听愣了一众人等。

谢厌只觉得骨血里钻进一簇火苗,顺着脉络在四肢百骸窜动,冷静已被焚烧。

痴痴垂目,盯着尹婵的身影,瞳孔缩了一缩,脑中闪过无数属于她的画面,呼吸不由急促。

半晌的静默。

憨厚老三打破了诡异的气息:“大哥二哥,原来他们是夫妻,那俺们就别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了。”

“丧尽天良的事做得少了?!”老二眉头高竖,尖叫道,“你现在还在打劫!”

老二并不相信他们是夫妻。

这话不管搁谁身上,都不可能相信。

当然,除了他那憨弟弟。

并不是非要看容貌,但眼前的鬼脸实在已经超乎寻常。

他在山里什么没见过,都看一眼想吐。

美人能瞧得上?

老二掩去毛躁,带着讥嘲,饶有兴致道:“哦,夫妻……夫妻好啊,焦老二我虽是土匪,但也并不做拆人姻缘的事。”

“这样吧,总得让我相信。”焦老二挑眉,“不说别的,你,亲他一下,我便深信不疑。”

尹婵忽的一怔。

连谢厌也因他的话,方才转回冷静的面色,又被撕得裂出一条缝。

双眸如晦暗幽井,眼神在空中一滞。

焦老二看清了两人表情,冷笑。

他明摆着不信,嗤了嗤,一字一顿重重地说:“别的地儿不行,就亲那几块疤,如、何?”

话落,四周俱是屏息静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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