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1)

放学等我 酱子贝 119672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漫长、沉默的对视。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直到“啪”地一声,朱旭手里的扫把也掉在了地上,周围的吵杂声重新入耳,王潞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张了很久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啊这……我没说你,我是在和静姐说话……”

喻繁:“……”

喻繁扫了眼周围惊诧到没有反应的几人,又低眼,看了看王潞安搭在章娴静肩上的手。

几秒间,他表情里那些对入赘的不爽和抗拒一点点迟钝地消失,眉间松开,最后只剩僵硬的茫然。

手里可怜的签到表被攥得“咔咔”直响。

半晌,喻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也,碰到我了。”

“?”王潞安看了一眼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就勉强能站下一个左宽吧,“真的吗?”

“不然呢。”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管好你的手。”

“……行吧。”

几个男生头脑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揭过了。喻繁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一转眼,对上了章娴静的视线。

章娴静抱臂看着他,一边眉挑着,一边眉皱着。

就算真的被王潞安碰到了,也该是痛骂或者暴揍王潞安一顿,而不是“我不嫁”吧?

章娴静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喻繁究极僵硬,如芒在背。

好在下一刻,她拿着的手机响了。

思绪被打断,章娴静接起电话:“喂,妈——你到了?怎么到的,刚不还是在家门口吗……知道了,我现在下去。”

王潞安看了一眼时间:“我爸估计也快到了,走,一起。”

章娴静走后,隔壁班两个过来凑热闹的人也被班主任叫回去继续扫走廊。

身边清净下来,喻繁曲着胳膊搁在栏板上,额头抵在上面,脑袋深深地往下垂,另只手陷在自己头发里,羞耻地抓了好几下。

妈的,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都特么怪陈景深。

喻繁缓了片刻才重新站直,他垂下眼,冷飕飕地在下面寻找罪魁祸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高瘦的身影。

校警室门口,胡庞正在和疑似陈景深家长的女人说话。陈景深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

他还是刚才站岗时的冷淡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身边两人的谈话与他无关。

他们之间距离很远,喻繁模糊地看了一会,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眼熟——

陈景深说有事要挂视频的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冷漠,封闭,不高兴。

面瘫不愧是面瘫,面无表情也能诠释出这么多种情绪。

不过他在不高兴什么?

喻繁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脑袋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人流树影,很准确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那些冷冰冰的情绪又一下不见了。

喻繁跟他对望了一会,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出糗的事,于是绷着脸看着陈景深,想送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但最后抬起手时,中指变成了不是很有攻击力的小指。

“喻繁,你在走廊干什么?”教室里传来庄访琴的声音,“已经有家长上来了,赶紧来门口登记!”

喻繁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收起他的小指头,给陈景深做了个“我进去了”的手势,转身回了教室。

校警室门口。

胡庞笑盈盈地说:“虽然景深这次期中考试出了一点麻烦,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我跟他谈过话了,以后注意一点就行。”

“麻烦您了。”女人面色淡淡地转头看自己的儿子,“听见教导主任的话了么?”

看清陈景深的神情,她罕见地微微一愣,“……你在笑什么?”

陈景深重新低下头,脸上那点少见的表情很快归于平静:“没。”-

高二七班教室没多久就坐进了几个家长。

他们默契地开始翻起了自己孩子的课桌,时不时还朝登记处坐着的那个男生身上看。

把一位家长接进教室,庄访琴站在临时被搬出来用作登记处的课桌旁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二郎腿给我放下来……你这什么表情?笑一笑!”

喻繁后靠在墙上说:“不会。”

这些可恶的青春期中二男生。

庄访琴:“扯嘴角就行,要不要我教你?”

喻繁:“你为什么不干脆找爱笑的坐这?”

“谁?王潞安呀?人家上学期就干过这活了。”

喻繁皱眉:“那就陈景深。”

“……”

庄访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陈景深爱笑?他什么时候笑过?”

喻繁刚想说不是总笑么?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来,在和他说话之外的时间……陈景深好像真的没怎么笑过。

就存心惹他是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想在心里骂陈景深几句,结果直到庄访琴都进教室去跟某个家长谈话了,他都没想出一个屁。

“请问是需要登记再进教室吗?”

喻繁心情颇好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把笔递过去。

他垂着眼皮,看女人接过笔,手指按在登记表上往下划,最后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在“陈景深”后面动笔写下——“季莲漪”。

喻繁愣了愣,倏地抬起头来,后背离开墙壁,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点。

陈景深和他妈妈长得很像。女人气质出众,放下笔就进了教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并未看他一眼。

家长比学生要自觉,教室没一会儿就坐齐了。

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喻繁把登记表还给庄访琴,转身刚要走,又被人拉住衣服。

庄访琴递给他两叠纸,一叠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另一叠是家长意见表。

“你把这些发下去,每份正好42张,你把你那份拿走,回去给你家长看。还有,发完了别走,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说完,她不给喻繁拒绝的机会,转身走进教室的讲台上,继续整理一会要用的内容。

喻繁:“……”

他啧一声,转身刚想进教室,临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

下一秒,他抬起手,把校服t恤的纽扣都扣上了。

快发到自己座位时,他看见季莲漪正在翻陈景深的课桌。

比起其他家长,她翻的要更加仔细——女人拿着陈景深的草稿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眉头轻皱,草稿本里任何一角都没放过。

唰地一声,一张纸被人放到她面前,遮住了草稿本上的内容。

季莲漪动作一顿:“谢谢。”

喻繁说“不用”,然后又抽出一张信,连带着他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一起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季莲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打量后,她问:“你就是喻繁?”

喻繁:“嗯。”

季莲漪点点头,没有再问。

庄访琴不放人,喻繁干脆跟其他同学一起在走廊等着。

章娴静巡视着教室里的家长:“王潞安,你爸真就从头笑到尾啊。”

“那是。”王潞安说,“你等着,一散会,他第一个就去找你妈,问你期中考了多少分。”

“……滚蛋。”章娴静目光落到后排,感慨,“学霸的妈妈长得真漂亮。”

“学霸家里的车更漂亮。”王潞安说完,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呢,当学霸真苦啊,又要学习又要站岗。”

“正常,胡庞还专程安排了个人在大门口录像呢,估计还要站一会……”章娴静目光一转,挑了下眉,“喻繁,你衣服怎么全扣上了?好傻。”

喻繁低头玩手机,闻言一顿:“冷。你别管。”

家长会流程是先让各科老师上台讲话,然后是校领导的广播演讲,最后才是班主任发言。

老师们发完言都离开了教室,庄访琴也因为缺一份数据没打印回了办公室。教室里几十个家长在听广播里的校领导们侃侃而谈,这会儿正讲到“高中学习压力过大,家长如何处理与孩子之间的关系”。

喻繁一抬头,正好看到季莲漪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起来,拎着包轻声走出教室,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同学。”坐在窗边的某个家长忽然叫他。

可能见喻繁之前一直在帮庄访琴做事,那位家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班主任那去吗?是刚才发下来让我们填的家长意见表,我之前交错了,把另一张纸交上去了。”

王潞安刚想说班主任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就见他身边的人把手机扔进兜里站直,说:“行。”

……

班主任办公室的后门关着,喻繁刚要绕到前门去,里面突然传来一句——

“我希望你能给景深换一位同桌。”

庄访琴的办公位靠后靠窗。只要挨着墙站,里面说什么都听得见。

喻繁垂眼眨了一下,倚着墙停在原地。

庄访琴:“景深妈妈,现在应该还在播放……”

“比起那个广播,我更想跟你谈一谈。”季莲漪看了一眼表,“我一个小时后有一个电话会议要开,需要提前离校,恐怕等不到广播演讲结束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庄访琴思索两秒,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她身边:“您坐。您想给孩子换位置的原因是?”

季莲漪开门见山:“我看到了他同桌的成绩单。”

“哦,您是说喻繁。其实他最近成绩进步不少……”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在景深的帮助下进步的,我在景深的草稿纸上看到了一些高一甚至初中的解题思路。”季莲漪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她说,“庄老师,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你们老师怎么总喜欢让成绩优秀的同学去帮助差生呢?这些应该是老师们的工作吧。”

庄访琴:“这您应该还不了解,其实是景深主动要求我换的座位。而且我认为,学生在学校里不该只是学习知识,也要学习一些优良的传统美德,比如帮助他人。”

“是,我对他帮助同学没有意见。但我听他之前的班主任说,他这位同桌不仅学习成绩不好,还抽烟打架,处分累累。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我的孩子跟这样的学生坐在一起。”

季莲漪顿了顿,“而且我刚才也见过那个叫喻繁的学生了。穿着邋里邋遢不说……他的头发长得我都看不见他的眼睛。请问学校平时是不管学生仪容仪表的吗?”

怎么管这么宽?

喻繁不爽地靠墙上,突然有点想抽烟。

“我明白您意思了,景深妈妈。这方面的事,我会跟景深谈一下再做决定。”庄访琴话锋一转,“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谈一谈,这次既然正好碰上了,我就一起说了吧……景深这孩子,学习方面没得说,一直很优秀。但我发现他似乎有些内向,平时也不太爱和其他学生交流,为此我找他之前的班主任,要过她的家访记录。”

庄访琴抬眼:“您似乎一直在干涉他的社交?在高一还没有分班之前,他换过两个班级,七任同桌,都是您主动要求的。”

季莲漪双手拎着包放在腿上,沉默地看了庄访琴一会儿。

“是,他高一最早那个班级环境要差一些。同桌的话,要么是女生,我担心他分心;要么是一些上课爱说话的男生。我想给我孩子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才要求换座位,这应该不过分吧?”

“但您给他换座位的时候,有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呢?”

季莲漪:“他知道我是为了他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喻繁拿出来扫了一眼。

【王潞安:我和左宽在食堂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章娴静  】

喻繁本想说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下下火。

【-:绿豆冰沙。】

【王潞安:这个来不及了,你换一个呗?今天食堂人多,绿豆冰沙这队看起来得排十来分钟……我来帮我爸买饮料的,他要请班里的家长喝,赶着回教室。】

【-:那算了。】

喻繁把手机扔兜里,继续听。

庄访琴陆陆续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季莲漪的回答都是“我是为他好”。

庄访琴叹了好几遍气,她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看家访记录里有写,您家安了很多监视器,甚至连房间都有……当时翘老师建议您适当拆除一些,给孩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不知道您……”

喻繁胸前闷了一股气。

他拿起那张意见表,折了一边角,又一点点抚平。

“我和景深他爸工作忙,常年不在家,不做一些防范措施,怎么确保孩子的人身安全?”

季莲漪重复,“我是为他好。”

……

又聊好一会儿,季莲漪才起身跟庄访琴道别。

临走之前,她一再要求:“请你尽快给他换一位新同桌。”

然后她转身出门,正好碰见蹲靠在墙边的男生。

季莲漪:“……”

见她出来,对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绕开她进了办公室。

把东西交给庄访琴后,喻繁从办公室出来,转身去实验楼抽烟。

今天家长会,实验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喻繁坐在实验楼一楼的阶梯上,抽得明目张胆。

他两腿很随意地岔开,两边手肘都抵在膝盖上,一边夹烟,另边玩手机。

他玩了几局贪吃蛇,都是没撑多久就输了。觉得没意思,他随手划开其他的软件,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那只欠揍的杜宾犬。

他牙齿咬着烟,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陈景深……

他要说什么来着?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他总不能说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妈的,你是不是怂。

他自己都是什么德性了,没必要再带坏别人家的孩子吧。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想了一下,抬起手指又想去删除,对话框突然跳出一句新消息——

【s:还在学校么?】

【-:陈景深在。】

【s:?】

【-:……打错了。在,干嘛?】

【s:在哪?】

【-:实验楼一楼。】

过了几分钟都没再收到回复。喻繁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吐了口烟,打字:访琴找我?

还没发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蓝色。

喻繁转头,在一片白雾里看到朝他走来的陈景深。

南城七中傻里傻气的夏季蓝色校裤在陈景深身上仿佛有拉腿效果,他两手垂在身侧,其中一边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陈景深走到他面前,扫了他手里的烟一眼。嘴巴张了又抿起,偏过头很轻地咳了一声。

特金贵。

“……不会等我抽完再过来?”喻繁把烟掐了,没看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的鞋,“找我干嘛。”

陈景深说:“这个。”

莫名感觉到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喻繁抬起眼,看到了他勾在手指上的塑料袋,里面躺着杯绿豆冰沙。

陈景深说:“回来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就顺便买了。喝吗?”

绿豆冰沙是他们学校食堂夏天最畅销的东西。学校为此专门买了两个大冰箱,保证学生们每天放学都能喝上清凉爽口的夏日甜品。

喻繁眨了下眼,接过来戳开,猛喝了一口。

陈景深走上两个台阶跟他平行。喻繁反应过来,扭头脱口道:“脏——”

陈景深已经坐下来了。

他们跟在教室一样,肩膀之间隔着距离,又靠得很近。陈景深看他一眼:“你不是也坐了?”

喻繁咽下冰沙,觉得浑身上下都凉丝丝的,整个人凉快不少:“我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陈景深说:“我也是。”

“……”

喻繁看了眼他干净得像漂过的校服,无语了一阵。又问:“你怎么不回教室?”

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通常都在教室外面等,连左宽和王潞安都不例外。

陈景深拿出手机,没什么表情地说:“开完会再回。”

喻繁没吭声,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打开手机上某款游戏。

直到陈景深进入游戏,他才反应过来,皱眉:“你怎么也玩这个?”

陈景深说:“看你玩,觉得好玩。”

喻繁往他那靠了一点,边看他玩边说:“学人精。”

陈景深“嗯”一声,吃掉自己周围所有小蛇。

夏天来临。今日无风,蝉鸣阵阵,绿绿葱葱的枝叶垂在空中停滞不动,时间流动都仿佛变得很慢。

喻繁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突然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陈景深手指尖顿了一下,说:“不会。”

“哦。但遮住眼睛,会让人觉得很邋遢吧。”喻繁随口说,“过几天剪了。”

喻繁其实不是存心要留这么长。他上一次去剪头发,只是跟Tony老师说了一句“打薄一点”,最后戴着帽子上了两星期的课,任庄访琴和胡庞怎么骂都劝不动。

如果去贵一点的理发店,可能不会这么狼狈?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就见陈景深玩游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说:“你干嘛?要被吃……”

陈景深抬起手,他前额的头发忽然被往后撩开,喻繁心尖很重地跳了一下,倏地没了声音。

喻繁整张脸很难得地暴露在空气中,白白净净,表情有些呆怔。

喻繁头发很黑,密密软软,很好摸。

陈景深的手指深陷在他头发里,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喻繁稍稍回神,心想又来了是吧,又特么碰我头是吧,我今天不揍你是不是下次还敢……喻繁抬眼想骂,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又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眼皮单薄,眼角微挑,微垂的眸光带着平时少见的打量和审视,像是在想象他剪了头发后的样子。

几秒后,他目光蜿蜒下挪,在喻繁右脸颊两颗痣上一扫而过,然后是鼻梁,鼻尖,再往下——

燥热沉闷的风在他们之间拂过去。

喻繁很讨厌被打量。但此刻,他僵硬的一动不动,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沉缓了很多。

陈景深抬眸,扫了一眼男生微粉的耳朵。

平时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人,轻轻一扯就会变乖。

“别剪吧。”

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控制欲,在喻繁的头发里抓了一下,再揉开。陈景深淡淡地说,“我喜欢这样。”

第42章

一瞬间,喻繁浑身都麻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陈景深在他头发里拉扯,摩挲。瘦长的手指温温热热,把比夏意还要燥热的东西一点点揉进他的脑子里。

喻繁盯着他乌沉的眼睛,使劲绷着脸,过了好几秒才硬邦邦地挤出声音:“谁……管你喜欢什么?我就要剪。”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那比学校花坛种的月季还红的阴沉脸,挑了挑眉没说话。

喻繁觉得不够:“今天回去就剪。”

陈景深抿了一下唇。

“我全推光……”喻繁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预感冒上来。他皱起眉,没有感情一字一顿地问,“陈景深,你他妈是不是又要笑了。”

“没。”陈景深抽开手,飞快地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低得喻繁只看得见他一半的侧脸。

头发蓦地被松开,沉闷的空气钻进去都显得凉。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只持续了一秒,喻繁就飞快反应过来,突然半站起身,凑过去上手去勾陈景深的脖子,手掌心去掰他的脸。

陈景深躲了一下,喻繁一开始没掰回来。但后面陈景深的劲忽然就松了,任由他把自己的脸转过去。

还说没笑?

