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见你(1 / 1)

◎公子,赏春宴历来不允男子进入。◎

辰时初刻, 谢府。

尹婵用了几副楚楚开的安神药,近日松快许多,或许当真是山里累了的缘故。她不再多想, 眼下要去赏春宴, 唤来阿秀篦发。

楚楚站在一旁挑选衣物:“谢家三位姑娘和表姑娘都会去, 小姐要与她们一道吗?”

尹婵迟疑了下。

她着实对谢家诸位没什么好感, 想了想,摇头。

好巧, 还未说完, 外头正有谢家姑娘的丫鬟到来, 提起这事。楚楚轻笑,直接回道:“我家小姐还在梳妆, 不必等候, 让她们先行。”

回来时,尹婵已挽好发髻, 照例只簪颜色偏浅、样式略简的两枚珠钗。

三人皆已装束齐全,眼看时辰将至, 便出了院子。

楚楚得空与她说起赏春宴的旧事旧俗来。

“咱们原州同旁的州郡县不同,除不可任意出入州府, 其余行事自在, 并不讲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府外已有小厮在牵马侍弄车轿。

那小厮还未齐全,几人便停下,楚楚细道:“四年前, 公子统掌原州后,百废待兴, 因而处事严苛。欧阳善恰见女眷为此神思不属, 便定赏春之宴, 以增闲情逸致。”

话到此,一脸揶揄道:“欧阳大人曾是咱们原州第一的风流浪荡子。”

尹婵露出惊讶之色。

怪乎初见欧阳善时,他神态气度难掩风流,想起那日,莫名觉得楚楚所说,的确名副其实。

尹婵注意到楚楚话里的一些意味,不免好奇道:“如今原州第一的,是哪位公子?”

“小姐见过。”楚楚掩唇轻笑,指了指身后红漆铜兽环的大门。

尹婵从楚楚玩味的笑里琢磨出了点别的意思,心下揣测。她实则与谢宅众位不熟,也没见过几人,暗思片刻,便也挑了唇角。

楚楚扑哧两声:“小姐想必猜到了,正是那谢歧。”

谢歧此人,不谈别的,倒也是正儿八经的玉树临风,貌如美玉。

楚楚想,若拿他与欧阳善相较,后者虽风流,却磊落潇洒,他则,实打实的纵意贪色。

她将话题转回赏春宴,道:“欧阳大人做主,办了春宴,直到如今,也有四年了。”

尹婵在收到请帖时便想,这里的宴会大抵同京城的相差无几。

赏花是名头,只为诗书作画、投壶猜谜或酒令飞花等。

楚楚却笑着摇了摇头,打破尹婵的猜想:“小姐,原州不比京城、江南富庶之地,这儿啊连书院也只三两处,女眷们的赏春宴如何作得了那些?”

尹婵方觉自己的想法不妥,有些难为情,踌躇道:“那是什么……”

“宴游嬉玩,行乐罢了。”

铿锵有力的几字,尹婵稍怔,重复她说的:“玩?”

车夫已拾掇好,忙请她们登轿。

楚楚便拉着尹婵过去,挑挑眉:“所以小姐什么都别担心,去了只管玩乐。”

话音正落,前头巷拐道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是谢厌与宋鹫相携而来。

许是在议大事,双双眉宇凝重,大步流星。

尹婵循声看向他们,踏在杌扎上的脚往回缩了一下。

谢厌负手沉目,一袭蝠纹暗袍身形修长,与宋鹫低声说着什么。尹婵最先看到他的发,又没束髻,散散披在身后,一副落拓不羁,难得招惹的模样。

谢厌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与宋鹫说道:“我欲在几日后,去见苏臣的主子,你安排一下,将苏臣放出牢狱,派暗卫密切跟随。”

“是,公子。”宋鹫忧心忡忡,“苏臣身份成谜,他主子恐怕也不是善茬,公子小心。”

谢厌颔首:“我知。”

宋鹫提议道:“是否让云重几人回来?”

