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琤做得很快, 不一会儿便把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
他做得不多，但恰好都是晏钦喜欢的菜。
然后按照他以前喜欢的方式一丝不苟地摆放在奶白色的桌布上，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对而坐, 一句话也不说。
好在不远处的电视开着, 还在发出些声响, 周围的空气才不至于凝固。
那是刚才晏钦无聊时放的, 希区柯克的《后窗》。
才看了个开头，就被顾琤叫过来吃饭了。
好在这是晏钦看过很多次的电影, 因此只是听着也能把台词与剧情一一对应。
他把一块糖醋小排夹到碗里时，正好放到斯图尔特饰演的主人公和保险公司的护士斯特拉聊天的剧情。
男主的声音低沉酥哑，醇厚而又困惑。
杰夫：“她想和我结婚。”
斯特拉：“那很正常啊。”
杰夫：“可我不想。”
斯特拉：“那就不正常了。”
杰夫:“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进入婚姻。”
斯特拉:“每个男人都准备好了, 只要遇到了合适的女孩儿。”①
明明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台词，晏钦听完却还是不由地愣住。
其实回想起来, 他和顾琤结婚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按理说心性尚未安定, 可是那会儿他跟吃了秤砣一样, 非要嫁给顾琤不可。
所以哪里有什么做好准备。
准备是永远做不完的。
只要对方心底愿意，排除千难万险也会和你在一起。
可若是不愿，哪怕是把一切都准备好放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在想什么？”晏钦正出神时, 突然听顾琤问道。
晏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避道:“没想什么。”
顾琤也没有追问, 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不知为何，突然聊起了许溪。
“我和许溪认识，是因为一年前拍的网剧。”
晏钦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和自己说这个，明明都是网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会儿我将重心转入影视, 所以需要一部低成本但又有足够可能爆火的作品开路。我精心选了Ip，筹备资金，但最后卡在了演员上，我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晏钦既没言声也没附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顾琤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最后是副导演给我推荐的许溪。”
“我知道他是靠什么站到了我的面前，但他确实是天生的演员，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是那个角色。所以我犹豫再三，还是定了他，最后的结果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
晏钦淡淡道:“真感人，我需要鼓掌吗？”
顾琤闻言，沉默了片刻，“我承认这一年我走得太快太急，忽视了很多事情，才造成了今天的后果。但我和他从来都没有什么，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
晏钦慢悠悠地喝了口汤，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好奇道:“谁？你说的不会是我吧？”
顾琤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还能有谁呢？”
晏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突然笑了。
窗外彻底陷入无尽的夜色，因此一点亮都格外引人注目，有什么纷纷扬扬地落下，晏钦定睛一看，才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但屋内的灯光依旧肆意流淌，将一切照得温暖而明亮，明明只隔了一扇窗，却像是两个世界。
电影依旧未完，就像一个讨人厌的老太太，总要在他们沉默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说上几句。
此时依旧是斯特拉和杰夫的对话。
斯特拉:“杰夫先生，我读书少，但我可以告诉你。”
“如果男人女人相遇并相爱。”
“他们就应该撞在一起，砰，就像百老汇路上的两辆出租车。”
“而不是坐在这儿分析对方。”
“就像瓶子里的两个标本。”
杰夫:“这对婚姻来说一点也不理智。”
斯特拉:“理智。”
“没有比理智更容易造成麻烦的东西了。”②
晏钦听着，突然觉得这台词倒是应景。
“你喜欢我？”
这明明是晏钦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是如今听起来，心里却连点波澜都翻不起。
“是。”顾琤回道，顿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那可真奇怪。”晏钦叹息道:“我一点都感受不到啊。”
晏钦说着，突然开始回想，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原本一个普通的人在你眼里突然有了光，让你在万千人中轻易将他辨认。是想尽办法去接近，然而却又在只差一米的地方停下，不敢靠近。
是光荣榜前的自卑，是偶然撞见时的心跳，是拼了命也要在一起的决心。是眼底烧起的火，是一颗乱了的心。是义无反顾，也是在所不惜。
晏钦想，反正怎么也不会是七年的漠视后，餐桌上突如其来的一句，“我喜欢你。”
“为什么？”顾琤问他。