“前几次隔着手机没对你动手,你就觉得我不会揍你是吧?”喻繁单手从下边捏着他的脸,恶狠狠质问,“笑什么??”

陈景深嘴角被他扯下来,表情难得的鲜活:“想了一下你光头的样子。”

“嗯,”喻繁圈着他脖子的手又用力了一点,“那等我剃了,你就在旁边使劲给我笑,不放学不准……”

“还有,”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他,眼睛笑着说,“喻繁,你脖子好红。”

“……”

陈景深被拽过来,他们脸挨得太近,陈景深说话时的吐息很轻地在喻繁下巴扫过去。

“我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半晌,喻繁脖子耳朵脸蛋都热烘烘的,面无表情地说,“我揍人时更红,你想不想看?”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心动的样子,几秒后才动了动嘴唇——

喻繁咬牙切齿地命令:“说不想。”

陈景深:“不想。”

喻繁把人松开,浑身燥热地又坐回去,猛吸了一口绿豆冰沙。

算了,爱笑笑吧,老子不看还不行?

陈景深把游戏关了,瞥了一眼他的衣领:“怎么把衣服扣上了。”

喻繁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这么热……

他单手熟练地解开,说:“之前冷。”

手机响了几声,喻繁拿起来看了眼,是章娴静发来的,说他们这两桌今天是值日生,让他回去打扫教室。

“家长会结束了,人走完了。”喻繁收起手机,拎起用来装烟灰的矿泉水瓶,碰了碰旁边的人,“回教室。”

他们回得晚,章娴静和柯婷已经洗完黑板和窗户回家了,只剩地板的清洁没做。

喻繁拿起扫把扔给陈景深:“你扫,我去洗拖把。”

他们动作很快,最后只剩下教室后面的走廊没弄。

两人一人拎着扫把,一人拎着拖把,懒洋洋地朝走廊外挪。喻繁前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旁边有一阵很低的轻语声——

“我没想到她会翻我日记……呜……如果我妈非让我跟你分开,怎么办?”女生呜咽地问。

“没事,就算你妈,你爸,老师……全世界都阻拦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就一定不会被人分开……你别哭了啊。”

喻繁扬了一下眉,觉得这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一转头,看到了朱旭那属于体育生的健壮背影。

走廊尽头,朱旭把他那位同桌堵在走廊的死角里。

这对刚被抓到早恋的小情侣仗着周围没人,亲密地贴在一起。

金乌西坠。他们站在金黄的夕阳中小声地说了一会话,就见朱旭越说脑袋越往下,喻繁都还没来得及退场,他们就亲上了。两道身影堆叠在一起,朱旭的头有些歪,手也按到了对方腰上。

两人握东西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喻繁回神,刚想把陈景深推进去,后面的人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后一拽。喻繁没控制住脚步,往陈景深身上撞了一下,两人重新退回了教室里。

楼下响起一道喇叭声,正好把他俩的声音给掩盖住了,走廊外没什么动静,估计还亲着。

教室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感觉到陈景深的视线,喻繁手指蜷了一下,没回头,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冒上心头,明明他们刚才在楼梯间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一点。

半晌,喻繁转身,头也不抬地推人,小声说:“走了。”

陈景深看了一眼外面:“走廊不扫了?”

“不扫了。”喻繁拽他,“……回家。”-

晚上,喻繁看到朱旭聿栖在讨论里哀嚎自己和小女友早恋被抓的事。

【朱旭:不过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的爱情!】

那你们的爱情能不能别影响别人?

喻繁打出这句话,想了想又删掉。算了,发出去估计还要掰扯半天。

过了九点,等了半天没等到视频邀请,于是他切出讨论组,点开某人头像,给对方发了个“?”。

陈景深很快也回了个“?”。

喻繁手上闲着,干脆给他打过去。

陈景深过了好一会才接。他坐靠在椅上,比平时接视频时看起来要懒散得多,他问:“怎么了?”

“今晚不讲题?”喻繁问。

“想讲,但是……”陈景深顿了一下,“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

喻繁愣了下:“少什么?”

“下午走太急了,忘了带书包。”

“……”

想起走得急的原因,喻繁捏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紧了一点,结果用力太大,手机不受控制,“啪”地一声往前倒在桌上。

草。

喻繁赶紧把手机捞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哦。那我挂了。”

“聊一会吧。”陈景深说。

“……”

两个男的大晚上有什么好聊的?白天坐在一起不能聊?

外面传来一道开门声,喻繁下意识往门那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陈景深看着屏幕那头摇摇晃晃的夜色,问:“你家人回来了?”

喻繁嗯一声,手在栏板上撑了一下,熟练地坐上阳台。

他突然想起来能和陈景深聊什么了。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说:“陈景深,拍你房间给我看看。”

陈景深少见地愣了下,然后干脆地切到后置摄像头,挪动着转椅一点点给他看。

他的房间和他的书桌差不多,干净整洁,色调冷淡。空间跟喻繁家里客厅差不多大。

喻繁看了一圈,靠在防盗铁网上说:“往上挪挪。”

陈景深停顿了一下,把手机微微抬起。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喻繁眯起眼,明知故问:“等会,墙上那个黑布盖着的是什么?”

下一秒,陈景深把摄像头切回去。他面色淡淡地说:“摄像头。”

“你房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喻繁问,“不别扭么?”

“习惯了。用布遮住就行。”

“听不见声音?”

陈景深嗯一声:“没安拾音器。”

那还行。

看来陈景深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怂,也没那么不自由。那块黑布盖得严实规整,一看就是长期下来的手法。

喻繁毫无自觉地松一口气,懒懒地哦一声。

想问的问完了,他说:“聊完了,挂——”

“喻繁。”耳机里,陈景深忽然叫他名字,“谈过恋爱么?”

“……”

喻繁腿不自觉曲起来,刚放松下来的五官又重新绷上。

喻繁从初二就开始干不良少年这一行,打架抽烟喝酒都做过,唯独早恋这项青春期叛逆行为沾都没沾边。

原因无他,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跟他告白他就脸红。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对方是谁。

这能说出去吗?不能。

“当然,谈过很多次。”喻繁不自然地坐直身,说完后又硬生生地补充,“跟女的。”

“真的?”陈景深懒懒地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情绪,“访琴怎么说你没早恋过。”

“可能么?我从小学到现在谈了三……”喻繁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经验,但三十来个有点夸张吧?

“十三个。”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从没被老师抓过。”

陈景深:“小学?几年级谈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喻繁想抽烟,摸到烟盒又莫名想起朱旭那天在讨论组里说的话……于是忍了。

他编故事时忍不住视线乱飘,飘到了屋内墙上的奖状,顿时来了灵感——

“四年级,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喻繁说,“就上次你看到的那个,菲什么夏令营,记得吧?我不是拿了奖么?说我乐于助人。”

“……”

喻繁没察觉到视频里的人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继续编:“我助的那个人,就我第一个女朋友。”

“……”

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喻繁等了半天,皱眉:“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良久,陈景深才开口,“谈了多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小学生。”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实话,喻繁压根忘记这件事了。

家里变故太大,初一之前的事他都记得很模糊。或者说是他抗拒去回忆。

毕竟在很久之前,他的生活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走了之后,他就开始下意识的不去想以前的任何人和事。

他盯着那张奖状想了一下,只能隐隐约约记起——

“一个挺爱哭的小学生吧。”喻繁说,“太久以前谈的了,记不清了。”

“这样。”

编完故事,喻繁松一口气,刚要重新靠上防盗铁网——

“那接过吻吗?”

“……”

铁网像通了电,喻繁碰了一下就倏地坐直了。

谈了十三次,没接过吻,这他妈,说不通吧?

喻繁眨了十来次眼睛,才僵硬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陈景深挑眉:“也是跟那个小学生?”

可能吗?小学生懂个屁。

但喻繁实在不想再特么编一段恋爱史了,于是又硬着头皮:“……嗯。”

陈景深曲起手指,抵了一下鼻尖:“这么小……怎么亲的?”

“能特么怎么亲?使劲亲!把嘴皮子亲破了的亲……”喻繁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景深安静片刻,诚实说:“没亲过,所以好奇。”

猜也知道你没亲过,臭学习仔。

喻繁编故事编得自己都信了,看陈景深的时候还带一点老手对新手的瞧不起。看着看着,眼睛就不自觉往下挪。

陈景深鼻子很高,自己下午勒着他的脖子时都差一点碰到。然后嘴唇很薄,线条看着有点冷淡,亲起来估计不怎么——我有病吧??

喻繁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蒙,整个人比刚才编故事时还要僵硬。

手机叮了一声,王潞安发消息来邀他打游戏。

盯着的那张嘴忽然上下一碰,喻繁在对方开口之前,二话不说慌不择路地把视频挂了。

【s:?】

【s:后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喻繁抹了抹脸,低头摸烟盒,抽了一支烟后才重新冷静下来。

【-:分手了就是伤心往事,你还一直问?】

【-:打游戏去了,再回拉黑。】

今晚的游戏喻繁打得很认真,很难得的跟兄弟们激战到深夜两点。

这导致他放下手机,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喻繁这几年几乎每晚都做梦。

除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剩下的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打赢了或是输了。有些是往事,有些是臆想。

甚至在几个月以前,梦里不是他死了,就是喻凯明死了。导致他那段时间醒来以后都要躺在床上缓好一会神,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灵魂出窍。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这种梦又忽然渐渐减少。他开始做一些很简单,也很轻松易懂的梦。

譬如今晚——

他梦见实验楼的楼梯间,陈景深坐在台阶上低头闷笑,而他自己靠过去,勒住陈景深的脖子,逼着陈景深抬头。

陈景深由着他弄,抬头的那一刻也抬起了手,陷进他头发里,把他按下去——

陈景深沉默地磨了磨他的脸,又磨了磨他的鼻子,最后碰上他的嘴唇。

……-

翌日清早。

陈景深刚进教室,就感觉到某人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感地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同桌把那久违的校服外套往课桌上一盖,整个脑袋都倒了下去。

陈景深坐到座位上,抬手敲了敲旁边的课桌:“早餐吃了没?”

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陈景深把临时赶完的作业放到他手边:“起来赶作业。”

无人应答。

临到早读,左宽从隔壁班过来,说自己太困了,约他们去抽个烟再上课。

王潞安:“嘘,小声点。我俩去,喻繁睡了……”

话音刚落,喻繁噌地坐起来,把烟随便塞进口袋,默不作声地站起身。

平时都要踹一下陈景深椅子让他让路的人,今天头也不回地右转,踩在椅子上一跃,直接翻窗出了教室,闷声朝厕所去了。

王潞安、左宽:“?”

陈景深:“……”

看明白了,不是真睡,是不理他。

十分钟后,早读开始。

语文课代表还在跟语文老师询问今天读哪一课,陈景深手臂伸过去,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人手臂贴上的下一秒,喻繁嗖地一下把手撤走了。

陈景深:“……”

他夹着笔抵在课桌上,转头问:“我惹着你了?”

他同桌一动不动,盯着课本,冷漠地说:“没有。”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那你怎么一大早就生我气。”

第43章

喻繁单手支着撑在脸边,把他和陈景深的视线彻底隔绝开。

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依旧头也不转:“没有。谁生气了?我没生气。”

陈景深说:“那怎么不理我。”

“困,不想说话。”

喻繁能感觉到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几秒后,身上的视线消失,旁边的人低声跟语文课代表一起念起了课文。

喻繁不自觉地卸了劲,用手用力揉了几下脸。

他的确没生气,做梦这事怪不到陈景深头上,要怪也是怪朱旭,早恋还在教室走廊亲嘴,活该特么被抓。下次再让他撞见,他就直接打胖虎电话。

早读结束,今天前两节是数学课,庄访琴还没来,各组组长都趁这个时候收作业。

柯婷起身从前排往后收,到了喻繁这,她小心翼翼地问:“喻繁,你要交数学作业吗?庄老师说今天不交作业的,两节数学课都要站着上哦。”

喻繁靠在椅子上弯腰找课本,头也不抬地说:“没写,不……”

“我和他的。”陈景深从桌肚拿出两张数学试卷,放到柯婷面前。

喻繁一愣,先看了眼自己抽屉,再抬头看向柯婷手里刚接过的两张试卷:“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

“……你又学不来我的字,还想一起站两节课?”

陈景深淡淡道:“这次应该可以。”

喻繁不信,站起身去抓柯婷手里的试卷:“拿我看看。”

看到卷子上的字,他眉毛拧成中国结,反应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这像我的字??”

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找认同。

被他盯着的柯婷只能低头看卷子,然后小声地说:“挺……像的呀?”

“……”

喻繁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腰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他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手上的温度。

陈景深看着门外的身影:“访琴来……”

轰!

喻繁一激灵,整个人往旁边一躲,撞到了自己的桌椅,把他的桌子连带着前面柯婷的椅子都挪了个位。

桌椅发出的剧烈动静吸引全班都回过头来看。

陈景深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跟大家一起转头看向那个被吓得弹开的人。

“喻繁!”庄访琴踏进教室,站在门口就喊,“不好好坐在座位上,碰瓷课桌是吧?是不是想站到后面去上课?!”

说实话,喻繁是挺想的。

但他同桌已经伸出贵手,把他的椅子和桌子重新拉了回来。于是喻繁只能扔一句“没有”,木木地又重新坐下。

庄访琴白她一眼,边往讲台走边询问组长们谁没交作业。

喻繁坐下之后两手揣兜,盯着数学练习册的封面。

陈景深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校服:“痛吗?”

“不痛。你别跟我说话。”喻繁声音毫无起伏,“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

耳朵又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陈景深问:“那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

喻繁预估了下:“上完第二节 课吧。”

王潞安是全班唯一一个没写数学作业的。

他拎着课本站着,没什么心思听课,就把隔壁桌的对话都偷听过来了。

不过这俩聊什么呢?他怎么听着像尼玛加密对话。

他扭头过去,正好看到陈景深很淡地“哦”一声,重新转回脸来,抬头看黑板。

王潞安盯着陈景深的侧脸愣了愣,下意识拍了拍旁边的人,小声说:“我草,学霸在笑呢?”

