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信封(1 / 1)

身边少女手脚都纤细,因为弯腰的姿势,一截腰肢从灰扑扑的衣服中探出。

雪白柔韧,盈盈可握。

像是抽了条的杨柳。

因为营养不够,她的脸颊瘦削苍白,缀着一双星子似的蜜糖色眼睛。

眼角无辜垂下,甜意似乎都从中淌了出来。

盯着那双清亮柔软的杏眼,陈婙的呼吸凝滞。

残留的睡意在一瞬间消散。

她一时间不敢眨眼,双眸发涩。

鼻尖涌入浅淡的清香,久违又熟悉。

是做梦么……

她鼻腔发出一声柔软气哼,余下的右手颤着抬起,捂住了眼。

眼皮烫得要将皮肤灼伤。

时隔十几年。

岑星终于愿意来梦里看她了。

是原谅她了吗?

女人眼前陷入黑暗,心口上下起伏,频率过快,像是一条上了岸在濒死挣扎的的鱼。

岑星看着她的反应,缓缓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茫然。

陈婙她怎么了?

明明只是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为什么看起来却突然那么……难过。

就算是不想带她去羊城,也不需要这样吧。

她有些无措,落在陈婙手臂上的手慢慢松开,最后却被女人反手抓紧握牢。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落入手心。

陈婙的力气大的不像话,轻易在少女伶仃的手腕上留下一片红痕。

掌纹慢慢贴合,温度传递到自己身上。

似梦。

非梦。

陈婙的右手往下落,露出一双黑眸。

两双眸子再次对上。

掌心纹路牵扯心脏,两人不同的心跳声也奇异地对应上。

陈婙恍惚开口,清雅的眉宇间带了几分迟疑情绪。

“岑星……”

女人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只是吐出少女的名字,无端就让人听着心间发涩。

太像是杜鹃啼血。

陈婙低声问:“是你吗?”

没等岑星回答,她就被陈婙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身体紧密贴合,但还不够。

陈婙似乎想要将岑星融入骨血之中,掌心抵着她的蝴蝶骨,往自己的怀里按。

两具一样纤瘦的身体撞在一起,肩胛骨生疼。

胸脯也撞得发痛。

岑星的眉心拧起,侧过脸去,盯着陈婙挺翘鼻梁上的那颗浅痣。

现在的陈婙,看起来好奇怪。

她小声道:“阿婙,你怎么了呀?”

“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得到回答也不生气。

她伸出手指,指尖戳了戳女人的肩头,细声嘀咕道:“你别以为装可怜就可以敷衍我,我不管,我就想要和你一起去羊城。”

“阿婙,你最好了,答应我好不好?”

少女轻快的声音在耳边跳跃,陈婙内心的恍惚更甚。

四面漏风的土房。

陈旧破损的家具。

被反复提及的羊城。

怀里温热的身体。

她失而复得的岑星……

陈婙闭上眼,敛下眸中晦暗。

不是做梦。

是老天对她的怜悯吗?

让她重回1984年。

她的星星失而复得,坠入她的怀里。

上辈子,陈婙在年初听村头去羊城打工回来过年的姐姐说,羊城的工作机会很多。

随便进一个厂都能拿三十多块的工资。

因为有母亲之一出生于地主家庭,陈婙在村里向来是被孤立歧视的对象,最常被人叫的不是妈妈和母亲用心取的名字,而是“狗崽子”。

妈妈和母亲去世后,她就像根野草似的在村里生长,除了岑星,没有任何牵挂。

听了这话之后陈婙便格外向往姐姐口中的羊城。

她暗暗下了决心,过年后就去羊城找工作。

哪知这消息刚告诉青梅岑星说,她也闹着也和自己一起去。

陈婙不可能答应。

她没钱,又太过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往哪一站都跟木头似的,不受人喜欢。

不是没试过去城里做生意,因为不会说话,也卖不出几个钱。

在母亲们去世后,陈婙的兜比脸都干净,偶尔吃不上饭还要被岑星塞半个馒头接济。

没钱又没本事,是彼时少女最大的原罪。

甚至她去羊城都是准备悄摸摸上火车。

岑星的祈求自然被她拒绝。

她只记得,那天岑星一向明亮甜蜜的眸子黯淡下来,什么都没有说,之后几天时间里也没有再找她。

在陈婙去羊城那天,岑星偷偷跟在她身后,在她进火车站的前一秒往她手里塞了一沓毛票。

然后一溜烟跑了。

抓了一手心的毛票挽救了少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花三块四毛买了去羊城的坐票后,陈婙在火车上将剩下的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还剩下六块六毛。

