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猛地撞到墙面, 发出一声巨响。

“罗雁声呢？罗雁声在哪里？”

宋矜赤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衣服凌乱地挂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与平时的他比较起来, 一点都不像。

外婆从厨房里走出来, 对他说：“雁声留下一封信给你。”

宋矜愣在了原地, 他感觉有一双手拉着他的身体不断向下坠落。

“他走了？”宋矜失神地喃喃道，声音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这就是他的答复吗？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感情吗？

在他眼里，这段感情是畸形的吗？

甚至, 连留在我身边都不愿意？

宋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手捂着眼睛, 努力克制情绪，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这种平静，类似于风暴来临前的海面，越是安静，后续的海浪就越是迅猛。

“信在哪里？”

短短两息之间，宋矜脸上完全恢复了平静。

外婆看到他的表情，眉心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宋矜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过分的淡定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怪异。

“茶几上。”外婆道。

宋矜踩着冰冷的地板走到茶几旁，看到上面有一封白色的信，上面写着几个稚嫩的字体：宋矜启。

那个“启”还写错了一次, 写成了“起来”的“起”。

宋矜弯腰把信封拿起来，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外公见他回了房间, 立刻从卫生间跑到厨房，问：“矜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婆子, 你是不是搞错了？”

外婆摇了摇头, 脸色格外凝重, 道：“矜儿对罗雁声的感情, 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深一些。”

“是吗？”外公满脸迷茫，“我怎么没看出来？”

外婆道：“你眼睛不好使。”

回到房间，宋矜坐在床边，他捏着手中薄薄的信封，用力到指尖泛白。

打开信封，一张信纸和一张银行卡从里面掉了出来。

宋矜展开信纸，上面挤满了稚嫩的字体：

宋矜，生日快乐！

相信我的答复你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我一直都把你当成一个孩子，所以，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

现在你还小，我也不希望你因为现在的任何决定而后悔。

你知道吗，这里真的好热闹啊。明明才四点钟，已经有老爷爷老奶奶在下面遛弯了，他们牵着小狗在下面闲逛，好惬意啊。

以后我也会找到这么一个热热闹闹的地方，你也要哦！

你别老是一个人了，多和李文克他们联系，你不在的这一年，那家伙考了好几回班级倒数，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都起茧了！

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外公牙口不好，吃不了太硬的东西，但是我看见好几次他背着外婆吃冰棍，这对他身体也不好，你也要多注意一点。

外婆年纪也大了，下雨的时候老是膝盖疼，冬天她又爱去跳广场舞，总是不穿秋裤，等天气冷一点了，你一定得多盯着她。

我话好多啊，本来打算写一点点，但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京山大学你一定要去知道吗？不能因为我走了就不去，那我知道了会生气的。

那张银行卡里有我这几年给你攒得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不过这钱不多，听戴某星同学说，你自己在创业了，应该也看不上这一点，但是你现在事业和学业都才起步，我想应该也是需要的。

天快亮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你不要打我电话了，我已经把号码扔掉了。

宋矜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宋矜要健健康康的啊。

宋矜我要出门了……

太阳都要升起来了，我得走了。

早安，宋矜。

——

罗雁声的字歪歪扭扭，笔锋稚嫩，但是可以看得出，他在努力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写规范，这样反而显得更加不规范。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会不会回来，也没有告诉宋矜，他要去什么地方。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把宋矜丢在这里。

宋矜低头看着信纸，眸色阴沉，脸上却没有过多的情绪。

他拿起掉落在床上的银行卡，带着些隐约的温度，不知道是不是罗雁声残留下来的。

“罗雁声，你走得真干脆。”

嘲弄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片刻后，又陷入沉默当中。

宋矜拿过床头的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唯一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果然，和罗雁声写的一样。

他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电话，那端接通后，他沉声道：“校长，是我，宋矜。”

电话里似乎回应了什么，宋矜问道：“罗雁声离职手续办了吗？”

简单交流几句后，宋矜挂断了电话。

草草洗漱一番后，宋矜对两位老人说：“我回县城一趟，如果这期间罗雁声主动联系你们，麻烦转达我一声。”

“害，这有什么麻烦的？雁声肯定会联系我们，这孩子以前天天晚上都给我打语音电话，能跟我聊一宿！”外公干笑道，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外婆也道：“放心吧，如果他联系我们，会告诉你的。”

宋矜朝两人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宋矜便夺门而出。

外公看着关上的房门，叹了一声，对外婆说：“矜儿是不是跟咱俩生气了？怎么这么生疏呢？”

外婆的眼神百味杂陈，叹道：“恐怕，在宋矜心里，只有罗雁声一个人。”

“你是说，宋矜之前都是装给雁声看的？”

“倒也不是，只是我们两个老东西和罗雁声比起来，恐怕是一文不值的。”

外婆摇了摇头：“算了，他俩的事我们不要再掺和了。”

外公努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掺和。”

几个小时后，宋矜回到自家的小院子。

一段时间没有住人，院子里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宋矜推开罗雁声的房门，里面东西整整齐齐，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只是衣柜里少了大半的衣服，还有就是那本宋矜标注过的语文书，原本静静地放在书架最中间，现在已经没了它的踪迹。

