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吃鱼(1 / 1)

第十三章

正房的堂屋内,火墙烧的暖烘烘,气氛却异常冷滞。

侍奉在房中的王许,大气也不敢喘。

殿下自从回来之后,面上就跟涂了一层浆糊似的,紧绷得不行。但感觉,又不像是在生气。

王许偷偷望一眼赫连嘉坐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泛起嘟囔,据他对殿下多年的了解,主子倒像是在别扭着什么。

赫连嘉竭力忽略自己食指上残留的感觉。

那一滴水是早就被他拿帕子擦干净了的,可不知为何,总有股难言的痒意留在指尖。

他一开始觉得挺脏的。

小姑娘哭得跟小花猫似的,他乍一看那糊了满脸的泪水,确实有被恶心到。

但恶着恶着,却莫名平静下来。

他记得那时他看着指尖上那一滴透明液体,竟然心中升起了个无比荒谬的想法。

好像,可以忍受?

虽然是从别人眼睛里流出来的东西,但那小丫头的眼睛向来清澈见底,无一丝污浊之意。

赫连嘉无意识地用中指指腹轻轻摩擦着指甲盖,却听王许那边道了一声:“殿下,晚膳好了。”

一抬眼,王许正笑吟吟地将小丫头迎进来:“阿莱,今儿你受惊,怎地还下厨?殿下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你合该歇一歇,找别人来替才是。”

阿莱小声道了个谢:“王公公,没事的,我已经好啦。”

赫连嘉不经意地瞥她一眼。

这小姑娘,该说她傻气还是豁达呢,刚才还一脸天崩地裂,转眼间,又花好月圆了。

今日端上的果然是鱼。

赫连嘉看着这一盆冒着热气的金黄汤汁,不由皱起眉头。

以前在宫里时,尚食局做的,多为鱼羹。毕竟鱼味鲜美,正合适用清汤来熬,方才尽善尽美。

赫连嘉是喜欢吃鱼的。鱼肉洁白鲜嫩,浸在同样清澈的汤水里,看着便舒心。再尝一口,味道淡鲜,远不如肉类浓醇,却口有回甘,这种细水流长的美味,正是赫连嘉偏爱的味道。

可这丫头怎么做鱼的?

一盆子热气腾腾的黄汤,鱼皮焦黄皱缩,虽还能闻到鱼的鲜味,但除此之外,还混着另外的,某种酱汁的味道。

观感上,若说宫里的鱼羹犹如鱼戏清水,那这丫头端上来的就是泥鳅泡泥坑。

王许眼见着赫连嘉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却还是平静地在一旁看着,并不上前。

反正殿下一开始再怎么嫌弃它卖相差,最后都会吃的干干净净。

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果然,赫连嘉眉头皱了半晌,最后还是朝那金黄的鱼羹下了筷子。

那鱼肉表面看着焦黄,一筷子夹下去,却立即松软散开,片片分明,内里鱼肉还是白的,又挂落着亮晶晶的汤汁。

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赫连嘉放进口中,还没来得嚼,鱼肉便自己化开了。那肉质鲜嫩的很,内里含着汤汁,口感竟然意外的绵软温润。

他没想到,这鱼汤看起来金黄浓稠,却并不重口,里头虽有北地菜肴一贯的咸香,却仿佛被某种温和的口感融化开去,咸中有甜,辣里冒香,几种口味互相平衡,形成了如今这种独特悠长的口感。

他喉头微微一动,将鱼肉咽了下去,问:“这里面加了什么?”

阿莱正等着他问呢,闻言掰着指头就数了起来:“回殿下,奴婢加了有葱姜蒜,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香菜,哦还有黄酒……”

赫连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赘言。你这里面,可是兑了什么酱汁?”

殿下的舌头可真灵啊。

阿莱使劲点头,“加了香其酱,其实就是黄豆酱里混了些调味料,像香葱,芹菜,胡椒什么的。”

原来如此。

赫连嘉点点头。这温润浓稠,却不油腻的口感原是来自于豆酱,这样一切都说的清了。

就如王许所料,赫连嘉这回果然将鱼吃的只剩下了汤底。

但这人也是绝妙,普通人吃完一餐饱饭,肚子总会鼓鼓,举止也要笨重些许,可赫连嘉就跟真的仙人似的,一抹嘴,还是仙气翩翩,根本看不出他刚才把那一条鱼都剃了个干净。

只看最近,殿下的食量是越来越大了,王许腹诽,但这肯定是好事。

要知道殿下看起来虽城府老成的很,毕竟年龄在那摆着,过了年才十八呢,正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

要照以前在宫里那般恹恹少食,王许担心赫连嘉总有一天身体会垮掉,如今倒好了,眼见着殿下的脸色红润又有光泽,神采奕奕,就算凭身体熬,也能熬死杨金喜和韦贵妃那干人等。

而这,都是阿莱的功劳。王许瞟了身边低头侍立的小姑娘一眼,没想到他这还真遇着了个宝。

到时候殿下回东宫之时,倒也可以把这小姑娘继续带着,反正王许是一万个举手赞成。

只是,王许瞅瞅赫连嘉八方不动的神色,殿下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

赫连嘉倒没想那么远。

他这几日,闲暇里琢磨出了一件事。

阿莱这小丫头,一日日的总被别人当软柿子捏,任那粗俗蠢笨的女野人都能毫无顾忌地找她麻烦,说到底,还是跟阿莱那一身土气穷酸的打扮,大有关系。

于是赫连嘉便吩咐王许去给小丫头置办些衣物。

特意说明,要看起来体面的,别把她往丫鬟上打扮。

王许不理解。侍女就是侍女,她们穿的像小姐,又把殿下放在哪里?