一共十块钱,不知道岑星存了多久。

到羊城后的生活,却与少年陈婙所想的不同。

刚落地,她放在外套里的钱就被扒手偷走。

走遍各个工厂,招工条件都要初中学历。

而陈婙只读到了初二。

在偌大的、繁华的城市,她像是一只蝼蚁,死了都没人在意。

她憋着一股气,睡在桥洞里,每天去翻垃圾桶里的食物,才勉强果腹。

那段时间,她最庆幸的便是没有让岑星同她一起南下。

后来,误打误撞地看见工地的招工简讯,陈婙抹黑了脸,拿着捡废品攒下的钱打了二两酒给了包工头,承诺将每个月四十块钱的工资里拿出十块钱给他,最后得以录用。

整天在穿梭在工地间,回头土脸,绸缎似的黑色长发每天都落着灰。

她像是一只麻雀,从头到脚都灰扑扑。

搬水泥、搬砖、推车。

少女一双修长漂亮的手逐渐布满厚茧,肩头的疤掉了又结。

工资半年一结,好在工地每天管饭,还额外给她提供了一间蜗居的木板房。

在工地干满一个月后,她提前找包工头预支了二十块钱,给岑星打了电话,寄了钱。

时隔两个月,陈婙和岑星再度联络上。

少女之间的友谊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却又藕断丝连。

后来,半年时间不到,工程烂尾,投资老板捐钱跑路,包工头也拿不出钱给工人。

到头来,陈婙仍旧兜比脸干净。

出人头地的幻想破灭。

她和岑星彻底断了联系。

湮灭在羊城的繁荣之中,陈婙只能做一只庸庸碌碌的蚂蚁。

1986年,她收到了岑星的来信。

岑星被家里逼着和村里的夏文欣结婚了。

岑星说,让陈婙带她走。

看着自己住的转个身都能碰上墙壁的屋子,陈婙沉默地在窗前站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去邮局给岑星汇了两百块钱。

夏文欣是个老实人,会对岑星好的。

她用单薄的一句话勉强安慰自己。

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原本得过且过的陈婙穿梭于各个工地之间,不给自己一天休息时间。

哪一片的工地钱多,就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每年给岑星汇一次钱。

从最开始的一百,到两百,一年一年翻了倍。

只是岑星没再给她打过电话。

也没寄过信。

在岑星二十三岁的生日,陈婙想要给她打个电话。

心悸异常,她只觉得是内心紧张。

直到在羊城同先前村头的姐姐偶遇。

见到她,村头姐姐唏嘘道:“陈婙啊,你那个一起玩的朋友,岑星你还记得吗?长得漂漂亮亮那个。”

闻言,陈婙点头,指甲扣住手心,内心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只听对方道:“岑星啊——没嫁个好老婆,听我娘说,被虐待死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片轰鸣,对方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岑星,死了?

怎么可能。

陈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在路上,几次差点被车撞上。

忽略掉连绵起伏的咒骂,眼见着到了邮电局,她踉跄着推门走进,拨通了村里的电话。

不等那边问,她急促道:“找岑星接电话。”

“岑星?岑家二闺女?早死啦!”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方窄盒子里的。

她看着窗台边放着的巴掌大的裱花蛋糕,唇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蛋糕被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发甜、发腻。

吃完后,胃部抽动,她在跑到公共厕所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到最后,只能吐出酸水。

原来生日蛋糕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吃。

第二天,房东通知陈婙去取放在她那的信。

可谁又会给她寄信?

看到了信封上的熟记于心的署名后,她沉默一瞬,回屋拆开。

几张轻飘飘的纸币飘落在地。

一共三十八块五。

有零有整。

来自岑星,她的青梅。

上辈子的记忆仅是在脑海中飞速复现一遍,陈婙的心就开始抽痛。

重活一世的机会来之不易,陈婙不愿重蹈覆辙。

过往岑星的一切不幸,应该从此刻斩断。

她放开岑星,握住少女单薄的肩膀,同她对视。

女人一字一句道:“岑星,我不会抛下你。”

“羊城,我们一起去。”

少女原本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内心还是期望能够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

闻言,岑星的眼眸一亮,唇角高高扬起,唇边的梨涡盛着蜜。

笑得让人心里直发软。

她还要故作懂事,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我跟阿婙一起去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话是这样说,那双眼睛里却浮动着喜悦与高兴。

对着这么一双瞳孔,没有人能够突然说出违背她意愿的话。

陈婙弯起眼睛,长睫垂下,在瓷白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翳,翘起的眼尾弧度变缓。

墨色的眼眸中溢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她专注地看着岑星,生怕惊动眼前人。

女人轻声道:“不会,我想你在我身边。”

“岑星。”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