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为为帝国输送无数精英战士和领导人才的摇篮，帝国军校座落于纳恩主星戈壁城。
这儿原本是一大片荒漠，没有淡水，没有绿植，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黄沙。
许多年前兰斯校长在地图上画的一个圈，让一座顶尖军校在这块死地上拔地而起。同时，大大小小的贸易市集也随之而来，形成利益共同体，就像胡杨树的根系，缓慢而坚定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
帝国军校每年录取的人数往往不到报名者的百分之一，竞争异常激烈。本着以人为本的理念，学校将住宿区划分成了alpha、beta、omega三大块。
最东边还有一块区域是单独分出来的。
与其说是寝室，东区更像是日式别墅群，一人一户，紧紧挨着，每栋前面还铺着方方正正的草坪。
入住此处的学生，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不能和别人同住的特殊原因。
当然，这种高级寝室十分难申请，不仅要由学校管理部门证实学生确有其难处，同时自身实力也要足够突出。
这是陈冉冉以皇子身份入学唯一享有的特权。
陈冉冉提前一天到了军校。
入学手续是内务官负责的，他只用去教务部报到即可。
陈冉冉低调地领了钥匙，委婉拒绝副校长的热情陪同，独自走在校园里。
三月份正是尺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满满簇簇挤在枝头，夕阳的余晖填满缺隙，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傍晚的风裹挟着各式各样的信息素。
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单薄瘦削的黑袍少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路人时不时朝他投来怪异的眼神。
陈冉冉收回目光，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在人群中。
他会选择这所学校，除了不喜贵族omega学校的校风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
陆升。
*
陈冉冉的寝室是第九十一栋。
进入东区大门，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同小异，地形九曲十八弯，又没有指示牌，他绕来绕去快把自己绕晕了。
夜色渐浓，标着数字“91”的门牌，猝不及防进入视线。
陈冉冉微微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了。
穿过庭院走到门前时，才发现大门似乎没有关，陈冉冉没有多想，直接进去了。
他抬起头，打量着屋内。
住宿条件肯定比不上寝宫，但无论是大小还是朝向，他都挺满意的。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基本的家具也都配备齐全，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往上面一层。
陈冉冉没有什么兴致去探索，赶了一天的路，他很累，只想冲个澡早点睡觉。
浴室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
脱衣服时，陈冉冉注意到背后有一整面墙是玻璃，里面灌满了清澈的水。
……巨型景观鱼缸？
他一边猜测一边弯下腰给浴缸放水，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陈冉冉迅速转过头。
只见一张熟悉的脸从鱼缸和天花板的交界线缓缓出现，然后是劲瘦紧实的身体和笔直修长的腿。
“…………”
陈冉冉表情一下僵在脸上，大脑也进入了死机状态。
……不是，这他妈的是什么啊？？？？？？？
美、美人鱼吗？！
正在沉浸式游泳的青年，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家浴室里会冒出来一个人。
四目相对，空气陷入诡谲的静默。
“咕噜咕噜——”
几个不连贯的气泡从陆升唇齿间溢出，瞬间打破浴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时候，衣服穿得少些的人总是会更加尴尬些。
陆升好歹穿了件泳裤，陈冉冉脱得光溜溜的，活像只剥了皮的羊羔。
“……”
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别怕，对一个炮灰来说，这点挫折根本算不了什么，来，试着说点什么打破尴尬。
小说里面这种时候都说什么来着……
各种经典霸总语录在陈冉冉脑海里刷屏。
许久，他才机械地挤出一丝邪魅狂狷的笑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说：“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
哗啦——
陈冉冉微阖着眼眸，心烦意乱地换了一个姿势，大幅度的动作让水花从浴缸溅出。
他刚刚真是脑子昏头了。
啊！死了算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能不能帮他把时间拨回到五分钟前，不不不，应该再早一点，他宁愿冻死在外面，也不会走进这间寝室。
陈冉冉睁开眼看向对面。
鱼缸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灯光照出晃动的水影。
陆升早就走了。
但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青年漆黑深沉的眼神，让他倍感耻辱。
陈冉冉叹了口气，起身时，表情再次僵住——糟了，没拿毛巾和衣服进来。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找陆升帮忙。
浴室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陆升等了十几分钟，不太放心，过去敲了敲门。
“你干什么……”一个略微紧绷的声音响起。
陆升顿了顿，道：“我只是问问，你洗完没有。”
砰——！
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恶狠狠地砸在了门上。
“你管我洗完没有！”
陆升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不打扰你。”
“站住！”里面的人立刻说，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心不甘情不愿道，“……给我拿条毛巾，还有衣服。”
陈冉冉忽然想起自己的东西都在空间折叠箱里，需要指纹才能打开，“算了，你有没有不穿的旧衣服，随便拿两件给我。”
陆升答应后，便没有动静了。
陈冉冉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缩在门背后，门被人轻轻敲响，一沓柔软的衣服混合着清冽的薄荷香气，一起递进来。
他套上陆升的短袖，比他的大，但又没大到能完全遮住屁股，这个长度最为尴尬。