除了衣服，罗雁声几乎没带走什么东西。

隔壁王大哥听见了动静，走过来敲了敲门。

“宋矜你回来了？”

宋矜站在房间门口，闻声转过头来。

“这院子是你在打扫吗？”宋矜问。

王大哥点了点头：“雁声说你爱干净，希望你一到家就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

宋矜垂下长睫，又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王大哥挠了挠头说：“他说你长大了，他也功德圆满了，打算出去好好闯荡一下，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宋矜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些涟漪。

他抬起头来，眼神深邃而坚定，掷地有声道：“他会回来的。”

说完之后，他又刻意重复了一遍：“我会让他回来的。”

王大哥诧异地说：“是吗？我看他态度还挺坚决的。”

宋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逗留的打算，转头对王大哥说：“麻烦你在他回来之前继续打扫院子。”

“哦……没事，反正我闲的很。”

平常宋矜对待旁人就是这副表情，王大哥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还以为罗雁声真的要回来。

“他回来也好，这街坊邻居都挺想他的，你早点带他回来吧。”

“嗯。”宋矜点头应了一声。

随后他离开小院去了学校。

在早餐店和学校问了一下，罗雁声提过离职，但签了合同都没有办理离职手续，只是前些天打电话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到时候就自动离职。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宋矜没有片刻停留，又回到了外婆家。

罗雁声不会留在小县城里，他要找罗雁声就只能回到市里。

可是，或许，罗雁声在早上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一旦罗雁声离开这里，如果他想一辈子躲着宋矜，宋矜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但是，这些天罗雁声隐藏得太好，几乎不露痕迹，宋矜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这里，也不知道他回去哪个地方，可是，即便是大海捞针一般，徒劳无功的寻找，他也不能停下。

“宋矜还没回来？”

外公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天色昏昏沉沉，似乎要酝酿一场大雨，可远处依旧没有宋矜归来的身影。

“快了吧。”外婆道。

“这都多少天了？雁声说不定早就离开这里了，他这么找下去有什么意义吗？还真打算把市里每个地方都走一遍？每个人都问一遍？雁声把银行卡都给他留下了，这是铁了心的想走，他这么找能把人找到吗？”

看着这些天宋矜的状态，每天早出晚归，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宋矜这般聪明，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就算知道，他又能怎么办呢？

她甚至觉得，如果罗雁声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宋矜会这样找一辈子！

——热闹的地方。

宋矜知道，罗雁声一定会去一个热闹的地方。

在人满为患的步行街中，因为阴沉的天气，许多路人已经选择打道回府。

一些商家也收起了放在外面的灯牌，准备迎接这场秋雨。

距离宋矜十八岁生日，已经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宋矜并不全是在做无用功。

他拜访了曾经赏识他的几个市领导，查到了几个消息，这段时间以来，“罗雁声”这个身份只订购了一张去外地的机票，就在宋矜十八岁生日的早上七点，可是罗雁声并没有登机。

也就是说，罗雁声极有可能还藏在市里的某个角落。

宋矜坐在长椅上，看着街上匆忙的身影。

天空像洒上了一片浓墨，像悬在心头一块巨石，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步行街的路人脚步匆匆，可宋矜呆坐在长椅之上，在激流之中，是一个让人忍不住回头的风景。

“哥哥，要下雨了，你快回家哦，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

一个牵着粉红色气球的小女孩被妈妈拉着路过宋矜身边。

女孩稚嫩的声音让宋矜有了一些反应，他点头，嗯了一声：“谢谢。”

不想回家，没有意义。

找不到罗雁声，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街对面，跑过一只笨重的玩具熊。

在寥寥几人的街道里，玩具熊一眼看到了长椅上孤身一人的宋矜。

玩具熊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似乎犹豫了起来，下一刻，玩具熊摇晃着身子就朝宋矜走了过来。

“喏。”

玩具熊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放在宋矜的掌心。

宋矜抬头看去，“谢谢。”

见宋矜没什么反应，玩具熊蹲在长椅旁边，用记号笔在传单上写了几个潦草的字。

然后，玩具熊站到宋矜面前，把传单展开。

上面写着一句依稀能看出是什么的字：

你不开心吗

宋矜抬眼扫过，似是不愿被继续纠缠，低头道：“没有，谢谢。”

玩具熊听到他的话却没有离开，而是又蹲到长椅旁，写下了几个字：

开心一点嘛

马上要下雨了，你回家吧

“我累了，一会儿就回去。”

本以为玩具熊会直接离开，路边却推过一辆餐车，玩具熊抬起手臂挥停了餐车，随后写道：

饿了吧

我请你吃东西

你吃完就回家，好不好

宋矜怔怔地看着传单上的几行字，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玩具熊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向餐车，在传单上写下了几个字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传单，拧着眉头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玩具熊气得叉腰，指了指老板广告牌上的煎饼果子，老板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加香菜吗？”老板问。

玩具熊连忙摆了摆手，低头在传单上面写：

不加

一根都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嗷嗷嗷