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 / 1)

檐下风 楠烟九 11329 字 3个月前

第31章只想把她抢过来。……

于是蒋炽手术后仅仅不到一天,就近乎固执地回家了。

说是术后仅需输液和静养,他在自己家也可以养,家里也有请私人医生,便不想住院了。

时姜眼睁睁看着载着他的轮椅床,缓慢推进了电梯,冰冷梯门关闭,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病房楼层较矮,她便走楼梯追去。

她想起刚才,买饭回来的谭裕凡被蒋炽此番不要命的作为气得直跳脚,骂他简直不可理喻。而时姜却似乎能理解对方的执着点在何处。

她记得蒋炽以前曾经说过,除夕夜一定要和最重要最珍贵的人在一起,这样未来一年都能团团圆圆。因此,他明明早已是成熟的成年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愿意留医院。

时姜向来知道,蒋炽是个十分注重家庭的人。

可他家里并不和谐,爸妈价值观不一致,经常争吵。由此他说自己很羡慕时姜,虽说和奶奶只有两个人,却是温暖且幸福的。

时姜也觉得自己很幸福。她想了想,说:“那你今年除夕来我家,你我还有奶奶,我们三个一起,我好好让你羡慕羡慕。”

她本是玩笑话,谁知当时男生墨黑的眼底深处,微微亮了。

他半晌都没有说话,经时姜轻推他提醒,蒋炽才说:“我在思考我怎么才能每年除夕都羡慕你……”

时姜当时想明白他话背后意思后,红着脸回了对方什么,她不记得了。

只是此时想着想着,却突然间破防,忍不住哇地一下就哭出声了。捂住脸遮掩也没用,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

明明擦肩而过的是医院里熙熙攘攘的人流,却仿佛天地间孤寂得只剩她一人。

好心的护士小姐姐给她递纸巾,时姜嫌丢人,接后道了谢,连忙就往出奔。

出医院后门时,便远远看见男人的轮椅车周遭为了一圈护工,他架着点滴被推上车,忙忙遭遭一通。

车子缓慢开走,却并没有等她。

时姜在混着医院独有消毒水味道的寒风中站了会儿,慢慢跟着那个方向走。

走到蒋炽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徒步了大半个区。

城市街道喜气洋洋挂了一溜儿红灯笼,漂亮的街灯亮起,临街店铺却关得差不多了。每家每户都回家过年。

时姜站在门口,抬头望着仿古风韵的院子大门,有些庆幸上次蒋炽邀请她来吃了顿饭。不然她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抬起手,想拍门,却又缓缓放下。

转回身,静默了一会儿,再次转身抬手,但仍是没能敲响那道门。

纠结犹豫了好几个来回后,时姜泄气了。

她接连赶路一晚,又被蒋炽进急诊吓得精神紧绷,后知后觉困意泛上来,只好蹲下坐在他家门口台阶上,揉着自己发酸的脚腕。

时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固执坐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团圆的除夕夜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无家可归大概就是这样。

或者说,她以前是有机会拥有一个家的,但被自己亲手给作没了。

本想趴门上听听院子里的热闹声,但听了半天也没听到。然后她反应过来,如果谭裕凡回家了的话,那么蒋炽很可能也是一个人过的。

天上开始纷扰,映着路灯光线,有片片白絮落下。

下雪了。

时姜半仰着头,伸出手接住零星几点。

但下雪后就更冷了。她没吃饭,又冷又饿,坐在人家门口台阶上,和一左一右两个小石狮子为伴。

这时沉重的咯吱一声,背后大门从内打开。

时姜眼眸倏地睁大,她猛地转头。

而半扇打开的门背后走出一人,却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姜隐约记得,好像对方是蒋炽家的司机。

对方明显也很惊讶。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么冷的天,又是除夕夜,这里竟然还蹲着个人。

“时教授您咋在这儿呢?”

而司机师傅刚问出口,就觉得多言了。干他们这行,给领导开车的,除了行车安全外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

他不好意思笑了下,转了转帽檐,说,“我回家,正好送你回去?”