正要套睡裤时发现了不对劲：等等，内裤呢？
陈冉冉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确实没有内裤。
这意味着，他将会挂空挡出去。
*
外面没开灯。
陆升并没有待在浴室附近，而是远远地坐在客厅的角落里。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浴室门口。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表情晦暗不明。
陆升听见门被打开，抬起眼皮，怔了怔。
少年从蒸腾的雾气中走出，微卷的湿润金发像月光幻化，殷红的嘴唇更是撩拨人心。
自己的衣服在他身上看起来松松垮垮。
明明穿着很完整，却轻而易举勾起了陆升的记忆。
——雪白光裸的脊背，腰身细瘦，天生带有暗示意味，臀部上方还有两个小小的腰窝。
匆匆一眼，竟然记住了这么多。
陆升忍不住想，omega全都这样精致漂亮吗？
还是，只有他是这样。
陈冉冉已经调整好情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你故意的。”
陆升回过神：“什么？”
陈冉冉啧了声，目光若有所指地在他下半身转了一圈：“你是变态吗，有不穿内裤的特殊癖好？”
“你说这个。”陆升思索了一会儿，长眸轻敛，“我的尺寸太大了，你穿不了。”
陈冉冉：“…………？？”
他怀疑陆升在挑衅他，这话哪个男人能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挑的眼尾带着怒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浴室？”
看你还有什么理由狡辩。
“是我的浴室。”陆升瞥了一眼玄关柜子上的钥匙，慢吞吞道，“你应该走错了，这里不是91栋，而是16栋，外面的门牌螺丝松了。”
*
陈冉冉被压抑到极点的怒气停顿了一下，慢慢转成某种诡异的荒谬感。
走、走错了？
陆升还特地在他面前演示了一遍，把门牌翻上去，数字91立刻变成了16。
“……”
陈冉冉立刻由惨遭偷窥的受害者，变成了非法入室的嫌疑人。
他现在只想立刻消失，保住最后一丝尊严。
陈冉冉嘴上还算镇定地说：“嗯，知道了，把你的通讯器联系方式给我，我把衣服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发送完好友申请，他一秒钟都不打算停留，拎着箱子就要撤。
经过陆升身边时，手腕却猛然被人攫住。
对方掌心温度很烫，陈冉冉微微哆嗦了下：“松开！”
陆升不仅没松，甚至往前凑了一点，手指拨了拨他仍在滴水的头发：“你的头发没有擦干。”
“关你什么事，你有这个闲心，不如下次记得锁好门。”陈冉冉快绷不住了，皱着眉，满脸厌恶地看着他。
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很讨人厌。
但这正是他的目的。
这个举动却仿佛莫名取悦到陆升。
黑发青年唇角弯出一点笑，缓声：“戈壁城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室外温度能降到零下，你现在湿着头发出去一定会生病。”
顿了顿，又道，“我帮你吹干吧。”
上一次被人这么对待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陈冉冉神情有些恍惚，联想起一些模糊得快从记忆中湮灭的画面。
虽然记忆会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情感仍然残留在骨子里。
他站在原地，鬼神神差没有反驳。
*
陈冉冉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
——就这一次。
陆升半跪在沙发前，几乎把他圈在怀里。
信息素融化在热风中，陈冉冉仿佛置身于阳光下的薄荷田。
他退无可退，加上也不想露怯，命令陆升：“闭上眼睛。”
那双黑沉的眼眸在他眼前缓缓阖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发丝。
陈冉冉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神经松散下来，身体便不自觉地泛起困意。
吹风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什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陈冉冉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身前并没有人，唯一的嫌疑对象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陆升问。
陈冉冉摸着额头，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急匆匆站起来：“不可以，我让你睁的时候再睁。”
什么也顾不得了，陈冉冉用最快的速度穿上鞋，拎起行李箱，开门时丢下一句。
“再过一分钟，才可以睁开，听到没有？”
陆升睫毛颤了一颤：“好。”
砰——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青年抬眼，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看向门口。
拖鞋一正一反摆放，鞋头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足以证明穿它的人离开时有多么惊慌。
*
回到真正的寝室，陈冉冉一头栽进枕头里。
入校第一天，计划就开始偏离正轨。
不就是被看光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男人，说起来，在飞艇上他也看过陆升，扯平了才对。
砰砰砰！
陈冉冉面无表情地殴打枕头。
——为什么心里这么赌呢。
他坐起来，从箱子里拿出另外一个备用通讯器，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自从上次和雷托博士聊过后，他就有了这个计划。
百分百的信息素契合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陈冉冉不想成为某个陌生人的附庸，更不想被人精神控制。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不会对陆升心动，但他没办法保证陆升能抵抗住信息素的蛊惑。
陈冉冉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所以，他决定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人，让陆升厌恶自己的同时，引导他爱上这个网聊对象。
计划得很妙，可惜第一天就出现差错。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
陈冉冉拿出原本的通讯器，陆升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一边翻着他的朋友圈，一边用备用小号再次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