纪律委员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理他。只是打开自己的纪律本子,在上课说话那一页熟练地写下“王潞安”。

两节数学课结束,庄访琴放下卷子,单手撑在讲台上说:“行了,下课之前,我简单换几个座位。”

喻繁原本懒散的坐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庄访琴。

……对了,他都差点忘了,期中考试后要换座位。

陈景深应该也要换走吧。

毕竟他妈都那么说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庄访琴低头去翻新的座位安排,忽然觉得有点闷。这种心情类似于他回家时发现家里灯亮着,厌烦中带一点抗拒。

过了几秒,喻繁又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什么好烦的?陈景深换走不是正好?以后没人上课总盯着他,没人天天讲题烦他,陈景深也不会再因为他不学习而被庄访琴叫去训话。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喻繁偏过头,看到陈景深正弯腰在鼓捣课桌。?

访琴还没说呢,有这么迫不及待吗?这就是你对要跟暗恋的人分开坐这件事的态度?

走走走,赶紧换走,省得整天在耳边喜欢喜欢喜欢个不停,烦死了——

“蔡云和谢恩恩换一下位置,班长和周小叶换一下,还有……”庄访琴的目光飘到他们这边来,“吴偲,你和纪律委员换一下。”

庄访琴合上本子,“行了,趁课间的时间赶紧换了,别耽误下节课。”

庄访琴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响起了挪动课桌的声音。这种小规模的换座位反而比大家一起换更热闹。

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陈景深扭过头:“能说话了?”

喻繁看着他:“……你怎么没换走?”

“我为什么要换走。”

“你妈……”喻繁顿了一下,悬崖勒马,“的。那你收拾什么书包?”

陈景深挑了下眉,陈述:“下课了,收课本。”

“……”-

作为这次换座位的最大受益人,王潞安实实在在开心了一天。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王潞安走到走廊,心情颇好地靠在窗边晒午后的太阳。

章娴静单手支着下巴,漂亮的长发披散着:“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看纪律委员坐到第一桌,每节课还是得回头盯你两三回。”

“无所谓,他只要不在我旁边盯我就行。”王潞安想起什么,两手曲着支在窗沿,“学霸,我昨天家长会看到你家车了,真牛逼啊。”

少年人对这方面没那么敏感,王潞安是真心实意地夸车牛逼。但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也看到你妈妈了,真漂亮。”

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不咸不淡地说:“谢谢。”

王潞安:“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遗传她的,尤其是鼻子和……”

喻繁抓起水瓶往窗外扔:“吵死了。”

王潞安错开身,伸手稳稳接住水瓶,余光顺势往隔壁班的走廊看了一眼。

他把瓶子放回喻繁桌上,碰碰左宽的手臂:“左宽,你们班那女的怎么回事,刚要过来,看到我又回头走了。是不是暗恋我啊?”

左宽顺着他的话往回看了一眼:“得了吧,轮得到你?就我上次吃饭说的那个,人家看的喻繁。”

被点名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玩手机,脑袋偏都没偏一下。

喻繁点开贪吃蛇,刚要开新游戏,余光瞥到好友排行。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肘去戳旁边的人:“你什么时候超的我记录??”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昨晚挂视频后。”

“……”

他们声音低,其他人都没听清楚。王潞安没什么意思地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暗恋喻繁,就因为他长得帅吗?”

左宽:“不然?”

“也不全是。”章娴静懒洋洋地分析,“主要还有喻繁身上那种坏男孩的气质。”

喻繁有点被雷到,终于抬起头来:“聊别人去。”

左宽不服了,皱起眉:“怎么,我不是坏男孩?我他妈坏死了!”

喻繁:“……”

“那不一样,”章娴静开始分析,“喻繁长得比你帅就不说了吧,还话少,个高,还有这种长得快能遮眼的头发……”

左宽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不够长?”

“看是谁吧,喻繁这种脸,半遮半掩的就有那种忧郁的感觉。你……你还是别留了,像傻逼非主流。”

左宽:“……”

王潞安弯下腰去打量他兄弟:“靠,我说喻繁怎么不爱剪头发呢,原来安的这心,就想勾引女同学。”

下节课自习。陈景深掏出一张竞赛卷子在做,闻言演算的速度慢了点。

慢了这么一点,就被喻繁发现了。

“闭嘴吧。”心跳没来由快了点,喻繁抬起手,胡乱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我放学就去剪了。推光。”

王潞安:“真的假的?”

喻繁:“骗你有钱——”

“完了完了完了!”朱旭匆匆从隔壁跑过来,在他们窗前使劲儿拍,“胖虎来了!快跑!”

王潞安吓一跳,下意识做了个灭烟的动作。做完后回神:“你妈的,来就来呗,我们又没抽烟,跑什么?”

“他身后带了两个理发师!”朱旭说,“他刚把高一那些仪容不合格的全一刀剪了!现在他妈正往我们教学楼来呢!”

我草?

站在窗外的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旁边“轰”地一声,是椅子猛地被挪开的声音。

喻繁从抽屉拿出《笨飞》,卷起来拎手上,手机扔兜里就站了起来。

想到还有今天的数学作业,喻繁弯下腰又开始在抽屉里翻找。

王潞安愣愣道:“你干嘛?”

“你说呢?”喻繁说,“坐着等胖虎给你剪头?”

“哦哦哦。”王潞安回过神,连忙进教室拿东西准备跑路。

但他掏着掏着,又觉得不对,扭头问:“等等,你跑什么?你不正好想把头发推了吗?”

“……”

喻繁掏卷子的动作一下僵住。

“谁知道他带那几个理发师什么水平?”半晌,他挤出一句。

王潞安:“反正你都是要推光,管他什么水平呢。”

“……”

“我推完还要在这,”喻繁指了指自己的右脑勺,“留个字母。胖虎能给我留么?”

王潞安想说那也太他妈土了吧,看到自己兄弟那副棺材脸后又闭了嘴:“……应该不能。咱们还是跑吧。”

喻繁捏着练习册,想踹踹旁边人的椅子让他让开。

没想到陈景深在他伸腿之前就站起身,拿起书包往肩上一搭。

喻繁一怔:“你干嘛?”

“跟你们一起。”陈景深说,“我也不想剪头。”

喻繁顺势看向陈景深的头发,是有一点长,但不明显。

王潞安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书包过来了:“没事学霸,你这头发还行,一会儿往上捋捋,胖虎肯定不会抓你。”

“以防万一。”陈景深问,“你们去哪?”

王潞安愣愣:“这几天后门抓得紧,出不去。估计打会儿球。”

“能加个人么?”

“能啊,怎么不能……”

陈景深垂落的书包带子被人扯住,他转头望去。

“凑什么热闹?”喻繁冷着脸说,“好好上你的课。”

“真不想剪。”陈景深垂眼看他,“反正是自习,带我去吧。”-

高二周五下午两节自习课,球场几乎全是高一的男生。

因为是临时逃课,凑不齐人。朱旭干脆去抓了几个高一没训练的体育生跟他们打5v5。

两边打得有来有回。少年高挑的身影在球场里穿梭起跳,没多久就引来不少人围观。

最帅那两位尤其瞩目。

陈景深很久没这么畅快淋漓地打球了。自从他初中参加篮球队,季莲漪差点把整个篮球活动逼停以后,就很少有人再找他打球,他也自觉地不去加入。

比分最胶着的时刻,陈景深投进一个干脆利落的三分球,实现了反超。冲在敌方篮板的王潞安和左宽都激动地上来拍他,直呼牛逼。

喻繁最后回防,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

“漂亮。”

过了一会儿。喻繁转身晃掉对方两个人,漂亮地扣了一个篮。

听见对手一声无法掩饰惊讶的“草”,喻繁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身低头往回走,头发冷不防被人按了一下。

喻繁一蒙,抬头看人。

陈景深难得地把衣领的两颗扣子都解了,汗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瘦长锋利的轮廓。他垂下眼,笑了一下,说:“漂亮。”

“……”

一场比赛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夏天打球又爽又折磨人。空气燥热,几个男生甚至原地躺下喘气休息,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喻繁抹掉下巴的汗,拿起石椅上的冒着水汽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灌,瓶里瞬间少了一半。

他回头,看到陈景深站在身后。

陈景深也是浑身汗淋淋的,校服跟他们一样乱。但或许是他那张脸太冷,看起来完全没有其他男生那种脏乱臭的视觉效果。

其他人都拿着水在灌,只有陈景深两手空空。

冰水划过喉间,沁人心脾。喻繁满意了,问他:“不喝水?”

“想喝。”陈景深说,“在等。”

“等什么?”喉咙还是干。喻繁说完,仰头又灌了一口。

“水。”

“?”

陈景深低眼,在他手上扫过去:“你手里的水是我的。”

“……”

怎么可能?他只喝过两口水,石椅上其他瓶子都是空的——

余光瞥见什么。喻繁低头,看到了滚落在地上,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瓶。

“……”

喻繁手里的矿泉水被捏得鹬卌“咔哒”响了一声。

他嘴里还含着一小口没咽下去的水。

陈景深,喝过,的水。

……

刚被冰水消退下去的热意如同瀑布又冲回脑子,喻繁站在原地,傻逼似的半鼓着嘴。

陈景深:“喝好了?”

喻繁愣着没动,很低地发出一声“嗯”。

“那?”

喻繁跟机器人似的,把水往外递出去。

直到手中一空,喻繁才反应过来,瞪大眼含着水说:“嗯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这我他妈喝过,你等我再给你买一瓶——

陈景深拎着水瓶,脖子微微仰起,嘴巴抵着瓶口,把剩下的水喝了。

他凸起的喉结线条一滚一滚,喻繁的心脏也随着一蹦一蹦。

咕嘟。

喻繁把嘴里的冰水咽进去了。

陈景深放下瓶子:“说什么了?”

喻繁:“……”

嘴里一片发麻,喻繁下意识想舔嘴唇,临到头又变成了抿嘴,“没什么。”

男生打球经常十来瓶水放在一起,喝错太正常了。

都是男的,有什么大不了??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后面的男生还在热热闹闹地聊刚才球赛的事。陈景深扭头问:“一起吃饭?”

喻繁闷不做声地摇头。

陈景深:“作业带了没?”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

陈景深转头扫他一眼,没再说话。

喻繁本来想走快点把人甩掉,谁料正好碰上放学高峰期,门口乌泱泱都是学生。喻繁只能放慢速度。

他和陈景深并肩走着,身边人忽然叫他:“喻繁。”

“你现在是,”陈景深忍了一下笑,“又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第44章

喻繁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景深纽扣还没系上,衣领和前额头发都还有点乱,身上那独有的书呆子气散了很多,五官线条也没有绷得那么冷了。

陈景深垂下眼的那一刻,喻繁立刻收回脑袋。

“……不是不能,是不想。你很烦。”

出了学校大门,路就一下通畅了。喻繁不自觉捏紧手里带着的作业,匆匆扔下句“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流之中。

今天周五,又是放学时间,街上人流很大。就连老小区前面一间无名小吃铺门口排的队伍都占了半条道。

再前面是喻繁平时最常去的理发店。

店面很小,玻璃门敞着,不知名的土味DJ歌曲从里面传出来。理发店门外放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老板谈恋爱了!今日所有项目都打折!”

看到打折,喻繁下意识在门前停了一下。

下一秒,玻璃门立刻为他敞开。

熟悉他的店员顶着一头杀马特紫发,朝他扬扬下巴:“喻繁,放学了?”

喻家父子在这一片已经打出“名气”,街坊邻居唯恐避之不及。倒是这店里的杀马特精神小伙们不太在意,喻繁每次来剪头,他们都要跟他聊上两句。

喻繁嗯一声,指着那牌子:“你们老板不是二胎了?”

“他说他和老板娘永远热恋。”对方嘿嘿一笑,“别问了,剪头不?今天打折,剪头就八块。剪吗?”

剪,当然剪,还要推光。他今天都在陈景深面前放了话了,更何况现在还打折。

喻繁站在原地没动。

“哟,你还带课本回家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杀马特怔了怔,又问,“话说你这头发,学校也不抓你啊?”

正在店里给客户剪头的另一位店员哼笑道:“可能老师也觉得这样挺帅。”

喻繁前额头发有点长,但不是那种直愣愣的长。可能因为他平时喜欢抓头发,头发总是很自然的蓬松鼓起,是其他男生洗完头都要求吹出来的造型。加上他的脸和那两颗淡淡的痣,氛围感太强了。

喻繁单手抄兜,突然偏过脸问:“你会剃字母么?”

对方愣了一下:“会。26个字母我都能给你剃出来。”

喻繁思考几秒:“能剃双龙戏珠吗?”

“……不能。”

“哦。”喻繁转身走人,在风里留下一句,“那不剪了。”

“……”

回到家,喻繁径直回房间,掏出自己房间钥匙时微微一顿。

他皱了下眉,弯腰仔细看了一眼。

他房间的门锁旁边有两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他们这一片地方前几年治安不好,他家大门经常被撬,被撬开的门锁要么坏了,要么被划得伤痕累累。

他这门上的显然要浅得多,刮得也不多。但要说是岁月痕迹,又有点过长了。

喻繁手指在上面磨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按进去,顺通无阻地开了门。

门锁没坏。

喻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起身进屋。关门之前,他扫了一眼隔壁喻凯明紧闭的房间。

晚上九点。陈景深视频弹过去,直到快挂断才被接起来。

陈景深从题集中抬头看向屏幕。他人还没看清,对面就已经率先发难——

“看什么看?”喻繁盘腿坐椅子上擦头发,表情不爽,硬邦邦地说,“理发店今天关门。”

“……”

陈景深道:“周五关门?那他们挺不会做生意。”

喻繁撇开眼,含糊地嗯一声:“明天剪。”

讲完一道经典题型,陈景深又划了一道相似题型出来让他现做。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难,喻繁看得头疼,整个人趴在桌上抓头发。

视频里安静了两分钟。陈景深忽然开口:“其实不剪也行。”

喻繁动作一顿。

他开的后置摄像头,这会儿手机正平躺在桌上,只留给陈景深一个漆黑的影像。

但陈景深还是抬起眼看了过来,像是在跟他对视。

“剪了的话,以后上课睡觉很容易被发现吧。”陈景深淡淡地说。

“……”

不知多久没在正经课上睡觉了的喻繁眨了一下眼睛:“……哦,是吧。”

“而且推了的话,会挺刺的,睡觉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很小的时候嫌热,推过。后来那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啧。”喻繁顺着台阶滑下来了,一副很烦的语气,“那算了……以后再说。”

陈景深嗯一声:“题做出来没?”