时姜缓慢站起身,身上有些僵。她也笑:“您走吧,不用管我。我再等会儿,待下自己也就打车回去了。”

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询问,“……他,怎样了。睡下了吗?”

司机师傅慨叹道:“睡啥啊,我们领导那敬业标兵,回来后手上还打点滴呢也得抱着个电脑,一直没休息。”

听这话时姜有些慌了:“您劝劝他多注意身体,工作是做不完的……”

半截却顿住,一时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立场说这话。

对方很给面子地叹了声,迎合道:“您说得对,我一定转告。”

最后时姜让司机提前回去了,她又坐了会儿,等春晚放起难忘今宵时,就也回去了。

而第二天一大早,她又来到了蒋炽家门口。也不敲门,也不和里面人联系,就这样在门外等着。

这样一蹲,就连续蹲了五天。

五天之内,蒋炽家来来往往的家政司机秘书等人,全见齐活了。但就是没有见到他。

尤其是上门照看的医护人员还蛮惊讶。

有次,恰好那日误认为她是家属、给她塞棉签的护士见了她,顺带打招呼,驻足问:“这大冷天的,你不进去吗?”

时姜不知道要如何给对方解释。

只惨白地笑了笑,轻轻摇头:“不进去了。”顿了顿,又小心问,“他……恢复得怎么样?”

护士笑着说:“领导恢复得不错,马上就能下床了。”

时姜轻松口气,喃喃道:“那就好。”

门庭间过往的人员散去,她又一个人清净下来,开始继续望着快要融化了的积雪出神。

直到第五天。

时姜捏了团雪球,轻轻放在小石狮子宽阔讨喜的脑袋顶上,看着它慢慢滑落,接住,又放上去。重复这个来回。

她学习工作几十年,大脑向来高速运转,从来没干过这么傻的事。

玩了会儿,眼看再次日薄西山,自言自语地说:“蒋炽啊,你要还不出来,我年假就要休完了……”

“我出来做什么?”这时男人的声音不知从哪突然出现。

时姜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嗖地站起来,转过身,如同做了错事一样,局促起来:“你……我……”

可你我半天,也没结巴出个什么东西。

蒋炽穿着薄毛衣就出来,肩背拎起宽松的衣服,却显得清瘦了许多。

“你还想怎样。我以为,我们那日在医院已经说明白了。”

他深邃眼眸盯来,却比她手中雪团都冰冷刺骨,“时姜,我没有和有夫之妇纠缠的癖好。”

一霎时,时姜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前的污雪。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是她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喉咙堵得厉害。

“可是,我不喜欢他……”

“那又怎样。”

蒋炽打断道:“婚姻又不是爱情。况且,”他讥笑,“你能离吗?”

这人似是早就通过她神情而把她心态给看透。

时姜僵持片刻,颓然垂下首。

“我也要结婚了。”对方突然加了句。

时姜顿时惊了。

她下意识猛地抬头,几乎脱口而出问:“什么时候?和谁?”

蒋炽:“年后。”

顿了顿,“和谁订的婚就和谁。”

于是时姜更加惊愕了:“你不是说,说北依是,是……”

却被对方冷笑打断:“时姜,我目前这样,和谁结婚有区别吗?”

一句话像根刺一样,深深扎进她心里。

她一下子就又想哭了。

“蒋炽……”她快崩溃了一般地小声呜咽着喊他的名字,“我……对不起。”

而男人立刻转过身。

声音背着沉沉传来:“你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我难道需要你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时姜只一边哭着一边不住重复着,“我只是想和你道歉。也道谢。”

而情绪一旦撕破宣泄开,许多压抑了很久、为了所谓面子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就很容易倾诉而出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默默垂着头,哽咽,“蒋炽,我高中时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你。”

“我特别想和你在一起。”

“只是,我以为你嫌弃我。我以为你不要我。我以为你的家庭根本不愿接纳我……”

前头传来脚步,似是对方突然转回。

目光幽幽笼罩着她:“你也说了,这都是你以为。”

“时姜,我最近无数在想,我们究竟是怎么分开的?”

