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 只缘身在(修) 记忆错乱,逍遥阁行……(1 / 1)

修仙指南 沉鹿 14905 字 3个月前

傅长宁神识内视,能清晰感受到,那青刺并不只停留在肌理表层,而是深入识海,宛若一条粗细不一的青黑色灾带,一路延伸至被金色锁链封锁的区域。

那是曾经在清河城王家地牢,因窥视天机被天罚劈过的地方。

等等,是王家地牢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时,傅长宁试图去回忆那时的情形,可却有些发怔地发现,自己似乎记不太清了。

她记得有个未来疑似夺舍过小何的重生者。

记得她在重生者的记忆里,解决了气息丸,后来的入道丹的最后一个难题。

记得她因窥视未来,被金色锁链封锁了一小片识海。

记得她遇见过兰娘和王天成,惊险地逃出王家。

这些重要的经过,她无一遗漏,全部记得。

可是,其它的呢?

她是在王家天牢里被天罚劈的吗?

好像是的。

那为什么会被天罚劈呢?

因为她企图窥探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傅长宁忽而不确定起来。

她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又是怎么接触到的入道丹?

说起入道丹,傅长宁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自己似乎,很久没炼制过入道丹了。

为什么没炼?

材料不够吗?还是,怕被人发现?

是这样……吗?

记忆仿佛被放慢、放大,傅长宁努力去思索其中被她忽略的种种,可都没有任何痕迹,仿佛自然而然的,这些事就被她忘掉了,变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止她,同为知情者的问尺、惊梦,乃至上次过来的苏二,通通没有提起过这个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傅长宁久久伫立,分明四周的雨未淋到她身上,她却感觉后背一片雨水浸湿般的冰凉。

足足过去好半晌,傅长宁才回神。水意天阑难能一见,不能浪费在这些空无的情绪和臆测上。

她集中注意力,观察青刺蔓延过去的方向,发现它们针对的并非金色锁链,而是锁链之后的一块边界区域。

看了一会儿,傅长宁想起来,那个地方是她被天罚劈下后,识海曾经出现过一丝裂缝的地方。

因那裂缝太细,加之有金色锁链挡着,过不去,她温养了一段时间,见没有大碍,也就没再关注了。

可如今水意天阑既然大费周章指出,说明这道看似无害的裂缝,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无伤大雅。

要知道,水意天阑可是能明确指出练气期修炼方向和要害的。这地方,已经和气海灵湖并列她身上两大病灶之一,危险性可见一斑。

傅长宁迅速将这件事的优先级划到第一,然而再去观察气海那边,她发现,水意天阑并不只是指出问题,还给她提供了一些修炼技巧。

关于提高灵炁修炼速度的技巧!

不得不说,这一点是意外之喜。一直以来,修炼灵炁,傅长宁都是凭着生猛和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硬莽,虽然后期也逐渐有了些心得,但终归不如现成的经过真金火炼的修炼技巧来得好用。

这简直是她的及时雨。

接下来天,傅长宁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些修炼技巧,将它们内化于心,外化于灵炁。

也不知是这水意天阑的异象提供的灵气本就得天独厚,还是修炼技巧当真起了作用,她的修炼速度足足比以往快了几十倍。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快乐,傅长宁愈发沉迷修炼,一直到被人叫醒时,仍然念念不忘。

负责叫醒她的花叶派长老提醒道,“水意天阑已经结束,小友该离开了。”

傅长宁起身,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之前的玉质花托已经变回玉牌,只不过,上边封印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白色竖状花朵。

花叶派长老一伸手,那玉牌便落到了他手中,再看他手中托盘,俨然已经收了十几个。

不期然的,傅长宁想到了水意天阑能够被人收集,炼制成一面镜子,供人照见机缘的传闻,如今看来,未必是假。

给出去一百个名额,还能再来一百个,难怪丝毫不可惜。

不过这玉牌本就是花叶派炼制,傅长宁倒也不会过多置喙,安安静静站到了一边。

在场有七八十人因承受不住水意天阑洗礼,早早遁入了水晶人俑当中,这会儿都在陆陆续续被放出来。

剩下的二十多人里,头几个都是傅长宁熟悉的面孔,除了沈爱池人、澹台明月,还有一个之前买过他家东西的摊主,这会儿正朝她乐呵呵招手。

没多久,白为嘉也出来了。

她真实相貌正如傅长宁曾经伪装过的那般,是有些偏娇弱天真的模样,但这回从水意天阑出来,倒像是给她带来了一些改变,她神色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再望见傅长宁和沈爱池两个绑架她的罪魁祸首,也没有躲了。

