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药(1 / 1)

我记得我是大夫 竹浅 8521 字 3个月前

蓝琢的声音随着车马摇晃而摇晃,在朦胧的烟气中的画面如书页般缓缓翻过,好似无穷无尽。

蓝琢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或者说,他除却对我,还是说给这车外的人听。

“……余下的,小药石你也知道了。”

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挡住眸中神情。

受如此,再多的安慰都是空谈。

我听见车轮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深秋的落叶被踩碎,声音绵延而细微,空中传来一声鸟鸣。

蓝琢突然一笑,眉眼微弯。

“想什么呢,小药石。”

好像方才笑得张扬,任由泪水淌了满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在暗场也有不少好东西,只可惜没带上。”蓝琢歪着头像是在沉思,眸中划过一丝戏谑,“小药石啊,你的规矩我自然知道,可是我现在身无长物,只能以身相抵了——”

以身相抵,似乎也不错,我对他泡的药浴很感兴趣,不过若是将师父故友的儿子做成药人,委实是太过分了些。

“不必,”我斟酌着说辞,他毕竟是蓝琢,我不能像对待之前那些病人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与我说一下那药浴中有什么即可。”

“药浴?”蓝琢的声调上扬,又突然笑出声来,“药浴啊、药浴……好好,一会就写给你,我泡那东西很久,方子也拿到手了。”

这就太好了。

庄乘风现在泡的药浴效力太强,每次泡都会痛到连晕厥都做不到,最好能改进一下——即便不能改进,能使身子更加柔韧,也会减少些药浴时的痛苦。

我沉思着,却听见蓝琢轻轻的发出一声叹气,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依旧是笑着的,却也依旧不在笑。

“小药石,只是药浴方子,太轻了。”他往怀中摸去,拿出了一叠纸,上面的字迹清隽,好像一观赏日出的少年。

“这是何物?”

我接过来,发现是一叠方子。

毒方。

我匆匆翻过,笃定了心中猜想。

这是紫鸢尾的毒方。

“什么意思?”我看向他。

蓝琢的笑意有了点真实的弧度,“不愧是小药石,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毒方。”他声音低了点,“这是娘留下的。”

蓝琢不像蓝刻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定然是看了很多遍的。

能将自己未曾细学的药材,记得这样清楚。

“这药方给小药石吧,寻常金银也没什么用处,若是小药石喜欢,我便将琢玉功夫一并教给你。”

他说的风轻云淡,语气又轻快起来。

我看着他,“还是想寻死?”

蓝琢一怔,一下子笑了,“小药石你呀,说话也太直接了,不怕得罪人的吗?”

他言笑晏晏,倒是没有丝毫怒气的样子。

“你想寻死?”

他见我问他,好似不依不饶,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的笑容像是云雾,遮得他整个人都看不清晰。

“至少现在没有了。”

他的脸上不带丝毫笑容,双眼竟是要将人吞噬的绝望,仿若废土,一片死寂。

“毕竟小药石你说过,对蓝家下手的人还没有死绝,我怎么好去死。”

他的模样与当初相差太多,若不是骨相相同,我无法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你心存死志,在为蓝家复仇之后呢?”

“……”

我与蓝琢相对无言。

片刻,我道:“北辰还在等你。”

像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蓝琢几不可查地一震,他低头又笑了,“等什么呢,我现在,当面也未必能相识。”

我盯着他的眼睛,直看得他别过了头。

我道:“我见他的时候,他被下了剧毒,内力被封,精力旺盛,不能安眠。”

“他在我这里付了万两银子做诊金。”

“他见你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是不长于人情世故,但越是不交涉,越是看得清。

蓝琢就是北辰的命。

他连剑都可以不要了。

“他找了你很久,还在等你。”

蓝琢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他嗓子微哑,还在笑。

“小药石你知道吗?我十九岁以前,感觉自己就是泡在蜜罐里的。”

“爹娘恩爱,兄弟和睦。”

“我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哥,但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爹娘对我和哥哥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从未有过偏袒,哥哥更是对我比对自己还好,我还有什么想求的呢?”