这不合规矩啊。

赫连嘉不欲和他解释太多。

这不是在宫里,需要分出个尊卑高下来。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阿莱就是只兔子,他在外面给她披上虎皮,也能唬着人。

他的人,万不能在外被人欺负了去。

虽然想不通原委,王许也还是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阿莱听说殿下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很是惊讶。她推辞道:“不用殿下破费,我衣服有足足三套呢,也没有破的,够换洗了。”

这小姑娘倒是奉行简朴,可惜,殿下打定了主意,就是要你好好奢靡一番。

相比之下阿花就没这么高的觉悟了,她兴奋得转了个圈圈:“真的啊,王公公,也有我的份吗?”

“有。”王许道。

殿下心思一向细致,面上从不会有顾此失彼的事情发生。

只是内里,就有的偏爱了。

阿莱的衣服,都是赫连嘉亲自过问,有些不满意的,还自己画了图去修改。阿花那头就粗疏多了,只是放下去,给王许自己看着办。

王许望着阿莱圆圆可爱的小脸,这小姑娘,以后有大造化也说不定。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拿自己的新衣服。

阿花手脚快,一下就把自己的那个箱子打开,然后瞪大眼“哇——”了一声。

“阿莱,这,这,这简直就是小姐穿的呀,上面绣的都是金线,看起来也太富贵了。”

阿莱凑过来看,也被一箱子金光灿灿闪瞎了双眼。料子没有不贵重的,锦缎丝绸,样样都有;花样也时新,是市面上能买到最好的货了。

阿花开心地拎起一件往身上比划:“好看吗,衬不衬我脸色?”

阿莱猛点头。

阿花的五官柔中带点儿艳,平时不打扮还看不出什么,一旦有华丽的衣服衬托,整个人的气质顿时翻天覆地。

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阿花喜滋滋地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收起来,又来催促阿莱:“阿莱,你还没打开呢!”

阿莱说:“一趟买的,款式肯定都一样,看了你的就够了。”

阿花偏不,她向来喜欢这些衣裳首饰的,看不过瘾,非要开阿莱的箱子。

阿莱只好让她看。

没想阿花掀开箱盖,却愣了一愣:“阿莱,咱俩的不一样。”

阿莱的箱子里,完全就是另一种画风。

绯红,米白,淡青,嫩绿,阿莱的衣服颜色都清淡,但细节很足。有些袖口领口缀了兔毛,有些腰封上勾勒了别致的花鸟,甚至还有一件,看着素白,凑近了才发现,那衣服料子的暗纹竟是在宫中也从未听闻的,小猫戏绣球的图案,活泼可爱,灵动异常。

阿莱一件件观赏过来,知道准备这些衣服的人定是费了一番心思,且这个人的品味,还相当不俗。

阿莱心里有个答案,却怎么也不敢去想。

她暂且先把这个猜测放下,有些犹豫地望向阿花。和这些衣服相比,阿花的华丽归华丽,却明显是市面上就能买到的样式,她怕阿花会多想。

谁知阿花看了眼,却皱起眉头:“阿莱,你的看起来怎的这么便宜!难道是买完了我的,剩下钱不够,才把你的衣服胡乱对付过去了么?不行,我得找王公公问问去。”

阿莱一愣,忙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别,不用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

阿花不信,“真的?”见阿莱使劲点头,她才没意思道,“嗨,算了,反正我俩身高差不离,我的也借你穿就是了。”

……

再见到赫连嘉的时候,阿花阿莱两人已经都穿上了新衣裳。

见到阿莱浑身的打扮,赫连嘉的眼里浮上满意。

那一身土气总算洗了个干净。

只见阿莱外罩一件嫩黄莺纹织锦镶毛长斗篷,底下略微露出妃色百褶裙的下摆,脚踏一双缀着绒球的毛皮靴子,一双猫儿眼圆溜溜,顾盼神飞。

她这么一打扮,不像哪家循规蹈矩的小姐,倒有一副天真不知事的小公主模样。

赫连嘉莫名有些不习惯,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阿莱毫无所觉,还在向赫连嘉请示出门:“殿下,奴婢去村里买点牛奶,回来做点心。”

赫连嘉挥手放她走。

只是阿莱前脚刚出门,王许便脸色不大好看地进了屋子。

“殿下,那天欺负阿莱的那个女孩,已经查出来头了,按您的指示去做后,底下人发现了点东西……“他阴沉着脸色,附在赫连嘉耳边低语一通。

赫连嘉狭长的眼睛半阖,周身气场一变,散发出寒冰般的冷冽。

他微微泛起冷笑,修长指尖轻叩着桌面。

这些人竟然送上门来了,有趣,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