和她相比,早早出来的沈爱池神色并不好。

身侧云寄书也难得没有当朵宽慰的解语花,而是任由她自己站在一旁,手握紧了斩烛剑。

等全部人被叫醒,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花叶派并未第一时间就让所有人离去,而是又安排她们到宗门膳堂好吃好喝了一顿,这才放她们自由离开。

荤上的都是顶级的灵兽肉,酒同样是绝品,一些原本意识到玉牌问题,隐隐有些不快的修士,这下吃饱喝足,那点别扭也消了,痛痛快快道谢告辞。

傅长宁在灯火通明的膳堂前,望着这一幕,心中对花叶派不是不佩服的,怀韧于无形,方方面面都照顾得体贴入微,难怪对外名声极佳。

四人往外走,离远了人,傅长宁方才知道,沈爱池为何兴致不高。

和她一样,水意天阑也指出了沈爱池身上的问题,且这个问题……并不小。

水意天阑给出的答案几乎有些残酷,它封锁了沈爱池的斩烛剑,封锁了沈爱池的天生剑心,以一种几近于尖锐的态度告诉她,这些都是她身上的毛病。

不怪乎沈爱池脸色那么差。

她从小被人说是学剑的苗子,天生的剑道天才,她也一直坚持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十几年。

现在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告诉她:你不适合学剑。

打击无异于重创。

倒是沈爱池还能维持镇定,仅仅只是情绪不佳,已经让人颇为惊讶了。

这种事,外人很难插手安慰起,原本应当了解最多的云寄书更是不发一言,沈爱池也不同他说,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冷战。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一直到回到花叶小镇。

沈爱池回房后,云寄书拜托她,“她今夜可能会喝酒,若来找傅道友你,希望道友能帮着劝一劝。”

傅长宁看得出他面上的无奈,可若这两人自己不说,她和如沙两个人就更加无法插手了,只能道一声,“自当尽力。”

这天晚上,傅长宁被人敲响了窗。

她推开窗,发现窗外的少女倒挂着身子,手里拎着一坛酒,她身后是夜色下的河流,明月,和对面的桂花香。

沈爱池的脸色有微微红润,她似乎放纵自己喝醉了,傅长宁手一翻,来到客栈屋顶时,心想。

沈爱池确实放纵自己醉了,灵力未消化入体的酒力,反而任由它们麻痹自己的意识。

但她依然是很清醒的,仅仅只是有一点上头。

一点点。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傅长宁当作自己信了,接过她给的另一坛酒,也开始喝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沈爱池说,傅长宁听。听她聊自己爹娘有多喜欢剑,聊自己从小接触剑有多久,聊她怎么得到的斩烛剑。

沈爱池说:“我其实很羡慕你。”

傅长宁说:“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两人各自羡慕各自的,边上的酒水一坛,一坛,又一坛……

很久之后,沈爱池终于彻底醉了,仿佛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敢说出心里话。

开口,有些口吃,“见瑜,你,你知道,我、我为什么,今天这么镇定吗?”

沈爱池笑起来,她实在是很明媚的性子,笑时,很像一朵灿烂的迎阳而生的花,夜色下迎着风,无与伦比的美。

可惜,是醉的,糊涂的,口齿不清晰的。

“因为窝、窝,一点儿,也不喜欢练剑!”

她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说出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说完就要站起来,结果身体一软,一下栽了下来,傅长宁忙扶住她,这才没让她掉下去。

沈爱池也不动了,伏着她的膝盖,说着口齿不清的呓语。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一点也不爱洗剑池。”

“但他们不知道。”

“我也不喜欢从小就要练剑。”

“但他们也不知道。”

“不喜欢被扔进剑冢里。”

“不喜欢他们为了练剑忽略我。”

“不喜欢所有努力都被归功于天生剑心。”

“他们通通不知道。”

“好多好多不喜欢。”

“一点儿也不喜欢。”

到后边,变成了带着细微哽咽的呓语,固执地说着讨厌,很讨厌。

所以,所以水意天阑说她不适合学剑,明明是件好事啊,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这么难过?