“其实不是因为我爸,不是因为我们的家庭,而是,当年,你根本不信任我。”

“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为了你愿意违背、放弃很多东西。你太独立了,独立到谁也不相信。”

他的一番话说得太冷静了。

却又直击痛点,入木三分。

时姜止了些眼泪,恍惚站在那儿:“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然,我也有错。”不知过了多久,蒋炽补充道。

“我应该为我家长对你的无礼羞辱而道歉。可我真的好恨他……”

时姜突然有些心慌。

而蒋炽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始假设过去:“所以,如果你知道当年呢?如果你知道我根本不愿放手,只是在我爸的逼迫下,你还会远赴国外,十一年不回来吗?”

时姜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她想起当年。

她不是不愿相信蒋炽,对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她从未怀疑过。她只是不相信自己,从小的生长环境,让她敏感,脆弱,她不相信蒋炽愿意坚定地和一无所有的自己在一起。

她就像一只蜗牛,外面稍微风吹草动,她就立刻缩回自己的壳子中去,将自己严密保护起来了。

蒋炽说恨她。

……确实该恨她。

尝试换位思考了下。当年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年,在父亲的逼迫下不得不答应分开,眼睁睁看着心爱女孩儿被羞辱……现在想来,那就是生生折断他傲骨,把他狠狠往泥里踩。

可他没有办法。

他知道奶奶是时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了救奶奶,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唯一的期盼就是时姜能等她一会儿。

只要她再多坚持一下,多相信他一点,事情就会翻天覆地不一样。

而她回国后对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就是在往他的心上插了一把又一把的刀。

时姜的眼泪开始完全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实在不想再在对方面前掉眼泪。拼命压着缓了很久很久,才小声说。

“……我会立刻来a市找你。和你一起去t大上学。”

于是顿时,溺死人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男人摸向指间,似乎想抽根烟。可他分明从来没有抽烟的习惯。

他整个人浸泡在浓稠黑夜中:“晚了。一切都晚了啊。”

时姜抱膝看着前方一小片地,似是前路都没了方向。

“时姜,”

她抬头,却只听对方说。

“阴差阳错。我想,我们可能真的这辈子没有缘分。”

蒋炽重新回屋。

屋子里暖气熏得热而干燥,温暖如春,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慢慢地躺回床上,旁边放置着一个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画面,里面一共六个镜头角度,界面最大的赫然是门口那个。

蒋炽无言盯着里头那个埋头抱膝、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盯了很久,然后摸上床头一包香烟,抽出点上,往唇边送了一根。

恰好这时谭裕凡给他接了水回房间,一见这场景,血压都快上来了。

“手术完这才几天你就抽烟?不想要命啦!”快速几步上前,立刻夺走他指尖烟头,“之前到底是谁告诉我的,尼古丁百害而无一利,只有懦夫才靠这个缓解压力……”

但还没训完就又觉得心疼。

眼前他这个兄弟,从小优秀到大的天之骄子,而最近短短一个月不到,抽烟酗酒,啥都学会了。

若不是还有工作需要他担着,他能把自己关进房间狠狠作践自己。

空中的缭绕烟雾还未散尽。

过了许久,蒋炽将电脑合上,放到一边。

他侧过视线,轻声说:“我看见她蹲在门口哭……我竟然有一瞬间,管她结没结婚,只想把她抢过来。”

谭裕凡瞪大眼:“兄弟你可是领导,万人表率,咱可不能知法犯法啊!”

而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对方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脊背微微弓下。喝酒喝得胃痛发作最难受那阵儿,都没有他现在这么痛苦过。

“……我知道。”

男人嗓音极低极哑。

“可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更难受。”

谭裕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半晌,才轻拍着他背安慰,长叹一声:“兄弟,节哀。”

之后几个月,时姜再也没有见过蒋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