“但是到十九岁之后,”

他修长的五指合拢又张开。

“啪。”

他低笑出声。

“我再也尝不到甜味了。”

“什么都是苦的。”

哪怕身在苦海,眼前只要有光,也能咬着牙走出去,可是他没有光了。

“爹娘都了,哥哥走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人有两条路,一条难,一条易。易的那条叫死,难的那条叫活。”

“我一直都没什么出息,我太累了,我想偷懒了,我想走容易的那条。”

“小药石,别拉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当真没有丝毫留恋,我将他强留在世上,是不是一种新的折磨?

医者医心,我却没有学到师父的皮毛。

我沉默着,最终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毒方,我不要。”

“报酬就要你把这上面的毒一样样都制出来,我要做解药。”

“等我把解药都做完,你怎样选择,我都不会拦你。”

“小药石啊……”他看向我,似乎有些无奈,最终却还是点头,“好。”

马车突然停下,外面的声音变得喧嚣,过了片刻,外面传来了北辰的声音。

“啄啄,神医。”

我撩开帘子,北辰正背着光,外面的阳光让蓝琢不由得眯了眯眼,刺激地眼泪都要流下来。

“啄啄,挽香堂的蜜三刀。”

糕点的甜香飘了过来。

车子又开始前行。

蓝琢看着纸包怔愣许久,一层层地将纸包拨开。

“神医,尝一块吗?”

我摇了摇头,蜜三刀太甜了,我怀里还有一包方才庄乘风递给我的当归糕,这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吗?

蓝琢吃了一块蜜三刀。

又吃了一块。

他吃的速度越来越快,两腮都鼓了起来。

我拦了拦他,问:“你要不要吃当归糕?”

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新奇的点心。

“当归有补血和血,润燥滑肠、抗癌、抗老防老、免疫之功效,你吃正也何时。”

有点微微的苦,有点回甘。

蓝琢摇了摇头,随着他的动作,有水光溅开。

他咧嘴笑了,看起来应该是丑丑的。

他说,

“甜的。”

车队还在向前走。

北辰对蓝琢身上的事情一字不提,言谈之间与之前无异,好像蓝琢只是闭了一次关。

有时候我会去蓝琢的车厢,我不擅与人交谈,两个人也就是这样坐着,我将自己拍下的几样玉器给蓝琢把玩,他却紧紧地握住玉簪,颤抖着问能不能给他,他可以出我想要的价。

这东西我不太懂,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看重什么,便送给了他。

直到他把玩着那只玉簪一遍又一遍,我才后知后觉,他描述中、蓝刻雕琢赠予他的十九岁的礼物,便是这只玉簪的模样。

想起蓝玉颜的那一株玉树,便有些遗憾,若当初带够了钱买回来就好了。

车队走了十来日,到山下就停了,这些人很快消失不见,我那赌赢的药人,要从不曾出面,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看着远去的车队,我带着几人上山。

世事无常,在出药庄的时候,分明只有我与庄乘风,回来却又多了一个北辰,一个蓝琢。

走到药林前,我却停住了脚步。

庄乘风几人上前,也同时止住了脚步。

原本在小声交谈的声音全都止住。

面前是一棵玉树。

在树枝上别着一封信。

【神医,在暗场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使神医受伤。此玉树借花献佛,望神医原谅。

愿早日康复。】

玉相逢?他是怎么将这一株玉树瞒天过海搬出来的?

我回头看蓝琢,蓝琢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

看见他,我恍惚想起蓝刻。

他们两个人,不就是这玉树一般的双生。

“这、这是……”

“这是蓝叔雕刻的,应当是你们十九岁的生辰礼。”

“它叫当归。”

蓝刻与蓝琢的锋芒已经无需掩藏,像是高飞的鹰隼,终究要搏击长空,绽放的花朵,终究会惊艳世人。

蓝玉颜只是盼着。

鸟倦,当归巢。

花乏,当归土。

人疲,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