沈爱池不知道。

-

膝盖慢慢湿了。

傅长宁起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发泄完,方才开口,声音同样轻轻的。

“可是小沈很厉害。”

“不喜欢剑也可以把剑学得很好。”

“超群绝伦,世无其二。”

“不喜欢的东西都能学这么好,小沈喜欢的东西,肯定能学得更好。”

“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沈爱池泪眼朦胧地抬头。

她岁开始练剑,五岁进剑冢,七岁引剑入体,从此人生牢牢与剑绑定,从未想过还有第二种可能。

“不知道就一个一个试。”傅长宁将她扶起来,看着她泪痕斑斑的脸,认真问。

“你想学习法术吗?我可以教你。”

“还有炼丹,画符。”

“阵法我也会一点,不过通得不多。”

“或者机关术,上次看你很感兴趣,成为一名墨修也不错。”

沈爱池一下被逗乐了,接过她的手帕,擦眼泪,“那你会被沈家和褚家一起追杀,他们会骂你把我拐上歪路。”

傅长宁故意叹气,“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是为了你呢。”

沈爱池噗嗤,破涕为笑。

-

第二天,沈爱池就调整过来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清醒时候的她还是很骄傲的,就是,她真的像傅长宁说的那样,开始尝试新鲜事物了。

第一次过来,看见她在跟着傅长宁学画符,云寄书还很是松了口气。

第二次过来,发现她开始研究起了丹炉,云寄书有些茫然。

第次过来,被新手沈爱池和旧手傅长宁,第一次联手尝试布置下的阵法困住的云寄书:“……”

如沙站在一旁大笑,笑得肚子疼。

吃完饭,如沙问她们什么时候过去逍遥阁。

已经把新鲜事物都快尝试完了的沈爱池意犹未尽,道,“要不,今天就去?我可好奇你们宗门了。”

“行!”如沙答应得很利索。

逍遥阁确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人到了后,发现山头由一块大青石打磨而成,上边写着非常原始稚嫩的”。

如沙说话大喘气:“这是我们祖师爷——”

“他孙子,也就是我们现任掌门,年幼时亲手提笔的!”

两人:“哇!”

一旁守山门,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头一下清醒过来,鼻涕泡都没了,哇哇叫起来,“如沙丫头,可不兴这么对外宣传我黑历史啊!门规第九条,小心我罚你扫山门!”

如沙欢快大笑,拉着两人速度溜走了。

逍遥阁的日子实在是很快乐,这个宗门从上至下,似乎都贯彻了宗门名字的这“逍遥”二字,能多放松就有多放松,来这四天,傅长宁和沈爱池就接连参加了场篝火晚会,两场早茶会,两场全羊宴,以及一场钓鱼比拼赛,吃得两人觉得肚皮都圆滚了不少。

虽然如沙告诉她俩,这其实是错觉。

她吃了十几年,都还没胖呢!

这里边手艺最好的就是如沙她师父,一个白头发胖乎乎满面红光的老头,如沙有什么奇思妙想,都由这个仿佛许愿机一样的师父负责实现。

没多久,沈爱池就陷入了全新爱好不可自拔,跟着如沙师父一块学下厨。

虽然她做出来的东西,四人当中,包括她自己都不乐意下口。

每次人找借口躲开的时候,都气得沈爱池哇哇大叫,然后自己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尝上一口,一时辣得快升天,一时又酸得眉头皱成皱桔子。