“没,在看,别催。”这次是真烦。

陈景深低头转了两下笔,说:“好。”-

那天胡庞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冲到高二七班,最后扑了个空。

章娴静见到他后一阵瞎编,说陈景深病了,喻繁和王潞安送他去医院。

胡庞对陈景深是百分百信任,当即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手一挥,让后面的人把章娴静的卷发尾给剪了。

因为这事,章娴静第二天把气都撒到王潞安的手臂上,差点给他锤出肌肉。

期中考试后没多久,又是一场月考。不过南城七中的月考流程没有期中考试那么复杂,甚至不用换座位,类似课堂测试。

周三刚考完,周五老师们就批改完毕,发下来开始讲卷子。

下课,王潞安拿着喻繁的数学卷子,艰涩道:“你,数学,凭什么能比我高3分……”

仲夏炎炎,空气燥热,教室头顶几个大风扇没气儿似的吱呀转。

喻繁正叠起物理卷子在扇风,闻言抬眼:“什么意思?”

“不是,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数学比你高几十分。这次数学卷子这么难,你特么能考70分……”王潞安无法接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补课了?”

章娴静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可能吗,他……”

“算是吧。”

喻繁手劲很大,扇出来的每阵风都能徐徐飘到他同桌脸上。

两人都是一愣。

章娴静震惊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不然成绩怎么可能冲这么快!”王潞安凑上来问,“哪个补课班?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扇风的动作慢了点,下意识瞥了陈景深一眼。

不知怎么,喻繁有点不太想说。

明明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件挺正常的事,吧?

陈景深正在做卷子,表情冷淡专注。

喻繁本以为他没在听他们说话,下一秒陈景深就撩起眼皮跟他对视,淡淡道:“你找的不是一对一的老师么。”

王潞安:“是吗?”

喻繁:“……是吧。”

“那提高得快很正常啊,一对一老师都是针对性教学的。”吴偲拎着张刚刷完的卷子过来,说完弯腰道,“学霸,这题你选的什么?”

吴偲现在跟王潞安坐在一块。当初庄访琴去问他愿不愿意换座位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一个是他不近视,坐哪都行;另个是他觉得王潞安平时说话也挺有意思。

坐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这位置换得还不错。周围的同学虽然成绩比较低,但上课不吵,下课还热闹。

陈景深直接从抽屉抽出卷子给他看。

“行吧,一对一贵不贵啊?”王潞安问。

喻繁拿出手机打开游戏,含糊道:“还行。”

“陈景深。”

窗外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正好一局贪吃蛇游戏结束。喻繁眼皮跳了下,侧头看过去。

窗外站了个男生。

他校服跟某人一样,都是系到最顶上那颗,有点矮,头发有点自然卷。

可能是听过喻繁不少光荣事迹,两人对上目光的时候,对方有点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陈景深:“有事?”

“能出来一下吗?”男生声音挺轻的,“想跟你讨论一下明天物理竞赛的事。”

陈景深放下笔出去了。

陈景深转来班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其他班的同学来找他。

王潞安支着下巴往窗外看,有点好奇地说:“这男的几班的?感觉没见过。”

“五班吧。”吴偲说。

“你怎么知道?”

吴偲一愣:“我和他以前一个班,当然知道。他是学霸以前在一班的同桌,物理很牛逼的,竞赛水平,叫苗晨。”

哦,以前的同桌。

喻繁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贪吃蛇。

“这样。”王潞安恍然,“那他怎么都不跟你打招呼?”

吴偲:“我和他不是很熟,他跟女生关系好一点……还有学霸。他算是以前我们班里为数不多能和学霸多说两句话的人了吧。”

门外那两人站在后门说话。喻繁挨得近,两边都听得见。

“明天的竞赛,我们能一起过去吗?”苗晨咬字很清晰,说话挺好听,像他们学校每天下午放学时广播里的声音,“考场是在御河中学吧?我对那的路不太熟。”

“不了。”陈景深说。

“哦……”苗晨顿了一下,“那考完正好十二点,能不能一起去吃午饭?我有点想对答案。”

上课铃声响起,长达十秒的《致爱丽丝》把后面的对话全都掩盖住了。

铃声结束时,喻繁只听见苗晨说:“那我们微信聊。”

“嗯。”

陈景深从后门回来,坐下后从抽屉拿出这次月考的卷子。

这节课是自习,他问:“今天讲卷子有没听懂的题么?”

“没。”喻繁头也不抬地继续玩贪吃蛇。

陈景深转头看他:“最后一道大题听懂了?”

“嗯。”

“怎么解的。”

“……”

陈景深拿起喻繁滚到桌角,即将落地的笔,重新放回他面前:“把试卷带回家,晚上视频的时候再给你讲一遍。”

可惜当晚视频里还是没讲成。

因为视频刚接通,喻繁就听见对面嗡嗡嗡在响。他问:“什么声音?”

陈景深手机原本是摆在台上的,闻言他拿起来看了眼:“微信消息。”

喻繁看到陈景深垂眸看屏幕,像是回了一条消息。

回完后,陈景深道:“除了最后一题还有没有——”

手机嗡地,又震了。

陈景深:“等等。”

反复三次之后,喻繁冷着脸,很想点支烟隔着屏幕糊在陈景深脸上。一支随手拿起来的圆珠笔被他摁得咯吱咯吱响。

陈景深:“好了。先讲最后一……”

“算了。”喻繁把笔一甩,“不听了。”

陈景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说完又是一声震。

喻繁:“今晚不想学,挂了。”

话音刚落,嘟地一声,视频断了。

陈景深看着对话框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刚才应该没说什么,手机又嗡嗡振了起来。

【妈:我说过这些社交软件对你来说没有用处,只会增加你的无意义沟通。】

【妈:上了大学再用。听妈的,好吗?】

【妈:还有,你最近遮住监视器的时间有些长了。】

陈景深靠在椅上,打字。

【s:你那很晚了,睡吧。】

挂了电话,喻繁去阳台抽烟。

他靠在铁栏上,眉毛紧皱着,眼前一片烟雾缭绕。

他心烦意乱地吐出一口烟,抖了抖烟灰的时候忍不住想——

我他妈在烦什么。

仔细想想,陈景深刚才也没做什么。就是回了两条前同桌的消息而已。

哦,不是两条,从他看陈景深的打字状态判断,回了最少七条。

这不是挺能聊么?平时王潞安他们在群里艾特陈景深,也没见陈景深回过几个屁,嗯嗯哦哦的,他一度以为陈景深离了他的对话框都不会打字了。

喻繁把烟拧灭,刚要再去摸烟盒,手机嗡地响了声。

陈景深先是发了个视频来,看画面预览,应该是卷子最后一道题的解题过程。

然后是一条语音。

“记得做作业,有不会的题直接弹视频。我要刷几张竞赛卷,今晚都在。”

喻繁没回,靠在防盗网上边刷朋友圈。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陈景深的朋友圈界面了。

很空。封面墙、简介、动态什么都没有,跟本人一样无聊。

他退回跟陈景深的对话框,准备回房间睡觉。可跳下阳台栏板后,又没忍住摁下语音键,云淡风轻又懒懒散散地说。

“不弹,睡觉了,你跟你前同桌慢慢聊。”

喻繁没关对话框,从他这条语音发出去后,头顶上就一直是“正在输入中……”。

于是他拎着手机去洗漱,把手机立在架子上盯。

洗漱完,还在输入。他又拿到床上,捧着手机看了几分钟。

最后忍无可忍地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你输入什么要输入这么久??】

另一边。陈景深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心想算了,发出去后这周末可能又没法聊天了。

【s:没。没在跟谁聊,睡吧。】-

喻繁没怎么睡好。

他熬夜破了陈景深的贪吃蛇记录,才捧着手机恍惚入睡。

翌日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打在眼皮上时,他才想起自己睡前没拉窗帘。

喻繁捂着眼睛伸手去拉窗帘,窗帘质量差,根本不挡光,房间一片昏黄。

睡不着了。

他迷迷糊糊拿出手机玩了一会,越玩越无聊。

这段时间的周末,过得好像都没什么意思。

喻繁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微信跳出一条@提示。

【左宽:@所有人  LOL来人,五黑玩一天。】

【王潞安:爸爸这不就来了?】

【左宽:傻逼。】

【左宽:喻繁呢,叫他也来,缺个AD。】

【王潞安:这都没到十一点,他够呛能起床……而且他最近不怎么上网吧。】

【-:我来。等等,我起床去网吧。】

今天周末,楼下那家网吧又小,这会儿肯定坐满人了。

得换一家。

喻繁揉揉眼睛,打开地图搜网吧,按位置排序,慢吞吞地从上往下划。

中午十二点,考试结束,御河中学校门姗姗推开。

校门外站了不少家长。中午的太阳毒辣刺眼,门口乌泱泱全是伞。

陈景深走得太快,苗晨出教室后小跑了一阵才追上他。

“考得怎么样?”苗晨问。

“还行。”陈景深说。

“喔,那就好。”苗晨笑道,“这学校教室也太旧了,我那个考场风扇都是坏的……前面有家鲜榨果汁店,要不要买一瓶解解渴?我请你。”

陈景深随着他的话往前面扫了一眼,刚想说不用,忽然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在他看过去之前匆匆背身,他隐约扫到了一眼侧脸。

陈景深没看到老子吧?

喻繁两手抄兜,身体僵硬地混在车站的人群里。被刚刚那一眼惊得有些不敢回头。

头发被日光照得像快要着火。喻繁木着脸回忆,觉得自己应该是昨晚没睡好,脑子抽了,才会跑到御河来上网。

陈景深到底看没看到我?

他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他的吧?

又一辆公交车在面前经过。喻繁犹豫了下,不露痕迹地回头去看——

人呢?

喻繁皱起眉在校门附近扫了一圈,最后在果汁店门前的队列中看到了他同桌。

和他同桌的前同桌。

两人前后站着在排队,苗晨时不时往前探脑袋问什么。陈景深低着头,白色棒球帽垂下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才那点紧张一下散没了。

喻繁眼皮渐渐绷起,重新扭回脑袋,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搜了一下附近其他的网吧。

一条消息正好弹出来。

【王潞安:兄弟,你是在去网吧的路上让人堵了吗?等你十来分钟了。】

喻繁转身朝导航的方向走,边走边打字:找的网吧满人了,在重新找,你们先……

t恤被人从后面拽住,喻繁顿了顿,回头一看。

冷不防撞上陈景深的眼睛,喻繁脑袋一白,脱口就说:“王潞安他们找我打游戏我家楼下网吧满人了所以来这找地方上网……”

头上一重,喻繁看着眼顶忽然出现的白色帽檐,一下没了声。

晒了半天的头发倏地凉快下来。

“嗯。”陈景深抬手,帮他调节了一下帽檐,“那既然撞见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繁只愣了一秒。

他看了眼陈景深另只手拎着的两杯果汁,挂上自认为很自然的杀人脸:“不要,跟你前同桌吃去吧。”

第45章

说完,喻繁扭头想走,侧了侧身想起什么,摘下帽子递回去,冷冰冰地说:“拿走。”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默不作声地接过帽子。

手上一空,喻繁脸色更冷,转身便走。结果刚迈出一步,他的t恤又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喻繁觉得是起床气作祟,他现在有点一碰就炸,回头道:“你特么是不是拽上瘾了……”

翘起的头发被人摁回去,帽子又回到他头上。

弄好后,陈景深走到他前面,道:“走吧。”

喻繁没反应过来,脑袋跟着他一块转过去:“去哪?”

陈景深:“跟你去上网。”

喻繁没动,皱眉:“你不是要跟你前同桌去吃饭?”

“没有。”陈景深说,“你哪听来的事?”

“昨天……没哪。”喻繁及时住嘴,他顿了两秒,“我说过要带你去上网了?”

“没。”陈景深垂眼看他,“但我想跟你去。”

“……”

“不准去。一会儿又在我旁边看胡庞,丢人。”

半晌,喻繁才挤出一句话。然后低头没再看他,擦着他的肩朝导航指引的方向去了。

拒绝干脆,语气嫌弃。

就是脑袋上还戴着陈景深的帽子。

走得也慢,步子拖泥带水的。

陈景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忍不住低头,唇角动了一下。然后默不做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没一会儿就并了肩。

被树叶切割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他们身上。

陈景深抬手,把手里的果汁递过去:“看见你了,就多买了一杯。”

“……陈景深,你烦不烦。”

喻繁板着脸,走了几步才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接过那杯西瓜汁戳开喝。

很冰,喝着很爽。

两人走得不快,旁边经过一对母女。

“我问你考得怎么样呀?”

女生吃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砸了。”

“猜到了。”她妈妈凉声道,“亏我起大早送你过来考试……你吃慢点行不行,能不能矜持点。”

“不能,考了快三个小时,我脑子都要榨干了——胃也是。而且我今早为了不犯困,还没吃早餐呢。”

“不吃早餐考试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别人有你这么狼吞虎咽。”

……

喻繁懒懒听着,猛吸了一口西瓜汁,瞥了旁边人一眼。

陈景深考试的时候吃不吃早餐?

估计没有,不然也不会一见到他就找他吃饭。

喻繁收回视线。冷漠地想,饿着吧,看能不能饿矮点。

到了网吧,陈景深伸手要推门,衣袖被旁边人轻扯了一下。

“饿了。”喻繁含糊地说,“先去吃点东西。”

陈景深看他一眼,松开门把:“好。”

两人也没挑,隔壁就是一家川菜馆。

餐厅布置得有点简单,不过胜在干净。大中午没什么人,零零散散坐了几桌。每桌客人都默契地离得很远,互不打扰。

喻繁挑了窗边的座位。

他坐下后才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是王潞安打来的语音电话。

喻繁接通:“干什么?”

“……你说呢?”对面一下给他问蒙了:“我们四个男的在英雄联盟界面尬聊了半小时的天,你说怎么了?朱旭说他等女朋友约会都没他妈等这么久。你再晚两分钟接电话,我都要报警了。”

“……”

喻繁松开手机看了眼,才发现之前打出来的字还留在对话框里。

刚被陈景深拽回去,忘记发了。

王潞安:“所以你到底到哪了,路程这么久?你家楼下不就有网吧吗?”

“我给你们点个陪玩。”喻繁说。

“?”王潞安蒙了下,“什么意思?”

“我家楼下的网吧没机位,现在在御河……”

“我草,你家去御河不得半小时?跑这么远?怎么,御河的网吧镶了金啊?”

陈景深正在用热毛巾擦手,闻言抬眼看了过来。

喻繁闭了闭眼,用力捂住自己那有些漏音的便宜手机,咬牙:“你他妈……声音小点。”

王潞安哦一声:“那你赶紧,左宽说御河的网吧也挺多的。”

喻繁说:“我在餐厅吃午饭。”

“……”

挂了电话,喻繁下了个陪玩软件,给他们点了个挺贵的陪玩。

“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这店是扫码点单,陈景深把他的手机递过来。

喻繁刚想说随便,目光一扫,看到手机左下角的总金额赫然显示:373元。

喻繁眉毛抽了一下,接过手机,想看看这人是怎么在一份菜十多二十块的店里点出四百块的东西的。

谁知他刚拿过来,陈景深的手机就在他手里“嗡”地振了一下。

他点开菜单——嗡。

他往下滑了一下——嗡。

陈景深是用微信扫的菜单,所以没有弹窗提示。

连着被振五次,喻繁无名火又起,戳手机的力气重了几分,屏幕可怜地砰砰响:“你前同桌找你。”

“我前同桌……”陈景深顿了下,“找我干什么?”