谢厌不加考虑便摇头,拒绝了。

虽说此事危险,又与整个原州紧密相关,那人目的他约莫有数了,原州只这么大,能被外人惦记的无非两点,一则他养在城外的守兵,二则原州城防。

只是……

怪哉。

四年来原州管防严苛,诸事从不外露,苏臣等如何得知。

事情未清,倒并一定因为此事,谢厌看向宋鹫:“云重在校场忙于演武练兵,无需召回。”

宋鹫称是。

两人不觉已走到谢宅门外。

前面停着辆车轿,轿外站着三人,正是尹婵她们。

宋鹫径直看向其中丫头装扮的楚楚,脚步定了一定,一闪神后立刻唤住兀自沉思的谢厌:“公子。”

“说。”谢厌在想苏臣手里的解药以及他背后之人,头也不抬便道。

半晌没见宋鹫回复。

心道,他从何处学来的吞吞吐吐,想必是欧阳善教的。

谢厌不悦抬眸,语气偏冷:“你是近日跟着欧阳善久了,同他学得不着四六,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宋鹫手指向一侧,扶额:“冤枉啊公子,属下是想说,小姐正在那儿等您。”

一句话让谢厌愣住。

蓦地回头,看见轿边尹婵的一瞬间,立刻垂下眼睛捋捋衣袍,掸去袂间灰尘。

方才对宋鹫侃侃训斥的气势,须臾变得微弱,紧张到甚至口齿不清:“你、你怎么在这儿……”

宋鹫脸侧到一旁去,抿着笑忍俊不禁。

他何曾与阿三学得支支吾吾,分明是主子。

谢厌哪知宋鹫的腹诽,已快步走近,挪不开放在尹婵身上的目光。

看她们三人装束齐备,马车也在,一时疑惑:“逛街市?”

尹婵摇摇头:“去赏春宴,薛夫人来下的帖子,日前……我与公子提起过。”

谢厌立刻想了起来。

这两日忙着苏臣的事,险些忘记赏春宴。

他手心微汗,当下急道:“抱歉,我近日太忙。”

尹婵别开了脸:“公子说什么歉。”被他既是火热的眸子盯,又是歉意的眼神看,不由低声道。

话里带着烦郁,却是忍不住弯了弯唇,避过众人偷笑了下。

楚楚在旁看着深觉无奈:“小姐,咱们该启程了。”

“何时回来。”谢厌突然开口。

声音大得吓了阿秀一跳,她嘀嘀咕咕:“宴席结束便回了啊。”

楚楚抵唇闷笑:“是啊公子,急什么?”

谢厌横她一眼。

楚楚笑呵呵地催促:“小姐,咱们快走,这里热得慌,待会烤出汗了怎么是好。”

热?

日头高照没错,但初春能热到哪里去。

巷口有风,尹婵后背还凉凉的。

蹙眉不解地瞧向楚楚,见她一双眼直溜溜端详着谢厌,霎时明白她说的热,分明是谢厌眼里的火。

一想到楚楚又在打趣她,便左右羞赧,没好意思再说了。

尹婵匆匆落下“告辞”后,登轿离去。

一行人已走,谢厌还在原地,背着手面无表情。

半晌未动,宋鹫不由催促:“主子,阿三在官邸等我们。”

“嗯。”谢厌回神。

敛袖迈步,不知想到什么,行了几步后突然开口:“今日的事从速处理,我也要去赏春宴。”

赏春宴?

公子知不知道赏春宴是做什么。

宋鹫懵住,停步,一双眼极其复杂。

谢厌自顾说完,还想续说两句,顿觉身旁没人了。转身一看,宋鹫呆立不动,略显拘束,神情也有些难以言喻。

“怎么?”谢厌提了下眉梢。

宋鹫看他表情,像是当真不知,提醒道:“公子,赏春宴历来不允男子进入。”

谢厌原本含着期待的面色唰地垮下,长眉紧蹙,眼带嫌弃:“谁定的规矩。”

“阿三。”

宋鹫毫不犹豫“出卖”了欧阳善,顺带解释一番赏春宴的来由。

诸如此类的旧事,要说谢厌不知情,是不能的。

只是,往年并未将女子闲暇时的玩乐放在眼里。

但现在时移势迁,再听宋鹫这啰里啰嗦的一大串,他满脑子什么都没听进,只懂了一件事。

谢厌唇角下撇,气闷道:“那我今日见不到她了?”

语气冲的,也不知是对谁发火。

宋鹫脸红了一下。

公子言辞露骨,幸而尹婵等已经离开,倘若听见这话,岂不羞煞难安。

他一个大男人都面红耳赤。

宋鹫轻咳,很难说出什么宽慰的话,干巴巴道:“小姐日落之前便会回来,公子到时可见。”

谢厌很不高兴,一挥袖负手大步离开,往官邸而去。

欧阳善日前已得令暗查苏臣之事,如今进展虽慢,却也琢磨出了点别的。

此事正待报给谢厌,不想他竟登门了。

欧阳善大喜,立即拉着两位进书房,关门,一派正经。

“公子,昨日我……?”

