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修炼(1 / 1)

十天后,清遥宗的收徒大典彻底落幕。

花曳池畔,枯枝摇曳,新雪覆了旧雪。

一个仪态万方的美人拖拽着长长的紫鎏裙走在前方,发髻斜插的飞云簪映着雪色,更衬得人出尘不染。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小少年,亦步亦趋。

正是紫鹞真君与她新收的徒弟,孟子扬。

孟子扬原本就是冲着紫鹞真君来的,如今得偿夙愿,很是开心了几天。

开心几天之后孟子扬突然回过味来,闻了知那丫头呢?

按照惯例,新入门的弟子必须完成拜师礼,他怎么没在收徒大典上看到闻了知和惊崖剑君?

哪知想什么来什么。

师尊说今日要带他来花曳池,孟子扬便乖乖跟着来了。

然而才刚到花曳池,黎璃突然脸色微变,一个闪身便朝着花曳池中央奔去!

孟子扬往那冰蓝澄澈的湖面上看了一眼,只见一团黑影躺在冰面上,看上去……倒像是一个人?

孟子扬一惊,连忙跟过去。

待他看清楚师尊怀里那个血淋淋的人时,情不自禁瞪大眼,“闻了知!?”

她不知道孤零零在这里躺了多久,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几乎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淡淡的烟气中。

偏偏小姑娘脸颊通红,眉头紧皱,发丝甚至被汗水黏作一团。

“师,师尊……”孟子扬语气慌乱,“她,她是不是要死了?”

他的美人师尊眉目微敛,轻轻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缓声道,“小了要筑基了。”

快要筑基之时,修士体内的灵力会有一个短暂的溢出过程,这些烟气便是她的灵力。

黎璃指尖不知何时拈了一颗上上品的护灵丹,轻轻一捏温廖的下巴,便把丹药送了进去。

随即又将手搭在她的手腕处,开始为她梳理起体内紊乱的灵力。

那团烟气颜色越变越重,最后竟似一团浓雾将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孟子扬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烟气又丝丝缕缕往她身体里钻,直到最后一缕烟气也消失不见,温廖的面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黎璃带了些轻缓的笑意道,“她现在是筑基一层了。”

孟子扬先是替她开心,随即心底突然泛起点酸意。

他刚拜的师尊温柔地喊这丫头“小了”,还为她梳理灵力……

小少年抿着嘴角睨了她一眼。

怎么还是那么瘦……惊崖剑君都不给她吃饭的吗?

唉。算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就大方一点,把自己的师尊稍微让给她一点。

孟子扬咳嗽了一声,“师尊,她为什么还在昏迷啊?”

黎璃抱着温廖站起身,“以她的资质,原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筑基……”

也不知道师兄是用了什么法子逼得她提前筑基,若不是她知道小了最近在此处修炼,特意前来看一看她,小了恐怕要吃些苦头。

黎璃的眉轻轻皱了皱,“回去吧。”

孟子扬仰起头,“师尊,去找惊崖剑君吗?”

“回青昱峰。”

温廖是在一片熟悉的香味中醒来的。

她动了动鼻子,这是……紫鸢花香?

视线慢慢变清楚,温廖盯着头顶的织金莲纹帐眨了两下眼睛。

果然耳边响起一道雀跃的声音,“师尊!她醒了!”

紫鸢花香变浓了一些,有人轻轻坐到床畔,“小了。”

是美人徒弟啊。

温廖慢吞吞动了下,刚从被子里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便被人主动握住。

黎璃的手心很暖,“小了,恭喜你,你筑基了。”

温廖也有片刻讶异,随即她稍稍感受了一下。

体内灵力涌动,果然已经迈入筑基一层了!

不过她想到被冰凌一次又一次刺伤的滋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都是她该承受的。

她想。

她在花曳池死亡修炼的同时,殷别的好感值居然一度掉到—100,触发了系统的警报。

温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咬牙兑换掉一个特别道具。

这一次,她选择了直观了解任务对象好感度变化的原因。

然后温廖看到了一个梦。

还是沉烟真君的她吊儿郎当坐在高处,晃着双腿,将灵火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困住脚下的殷别。

灵活变化莫测。一会儿是火红的兔子,一会儿是火红的莲。

殷别拼尽全身力气劈散一只朝他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火花四溅,灼得他手背微微颤抖。

温廖往嘴里抛了一颗樱桃,笑道,“不错,再来!”

是当年的自己,用这样的方法来逼他修炼。

然而一个炼虚期修士的本命灵火,哪是堪堪筑基的殷别能扛住的。

灵火之威,不在表面,殷别的手背只是红了一片,可底下的骨肉已经几近焦灼。

殷别长睫轻颤,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他抖着手提起了长剑,将浑身灵力灌注而上,朝着温廖新幻化出来的小豹子提剑劈去!

……

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殷别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去。

温廖白得晃眼的小腿一顿,“徒弟?”

剑入地三分。

殷别握剑的手骨青白,他生生撑住自己的身体,压抑着喉咙深处翻涌而上的血腥味。

“徒……”

“师尊!”

软糯的声音传来,娇软雪白的小团子黎璃踉踉跄跄跑过来,一把扑进温廖的怀抱,带着哭腔说,“师尊,二师兄又昏倒在重华渊啦!”

温廖眉头一皱,转身便要随她去。

走了两步,温廖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看向面色苍白的殷别道,“扛不住就休息一下。”

殷别猛然抬眼,一双黑沉的眸子迸发些许出光彩。

然而她樱唇微张,下一句便是,“休息好了继续抓紧修炼,莫要怠惰。”

温廖抱着黎璃匆匆忙忙离去,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徒弟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远。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眼尾泄出了点委屈,“师尊……我也疼。”

白鹤清唳,衣带如云的女子抱着她的小徒弟消失在天际。

再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殷别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

他闭上眼,眼睫颤抖,封锁自己的灵府,任由体内本该被压制下去的灵火从五脏六腑席卷而过。

直到最后,有殷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殷别唇色泛白,昏倒在地。

温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次修炼似乎是出了差错,殷别竟然被她的本命灵火反噬,险些灵根受损。

温廖为此自责不已,衣不解带照顾了他足足一个月。

当时她就奇怪,区区一点灵火怎么会让日后该飞升成为天神的殷别险些灵根俱毁?

原来竟是他封了自己的灵府,以没有任何抵御能力的凡胎□□生生扛下了灵火的灼烧……

殷别想必是在同样的修炼方式中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所以情绪才会受到影响。

温廖当时受系统的限制,必须稳住人设做一个恶毒师尊。

然而如今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当年所感受的……温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那时的殷别也还是一个孩子,那么努力修炼,也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师尊再多看一眼自己。

只因他是悲情男二,便要被作者安排遭受她这样的恶人的锉磨,便要永远遭受不公和漠视……

又有谁来还他一个公平呢?

原著只道他童年境遇悲惨,却依然有着一颗昭昭之心。

但原作者忘了,系统忘了,就连她也忘了。

哪怕注定要飞升为神,殷别……首先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温廖突然有些明白殷别为何会黑化了。

世人皆有心,更何况他那样的天之骄子。

一颗心被反复践踏,自然会伤痕累累。

如今殷别用同样的方法让她修炼,温廖才知,大徒弟其实已经非常手下留情了。

若是他想,以温廖现在的修为,能不能活着从花曳池回来都是一个问题。

温廖第一次生出怀疑。

他留下她……或许并不是为了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