喻繁语速又快又冷:“我怎么知道?是我在跟他聊?你……”

嗡,手机又振了。喻繁下意识垂眼去看。

这次振动居然有弹窗,两条短信预览弹了出来——

【陌生号码:陈景深,我是苗晨。刚才没来得及对答案,想问一下你选择题倒数第二……】

【陌生号码:还有,那个,我昨天给你发送的微信好友申请还没通过,是我加错人了吗?】

喻繁还保持着皱眉的动作,直到这两条消息预览消失后才出声:“……找你,对答案。”

陈景深说:“没记。”

“……哦。”

喻繁打开短信,发现苗晨昨天给陈景深发了好几条,有长有短。他没细看,匆匆回了句“没记”就关了,继续回去看菜单。

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为什么要帮陈景深回消息?

而且……

喻繁一脸疑惑:“你没加他微信?”

陈景深嗯一声。

“那你昨晚在跟谁聊?”

“我妈。”

“……”

喻繁眨了下眼,无意识松一口气,舒服了点。

下一刻,这一口气又被他重新提回来。

我在舒服个屁??

“说到这个。”陈景深抬眼看他,淡声问,“你昨晚是不是生气——”

“没有。”喻繁像是被戳了一下,“又没什么事,我为什么生气?”

陈景深挑眉:“不知道。刚才也……”

“没有。”喻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把手机扔回去,强制打断这个话题,“我好了。”

陈景深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抬起眼:“你……”

喻繁:“说了没生气!随便你和谁聊我都没生气!你特么要问几遍!”

“……”

“我是想说,”陈景深把手机翻了个面,露出空荡荡的下单界面,“你怎么把点的菜全都删了。”

“……”

喻繁从他手里抢过手机,面无表情地重新下了单。

店里没什么人,菜很快上来了。服务员端菜过来时,忍不住多看了左边人一眼。

喻繁已经把进店就脱了的棒球帽重新戴上了。

帽檐被他压得很低很低,低得能遮他半张脸,头发里露出来的两边耳尖红得能赶上菜里的辣椒。

喻繁闷头戳手机,脸一阵阵持续发热。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傻逼。

喻繁吃饭喜欢吃主食,饱,撑肚子。平时在家里做一碗够他撑一天。

一碗热面上桌,喻繁拿起旁边的调料,往里倒了大半。

陈景深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喜欢吃醋?”

“嗯。”喻繁脱口应。

几秒后,喻繁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抬头,看到陈景深已经偏开了脸,一副没忍住的样子。

“陈景深,你他妈……”说话间,喻繁手一晃,面汤里多了一大片黑醋。

喻繁满脸涨红地盯着餐桌,在犹豫是把醋泼在陈景深脸上,还是把面倒在陈景深头上。

第46章

喻繁把醋猛地放桌上,发出一声闷重的“砰”,隔壁几桌人都忍不住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只看到一个埋得低低的脑袋,拿刀似的捏着筷子,狠狠搅拌着面前的面汤。

帽子快把他的脸遮完。

喻繁把面当人在搅。

下一刻,筷子被伸过来的手指按住。陈景深把他的面汤端走了。

“太酸了,”陈景深道,“重新点一碗。”

喻繁恶狠狠地抬眼瞪他,刚想问我吃什么你也要管?

“我是说面酸。”对上他的视线,陈景深补充。

“……”

自此之后,从吃饭到结账,再从餐厅到网吧,喻繁都没再理陈景深。

人玩起游戏来容易嗓门大,尤其五个男生在一个语音里。

王潞安和左宽这局一块走下路,两人说几句就要吼起来,吵得喻繁一次次调低游戏音量。

“哎,你这技术不行啊。”耳机里,左宽在游戏语音里说,“还没刚才那个陪玩厉害。”

“嗯嗯嗯,你猜猜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能当陪玩——我草!”王潞安惊叫出声,鼠标摁得啪啪响,“他们中路来了!左宽你帮我挡挡伤害——你他妈卖我??”

“兄弟本是同林鸟。”

“滚!”王潞安说,“喻繁,中路没了你怎么不说?!”

喻繁:“忘了。”

王潞安:“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玩儿得不专心啊。”

确实不专心。

把游戏人物挪到安全的地方,喻繁扭头,跟坐他旁边的人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他不爽地问。

陈景深上了机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偶尔看他屏幕,偶尔看他。

“看你打游戏。”陈景深说。

王潞安在耳机里“我草”一声:“学霸怎么在你旁边?”

喻繁:“上网。”

王潞安惊讶:“你们关系已经好到周末都约出来一起上网了?”

“刚好碰上。”

“在御河都能碰上?”

“……”

哪来这么多问题?

喻繁把嘴旁的麦克风挪远,冷冰冰地看着陈景深:“看你的电脑,不然就滚回家。”

陈景深依言转头,随便点开一个电影。

连续打了五把,朱旭说他妈让他下楼帮忙搬东西,让他们等十分钟。

正好其他人都累了,干脆就在游戏语音里挂机闲聊。

带了一下午耳机,耳朵累得慌。喻繁干脆闭了麦,拿开耳机放桌面上,把电脑音量开到最大,照样能听见他们说话。

喻繁往后靠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掏烟,刚要扔嘴里,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后动作一顿。

陈景深也没戴耳机。他考试的文具都扔桌上,坐姿有点散漫,一脸冷淡地在看电影。

他电脑屏幕里是两个动画人物,男的抱着女的在天空中行走,抬头一看,《哈尔的移动城堡》。

“……”很难想象,陈景深会看这种电影。

喻繁看了眼时间,已经到晚上的饭点了,外面天都暗了。

他用膝盖去碰碰旁边的人:“陈景深,你怎么还不回家?”

陈景深看了眼他手里没点燃的烟,反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可能通……”喻繁顿了下,“关你屁事。”

陈景深:“我也通宵。”

“……”

“你能学点好的么?”喻繁皱眉,“我家里没人管,你也没人管?”

“是没有。”陈景深说,“我家人现在都在国外,所以在外面通宵也没关系。”

“……”

陈景深跟他一起往后靠,问:“这是什么表情?”

“没,只是觉得,”喻繁一动不动地看他,“陈景深,你最近是不是在叛逆期啊?”

陈景深安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

“你有没有想过,”陈景深陈述,“我可能是在暗恋期……”

喻繁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

“喻繁!喻繁!”桌上的耳机传来他的名字,王潞安在里面喊道,“人呢?”

喻繁面无表情:“闭嘴继续看你的电影。”

陈景深点头。

喻繁松开他,打开麦克风:“干什么?”

“你去哪了,叫你半天……我和左宽在商量端午去游乐园玩呢。”王潞安顿了下,“哦对,叫上学霸一起来呗。”

喻繁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想也没想:“我——”

陈景深:“可以。”

“……”

陈景深偏过头:“我没去过游乐园。”

那你自己跟他们组团去——

“我们一起去吧。”陈景深说。

“……”

喻繁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半晌,他烦躁地把烟塞回烟盒,含糊地在语音里说:“随便吧。我去厕所,游戏先别开。”

周末网吧坐满了人。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空气里飘满着食物的香气。

起身的时候,他正巧听到了机位上的女生对着电话说:“我在网吧……玩什么?没玩什么,看电视剧呢……没办法,陪男朋友嘛……不无聊,他一直在跟我聊天啊,还给我买了好多吃的,就是坐得太累了。”

从厕所回来,喻繁转弯刚要回机位,走了两步又停了脚步,扭头往前台那看了一眼。

又一部电影结束,陈景深动动手指,正准备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能打发时间。

余光里,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回来,两手都拎着东西,脚步慢且笨重。

陈景深还没来得及看清,啪地一声,桌上多了一堆东西。

薯片瓜子,蛋糕话梅,各种口味的小零食,还有一碗牛肉粉。

“吃。”喻繁坐回机位,一脸镇定地拿起耳机,“我再打两局就回去。”

陈景深看了眼隔壁机位女生桌上的精致千层蛋糕和奶茶,又看向自己桌上那一包包各种口味的小零食。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好。”他随便挑了包打开,得寸进尺地问:“电影看累了,能看你打游戏么?”

喻繁面无表情地选出英雄:“……随你。”-

回校后,王潞安又约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去游乐园。可惜大多数人端午节都要跟家里人出门,最终答应要一块来的只有章娴静和柯婷。

六月的南城明亮滚烫,白天的气温高到吓人。

端午节当天,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午五点,各自在家吃点东西后在游乐园门口见。

他们去的这家游乐场是本地人开的,开了有二十多年了,位置偏郊区,占地面积不小,因为项目多,氛围好,一直很热闹。

今天是节日,游乐园光是进场都要排队。

进场队伍里,王潞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穿着长袖长裤,面纱盖头还戴着墨镜的章娴静:“你这,不热啊?至于吗?现在也没什么太阳了。”

“你懂个屁,没天黑之前都有紫外线。”章娴静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去牵旁边柯婷的手,“婷宝,来,涂点在手上。”

柯婷一开始有点抗拒,章娴静那声“婷宝”出来,她表情一顿,垂着脑袋伸手乖乖任章娴静抹。

涂完之后,章娴静回头问身后那两位都长得白的大高个:“你俩要不要也来点?”

喻繁想也不想:“不要。”

陈景深说:“我也不用。”

两人今天穿着短袖长裤,头上都扣了一顶白色鸭舌帽,一眼看过去莫名的和谐。

左宽轻咳一声,伸出自己的手:“章娴静,给我来点。”

“你这么黑还有什么好涂的?”章娴静把防晒霜扔给他,“自己涂。”

“……”

傍晚的天气虽然缓和了一点,但挤在人堆里还是热。

喻繁双手抄兜,在高温里等得有点烦躁。

这种破天气他为什么不呆在家里或者网吧,要跑到这种地方排队??

现在回去好像还来得及。

队伍又往前动了动,喻繁念头刚起,忽然觉得脖子一凉,拂过一阵很长的风。

他回头一看,陈景深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电风扇,正举在他脑袋后面。

“哪来的?”

“刚买的,”陈景深垂眼,“有没有舒服点。”

确实很凉快,但喻繁觉得有点怪。他皱眉:“吹你自己。”

“我不热。”

“不热你买它干什么?”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小商贩拿着十来个手持小风扇从他们身边经过,跟陈景深手里的是同款。

他走两步就问身边的人,“帅哥,天气辣莫热,买个小风扇给女朋友吹吹不?”

喻繁:“……”

喻繁放在兜里的手捏紧了一点,毫无起伏地说:“拿开。”

陈景深嗯一声,把风扇转了回去。

只是没过几分钟,喻繁又感觉到后面有风。喻繁没再回头,装作不知道似的,重新耐心排起队。

十来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检票。

从拥挤的队列出来就没那么热了,入场后,陈景深把风扇扔进了口袋。

傍晚的游乐园已经亮起了灯,离门口最近的旋转木马五颜六色的闪着,天边的摩天轮挂着彩灯,在空中慢悠悠地转。

游乐场有纸质地图,章娴静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和柯婷去找玩偶拍照,然后再去旋转木马那边拍照,最后去城堡拍照,你们要不要一起?”

王潞安表情复杂:“静姐,我一直以为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滚。”没什么阳光了,章娴静摘下墨镜,露出她精心化的妆,翻了个白眼,“那我们过去了,晚上逛夜市的时候再集合。你们玩的时候注意时间。”

剩下四个男生站在游乐场花园中央。

王潞安问:“我们玩什么?”

“不知道。”喻繁转身就走,“边走边看。”

靠近门口的娱乐项目都挺幼稚,适合儿童玩。

经过快乐旋转杯,王潞安问:“要不我们……”

左宽:“你他妈睁大眼看看,这里面有除了小孩子和家长以外的人吗?”

经过碰碰车,左宽问:“不然试一下……”

王潞安:“不,我晕车。”

两人互相否定了一路,喻繁和陈景深走在前面,压根没多看这些项目一眼。

喻繁瞥向身边的人,陈景深正沉默地扫视着周围花花绿绿的游戏机,看起来确实像第一次来。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喻繁冷飕飕地说:“想玩什么就说。”

下一刻,陈景深就停下了脚步,扭头直直地盯着旁边看。

喻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阴森森的黑色木门,门边立着一个牌子,写着“鬼屋——未知洞穴”。

喻繁:“……”

王潞安和左宽默契地笔直前进,眼都不眨。

陈景深那句“想玩”刚到嘴边,就被人抓住手臂拉走了。

喻繁语气冷漠:“这个不行。”

几分钟后,陈景深在双人摩天轮面前停下。

然后又被人拽走:“不坐。”

片刻,陈景深看了一眼双人单车摊,脚步出现了那么一秒的迟缓——

手腕又被牵住:“不骑。”

陈景深好笑地盯着牵着自己衣服的人的后脑勺,诚恳发问:“那能玩什么?”

他们在游乐园最中心的区域停下。

在他们的前后左右,分别是大摆锤、过山车、海盗船和这座游乐园最出名的、落差足足有129米的跳楼机。

喻繁:“选吧。”

陈景深:“。”-

踏入这块区域后,感觉四周360°都是别人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所以左宽和王潞安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他俩就是典型的越菜越想玩。

先是由王潞安一句“你该不会连这个都怕吧”宣战,左宽立刻反击“谁怕谁孙子”,最后两人都抖着腿咬牙决定,一起上去。

这四个项目的队列比其他项目要长上好几倍。他们晚点还要去参加游乐园晚上的夜市,时间上看,他们没法把四个项目都轮一遍。

几人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玩最火的跳楼机,之后如果有时间再排其他的。

王潞安和左宽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喻繁低声问:“你能不能玩?”

陈景深说:“能。”

喻繁这才朝队伍末尾走去。

他们在一条人造洞穴里排队,里面有空调,等待瞬间就没那么难捱了。

排队的时间有点久,王潞安和左宽干脆开了一局游戏,

喻繁不喜欢站着玩游戏,就没参与,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看王潞安玩。

t恤被人牵了一下,喻繁下意识转身。

队伍排得很长也很密,他毫无防备地一转身,两人一瞬间挨得有点近。

陈景深眸光在帽檐下垂落:“好像还要排很久。”

“嗯。”喻繁被他看得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想等?那我们去玩别的项……”

“反正有时间。”陈景深道,“背一下离骚和滕王阁序?”

“……”

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排到了尽头。

上一批游客惨白着脸从座位上下来,王潞安咽了咽口水:“我怎么觉得他们没一个站得稳的呢?”

左宽艰难地仰着脑袋:“刚才在外面看……感觉没他妈这么高啊……”

喻繁最后一次小声确定:“你真能玩?”

陈景深:“嗯。”

工作人员把他们身前的隔离带打开,喻繁一脸平静地脱掉帽子进去:“那走。”

机子有三排座位,一排可以坐六个人,这一侧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对情侣。

被绑上安全带的时候,王潞安和左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悔。

几分钟后,机子启动,他们缓缓、缓缓地往上升,仿佛没有尽头。

“还他妈不停……”王潞安绝望到要哭了。

左宽朝下喊:“我不玩了!喂!听到没有!老子要下去——”

一个比一个大声,把喻繁吵得有点烦。

但他很快就松开了眉。

跳楼机升到了最高,129米的高度足以让他俯瞰色彩缤纷的游乐园和一片静谧山林,和地平线那头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他腿悬在空中,心里没有任何恐惧,紧张又享受地看着这一副景色。

“李妍!我喜欢你!!”那对情侣中的男方忽然朝天大吼,“嫁、给、我、吧——”

旁边四人都是一顿。

女方原本在小声尖叫,闻言停了两秒,紧跟着大喊:“我、愿、意——”

“我、爱、你——”

“我、也、是——”

喻繁面无表情地看着风景,正想着特么怎么还不下坠,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陈景深牵了一下他的手指:“喻繁,我……”

“闭嘴,”喻繁心里一跳,往他手上用力一拍,“你敢学一句试试???”