怎么觉得谢厌一脸的不善?

他这两日安安分分在官邸处理公务,连从前的红粉知己寻他求墨宝都没答应,更不曾闹出幺蛾子来啊?

欧阳善开始反思,还想问。

谢厌冷着脸,闷声闷气打断他:“昨日怎么了?说。”

说,他还敢说什么。欧阳善偷瞄宋鹫,想得一点提醒,然而只见宋鹫无可奈何的眼神。

欧阳善愈是茫然。

谢厌此刻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落座案前,手支着下颌,冷冷道:“有事速报。”

还好没由情绪耽搁正事,欧阳善稍安,仍是不明白为何被针对,欲哭无泪,赶紧把苏臣一应诸事禀报。

“回禀公子,属下审问苍盘山焦家土匪,得知,苏臣半年前来到谷城,起初被劫,后却落草留下,并助其打家劫舍,获了不少钱财,苏臣由此成了土匪军师。”

谢厌思忖:“这么说,当日掳绑你,便是由苏臣做的主,诓骗了土匪。”

“不错。”欧阳善顾不上尴尬,将审出的事尽数道之,“城外兵将战马粮草紧需,那日,我正领人去村县收取粮草,便被劫了。据土匪交代,正是那苏臣假说这批粮草里藏着宝贝,方引他们出动。”

为养兵蓄马,谢厌多年前便让人在原州下辖郡县的荒田垦种。

谢厌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案,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果然没有猜错。

纵使将原州变作一个紧闭的匣子,却照旧有人试图窥探匣内景致。

城防再严,也终究有漏风之地。

宋鹫抱拳严肃道:“公子,让属下去查,看是谁外传了消息。”

“无妨。”谢厌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他统掌原州四年,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全都做了。

在得知镇国大将军亡故,将尹婵接来原州起,就和谢宅众人说过,他会回京城,会光明正大地重回。

眼下正是可借的良机-

议完正事,三人走出书房,抬眼日光高照,实打实的春景无双。

欧阳善霎时把面上沉重抛去,掸掸衣袍,一边笑,一边往外走:“你们各回各家忙去吧,我先撤了。”

说着,小厮捧来一件花里胡哨的直缀。

欧阳善穿上,香叶红倒衬他,端的是唇红齿白,仪态风流。

看他那副劲儿,得意两字且要高挂上天了,宋鹫纳闷:“你去何处?”

“正值望日,鹭湖书院办的雅集盛会,前两月又是大雪又是土匪,耽搁了,这次我岂能失约。”

欧阳善匆匆穿戴好,急着要去,头也不回地说。

谢厌忽然眼神一凛,喝道:“站住!”

吓得欧阳善险些被绊。

他回头,弱弱看向谢厌:“公子还有事情吩咐?”

谢厌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走近欧阳善,理所当然:“等我一道,我也去。”

那鹭湖书院所在,不正是赏春宴附近?

幸而先前宋鹫啰里啰嗦介绍时,他记得些许,不然便浪费了偌大的好机会。

谢厌淡淡睨了欧阳善一眼,“走啊。”

“……?”

欧阳善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摆摆手,随口一笑:“公子不擅抚琴作画,诗词歌赋也不通,去雅集作甚。”

不知被哪个字眼刺到,谢厌抿住唇,静静看着欧阳善的笑脸,突然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谁说我不会。”

宋鹫:“……”

欧阳善:“……”

“现在、可以去了吗?”谢厌眯起眼眸,一字一顿咬着牙说。

话里藏匿着一股危险,听得欧阳善头皮发麻,更不敢看他森冷的目光,飞快点头:“当然,您便是大字不识一个,也……”

谢厌重重一哼,负气转身。

欧阳善都看傻了,摊着手无奈,和宋鹫挤挤眼睛,即刻追了上去。

鹭湖书院雅集没有迟到的理,原先商议正事已费了一阵工夫,再晚就难说了。

欧阳善让下人速备马车:“公子,书院还有段距离,咱们得快些。”

谢厌淡淡应过,看了看欧阳善极具风流的新衣。

又垂目,打量自己这身乌漆嘛黑的袍服,忽而轻蹙眉梢,极低地叹一声,返身往内走:“你先去,我随后便到。”

欧阳善只来得及喊他一声。

再看,身影已远去。

作者有话说: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取自宋·邵雍《山村咏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