逍遥阁的日子快乐却短暂,七八天后,傅长宁就收到了云寄书带来的消息。

离开花叶派之前,傅长宁拜托了云寄书,帮忙打听花叶派有没有人手里有能修复识海,或者说真灵的法宝。

所谓识海,居于上丹田,乃神识栖息之地,于不存在神识的凡人来说,真灵就是神识,用于转世投胎之用,傅长宁想要修复识海那道裂缝,找二者相关的灵物皆可。

云寄书当时答应了,但此时,反馈过来的情况并不乐观。

能修复识海和真灵的灵物太少了,且都是极珍贵之物,有价无市。云寄书自身才是练气,接触的多是外门的弟子,能打听到的本就少之又少,少数几个有所耳闻的,去问了一圈,也要么不承认,要么就是不乐意卖。

傅长宁不得不从逍遥阁回来一趟,亲自上门。

但云寄书这个宗门内公认的好人缘都问不到,她一个外人就更没可能了。

傅长宁在逍遥阁待到了十月中旬,出门游玩的兴致渐渐淡下来,计划回归元宗了。

走前,她又回了花叶派一趟,去找之前一个被她磨得已经隐隐有所动摇的老弟子。

结果这回吃了闭门羹,敲门半天没人应。

行吧。

傅长宁原准备再等一会,但如沙今天忽然起意,陪她一起过来,叫人和她一起等不太好,就放弃了。

两人离开,没多久,小门被人从里边打开,自水意天阑回来后,闭关至现在的澹台明月打着哈欠,饥肠辘辘,出门觅食。

门刚推开,就被人拉住了,同院的师兄鬼鬼祟祟往外看,见外边没人了,这才松口气。

澹台明月皱眉看着他落在身上门闩上的手。

“放开。”

声音极其冷淡。

花叶派占地比归元宗小许多,练气后期的弟子多是一起住,不过比中期好些,是两人一个院子。

师兄反应过来,连忙离开这人一丈远。

等人走远了才嘀咕,“一个比一个事儿多。”

不说这小子是合欢一脉吗,这副鬼德性,到底怎么修炼的?

师兄骂骂咧咧回院子了。

-

傅长宁总觉得,如沙应该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因此在两人和云寄书告别,傅长宁又去见完云滁真人,离开花叶派后,她就直接问了。

如沙回问了她一个在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法修吗?”

傅长宁思索了下,“怎么说,缘分吧,我在小世界,因缘际会遇到一本法修的功法,就照着修炼了。”

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完全不懂什么法修剑修体修,问尺给什么就修炼什么。

当人拥有的太少的时候,是没空去想那些的。

“这样啊。”如沙似乎是呢喃了一句。

“你这一路走来,有遇见过,很奇怪的人吗?”这句话,她似乎反复斟酌过言辞,以至于略略停顿。

这话来得更加没头没尾,傅长宁本应该反应不过来的,但这一刻,脑海中灵光一现,她突然想起来,她为何觉得如沙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时的样子似曾相识了。

她确实,曾经见过一个和如沙很像的人。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相似。

建立在非实力、非性格,而不知名的底气上的率性,与思想上的认识。

让人耳目一新,也让人欣然神往。

傅长宁原本只是随意的态度,慢慢认真了起来。

“你认识,乔敏真?”

这个名字一出时,她没忘记盯住如沙的眼神。

但结果让人失望,如沙听到这个名字,并无反应。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但我猜测,归元宗可能有一个人,是和我一个地方来的,我原以为那个人是你。”

后来才发现,不是。

做出这个决定曾经耗费如沙很大的勇气,可真正说出来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异常的轻松。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傅长宁已经真正通过了她的考验,她心里知道,这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不止是脾性相投,更因为人品的保证。

傅长宁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几乎她话音刚落,就立下了心魔誓。

心魔誓对于她们这类追逐大道,且自知天赋足够的人而言,杀伤力是巨大的,除非永生不想结丹结婴。

但当傅长宁还想再问,如沙却摇头。

“总之,你既然知道是谁,就小心她,她知道你很多事,比你想象中更多。”

“很多事,在我印象里都变了,所以有些话我不好说。”她顿了顿,“其实,也不能说。总之,凡事你小心些就是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不知是不是日光映射,说这话时,如沙眼眸中闪过一丝琉璃色的流光,带着黛青的色泽。

傅长宁忽然想起来,她认识一个姑娘,叫白露,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前方,如沙已经像完成一个重要任务般,卸下重担,走远了。

山野间,她嗓音轻快。

“山高水长,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