“……”

陈景深偏了一下脸,两秒后才转回来:“我只是,忽然有点怕。”

喻繁:“……”

“能不能握着你玩?”

“不能。”喻繁冷着脸说。

陈景深看了他一会,扭回头:“好。”

左宽受不了了,悬在高空太折磨人了,他闭眼大喊:“他妈的到底还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草你妈——”

跳楼机毫无预兆,猛地往下掉!

下坠的那一刻,陈景深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手指,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紧紧抓住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回握,下坠的十秒间,两人互相摸索着对方的手,最后十指牢牢地扣在一起——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周围尖叫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嘶喊到失声。

两只相握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互相碰撞,炽热、颤抖。下坠的过程中,喻繁几乎没有呼吸,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幻想过这种高处坠落的感觉——几秒之间跌落在地,整个世界都往身上压下来,重到把灵魂全都砸碎。

但幻想里没有一只紧握着他不放的手,也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心跳。

跳楼机在触地之前戛然而止,短暂的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上升,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一点点。

喻繁终于恢复呼吸,用力地喘了几声,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陈景深也在看他。

陈景深的头发被风吹散,露出他漆黑干净的眼睛。跳楼机的灯光映在他眼里,像被浸在湖中的月亮。

陈景深说:“别怕。”

喻繁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会让陈景深觉得自己在害怕。

“我怕个屁……”喻繁哑声道,“陈景深,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

他们升到最高处,陈景深的声音混在风里。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低声说,“喻繁,我好像跟你一起死了一遍。”

喻繁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他们高高下坠——

喻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地炸开,心脏剧烈跳动,全身血液沸腾燥热,甚至差点和王潞安他们一起叫出声。

喻繁脑子晕眩,恍惚间,分不清这些是因为失重,还是因为陈景深。

第47章

从跳楼机下来,他们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到出口。

出口围了十来个人,旁边挂满了气球和彩灯,还有人拉着横幅,上面印了很多张情侣合照,能看出是人精心布置过的。

果然。下一刻,刚才坐在他们旁边那个男人从好友手中接过戒指盒,对着女朋友半跪下来:“宝贝,今天是我们恋爱的第520天……”

“呕……”

“我鼓起勇气,站在这里……”

“呕——”

“希望你能嫁给我,我会给你……”

“呕!!!”

男人忍无可忍,扭头一脸憋屈地问:“不好意思,你能站远点吐吗?”

“这就走了这就走了……哎你别真吐出来啊,你等我去找个袋子……”王潞安拎住左宽的衣服,一脸抱歉的把人带走了。

他们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左宽在角落拎着塑料袋吐,王潞安在他旁边给他拍背。另外两个人站在花卉旁等。

“你怎么了?”

喻繁微微一怔,仿佛刚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过了两秒才扭过头:“什么?”

陈景深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你下来之后,一直没说话。”

喻繁下意识攥了一下手。

从跳楼机下来已经过了十分钟,他心脏还是跳的很快,手心莫名有一点潮。

这种反应以前似乎也有过,只是没这次这么严重,在什么时候来着……

后背被人很轻地碰了两下,温温热热的。

陈景深拍了拍他的背:“也想吐?”

在陈景深碰他的时候。

甚至有时候,陈景深都不用碰他,只要对着手机摄像头傻逼似的告白,或者欠揍地笑一下,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很怪,很陌生,他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没有。”喻繁曲起手肘,把他的手抵开,“我没那么弱鸡。”

左宽吐了一会才勉强缓过神来。

漱口洗脸后,他惨白着脸说:“我他妈这辈子都不坐这玩意儿了。”

“你想坐也坐不了,没时间了。”王潞安看了看表,“还半小时夜市就开了,我们找点队伍短的项目玩儿吧。”

“行。”左宽余光瞥见陈景深从小卖部回来,手上还拎着一瓶矿泉水,脱口道,“谢谢啊学……”

陈景深用矿泉水瓶碰了碰喻繁的手背,喻繁看了他一眼,接过拧开喝了。

左宽:“……”

四人又在娱乐设施转了一圈,最后在他们最初都嫌弃的快乐旋转杯和碰碰车中间停了下来。

整个游乐园,就这两个项目人最少。

几个大男生表情复杂地犹豫了很久,喻繁率先迈出步子:“走吧,随便玩玩。”

快乐旋转杯正好是四人一个茶杯,茶杯中间有个圆柱子,柱子转多快,他们坐着的杯子就转多快。

玩这项目的都是小孩子和家长,别人的杯子都转得慢慢悠悠的,温馨又快乐。但渐渐,这些小孩和大人都忍不住看向场地中间那个转成陀螺的茶杯,一脸震惊——

“有本事你别停!”王潞安疯狂转着圆柱。

“来啊!谁怕谁!看老子给你转飞天!”左宽不甘示弱,动作快到脸蛋涨红。

两个傻逼。

喻繁抱胸面无表情地坐着,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把这两人踹下去。

“再快点啊,你到底有没有在使劲儿啊王潞——呕!”左宽又有点反胃,偏头干呕了一下。

喻繁毫无防备,猛地侧身往另边一躲,整个人都撞到了旁边人身上。

杯子转得太厉害,他这一下有点晃晃悠悠的。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伸手从身后把他圈住了。

陈景深抓着他的肩,手臂贴着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王潞安立刻停下来了:“我草,输了就吐,你玩不起吧?不玩了不玩了!”

左宽:“我他妈没吐!”

喻繁瞬间回神,刚想挣脱,陈景深就先松了手。

碰碰车也是双人一车,一人抓方向盘一人踩油门。

王潞安和左宽强强联手,把场地里的小孩子都撞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他们另外两个兄弟身上。

喻繁本来没什么心思玩,被他们连撞两下以后,心里只剩下把他们车撞翻到游乐园门口这一个念头。

他猛踩油门,对陈景深道:“左转,左转——你会不会?我来!”

他身子伸过去,抢过陈景深的方向盘调头,加大马力狠狠撞在王潞安他们的车子上!

来回三次后,左宽忍不住了:“别跑了!撞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

王潞安:“我他妈正有此意!!”

两辆最高马力的碰碰车迎面相撞,两败俱伤。喻繁笑得不行,被撞得脑子都在晃,直直砸在陈景深胸膛上,下一刻,他脑袋就被人按住了。

陈景深把他的头护在身前,按在自己身上,声音里也没忍住笑:“疼不疼。”

“……”

半小时后,喻繁离开儿童区,心脏还是他妈跳很快。

邪门。

出来时正好到约定时间,几人去夜市跟章娴静她们碰面。

夜市是这家游乐园的特色,说是夜市,其实就是游乐园专程空出了一条街道,挂满灯带和气球等装饰,两侧开满小吃摊和游戏摊,做出了一种氛围感。

不过能玩的东西少且幼稚,加上之前玩得有点累,几个男生都不太感兴趣。

倒是章娴静很喜欢这种氛围,连拍了很多张照片。

“哇,这能拍大头贴!”章娴静勾着柯婷的手,“婷宝,我们进去拍一套!”

柯婷推了一下自己笨重的眼镜,小声说:“好。”

进去之前,章娴静想到什么,回头把手里的相机递给喻繁。

喻繁皱眉:“干嘛?”

章娴静:“反正你也没事做,帮我随便拍点风景嘛。”

“我不……”

章娴静强行把相机塞进了他手里:“你这么高,帮我多拍拍摩天轮!”说完就拉着柯婷进了大头贴店。

喻繁:“……”

喻繁第一次用这种东西。他把相机拿在手里皱着眉看了半天,都没搞懂怎么用。

正要放弃,一只手伸过来,指了指上面某个按键。

“这是拍照,”陈景深说,“这是录像。”

“……哦。”喻繁边应边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他现在好像不能跟陈景深挨太近。

陈景深觑他一眼,没再说话。

逛了一会儿,王潞安和左宽就恢复了精力,两人随便下了个赌注就去玩投篮机了。

喻繁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随便拍照片。

他环视周围,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拍,扭头就看到旁边有一排五彩斑斓的娃娃机。

娃娃机随处可见,没什么好拍的。只是其中某个娃娃机里,摆着一堆狗狗玩偶。

是杜宾犬的图案,吐着舌头,头上顶着一个很土的红色爱心,里面写着白色的“LOVE”。

天下杜宾犬可能都长一个样。

总之,这娃娃跟陈景深家里那只长得一样丑。

喻繁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批评了几句,然后举起相机,朝那边拍了一张。

照片定格。再恢复到拍摄界面时,那娃娃机面前站了一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陈景深投币,操控把手,下钩子,然后轻而易举地把那只狗狗钓了上来。

旁边站了十来分钟没钓出一个屁的女生震惊又羡慕地看着他。

陈景深弯腰拿出玩偶,捏在手里冷淡地看了一会。

估计也觉得这玩意像繁……像他家的狗。

喻繁没来由的有点想笑。

喻繁举起相机,想再拍一张。却在相机屏幕里看见陈景深转身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他这里。

下一秒,陈景深朝他走来。

喻繁举着相机,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走到他身前。

夜市人来人往,灯光璀璨。耳边是各类摊主的叫卖声,不断有游客跟他擦肩而过,王潞安和左宽在他身后吵个不停。

他手里被塞进一只小狗玩偶。

“别看了。”陈景深说,“给你抓回来了。”-

为了避免堵车,他们在游乐园关门前半小时就离开了。

这个时间没公交车,喻繁干脆也打了一辆出租。

回去路上,微信讨论组聊得热火朝天。

王潞安正在抖左宽的糗料,左宽连发七条60s语音,其中含妈量极高。

喻繁一条条地听,听到好笑的会忍不住扯一下嘴角。笑着笑着,目光就飘到了手里那只狗上。

玩偶姿势端正,表情很蠢,越看越丑。

他跟狗玩偶对视了一会,忍不住伸手戳它鼻孔,脱口喃喃:“以后你叫陈景深。”

司机猛地抬头,在后视镜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喻繁:“……”

妈的。

我神经病?

喻繁把玩偶翻了个身,低头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群聊。

喻繁刚到小区楼下就收到了陈景深的消息,是一条三分钟的视频。

夜深人静,老小区里几乎没有声音,喻繁把音量放得很小才慢悠悠点开。

三分钟的繁繁个人秀。

镜头里,陈景深拿着狗咬绳一言不发地逗了三分钟的狗,繁繁被他弄得呜呜叫。

直到最后几秒,他才淡淡问:“跟那个玩偶像不像?”

看完视频时,喻繁正好走到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按下说话键。

“一点点吧。你能不能少发这只东西,它真的很……”喻繁推门而入,看到里面场景时浑身一僵,说的话生生截断。

“喻凯明,你在干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冰霜还冷。

喻繁刚才只顾着看视频,没发现他家亮着灯。

此刻,他本该紧锁的房间房门大敞。喻凯明坐在他书桌前,旁边散落了几个扭曲的回形针,还有一把刚被拆下来的挂锁。

喻凯明手里握着刚从抽屉拿出来的粉色信封,见到他也是一愣。

怎么回事?喻繁怎么会突然回来?这小混蛋平时不是只要过了十二点还没回家,就都是在网吧玩通宵么??

“怎么回来了?”喻凯明牵强一笑,“爸最近出了点事,需要钱,当初你爷爷和你妈留下来的钱还剩吧?”

“你还能收到情书呢,有我当年……”

喻繁拿起鞋柜上许久不用的鱼缸猛地朝他砸过去!

喻凯明差点没躲掉,鱼缸从他脸边擦过,重重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喻繁手指一松,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深夜的老小区突然热闹起来,破碎声、闷棍声、谩骂声不断。

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窗户接二连三被关紧,好几户人家特地起身确认自己家门有没有反锁。

喻繁抓着喻凯明头发,狠狠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喻凯明痛得叫出声,反手就扇了他一耳光,小拇指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喻繁不觉得疼似的,用力把人砸在墙上。

“那他妈是我老爹!我老婆留下来的钱!你他妈的凭什么一个人占着!我草你妈!”

喻凯明嘴里不干不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贱种!我他妈当初就该把你射墙上!你出生那天老子就该把你掐死!你跟你妈一样贱——”

喻繁把他按在墙上,朝他脸上用力挥了一拳,终于开了口:“我说过吧,你不准提她。”

“贱女人还不让骂了?她就是贱!怎么打都打不乖的母狗!还他妈跟别人跑了!你他妈替她出头,她跑的时候想过你吗?”

喻凯明疯了一样嗤笑,“你不恨她,反而跟你老子翻脸?你他妈明明跟我是一样的人!你应该他妈站在我这一边!你以为那个给你送情书的人真喜欢你吗?等那些人看到你现在这副德行,只会他妈的跟你妈一样跑了!”

喻繁闷不做声,又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

陈景深下车时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老小区静得诡异,一整栋楼只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其余连窗户都关得死紧。

陈景深握着手机快步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过于闷重。

喻繁家里的门虚掩着,陈景深站在门口,闻到了里面淡淡的血腥味。

他很重地呼吸了一下,伸手推门。

满地狼藉。

沙发茶几、餐桌椅子东倒西歪,电视屏幕破裂,色泽不同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整个屋子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想找的人筋疲力尽地坐在墙角,白色t恤脏污一片,脸上和脖子全是伤,眼眶通红,手里抓着一截断了的扫把。

看见来人是他,对方又松下劲,把扫把随便扔到了旁边-

等那些人看到你现在这副德行,只会跟你妈一样跑了。

喻繁看着他,忽然想起喻凯明刚才说的话。

两人都没开口,死寂一片。

良久,陈景深穿过地上一片狼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能动么。”陈景深问。

喻繁眼睛死沉地看着他,张嘴时声音都是哑的:“你回去。”

陈景深置若罔闻地在他身上巡视了一遍:“那人在哪?”