“因为你太理智了。”晏钦回道，“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可以一边喜欢着我，一边因为利益，依旧和许溪有着这样那样的纠葛。顾琤，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感情。”
顾琤被他说得一愣，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只能愣愣地继续听他说道:“爱情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顾琤一向聪明，却似乎在这件事上犯了难，眼中是似懂非懂的神色。
晏钦觉得言尽于此便够了，于是站起身来，对他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暂时收留我，但现在看来我确实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顾琤一听，忙站起身来，想也不想道:“不行。”
晏钦笑了笑，“我们已经离婚了，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你没有资格约束我。”
“万一许溪再去找你……”
顾琤的话没说完，但晏钦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回道:“谢谢关心，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抬步走到沙发前拿了外套，然后俯身抱起了自己的猫，转身向外走去。
“晏钦。”
顾琤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晏钦脚步微顿，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他出来时外面的雪已经下大，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在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
是今年的初雪呢。
晏钦将猫塞进衣服里，然后迈开脚步，踏着薄薄的积雪向外走去。
离顾家越远，心里越是轻松。
似乎积年的沉疴终于在这一天除尽。
从此满身清明。
这场感情来得太早，在他尚且懵懂时就埋进了心里，从此经年累月地在他心里疯狂生长，汲取养分，将他几乎榨干耗尽。
所以他只能一点点将它除去。
却总也除不干净。
晏钦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放不下，为他而难过在意，但似乎从顾琤说出喜欢他的那一刻起。
他终于大梦初醒。
这份感情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他当初偏要强求，才造成了如今的结果。
他已经用了七年的时间证明了他们之间不合适。
再回头就是愚蠢了。
他踟躇了太久，也该继续向前走了。
雪越来越大，但晏钦却不觉得冷，踏着风雪向前走去-
第二天晏钦照例早起上班。
他今天来得格外早，到时办公区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他悠闲地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喝完，这才打开了电脑。
坐下不久，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徐琳琳今天是踩着点来的，最后一秒才睡眼朦胧地从电梯冲了出来，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着他今天一反常态的模样，诧异道:“今天不是周五吗？你精神怎么这么好？”
“是吗？”晏钦反问道。
“是啊，平时早上都要死要活的，今儿反倒精神了？一点都不像你。”
“可能因为心情好吧。”
徐琳琳闻言也没追问，只是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开心就好，开心就好，明儿就是周末了，我也要开心。”
“不对。”徐琳琳话音刚落，突然又说道。
“怎么了？”
“这周末要团建啊，你忘了吗大哥？”
晏钦经他这么一说才想了起来，上周确实通知了，这周末团建。
他给忘了。
徐琳琳已经在一旁开始抱着脑袋哭天抢地，“究竟是谁发明的团建啊！周末社恐只想在家睡觉，团建个der啊！”
晏钦倒是还好，但见徐琳琳这么难过，还是安慰道:“节哀，顺便。”
徐琳琳闻言捂住耳朵，“我不听。”
不过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因此徐琳琳只能调整好情绪，开始苦逼地干活。
一天就这么过去。
因为明天还要团建，因此晏钦一下班就回了家，洗漱完就上了床准备睡觉。
临睡前他照例打开手机看了几眼，只有微信比较活跃。
一个个在部门群里聊得风生水起。
晏钦随意扫了几眼便退了出去，然后犹豫了片刻，继续向下翻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屈茂行的消息。
也不知从哪天起，每天晚上晏钦睡觉的时候他都会发一句晚安。
其实晏钦隐隐约约也能察觉到点什么。
但他没有明说，晏钦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从来没有回过。
毕竟他还没彻底从上一段感情中脱身，这个时候招惹别人确实不负责。
但如今晏钦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他靠在床上想了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窝在他旁边的猫。
直到猫都被他揉得不耐烦的时候，晏钦才终于打下了一句“晚安”。
对面几乎立刻就回了消息。
【还没睡？】
【准备睡了。】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jpg】
【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出自希区柯克导演《后窗》中的台词
不是换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