“陈景深,”喻繁重复,“你回去。”

陈景深脸色很冷,又跟以往不同。他调节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伸手去扶人:“能动是吧。能动先起……”

陈景深话没说完,衣领忽然被人抓过去。他鼻子被猛地撞了一下,下一刻,干涩的嘴唇贴了上来。

苦的。

喻繁不过几秒就撤了回去。

他松开陈景深的衣服,冷冰冰地笑了下,张嘴刚想说什么——

脖子忽然被人捏住,他毫无防备地重新被按回墙上。陈景深手指陷进他头发里用力一抓,轻而易举地强迫他抬头,偏过脸吻了下去。

第48章

喻繁背脊骤麻,神经不受控地绷紧、狂跳。

他脑袋空白了几秒,下意识伸手去推陈景深,挺起腰背想从墙上起来——

然后圈在他脖颈上的手再次用了力,陈景深一条腿越到另一侧,半跪着把他摁回去,他后脑勺被迫贴在墙面,被吻得更凶。喻繁全身血液冲到大脑,头皮神经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陈景深舌尖在他嘴里的伤口扫过去,又酸酸涩涩的裹在他舌头上。

头皮其实有点疼,但这点被拉扯掌握的疼痛却让喻繁浑身发软,他推人的手缓缓松开,最后用力地去抓陈景深的衣服。他明明坐在地上,却觉得自己随时要摔进哪个看不见底的黑洞里。

夏蝉今夜格外安静,老小区寂静无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喘息和厮磨声。

陈景深亲得好凶,别人亲嘴也是这么凶的吗?他记得朱旭和女朋友亲嘴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大动静。喻繁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想。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掐着他脖子的手忽然就松了。陈景深放开他脖颈,手撑在他身侧,慢吞吞地松开他头发,指腹一点一点地揉着他的头皮,连带着吻也温柔了很多。陈景深磨了磨他的嘴唇,再磨磨他的舌头,密密地亲他。明明是很轻的动作,但喻繁身体却比刚才还要紧绷。

陈景深应该是洗漱过了,他尝到了薄荷的味道。薄荷清凉散热,他吃得浑身滚烫。

他起初还会急促的喘两声,到后来他只能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脑子发麻地仰头跟陈景深接吻。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将要溺死,死在陈景深面前,死在陈景深的吻里。

直到陈景深松开他,他才像从水里浮起来,开始短促剧烈的喘气。

顶上年事已高的灯泡闪了一下。喻繁脸上的苍白和灰暗全都褪去,脸蛋仿佛要滴血,眼底朦胧迷乱,垂着眼久久没回神。

陈景深抬手擦了一下他嘴唇。

喻繁舌头发麻,这才想起松开陈景深的衣服,他拍了下陈景深碰过来的手,力气不够,没拍开。

他眼眶还是很红,但跟陈景深来时看到的那种红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他妈……准你亲我了?”喻繁咬牙抬头说。可当他看到陈景深的脸时,最后几个字不自觉变得小声又缓慢。

陈景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日冷淡克制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暧昧混乱的情绪,耳朵和脸颊也出奇地有了颜色。

“我也没准你亲我。”陈景深把他的嘴唇擦干净才放下手,声音微哑。

喻繁:“……”

喻繁在恍惚中回想了一会,他好像,确实是亲了陈景深一下。

他当时筋疲力尽,累得仿佛全身器官都在罢工。看到陈景深时,脑子里只剩喻凯明那一句话在不断嗡嗡循环着。

他觉得喻凯明说得对,他一直认为喻凯明说得对。

他厌恶喻凯明,但某些方面,他和喻凯明是一类人。

他们都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从小就是。小的时候喻凯明打他不多,大多都发泄在另一个人身上,但每次喻凯明拎起棍子时,他哪怕知道反击要挨更重的打,也都要咬牙跟喻凯明拼命。

后来某一次,他们闹到警察上门,警察听社区人员解释了好久才相信这场架是喻凯明先挑起来的,毕竟他们很少遇到在家庭暴力中,施暴者比被施暴者伤得更重的情况。

那次之后,社区的人给了他一个心理咨询的地址。

喻繁一直没去。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所以他抗拒每个对他表达好感的人,包括陈景深。

但就在刚才,当陈景深干干净净站到他面前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把血沾到陈景深身上。

人好矛盾。他想陈景深走,又想陈景深留下。

下巴被人握住,抬起。陈景深在他脖子上扫了一眼,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碰到他的伤口,又问了一遍:“那人在哪?”

“打跑了。”喻繁怔怔回神,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来?”

“你发的语音,最后几秒声音不对。”陈景深又问,“能动么?”

“能。”

他们靠得太近。感觉到陈景深的气息,喻繁嗓子眼紧了紧,撇开眼木然道,“你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陈景深松开他,喻繁手掌撑在地上刚想动,腰上忽然被人一捞,陈景深单手把他扶了起来。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放了手。

“要换套衣服么?”陈景深说。

“……”喻繁脸还红着,他伸手抓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换衣服干什么?”

“去医院。”

喻繁想也没想:“不去,擦药就行。”

陈景深点头:“那我叫救护车。”

“?”

喻繁是真觉得没必要去医院,这也不是他和喻凯明打得最凶的一次。而且喻凯明今晚喝了点酒,根本没什么力气,他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

喻繁啧一声,敷衍道:“知道了,我一会去。你赶紧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皱眉,“你不是晕针?”

陈景深思索了一下:“你扎针的时候,我会闭眼。”

“……”

两人对峙片刻,陈景深沉默地拿出手机戳了戳。

喻繁看了一眼他手机上按出来的120,在把陈景深手机扔出窗外和把陈景深打晕里犹豫了一下。

“……用不着换衣服,等着,”良久,喻繁黑着脸往房间走,“我拿身份证。”

喻繁进了房间,从抽屉抽出身份证扔兜里。怕喻凯明一会又折回来发疯,他把之前藏到房间角落的皱巴巴的情书,和那个“陈景深”玩偶一起拎出来,囫囵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陈景深到了医院才明白喻繁为什么说不用换衣服。

深夜的急诊室门外排满了人,大多是经历了小车祸或刚打完架,情况惨烈,有些人甚至光着脚。喻繁往人堆里一站,半点不突兀。

身上的伤口和喻繁预估的一样,多但不深,淤青情况比较多,不需要打破伤风。

护士熟练地给喻繁消毒包扎伤口,中途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叮嘱道:“回去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海鲜菌类都别碰,酱油最好也少吃,你长得这么帅,在脸上留疤就可惜了。”

喻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护士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包扎好了。

“这个软膏抗菌消炎的,一天两次,”护士说完,扬扬下巴指了下喻繁身后的人,随口道,“这个他也能用。”

喻繁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用?”

“他这,”护士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不也破了吗?”

“……”

喻繁僵坐在原地,一时没动。

他来时特意坐了副驾的位置,开着最大的窗户吹了一路的风,好不容易才把满头热意按了回去,这会儿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

悉索一声,陈景深手指勾着袋子,拎起药袋:“知道了,谢谢。”

这家医院今天临时装修,只能从后门进出。从后门出来是一条很长很黑的小道,离医院大门有点距离,刚才出租车送进来时没什么感觉,再这么走出去,喻繁就觉得有点漫长了。

夜风徐徐,深夜的医院小道万籁无声。陈景深瞥过眼,看了看旁边离自己几步远的人。

喻繁闷头走着,耳廓发热,强迫自己想一点没营养的事——

喻凯明是逃着走的,他刚刚气狠了,下手有点重,应该不会出人命吧?

左宽那弱鸡还在吐吗?

陈景深嘴唇怎么会破呢?我嘴里又没长刺。

“……”

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陈景深不知不觉已经跟他抵了肩:“喝水吗。”

喻繁心一跳,下意识接了过来。他确实口干,从回家到现在一直没喝过水。

他拧开胡乱喝了一口,清醇甘冽的矿泉水被他喝出了一口薄荷味。

“……”

喻繁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终于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人。

他们此时正好经过一盏路灯,喻繁借着灯光看清什么,微微一愣,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脱口叫了一声:“陈景深。”

陈景深瞥他:“嗯。”

“你耳朵怎么还在红啊?”

“……”

陈景深淡淡道:“你说呢。”

喻繁一个人脸热的时候觉得丢人,但发现陈景深居然也会脸红之后,他那点情绪莫名一下就散了很多。

为了掩盖自己还在加快的心跳,喻繁故作高深地嗤笑一声:“不至于吧。”

“至于。”陈景深觑他一眼,“毕竟第一次。”

“我不也——”

喻繁想起自己之前在陈景深面前吹过的十三个前任的牛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抿着唇,眉头一皱。

陈景深是第一次接吻?他怎么觉得不像呢?谁特么第一次能亲成……这样的啊。

“也什么?”陈景深说。

“……没什么。”喻繁飞快收回目光,双手揣进兜里,口袋被矿泉水撑得鼓鼓的。

他装出一副老油条的模样,懒懒散散地说:“反正碰碰嘴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今晚你一下我一下,就算我们扯平了。”

这句话说完,喻繁等了一会儿,身边人都没有动静。

怎么不说话?听没听懂他的意思?

喻繁拧眉想问,转过头的那一瞬,一片黑影遮挡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贴上一道温软冷淡的触感。

陈景深偏过脸,短暂干涩地亲了他一下,垂落的眸光微微闪着。

“别扯平。”陈景深说,“我再欠你一次。”

第49章

翌日中午,喻繁被打在眼皮上的阳光吵醒,才意识到自己睡前又没拉窗帘。

这会儿已经快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空气都仿佛浮着一层热浪。

喻繁被太阳刺得偏了偏脑袋,闭着眼挣扎地去拉上窗帘,顺便按开了床头的风扇。

喻繁在凉风中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平。

他盯着破旧的天花板发会儿呆,伸手摸到枕边,举起昨晚收到的那只杜宾犬玩偶,跟它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很没道理地在玩偶脸上挥了一拳——

昨晚在医院就应该这样给陈景深来一下。

喻繁面无表情地在脑子里分析。

都怪陈景深亲得太突然,抽离得太快,如果陈景深当时又伸舌头,还伸手碰他,那他一定有把这拳打出去的机会……

认真分析了一会儿,喻繁耳根浮起点不自然的红,他闭了闭眼,强制断掉思路,用力地揉了几下脸,又把风扇开大了一档。

鬼天气。热死了。

喻繁把狗玩偶放到床头,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下意识先瞥了眼陈景深的对话框。

陈景深凌晨三点给他发了一句“我到家了”,他没回,陈景深也没再说话。

熟悉的讨论组一如既往地聊到99+,消息不断在刷新,在预览消息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喻繁单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点进去翻聊天记录。

章娴静在讨论组里发了昨天在游乐园的照片。她不知道拍了多少张,喻繁光是机械地往上刷都划了很久。

前几十张全是章娴静和柯婷的自拍。

喻繁多看了柯婷两眼。他和柯婷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柯婷性格内向,脑袋常年低着,以至于他们同班了这么久,柯婷又在他前面坐了大半学期,他都说不清她长什么样。

照片中,章娴静把脑袋抵在柯婷头上,柯婷害羞笑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往章娴静那边看。

喻繁手指又划了半天,除了自拍还是自拍。

他耐心刚要消失殆尽,就在下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他们六个人的背影。夜市金黄色的暖光里,左宽和王潞安勾肩搭背,章娴静牵着柯婷的手在看旁边小吃铺的棉花糖。

而他双手揣兜,和陈景深走在最后面。当时夜市入口路窄人多,他们被迫肩碰着肩走了一小段路。

喻繁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去放大,不爽地眯起眼。

陈景深肩膀怎么比他宽这么多??

【左宽:那张背影谁拍的?会不会拍?怎么把我拍得比王潞安还矮?】

【王潞安:你不本来就矮?你有175吗?】

【章娴静:让路人帮忙拍的,挺好看啊,你不喜欢就把自己马赛克掉吧。】

【左宽:……王潞安,你上学等着。】

【王潞安:啊?你不会还想吐我身上吧?】

【左宽:草你妈!】

【王潞安:哎,不过说实在的,夜市那几张照片挺好看的,我存了一张当手机背景。】

【章娴静:嗯,都是喻繁拍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能拍这么好。@-  恭喜你成为了南城七中校花的御用摄影师。】

【章娴静:[照片]除了这张,这是点错键了?】

章娴静发的照片依旧是夜市金黄闪烁的背景,只是里面有一个很近、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

是陈景深给他递玩偶时,他不小心拍到的。

看完聊天记录已经过了十分钟。喻繁站在盥洗台前刷牙,盯着这张废照片看了几眼,然后退出去,挑了几张照片保存。

【-:嗯,按错拍的,删了吧。】

发出的下一瞬,他手机嗡地振了一下。

【s:醒了?】

没醒。群里那句话是鬼敲的。

喻繁在心里应了一句,抬头继续刷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右脸颊还是发青,左脸贴了块纱布,昨晚喻凯明在这留了道血痕。张嘴刷牙时嘴角的伤口有点痒,可能是护士把药膏涂多了,他昨晚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了点在嘴里,味道很怪。

陈景深亲他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药膏?

“……”

喻繁猛地加快刷牙速度,低头又拿起手机,敷衍地回消息。

【-:没有。】

【s:嗯,那醒了给我开门。】

陈景深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紧跟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喻繁嘴里还含着牙刷,头发凌乱,顶着满脸的伤,表情呆滞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半晌,喻繁含糊不清地开口,牙刷随着声音一晃一晃,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陈景深站在阳台边,放下手机偏头问他,“刚到。早餐吃什么?”

喻繁被问得一蒙:“不知道。”

陈景深把另边手拎着的保温饭盒放阳台上,说:“那喝粥。”

“……”

楼梯上头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压低了的声音——

“你昨晚听到楼下的声音没?”

“听见啦,吓死我了……哎,你说不会出人命吧?我昨天都差点报警。”

“别,以前也不是没管过,有啥用?再说我看那父子俩都不像什么好人,我们报警,别人还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呢,别管啦……”

这种话喻繁从小到大听过不少,他都当耳边风过去了,无所谓。

但他现在莫名不想让陈景深听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陈景深在这。

于是他扯着陈景深的书包肩带,粗鲁地把人拉进了屋。

“你背书包来干什么?”他拽了才反应过来,拧着眉问。

“带了作业。”陈景深说,“趁这两天假,你把进化版做完?”

喻繁手里还抓着陈景深的书包,有点想再把人推出门去。

陈景深扫视了一眼,屋里倒了的东西都已经被摆正了,就是破的破坏的坏,看起来还是很乱。

“那人回来过?”陈景深问。

喻繁其实没说昨晚跟他打架的人是谁,但陈景深之前就有猜测,刚才楼上邻居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没,他没胆回来。”

喻繁昨晚回来随便收拾了下,不能用的小物件都被他丢进垃圾袋,扔进了喻凯明的房间里。

其实换做平时,他估计还要把喻凯明的房间乱砸一通。但他昨晚回来脑子有点乱,没顾上。

“别看了,滚我房间里去。”喻繁松开他,趿拉着拖鞋,边刷牙边回厕所。

“嗯。”陈景深掂了掂书包的肩带,进屋前淡淡道,“刷轻点,你嘴巴里面破了。”

厕所里的刷牙声骤然停止。

几秒后,厕所里传来急切的漱口声,然后是一句清晰又憋屈的咒骂:“你妈的陈景深,我……我就喜欢重重的刷!你别他妈管我!!”

喻繁在厕所磨蹭了十来分钟才出来。

他头发湿淋淋的,绷着眼皮坐到椅子上,可怜的椅子被他的力气压得往后划了一下。

他翘着二郎腿,冷脸盯着桌上的保温饭盒,刚准备让陈景深连人带盒一块滚蛋——

“不然你还是点外卖吃吧。”陈景深忽然道。

“?”没想到对方先发制人,喻繁扭头看他,冰冷的表情里带了点茫然。

“怕不合你口味。”陈景深淡淡道,“虽然很早就起来了,看了很久菜谱,还熬废了一锅,但可能还是不太好吃。”

“……”-

一大碗粥下肚,喻繁直到下午肚子都还在撑。

临近高三,老师们安排的作业越来越多,题型也越来越深。喻繁努力了一下午,才勉强写了两张访琴发下来的所谓的加强卷。做完之后他前后翻了翻,空的题目比写的多。

于是直到天都沉了,陈景深都还没给他讲完题。

把一道大题演算了两遍,陈景深问:“能懂么?”

喻繁支着脑袋,盯着草稿纸安静了半天,脸色渐渐从麻木变成不爽。

这是人学的东西?

头发冷不防地被人按了一下,陈景深说:“这题有点超纲,听不会正常。休息会再继续。”

喻繁被题目弄得昏昏沉沉,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头发又给人薅了。

他扭头想骂,正好看见陈景深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陈景深仰着头,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滚了几下,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轻微曲着。

陈景深手指细长,这让他不管拿着什么东西,都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喻繁动作微僵,忽然觉得脖子有点麻。

感觉到视线,陈景深放下水瓶,眼尾淡淡地朝他瞥过来。

喻繁的书桌很小,平时他自己一个人还好,两个大男生用就有点挤了。

他们胳膊贴在一起,偶尔书桌下的腿还会碰到,讲题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安静下来,陈景深的体温就格外明显。

月亮高悬,老小区跟昨天他们接吻的时候一样安静。

陈景深沉默坦荡地跟他对视,台灯映在他黑沉的眼睛里,像把无声的钩子。

喻繁觉得那个用了七年的小风扇该换了,这破东西越吹越热。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强行让自己撇开视线,昨晚他好像和陈景深撞了一下鼻子,看着挺高,其实戳上去不怎么疼。

他目光往下,落到陈景深的嘴唇上。他之前觉得陈景深的嘴唇线条太冷了,也很薄,碰上去估计都没感觉,其实——

热意满涨,心跳砰砰砰地撞击耳膜。喻繁在滚烫的沉默里终于没忍住,偏过头一点一点朝陈景深靠去。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靠近。两道混乱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只要任何一方再往前一点就能撞上。

陈景深的呼吸打在喻繁唇边,喻繁头脑发麻,半只脚踩在悬崖。

“……陈景深。”良久,喻繁开口。

陈景深垂眼睨他,懒懒地嗯一声。

“你嘴巴还是擦点药吧。”

“……”

喻繁身子后退,从抽屉拿出那管药膏扔给陈景深,含糊道:“去厕所擦,那有镜子。我……抽支烟。”

陈景深拿着药膏去了厕所,喻繁坐在阳台上,生怕被谁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盘腿背对着房间抽烟,姿势滑稽。

他额头抵在防盗栏上用力撞了两下,脸和耳朵烫到能蒸鸡蛋,心脏疯跳,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完他妈的蛋。

这他妈什么情况,他今晚又没喝酒又没打架,为什么还是他妈的不对劲??

他……为什么这么想亲陈景深。

第50章

端午假放完正好是周一,学校操场大清早就站满了学生,准备举行升旗仪式。

王潞安站在高二七班的队列尾巴,困得直打哈欠。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王潞安掏手机的动作一顿,没精打采地回头:“我还以为你又不来升……我草??”

“你声音再大点。”感觉到其他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喻繁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懒洋洋地说,“争取让校领导都听见。”

“不是……”王潞安看着他脸上的创可贴和淤青,震惊道,“隔壁学校的堵你了?!”

“没,跟别人打的。”

“谁?那人在哪?”

“不知道。”喻繁双手揣兜,“可能在哪家医院吧。”

“……”

王潞安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喻繁,换作是他自己受了这样的伤,他肯定要哭着回家跟他爸妈告状,再在家里名正言顺的休养十天半个月。

但从高一到现在,不论多严重的事情,他从来没听喻繁喊过痛或是抱怨。喻繁都是沉默、暴戾的反抗,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出气。

他总觉得喻繁身上有种大多数同龄人没有的坚韧和无畏。

“一会儿访琴看到了怎么办?”王潞安问。

“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被车撞的。”

“……”

王潞安大概能猜到访琴当时的脸色。他表情复杂,忍不住在喻繁身上巡视了一遍,其实不只是脸,夏季校服露出的两截手臂上也都是青紫,喻繁皮肤白,这么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去过医院没?没骨折……”

“王潞安。”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王潞安愣了一下:“啊。”

“你看着我,别说话。”喻繁说。

王潞安:“干嘛?”

“别说话。”喻繁皱眉。

“……”

两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喻繁看着王潞安,有点想打哈欠。

“干啥呢你俩?”左宽站到了隔壁班的队列里,皱眉问,“憋笑挑战?我也……喻繁你怎么受伤了?”

王潞安眼睛都瞪累了,他也想知道这他妈是在干嘛。

他刚想问,就见喻繁转过头去:“左宽,你看我一会,别说话。”

左宽:“?”

两人对视了几秒,左宽两只眼睛凑到中间,用手抬起鼻子,比了个斗鸡眼。

喻繁:“……”

见喻繁不回击,王潞安伸手扶着喻繁的肩膀,弯腰模仿着某人干呕了一下:“yue!”

一击致命,左宽冲上来就要揍人:“王潞安我草你妈!”

王潞安立刻躲避:“yueyueyue,人家不行啦!人家这辈子都不要坐这个东西了啦!”

左宽:“草你妈草你妈!”

两个男生就这么以喻繁为中心,来了一场幼稚的转圈追逐赛。

喻繁:“……”

这场闹剧直到庄访琴来了才得以终止。

王潞安跑得直喘气,擦了擦汗才想起来问:“喻繁,到底什么意思啊?”

喻繁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

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得了盯着一个男的看久了就会想亲对方的毛病。

但好像不是。

别说亲了,访琴但凡晚来一步,他都怕忍不住自己的拳头。

所以,他好像,只是想亲陈景深。

这个想法只是轻微地闪过去,喻繁就觉得后脑勺微妙的麻了一下,冒出一股说不出的亢奋感。他用拇指摁了一下食指的关节,他的手藏在口袋里,细微的动作只有他一个人发觉。

《运动员进行曲》骤然停止,代表着升旗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喻繁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背,眉毛皱了起来。

“学霸居然迟到了?”王潞安随着他的视线一块往后看,惊讶道。

“没迟到。”前面的吴偲回过头来,“他今天要上台吧……喏,你看,在主席台旁边站着呢。”

喻繁立刻一脸不在意地踮了下脚,看了过去。

主席台旁,胡庞领着几个学生在那等着,陈景深站在第二个。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大家都说陈景深以前经常跟他前后上主席台,但他其实并没什么印象。可当他现在看过去,却觉得陈景深安静挺直的侧影很熟悉。

好像自己之前上去念检讨之前确实有经过这么一个人。那人总是满脸疏冷的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那人会偏过头来——像现在一样。

陈景深忽然看过来,他们隔着千百人对视。

喻繁怔了一下,心想我特么就看一眼,有这么巧吗??

他立刻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随着音响里的指挥转身升国旗。

陈景深这次上主席台的原因是,他和其他几个学生被胡庞评为“高二年级学习标兵”。因为标兵人数比较多,一个年级有五个,一个个发言肯定来不及,所以每个年级只有一位同学可以发表演讲。

高二负责演讲的是苗晨。

“怎么不是学霸演讲啊?”王潞安在前面嘀咕,“哎,那男的是不是上次来班里找学霸的那个?”

“是的。”吴偲道,“可能是陈景深自己不想演讲吧,前几个学期都是陈景深代表学习标兵发言的。”

王潞安:“胡庞是真的花里胡哨,学习标兵,这不小学时候才有的东西么?”

喻繁半吊子似的懒洋洋抬着脑袋,盯着台上其他所有人,就是不看陈景深。

苗晨校服规整,说话字正腔圆:“南城七中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五班的苗晨。很荣幸这次能够获得‘年级标兵’的称号……”

说来说去都是那套,喻繁打了个哈欠。

滔滔不绝地讲了几分钟后,苗晨忽然话锋一转:“其实……在高一第一学期,我曾听过陈景深同学作为高一年级学习标兵的演讲发言。陈景深同学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演讲内容慷慨激昂、精彩绝伦,无时无刻不在激励着我……”

喻繁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慢吞吞攥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以陈景深同学为我的学习目标。今天能和他一起站在主席台上,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会继续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也能成为一些同学的榜样……”

陈景深没想到苗晨演讲稿里会有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看了苗晨一眼,再收回目光时,对上了他们班队列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陈景深远远朝他挑了下眉,大致意思是:怎么了?

喻繁也远远朝他比了个中指,大致意思是:别看我。滚-

陈景深回教室时,他同桌已经趴倒在桌上。

他回到座位,盯着那个冷漠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握笔的手往旁边挪了下,用手背碰了碰对方垂在课桌上的手臂,刚想说什么——

“学霸,苗晨居然这么崇拜你?我以前居然都没看出来。”吴偲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说了一句。

“那肯定,学霸对同桌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喻繁这种不学习的学霸都能带起来,更别说那个什么晨,”王潞安搭着吴偲的肩说,“快坐回去,访琴来了。”

两人往草地里扔了点火星,拍拍屁股坐回去了。

陈景深再回头的时候,他和他同桌之间已经多出了几本书,划三八线的意思十分明显。

今天升旗仪式耽误的时间有点长,占用掉了班会的时间。物理老师抱着课本进了教室。

“喻繁,”陈景深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无视中间那几本书,淡淡道:“我和苗晨没怎么说过话。”

“同学们把课本都拿出来。”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不要交头接耳。”

陈景深在物理老师的注目下拿出了物理课本。

再一回头,他同桌已经换了个睡姿,耳朵上还挂着一根耳机。

陈景深:“。”

喻繁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放学。

陈景深把多抄的一份笔记放到“三八线”上,刚准备把人叫醒,窗户外忽然有人喊他名字。

“陈景深,”苗晨背着双肩包,超他眨了眨眼,“物理老师跟你说了吗?我们学校要安排竞赛集训。”

陈景深盖上笔,嗯了一声。

苗晨道:“到时候我们可以住一个宿舍吗?我看了一下名单,其他人我都不怎么熟……我可以多带一点吃的!你有什么喜欢——”

轰地一声,坐在他们中间的人突然起身坐直,椅子往后一挪,刺耳的摩擦声截断了苗晨后面的话。

喻繁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人。

“让让。”他说。

喻繁睡醒后眼皮会冷硬地绷直,看起来特别凶。苗晨被吓得连忙点头,挪到旁边让出位置。

喻繁踩上自己的椅子,翻窗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睡醒到离开,都没看陈景深一眼。

“他,他一直都是这样出教室的吗?”苗晨后怕地抓紧自己的书包肩带,目送着喻繁消失在走廊,“而且我刚刚看他好像刚睡醒?老师难道不管吗?”

周围还有同学在值日,苗晨压低声音,身子往窗内探了一点:“对了,我之前一直想跟你说来着……我听说他好像性格不好,会打人,你知道吗?”

“他还跟你一起上过主席台的,不过他是念检讨……你怎么不跟老师申请换座位?老师应该会愿意给你换的。”

“啊,我刚才的话还没问完,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陈景深?”

陈景深沉默地囫囵收起书包,搭在肩上刚要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实验楼一楼教室,滚过来还东西。】

还什么?

陈景深回想了一下自己欠过的东西,刚拧起的眉毛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陈景深?”苗晨震惊地小声问,“你把手机带来学校啦?”

“嗯。”陈景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道,“不用了。”

苗晨一愣:“什么?”

“不用给我带什么,集训的事我跟老师说过了,我不参加。”

苗晨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大家都在竞争的名额陈景深为什么不要。

陈景深走出后门,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还有。”

他淡淡道,“以后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别来找我了。”-

放学后的实验楼空无一人。偶尔有几个学生到实验楼隔壁的矮墙接外卖,也不会往这里面瞧。

陈景深到实验教室时,喻繁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玩手机,两脚垂在半空,姿势懒散。

听见动静,喻繁头也没抬,冷冷地说:“太久了。”

陈景深把教室门反锁上:“嗯,说了点事。”

喻繁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过来。”他大爷似的命令。

陈景深脱下书包随手放到门边的椅子上,乖乖走到喻繁跟前。

喻繁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跟他沉默地对峙了一会。

窗帘他已经拉上了。但这间废弃教室的窗帘不挡光,教室里还是明亮一片。窗帘顶上没有拉紧,一束阳光正好打在陈景深的脸上,他的眼珠在光线里沉得发亮,深邃干净。

喻繁确定了。他确实很想亲陈景深,看一次想一次。

他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抓住陈景深的校服,微微一扯,说:“自己弯腰。”

陈景深偏头下来,手展开撑在喻繁左右两侧。

喻繁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喉结滑了一下,扯他衣服的手用了点力,仰头刚要碰上去——

陈景深往后退了一点,喻繁亲了个空。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亲密地缠绕在一起。像没有亲上的那晚一样。

喻繁感觉着陈景深的呼吸,抬眼问:“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想跟你说件事。”

陈景深道:“我和苗晨不熟。”

喻繁:“……谁管你们熟不熟?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自言自语。”陈景深淡淡道,“我没对其他同桌好。他偶尔来问我题,我会教一点,像对王潞安他们那样。”

喻繁顿了两秒:“陈景深,你很吵。”

“嗯。但我好像太久没说了,”陈景深往前靠了一点,“我对同桌没什么情结,对你好是因为我……”

喻繁立刻打断他:“陈景深——”

“喜欢你。”陈景深说。

“……”

喻繁之前其实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起初以为自己是嫌苗晨烦人,到哪都要缠着陈景深,但他刚刚跟苗晨对上视线之后,又发现不是。

直到现在,他好像有点隐隐约约明白了。

有个跟陈景深一样优秀的男生,近乎崇拜的在追捧他。

喻繁一直觉得陈景深喜欢上自己是瞎了眼。

陈景深随时都有复明的可能,他随时可能喜欢上别的男生。比如长相可爱、性格温顺、成绩优秀的苗晨。

但至少此时此刻,陈景深还喜欢他。

喻繁沉默了几秒,抬起手去勾他脖子,让陈景深低下头来跟他接吻。

陈景深根本不动,喻繁也毫无主动的经验。他很轻地啄了几下陈景深的嘴唇,干干涩涩的贴在一起又分开,密切又燥热。

喻繁头脑晕乎,心跳失控,又觉得差点什么。他脑子混乱,半天才开窍似的去碰陈景深的唇缝。陈景深配合地张嘴,喻繁舌尖凑进去,碰到陈景深牙齿的那一瞬,他抵在课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一下。

外面传来一道嬉笑声,应该是来取外卖的学生。

喻繁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想撤开,下一秒,陈景深抬手按住他的脖颈,把他重新摁了回来。

陈景深的吻跟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喻繁被亲得下巴无法控制地反复上扬,呼吸都难以维持,亲到一会儿,陈景深就短暂地松开他,亲了亲他泛着水光的嘴角,说:“呼吸。”

喻繁听话地吸一口气,然后又被重新吻住。

不知过了多久,喻繁才被人放开。

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两人重重的呼吸声。

“喻繁。”

喻繁被亲得眼底有点湿,恍惚地应:“嗯。”

陈景深手还搭在他的脖颈后,顺势揉了一下他后面的头发,低低问他:“你和你以前的女朋友,也是先亲嘴再确定关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